第38章 第 38 章 被當成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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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被當成工具
阿斯蘭這場病來勢洶洶, 拖了三日仍不見徹底好轉，軍醫每日冒雨前來，註射、餵藥、監測體溫, 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
繆塞拉寸步不離地守在帳內，連外圍巡視都交由副官代勞，只在阿斯蘭沈睡的間隙才匆匆出去處理軍務，又帶著一身濕冷的水汽趕回來, 先在帳門處站一會兒，等寒氣散盡了才敢靠近。
萊昂也來每日都來，風雨無阻，有時帶著從後方緊急調來的藥品, 有時帶著從補給線截下的新鮮水果，有時什麽都不帶, 就站在帳外, 像一根被雨水泡透的木樁, 沈默固執地守在那裏。
繆塞拉不讓他進。
“媽媽需要靜養, ”繆塞拉擋在帳門口，態度堅硬如鐵，“你身上的寒氣太重, 進來只會加重病情。”
萊昂後退一步站到帳簾的側方, 避開風口，一動不動地等著。
等繆塞拉離開, 等埃德蒙去處理軍務的間隙，甚至等梅利亞和Zero打起來，再等阿斯蘭醒來、精神尚可的短暫時刻。
他等到了。
第四日傍晚，雨勢稍歇，天邊露出一線慘淡的暮色。
繆塞拉被緊急軍報叫去指揮部議事, 臨走前反覆叮囑士兵看好帳篷，任何人不能隨意進出。但萊昂在繆塞拉離開後不過片刻便出現在帳門外，侍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真的攔這位第四軍團長。
帳內傳來一陣咳嗽聲，萊昂的眉峰猛地擰緊，再也不管什麽規矩，掀簾沖進去。
阿斯蘭半靠在行軍床上，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捂著嘴，咳得渾身都在發抖。裹著的毯子滑落大半，露出裏面單薄的內衫，被虛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依舊柔韌的輪廓，以及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
“媽媽！”萊昂的呼吸一窒，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邊，“您……我該怎麽做？”
阿斯蘭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胸腔裏火燒火燎的疼，喉嚨裏泛著血腥氣。他擡起眼，因為高熱而水光瀲灩的眸子看向萊昂，那目光虛浮無力，卻仍帶著蟲母與生俱來的倨傲。
“……滾。”
“不，您還是應該喝水。”萊昂立刻轉身去倒水，手穩得出奇，這是他在戰場上磨煉出的本能，越緊要的時刻，手越不能抖。
他托著水杯湊到阿斯蘭唇邊，另一只手極輕地墊在阿斯蘭腦後，幫他微微擡起一點角度。阿斯蘭就著他的手喝水，喉結滾動，眼睫低垂，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燙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萊昂的指節上。
萊昂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擰得生疼。
“夠了。”阿斯蘭偏開頭，聲音沙啞，“你來得倒是快。繆塞拉前腳走，你後腳就進來，外面那些士兵是你的人？”
萊昂沒有否認：“有幾個是。”
“呵。”阿斯蘭發出一聲低啞的笑，“萊昂，你每天站在外面，以為我不知道？”
萊昂沈默了一瞬：“您知道？”
“我又沒瞎。”阿斯蘭的聲音越來越低，困意和病弱的無力感正在吞噬他殘存的清醒，“腳步聲那麽重，在泥水裏踩來踩去，跟頭笨熊似的……煩死了。”
萊昂被罵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
媽媽註意到他了，媽媽一直都知道他在外面。
“我……”萊昂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很低很柔，“我只是不放心。您病著，這裏條件太差，繆塞拉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繆塞拉照顧得很好。”
“……是，他確實很好。”萊昂的聲音裏有一絲苦澀，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但多一個人伺候更好，您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我。”
阿斯蘭掂量著他：“你很想伺候我？”
萊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
“為什麽？”
這個問題讓萊昂楞了一瞬。為什麽？這還需要問為什麽嗎？
“……因為您是蟲母。”
阿斯蘭卻輕輕笑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過來。”
萊昂怔住。
“我說過來。”阿斯蘭的語氣不耐起來，帶著病中特有的任性，“你不是想伺候嗎？那就過來。我冷，給我暖著。”
萊昂幾乎是機械地挪到床邊，在阿斯蘭身側小心翼翼地躺下。他不敢靠太近，生怕身上的涼氣過給病人，中間留著一拳的距離，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阿斯蘭卻不滿意。
“你是死人嗎？”他皺著眉，反手拽住萊昂的衣襟，把他往自己這邊拉，“靠近點。”
萊昂被拽得猝不及防，半個身體貼上了阿斯蘭的側身。蟲母的身體滾燙，那是高燒導致的異常高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萊昂心頭一顫。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將阿斯蘭輕輕攏進懷裏，手臂虛虛地環著阿斯蘭的身體，手掌懸空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不敢落下。
他從來沒有離阿斯蘭這麽近過。
萊昂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阿斯蘭散開的發絲裏，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媽媽……”他的聲音低得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禱告，“我會伺候好您的。我發誓。”
阿斯蘭沒有回應。他已經睡著了。
*
阿斯蘭的高燒在第五日清晨徹底退了。
軍醫檢查後長舒一口氣，說是險險渡過去了，接下來靜養幾日，等體力恢覆就好。
繆塞拉緊繃了好幾日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被阿斯蘭勒令去休息：“你要是倒了，誰來替我守夜？”
繆塞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被阿斯蘭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最終低頭行了個禮，退出帳篷，被副官攙扶著回了自己的營帳。
帳內終於安靜下來。
阿斯蘭靠著疊起的被褥，閉目養神。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沈，帳篷裏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燈在角落裏昏黃地亮著。
帳簾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
萊昂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先是掃向床鋪，確認阿斯蘭醒著，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他手裏端著一個食盒，裏面是剛從後方送來的熱粥，用軍用電熱板一路溫著，到現在還是滾燙的。
“媽媽，您該吃點東西了。”萊昂在床邊跪下，打開食盒，用小碗盛出半碗粥，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阿斯蘭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綿軟，帶著淡淡的鹹味和肉香，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誰做的？”阿斯蘭問。
萊昂頓了頓：“……我讓人按照營養配比做的。您之前胃不好，軍醫說不能吃太油膩的。”
“我問的是誰做的。”
萊昂沈默了一瞬：“是我。我在後方營地找了間廚房，自己熬的。試了幾次，前幾鍋都糊了，這一鍋勉強能入口。”
阿斯蘭低頭看了看碗裏瑩白的粥，又擡眼看了看萊昂——他的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有洗凈的米漿，指尖有一道被蒸汽燙出的淺紅痕跡。
“難喝。”阿斯蘭面無表情地說。
他放下碗，靠在被褥上，微微瞇起眼睛看著萊昂，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件擺在面前的器物，評估它的品相和用途。
萊昂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緊，卻沒有躲閃。
他跪在床邊，脊背挺直，下頜微收，姿態恭順到了極點，但眼底深處那團壓抑的火，卻怎麽藏都藏不住。
“萊昂。”
“在。”
“你每天來，每天站在外面淋雨，每天變著法子送東西進來，你想幹什麽？”
萊昂的呼吸微微一滯：“我……”
“別跟我說什麽忠誠，什麽職責。我問的是，你想要什麽。”
帳篷裏那盞小燈的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我想要您。”萊昂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骨頭縫裏擠出來。
阿斯蘭的表情沒有變化：“你是雄蟲，我是蟲母。你是我的王夫之一，我是你唯一的王。你想要我？憑什麽？”
萊昂擡起頭，直視著阿斯蘭的眼睛，膝行向前兩步，停在床邊。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沒有退縮：“不憑什麽。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我知道在您眼裏我連繆塞拉都不如。但這是事實，我沒辦法騙您，也沒辦法騙自己。”
阿斯蘭伸出手，指尖抵在萊昂的下頜上，微微擡起，迫使他仰起頭，露出脆弱的咽喉。那只手因為這幾日的病痛而消瘦了不少，指節分明，骨感清冷，力道卻精準得像是捏住了獵物的命脈。
“你說你想伺候我，你知道我只是把你當作一件工具吧？寵幸不能代表什麽，我隨時會把你丟棄，甚至直接在床上殺了你。”
萊昂：“我不在乎。我會……讓您滿意的。”
阿斯蘭收回手，靠回被褥上，姿態慵懶而冷淡，像一頭暫時收起爪牙的猛獸，在高燒退去後的虛弱中，依舊維持著捕食者的從容與掌控：“那就開始吧，讓我看看，你能伺候到什麽程度。”
萊昂跪在那裏，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去。
……
雨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來了。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敲打帳篷帆布，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只蠶在啃食桑葉。
後來雨勢漸大，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將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淹沒在瓢潑的雨聲裏。
帳內那盞小燈不知什麽時候滅了。
雨聲太大了，大到足以掩蓋一切不該被聽見的聲音，讓帳篷外值守的侍衛們什麽都聽不見——他們只能看見帳簾緊閉，燈火熄滅，以及那位第四軍團長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在黑暗和雨聲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後，一切歸於沈寂。
只有雨聲，綿延不絕。
……
阿斯蘭靠在床頭，氣息尚未完全平覆，饜足之後更加鋒利的清醒，居高臨下地將一切都納入掌控之後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身邊的萊昂。
這位第四軍團長仰面躺著，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渾身是汗，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像是還沒有從方才的沖擊中完全回神，喉結不時滾動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
他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被賜予了某種他本不配擁有的恩典，像是一個在沙漠中渴死了三天的人終於等到了雨水，明知道這雨水不會持續，明知道喝完這一口還要繼續渴下去，但這一口的甘甜已經足以讓他跪下叩首。
“……媽媽。”萊昂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氣音多過聲帶振動，“媽媽……謝謝您……”
他的眼角有濕潤的痕跡，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阿斯蘭看著他，面無表情。
他擡腳，腳掌抵在萊昂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將他往床邊推。
萊昂瞇了瞇眼：“……媽媽嫌我？”
“出去。”阿斯蘭的聲音沙啞而冷淡，像是在吩咐一件用完的工具歸還原位。
萊昂怔怔地看著他，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聚焦在那張因為高燒初退而略顯蒼白、卻依舊精致到近乎鋒利的臉上。
“現在，立刻。”阿斯蘭補充道，腳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回你的營帳去。”
萊昂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的身體還沈浸在方才的餘韻中，肌肉無力，而比身體更沈重的，是心臟裏忽然塌陷下去的空洞。
阿斯蘭：“你該不會以為，這代表什麽吧？”
萊昂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這什麽都不代表。”阿斯蘭收回腳，拉起被褥蓋住自己，姿態從容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你伺候得還行，僅此而已。繆塞拉不在，我需要有人暖床，你正好在，僅此而已。你不要想多了。”
每一個“僅此而已”都像一把刀，推進萊昂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他一旦說出口，就徹底坐實了他只是一個被用了就扔的工具——工具，是不應該有情緒的。
“……是。”他最終只說出了這一個字。
他撐著身體從床上起來，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故意拖延，而是因為肌肉確實在發抖。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穿回去。軍裝外套被汗水浸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冰涼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阿斯蘭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切，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萊昂穿好衣服，站在床邊，垂著頭，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
“媽媽，”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能……在帳外守著嗎？您身體還沒好全，夜裏要是有什麽需要……”
“不需要。”阿斯蘭打斷他，“繆塞拉睡醒了會過來。你回你的營帳去，明天該幹什麽幹什麽，別在這裏晃。”
萊昂沈默了很久。
久到阿斯蘭以為他要抗命了，但萊昂還是走了。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濕冷的夜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打在他汗濕的臉上和身上，冷得他渾身一顫。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綿密而持久，像是天空在不停地漏。營地裏的火盆早就被雨水澆滅了，只有遠處中軍帳的方向還亮著幾點昏黃的燈光。侍衛們站在各自的崗位上，沒有人敢看他，或者說，沒有人敢表現出看見了什麽。
萊昂站在那裏，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淌下來，流進衣領，流過胸膛，冰涼徹骨。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帳篷裏沒有燈，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阿斯蘭就在裏面，裹著被褥，也許已經閉上了眼睛，也許正等著繆塞拉醒來後過去。
萊昂閉上眼睛，仰起頭，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雨水和他臉上滾燙的什麽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在雨裏站了很久。
侍衛長終於忍不住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提醒：“軍團長，您……要不要回營帳換身幹衣服？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
萊昂沒有回答，最後看了一眼帳篷，然後轉身，邁開僵硬的步子，走進了雨夜深處。
帳篷裏，阿斯蘭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翻了個身，面朝裏，把那一小片餘溫壓在了被子下。
雨聲漸密。
繆塞拉會在天亮前回來，帶著一身寒氣，在帳門外站暖了再進來，輕手輕腳地躺到他身邊，將他攏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發頂。
一切如常，什麽都不會改變。
*
萊昂回到自己的營帳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是幹的了。
他站在黑暗裏，沒有點燈，沒有換衣服，就那麽站著，任由身上的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黑暗的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裏。
就算被使用，他也心甘情願，萬一……萬一阿斯蘭會懷孕呢？
萊昂滿懷期待地想著，剛剛占有了蟲母的滿足感意氣風發，沖淡了被當成工具使用的恨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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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蘭這場病來勢洶洶, 拖了三日仍不見徹底好轉，軍醫每日冒雨前來，註射、餵藥、監測體溫, 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
繆塞拉寸步不離地守在帳內，連外圍巡視都交由副官代勞，只在阿斯蘭沈睡的間隙才匆匆出去處理軍務，又帶著一身濕冷的水汽趕回來, 先在帳門處站一會兒，等寒氣散盡了才敢靠近。
萊昂也來每日都來，風雨無阻，有時帶著從後方緊急調來的藥品, 有時帶著從補給線截下的新鮮水果，有時什麽都不帶, 就站在帳外, 像一根被雨水泡透的木樁, 沈默固執地守在那裏。
繆塞拉不讓他進。
“媽媽需要靜養, ”繆塞拉擋在帳門口，態度堅硬如鐵，“你身上的寒氣太重, 進來只會加重病情。”
萊昂後退一步站到帳簾的側方, 避開風口，一動不動地等著。
等繆塞拉離開, 等埃德蒙去處理軍務的間隙，甚至等梅利亞和Zero打起來，再等阿斯蘭醒來、精神尚可的短暫時刻。
他等到了。
第四日傍晚，雨勢稍歇，天邊露出一線慘淡的暮色。
繆塞拉被緊急軍報叫去指揮部議事, 臨走前反覆叮囑士兵看好帳篷，任何人不能隨意進出。但萊昂在繆塞拉離開後不過片刻便出現在帳門外，侍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真的攔這位第四軍團長。
帳內傳來一陣咳嗽聲，萊昂的眉峰猛地擰緊，再也不管什麽規矩，掀簾沖進去。
阿斯蘭半靠在行軍床上，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捂著嘴，咳得渾身都在發抖。裹著的毯子滑落大半，露出裏面單薄的內衫，被虛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依舊柔韌的輪廓，以及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
“媽媽！”萊昂的呼吸一窒，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邊，“您……我該怎麽做？”
阿斯蘭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胸腔裏火燒火燎的疼，喉嚨裏泛著血腥氣。他擡起眼，因為高熱而水光瀲灩的眸子看向萊昂，那目光虛浮無力，卻仍帶著蟲母與生俱來的倨傲。
“……滾。”
“不，您還是應該喝水。”萊昂立刻轉身去倒水，手穩得出奇，這是他在戰場上磨煉出的本能，越緊要的時刻，手越不能抖。
他托著水杯湊到阿斯蘭唇邊，另一只手極輕地墊在阿斯蘭腦後，幫他微微擡起一點角度。阿斯蘭就著他的手喝水，喉結滾動，眼睫低垂，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燙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萊昂的指節上。
萊昂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擰得生疼。
“夠了。”阿斯蘭偏開頭，聲音沙啞，“你來得倒是快。繆塞拉前腳走，你後腳就進來，外面那些士兵是你的人？”
萊昂沒有否認：“有幾個是。”
“呵。”阿斯蘭發出一聲低啞的笑，“萊昂，你每天站在外面，以為我不知道？”
萊昂沈默了一瞬：“您知道？”
“我又沒瞎。”阿斯蘭的聲音越來越低，困意和病弱的無力感正在吞噬他殘存的清醒，“腳步聲那麽重，在泥水裏踩來踩去，跟頭笨熊似的……煩死了。”
萊昂被罵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
媽媽註意到他了，媽媽一直都知道他在外面。
“我……”萊昂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很低很柔，“我只是不放心。您病著，這裏條件太差，繆塞拉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繆塞拉照顧得很好。”
“……是，他確實很好。”萊昂的聲音裏有一絲苦澀，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但多一個人伺候更好，您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我。”
阿斯蘭掂量著他：“你很想伺候我？”
萊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
“為什麽？”
這個問題讓萊昂楞了一瞬。為什麽？這還需要問為什麽嗎？
“……因為您是蟲母。”
阿斯蘭卻輕輕笑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過來。”
萊昂怔住。
“我說過來。”阿斯蘭的語氣不耐起來，帶著病中特有的任性，“你不是想伺候嗎？那就過來。我冷，給我暖著。”
萊昂幾乎是機械地挪到床邊，在阿斯蘭身側小心翼翼地躺下。他不敢靠太近，生怕身上的涼氣過給病人，中間留著一拳的距離，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阿斯蘭卻不滿意。
“你是死人嗎？”他皺著眉，反手拽住萊昂的衣襟，把他往自己這邊拉，“靠近點。”
萊昂被拽得猝不及防，半個身體貼上了阿斯蘭的側身。蟲母的身體滾燙，那是高燒導致的異常高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萊昂心頭一顫。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將阿斯蘭輕輕攏進懷裏，手臂虛虛地環著阿斯蘭的身體，手掌懸空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不敢落下。
他從來沒有離阿斯蘭這麽近過。
萊昂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阿斯蘭散開的發絲裏，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媽媽……”他的聲音低得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禱告，“我會伺候好您的。我發誓。”
阿斯蘭沒有回應。他已經睡著了。
*
阿斯蘭的高燒在第五日清晨徹底退了。
軍醫檢查後長舒一口氣，說是險險渡過去了，接下來靜養幾日，等體力恢覆就好。
繆塞拉緊繃了好幾日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被阿斯蘭勒令去休息：“你要是倒了，誰來替我守夜？”
繆塞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被阿斯蘭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最終低頭行了個禮，退出帳篷，被副官攙扶著回了自己的營帳。
帳內終於安靜下來。
阿斯蘭靠著疊起的被褥，閉目養神。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沈，帳篷裏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燈在角落裏昏黃地亮著。
帳簾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
萊昂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先是掃向床鋪，確認阿斯蘭醒著，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他手裏端著一個食盒，裏面是剛從後方送來的熱粥，用軍用電熱板一路溫著，到現在還是滾燙的。
“媽媽，您該吃點東西了。”萊昂在床邊跪下，打開食盒，用小碗盛出半碗粥，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阿斯蘭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綿軟，帶著淡淡的鹹味和肉香，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誰做的？”阿斯蘭問。
萊昂頓了頓：“……我讓人按照營養配比做的。您之前胃不好，軍醫說不能吃太油膩的。”
“我問的是誰做的。”
萊昂沈默了一瞬：“是我。我在後方營地找了間廚房，自己熬的。試了幾次，前幾鍋都糊了，這一鍋勉強能入口。”
阿斯蘭低頭看了看碗裏瑩白的粥，又擡眼看了看萊昂——他的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有洗凈的米漿，指尖有一道被蒸汽燙出的淺紅痕跡。
“難喝。”阿斯蘭面無表情地說。
他放下碗，靠在被褥上，微微瞇起眼睛看著萊昂，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件擺在面前的器物，評估它的品相和用途。
萊昂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緊，卻沒有躲閃。
他跪在床邊，脊背挺直，下頜微收，姿態恭順到了極點，但眼底深處那團壓抑的火，卻怎麽藏都藏不住。
“萊昂。”
“在。”
“你每天來，每天站在外面淋雨，每天變著法子送東西進來，你想幹什麽？”
萊昂的呼吸微微一滯：“我……”
“別跟我說什麽忠誠，什麽職責。我問的是，你想要什麽。”
帳篷裏那盞小燈的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我想要您。”萊昂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骨頭縫裏擠出來。
阿斯蘭的表情沒有變化：“你是雄蟲，我是蟲母。你是我的王夫之一，我是你唯一的王。你想要我？憑什麽？”
萊昂擡起頭，直視著阿斯蘭的眼睛，膝行向前兩步，停在床邊。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沒有退縮：“不憑什麽。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我知道在您眼裏我連繆塞拉都不如。但這是事實，我沒辦法騙您，也沒辦法騙自己。”
阿斯蘭伸出手，指尖抵在萊昂的下頜上，微微擡起，迫使他仰起頭，露出脆弱的咽喉。那只手因為這幾日的病痛而消瘦了不少，指節分明，骨感清冷，力道卻精準得像是捏住了獵物的命脈。
“你說你想伺候我，你知道我只是把你當作一件工具吧？寵幸不能代表什麽，我隨時會把你丟棄，甚至直接在床上殺了你。”
萊昂：“我不在乎。我會……讓您滿意的。”
阿斯蘭收回手，靠回被褥上，姿態慵懶而冷淡，像一頭暫時收起爪牙的猛獸，在高燒退去後的虛弱中，依舊維持著捕食者的從容與掌控：“那就開始吧，讓我看看，你能伺候到什麽程度。”
萊昂跪在那裏，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去。
……
雨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來了。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敲打帳篷帆布，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只蠶在啃食桑葉。
後來雨勢漸大，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將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淹沒在瓢潑的雨聲裏。
帳內那盞小燈不知什麽時候滅了。
雨聲太大了，大到足以掩蓋一切不該被聽見的聲音，讓帳篷外值守的侍衛們什麽都聽不見——他們只能看見帳簾緊閉，燈火熄滅，以及那位第四軍團長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在黑暗和雨聲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後，一切歸於沈寂。
只有雨聲，綿延不絕。
……
阿斯蘭靠在床頭，氣息尚未完全平覆，饜足之後更加鋒利的清醒，居高臨下地將一切都納入掌控之後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身邊的萊昂。
這位第四軍團長仰面躺著，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渾身是汗，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像是還沒有從方才的沖擊中完全回神，喉結不時滾動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
他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被賜予了某種他本不配擁有的恩典，像是一個在沙漠中渴死了三天的人終於等到了雨水，明知道這雨水不會持續，明知道喝完這一口還要繼續渴下去，但這一口的甘甜已經足以讓他跪下叩首。
“……媽媽。”萊昂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氣音多過聲帶振動，“媽媽……謝謝您……”
他的眼角有濕潤的痕跡，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阿斯蘭看著他，面無表情。
他擡腳，腳掌抵在萊昂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將他往床邊推。
萊昂瞇了瞇眼：“……媽媽嫌我？”
“出去。”阿斯蘭的聲音沙啞而冷淡，像是在吩咐一件用完的工具歸還原位。
萊昂怔怔地看著他，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聚焦在那張因為高燒初退而略顯蒼白、卻依舊精致到近乎鋒利的臉上。
“現在，立刻。”阿斯蘭補充道，腳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回你的營帳去。”
萊昂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的身體還沈浸在方才的餘韻中，肌肉無力，而比身體更沈重的，是心臟裏忽然塌陷下去的空洞。
阿斯蘭：“你該不會以為，這代表什麽吧？”
萊昂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這什麽都不代表。”阿斯蘭收回腳，拉起被褥蓋住自己，姿態從容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你伺候得還行，僅此而已。繆塞拉不在，我需要有人暖床，你正好在，僅此而已。你不要想多了。”
每一個“僅此而已”都像一把刀，推進萊昂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他一旦說出口，就徹底坐實了他只是一個被用了就扔的工具——工具，是不應該有情緒的。
“……是。”他最終只說出了這一個字。
他撐著身體從床上起來，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故意拖延，而是因為肌肉確實在發抖。他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穿回去。軍裝外套被汗水浸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冰涼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阿斯蘭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切，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萊昂穿好衣服，站在床邊，垂著頭，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
“媽媽，”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能……在帳外守著嗎？您身體還沒好全，夜裏要是有什麽需要……”
“不需要。”阿斯蘭打斷他，“繆塞拉睡醒了會過來。你回你的營帳去，明天該幹什麽幹什麽，別在這裏晃。”
萊昂沈默了很久。
久到阿斯蘭以為他要抗命了，但萊昂還是走了。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濕冷的夜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打在他汗濕的臉上和身上，冷得他渾身一顫。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綿密而持久，像是天空在不停地漏。營地裏的火盆早就被雨水澆滅了，只有遠處中軍帳的方向還亮著幾點昏黃的燈光。侍衛們站在各自的崗位上，沒有人敢看他，或者說，沒有人敢表現出看見了什麽。
萊昂站在那裏，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淌下來，流進衣領，流過胸膛，冰涼徹骨。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帳篷裏沒有燈，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阿斯蘭就在裏面，裹著被褥，也許已經閉上了眼睛，也許正等著繆塞拉醒來後過去。
萊昂閉上眼睛，仰起頭，讓雨水直接打在臉上，雨水和他臉上滾燙的什麽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在雨裏站了很久。
侍衛長終於忍不住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提醒：“軍團長，您……要不要回營帳換身幹衣服？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
萊昂沒有回答，最後看了一眼帳篷，然後轉身，邁開僵硬的步子，走進了雨夜深處。
帳篷裏，阿斯蘭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翻了個身，面朝裏，把那一小片餘溫壓在了被子下。
雨聲漸密。
繆塞拉會在天亮前回來，帶著一身寒氣，在帳門外站暖了再進來，輕手輕腳地躺到他身邊，將他攏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發頂。
一切如常，什麽都不會改變。
*
萊昂回到自己的營帳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是幹的了。
他站在黑暗裏，沒有點燈，沒有換衣服，就那麽站著，任由身上的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黑暗的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裏。
就算被使用，他也心甘情願，萬一……萬一阿斯蘭會懷孕呢？
萊昂滿懷期待地想著，剛剛占有了蟲母的滿足感意氣風發，沖淡了被當成工具使用的恨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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