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新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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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新地圖」
阿斯蘭的諷刺像小針一樣紮人, 但他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更被吸引了。
阿斯蘭這種時候還在反擊，還在試圖用語言掌控局面, 即使身體虛弱到連基本形態都維持不住。
可是這種矛盾，這種強撐的鋒利，混合著底下那不合時宜的柔軟……該死地吸引人。
阿斯蘭的肉尾巴笨拙地試圖向內側縮了縮，卻因為不受控制而只是徒勞地蹭過床單。
他望著萊昂那雙被欲望和偏執徹底吞噬的覆眼, 知道此刻任何語言上的威懾或許都已蒼白。
力量懸殊，最不堪的形態暴露，對方的精神狀態已游走在危險的邊緣。
然而，阿斯蘭洞悉, 也厭煩。
“理解我？接受我全部？萊昂，你連你自己都理解不了, 談什麽理解我？”
“你要面對我可能隨時失控的基因, 面對我永遠無法像真正蟲母那樣穩定地產下健康後代的事實, 面對我骨子裏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暴戾和非人性。”
“你以為發現了我的‘缺陷’, 就能借此要挾，把我變成一個專屬於你的瑕疵品？”
阿斯蘭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具有穿透力：“你錯了, 因為我一無所有, 所以無所畏懼。王庭的規則束縛不了我，蟲母的神聖光環約束不了我, 甚至……”
他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你們這些王夫的忠誠或背叛，愛慕或憎恨，對我而言, 都一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三個字：
“倒胃口。”
寢殿內的燈光似乎都此而暗淡了一瞬。
萊昂撐在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既然無被接納，那是不是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阿斯蘭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翻騰的黑暗，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放松地靠向枕頭。
盡管這個動作讓他那條粉嫩的尾巴又別扭地挪動了一下。
他甚至故意將手臂伸出被子，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痕——不知道是之前誰在親吻他時留下的。
他皮膚薄，很容易留痕跡。
“想用強嗎，萊昂？”阿斯蘭的聲音輕飄飄的，“趁我現在虛弱，無法反抗？可以啊。就像你們對我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他微微偏頭，看向窗外深沈的夜色，“但你想清楚，一旦你跨出那一步，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你得到的，只會是一具厭惡你的軀體，和一個隨時要把你拖入地獄的靈魂。”
他轉回頭，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萊昂，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我或許不完美，萊昂，但我保證，我報覆起來，會比任何完美的蟲母，都更徹底，更不計代價。你要試試嗎？”
萊昂僵在原地。
阿斯蘭的話像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翻騰的毀滅火焰，卻也讓他從那種偏執的狂熱中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阿斯蘭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意識到自己確實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個徹底撕破臉的阿斯蘭。
也沒有準備好承擔強迫之後遠超想象的後果。
阿斯蘭的不完美或許削弱了他作為“神”的光環，但也同時卸掉了他作為“神”的許多束縛。
一個無所顧忌的蟲母覆仇者，比一個恪守規則的溫順母親，要可怕得多。
更重要的是，萊昂想要的，從來都只有阿斯蘭。
阿斯蘭最不想要的卻是他。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沈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萊昂眼中的瘋狂和欲望漸漸褪去，他緩緩直起身，不再以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籠罩阿斯蘭，他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墻壁。
“……你會需要我的，阿斯蘭。”萊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再有之前的蠱惑或威脅，只剩下執拗的陳述，“王庭不會永遠被蒙在鼓裏，你的缺陷遲早會被發現。圖裏特人的威脅近在眼前，你需要力量，需要情報，需要一個站在你這邊的人。”
阿斯蘭閉上了眼睛，仿佛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又像是疲憊到了極點，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條銀白色的尾巴保持著微微豎起的警惕姿態，而那條粉嫩的尾巴，則徹底癱軟下去，隨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萊昂站在陰影裏，看著床上那個再次陷入昏睡的身影，看了很久。
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如同他來時一樣，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並將門重新掩上。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阿斯蘭清淺的呼吸。
門外，走廊深處的陰影裏，萊昂背靠著墻壁，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著。
他沒能占有他，甚至沒能真正威脅到他。
還要眼睜睜看著阿斯蘭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斐涅爾人視野之外的地方。
他得不到“完美”的蟲母，或許也得不到“愛”。
但他或許可以，成為那個在“神”墜落時，等在下面的人——無論接住的是破碎的神像，還是危險的惡魔。
這念頭讓他痛苦，也讓他興奮。
萊昂不確定這樣的自己是否還能繼續做阿斯蘭的王夫，但他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延續阿斯蘭的寵愛。
至少不能讓阿斯蘭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在埃德蒙和繆塞拉、加西亞身上。
*
第二天，禁區迎來了一位新面孔，但對許多人來說，他並不陌生。
曾經蟲母的侍衛長，梅利亞。
墨綠色的制式軍服，筆挺如刀裁，勾勒出過於標準甚至顯得一絲刻板的肩線。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過於沈靜的眼眸。
那雙眼眸是淺灰色的，像是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薄霧，缺乏鮮活的氣息，只是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記錄，分析，卻不見波瀾。
梅利亞。
曾經蟲母阿斯蘭身邊最忠誠、最穩重的侍衛長。在王庭動蕩、蟲母“失蹤”後，他也隨之沈寂，傳聞中已經殉職。
如今，他卻活生生地出現在禁區前線，實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梅利亞閣下？”有資格較老的軍官認出了他，語氣帶著驚疑不定，“真的是您嗎？”
梅利亞停下腳步，轉向聲音來源，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微微頷首，“奉軍部調令，前來協助邊境巡防，並進行特殊情報評估。”
他出示了電子調令，權限等級極高。
“可是……媽媽並不在這裏，梅利亞閣下，不需要去找陛下嗎？”
另一位軍官忍不住問道，目光在梅利亞那雙過於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雙眼睛，像是精致的玻璃珠，折射著光，卻沒有溫度。
梅利亞低聲說：“我會找陛下……陛下……”
“總覺得梅利亞閣下的眼神很空洞，”低階士兵們私下交頭接耳，“他是不是……接受過深度神經調制？或者像傳聞說的，大腦植入了什麽芯片？”
“或者說，他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這個，是梅利亞閣下的基因覆制品？”
“臥槽，也不是沒可能……”
梅利亞對周圍的竊竊私語恍若未聞，因為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他只知道自己叫梅利亞，他要找隱藏身份的蟲母，然後，贖罪。這個念頭根植在他腦海裏，從他誕生那一刻起就存在了。
可是贖誰的罪？他為什麽叫“梅利亞”？他頂替了誰的身份？
他全都不知道。
這會兒，議事廳裏，阿斯蘭，也就是“勞倫教官”正站在簡易沙盤前，聽著他們匯報最新的巡邏情況。
他穿著厚重的防寒作戰服，掩蓋了孕肚的輪廓，利落幹脆，眼神銳利。
直到帳簾被掀起，梅利亞走了進來。
剎那間，知道內情的幾個人都看向埃德蒙。
埃德蒙正在批示文件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目光與走進來的梅利亞對上。
“梅利亞少校，調令已收到。邊境情況覆雜，圖裏特人的偵查小隊活動頻繁，你來得正好，我把你編入第三巡邏隊，和勞倫教官一起，負責東南七號至九號瞭望塔之間的區域，加強夜間警戒，為期一周。”
“是，軍團長。”梅利亞立正，行禮，目光卻映出“勞倫教官”堅毅卻陌生的面容，眸中劃過一絲覆雜。
阿斯蘭也擡眼，看見了梅利亞。
那群人還真把他克隆出來了？
這個名字代表著他為數不多的、可以稱之為“信任”的過去。
也是他親手殺死的過去。
可現在，梅利亞“活”了過來，穿著斐涅爾的軍服，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執行著顯然來自更高層的調令。
阿斯蘭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可能進行了記憶植入或神經調制，成為了埃德蒙、萊昂，或者其他什麽人用來監視他的“眼睛”。
他已經不再是梅利亞了，而是一顆行走的監視器，用著他最熟悉侍衛長的面孔和身形。
那就不用忌憚被發現身份了。
阿斯蘭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孕期的不適和連日奔波的壓力從未消退，只是被他強行壓下。
他需要這一周的巡邊時間，來迷惑視線，調整狀態，同時尋找可能逃跑的機會。
阿斯蘭離席，回屋收拾行李。
他不願意留在這裏坐吃等死，或者等著埃德蒙他們什麽時候反悔把他供出來，他寧願去前線，賭一把。
至於梅利亞，他倒是可以隨身攜帶，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麽花招，然後伺機再殺死梅利亞。
*
小隊當天下午啟程，夜晚才抵達駐地。
有無數人隨行，埃德蒙和萊昂他們根本不擔心蟲母會逃跑，也就沒有跟隨，只有Zero和繆塞拉暗戳戳地跟了過來。
阿斯蘭也表現出一副隨遇而安的姿態來，跟他們一起在預定的坐標安營。
荒原的夜風呼嘯，卷著砂礫拍打著帳篷，阿斯蘭獨自待在主帳內，面前燃著一小堆用於取暖和照明的固體能量塊。
他褪去了厚重的外套，只穿著貼身的作戰服，孕肚的弧度在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
他伸出手，就著能量塊加熱的一小盆溫水，慢慢清洗著手上的塵土。
帳篷外傳來利刃破開血肉與骨骼的悶響，以及野獸瀕死的嗚咽，很快又歸於寂靜。
是夜間試圖靠近營地的本土掠食獸，被值夜的梅利亞幹脆利落地解決了。
帳簾被掀開，帶著一身寒氣和淡淡血腥味的梅利亞走了進來。
他先是在門邊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帳內情況，然後才走進來，臉上濺上了幾滴獸血，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阿斯蘭清洗手的動作沒有停，甚至連頭都沒擡。
梅利亞走到火堆旁，單膝跪下，開始例行檢查能量塊的穩定性和帳篷的固定情況。
他的側臉對著阿斯蘭，那幾滴血珠沿著他的顴骨緩緩滑落。
阿斯蘭洗完了手，用一塊幹凈的布巾擦幹，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梅利亞的臉，落在那幾道血痕上，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曾經……有多少次，年輕的侍衛長帶著任務歸來，風塵仆仆，臉上或身上帶著傷。
那時的阿斯蘭，還不是後來那個冷硬深沈的蟲母，還會皺起眉，扔過去一瓶傷藥，說一句“擦幹凈”。
如今……
阿斯蘭拿著濕布巾伸了過去，用布巾的一角，用力抹過梅利亞臉頰上那已經半凝固的血跡。
梅利亞僵硬地站著，覆眼底那層薄霧似乎被什麽攪動了，露出底下短暫的一絲茫然和痛楚。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似乎想去觸碰自己的胸口，但動作只做了一半，就硬生生停住。
阿斯蘭毫不在意，翻手將沾了血的布巾隨手扔進火堆，重新坐回鋪墊上，“滾出去。”
梅利亞跪在火堆旁，臉上還帶著被粗魯抹過的紅痕，他輕聲問：“陛下，您在透過我，恨著另一個人嗎？”
這種被厭惡、被當作替身的痛苦，加上他自身身份認同的迷茫，讓他痛苦極了。
“我看得出來。”梅利亞說，“您看我的時候，看的不是我。您恨我的時候，恨的也不是我。”
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可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我不知道您為什麽恨他。”
阿斯蘭終於開口了：“你不是他。”
梅利亞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點亮還沒燃起來，就被下一句話澆滅了。
“他死了，我殺的。”
梅利亞僵在那裏。片刻後，他說：“那您恨我吧，用看他的眼神看我吧……他一定辜負過您。”
阿斯蘭淡淡垂眼盯著他。
梅利亞又說：“從看見您的第一眼，我就想對您好。”
他向前膝行了一步：“可我畢竟不是他，您能不能……偶爾也愛我一下？”
梅利亞跪在那裏，仰著臉，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淚痕，血痕，還有那道被粗魯抹過的紅痕。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
阿斯蘭的拇指按上他的顴骨：“你就是他，你們有一樣的基因，我對他的恨，無法轉變成我對你的愛。”
“但是，正因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可以跟在我身邊，別奢求更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想把你也殺了。所以你老實點，別惹我，滾到一邊去。”
梅利亞怔然，他默默地低下頭，溫順地退到一邊，在角落裏跪著，不再出聲了。
繆塞拉進來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情景。
梅利亞？不是死了嗎？
哦，是克隆體，不知道有沒有記憶，但無所謂。
繆塞拉沒太在意，徑直走到阿斯蘭身側，自然而然地俯身，一手輕輕托起阿斯蘭的下巴，偏轉他的臉，然後，吻了上去，深入而纏綿地索取。
繆塞拉的唇瓣溫熱，甚至有些灼燙，他們的嘴唇緊緊貼合，輾轉廝磨，他的舌尖強勢地抵開齒關，另一只手穩穩扶在阿斯蘭的肩頭，直到阿斯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他才緩緩退開些許。
兩人的唇瓣分離時，牽出一縷極細的銀絲，在火光下微弱地一閃，隨即斷裂。
繆塞拉沒有立刻完全起身，而是就著俯身的姿勢，額頭輕輕抵著阿斯蘭的額頭，鼻尖相蹭，墨綠色的覆眼深深望進阿斯蘭灰藍色的眼底。
那裏面翻湧著未饜足的欲望、深刻的占有，以及一絲只有在面對阿斯蘭時才會流露出的，脆軟的沈迷。
“媽咪……”他低語，氣息灼熱地噴灑在阿斯蘭微紅濕潤的唇畔，聲音沙啞而親昵，帶著慵懶與滿足，“我回來了。”
阿斯蘭輕輕喘了口氣，眼睫顫動了幾下，沒有回應那個過於親昵的稱呼，只是擡起手，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自己的下唇，目光掠過繆塞拉肩頭，極快地掃了一眼角落。
梅利 亞依舊跪在那裏，如同一幅被遺忘的背景畫。
阿斯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繆塞拉，“外圍清理幹凈了？”
繆塞拉這才直起身，但一只手仍流連在阿斯蘭的後頸，“嗯，三只掠影獸，處理掉了。東南方向三公裏外有異常能量波動，很微弱，已經標記，明天白天可以派人去探查。”
“知道了。”阿斯蘭應道，試圖稍稍挪動身體，那條在疲憊時不受控制顯露的粉櫻色尾巴在地氈上蹭了蹭。
繆塞拉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他伸出手，輕輕覆在阿斯蘭的小腹上，隔著衣料，掌心溫暖。
“媽咪，我們已經親過了，趁著睡覺時間還早，現在要不要試試別的？”
阿斯蘭還不知道什麽是“別的”，然後繆塞拉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過了十分鐘後，繆塞拉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水杯，他看著地毯上一大塊明顯深深洇開的水，又看著支撐不住胳膊，轉而變得有氣無力的阿斯蘭。
他笑著說：“媽咪，您實在是太寵溺我了，居然給我這麽多……您說，今晚，我們要不要試試生寶寶？”
阿斯蘭的目光先是掠過梅利亞，而後冷淡地擡眸看他：“……我不能生。”
繆塞拉卻並不苦惱：“試試嘛，也許奇跡會發生的？我也沒試過，我覺得我們應該會很合拍，您可以盡情使用我，我的服務意識比埃德蒙那家夥強多了，一定會讓您盡興的。”
繆塞拉想起什麽轉頭看了眼梅利亞，皺著眉說：“你還不走？那就跪在這裏端茶倒水，看著我是怎麽服侍媽咪的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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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蘭的諷刺像小針一樣紮人, 但他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更被吸引了。
阿斯蘭這種時候還在反擊，還在試圖用語言掌控局面, 即使身體虛弱到連基本形態都維持不住。
可是這種矛盾，這種強撐的鋒利，混合著底下那不合時宜的柔軟……該死地吸引人。
阿斯蘭的肉尾巴笨拙地試圖向內側縮了縮，卻因為不受控制而只是徒勞地蹭過床單。
他望著萊昂那雙被欲望和偏執徹底吞噬的覆眼, 知道此刻任何語言上的威懾或許都已蒼白。
力量懸殊，最不堪的形態暴露，對方的精神狀態已游走在危險的邊緣。
然而，阿斯蘭洞悉, 也厭煩。
“理解我？接受我全部？萊昂，你連你自己都理解不了, 談什麽理解我？”
“你要面對我可能隨時失控的基因, 面對我永遠無法像真正蟲母那樣穩定地產下健康後代的事實, 面對我骨子裏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暴戾和非人性。”
“你以為發現了我的‘缺陷’, 就能借此要挾，把我變成一個專屬於你的瑕疵品？”
阿斯蘭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具有穿透力：“你錯了, 因為我一無所有, 所以無所畏懼。王庭的規則束縛不了我，蟲母的神聖光環約束不了我, 甚至……”
他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你們這些王夫的忠誠或背叛，愛慕或憎恨，對我而言, 都一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三個字：
“倒胃口。”
寢殿內的燈光似乎都此而暗淡了一瞬。
萊昂撐在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既然無被接納，那是不是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阿斯蘭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翻騰的黑暗，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放松地靠向枕頭。
盡管這個動作讓他那條粉嫩的尾巴又別扭地挪動了一下。
他甚至故意將手臂伸出被子，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痕——不知道是之前誰在親吻他時留下的。
他皮膚薄，很容易留痕跡。
“想用強嗎，萊昂？”阿斯蘭的聲音輕飄飄的，“趁我現在虛弱，無法反抗？可以啊。就像你們對我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他微微偏頭，看向窗外深沈的夜色，“但你想清楚，一旦你跨出那一步，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你得到的，只會是一具厭惡你的軀體，和一個隨時要把你拖入地獄的靈魂。”
他轉回頭，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萊昂，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我或許不完美，萊昂，但我保證，我報覆起來，會比任何完美的蟲母，都更徹底，更不計代價。你要試試嗎？”
萊昂僵在原地。
阿斯蘭的話像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翻騰的毀滅火焰，卻也讓他從那種偏執的狂熱中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阿斯蘭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意識到自己確實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個徹底撕破臉的阿斯蘭。
也沒有準備好承擔強迫之後遠超想象的後果。
阿斯蘭的不完美或許削弱了他作為“神”的光環，但也同時卸掉了他作為“神”的許多束縛。
一個無所顧忌的蟲母覆仇者，比一個恪守規則的溫順母親，要可怕得多。
更重要的是，萊昂想要的，從來都只有阿斯蘭。
阿斯蘭最不想要的卻是他。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沈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萊昂眼中的瘋狂和欲望漸漸褪去，他緩緩直起身，不再以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籠罩阿斯蘭，他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墻壁。
“……你會需要我的，阿斯蘭。”萊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再有之前的蠱惑或威脅，只剩下執拗的陳述，“王庭不會永遠被蒙在鼓裏，你的缺陷遲早會被發現。圖裏特人的威脅近在眼前，你需要力量，需要情報，需要一個站在你這邊的人。”
阿斯蘭閉上了眼睛，仿佛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又像是疲憊到了極點，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條銀白色的尾巴保持著微微豎起的警惕姿態，而那條粉嫩的尾巴，則徹底癱軟下去，隨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萊昂站在陰影裏，看著床上那個再次陷入昏睡的身影，看了很久。
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如同他來時一樣，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並將門重新掩上。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阿斯蘭清淺的呼吸。
門外，走廊深處的陰影裏，萊昂背靠著墻壁，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著。
他沒能占有他，甚至沒能真正威脅到他。
還要眼睜睜看著阿斯蘭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斐涅爾人視野之外的地方。
他得不到“完美”的蟲母，或許也得不到“愛”。
但他或許可以，成為那個在“神”墜落時，等在下面的人——無論接住的是破碎的神像，還是危險的惡魔。
這念頭讓他痛苦，也讓他興奮。
萊昂不確定這樣的自己是否還能繼續做阿斯蘭的王夫，但他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延續阿斯蘭的寵愛。
至少不能讓阿斯蘭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在埃德蒙和繆塞拉、加西亞身上。
*
第二天，禁區迎來了一位新面孔，但對許多人來說，他並不陌生。
曾經蟲母的侍衛長，梅利亞。
墨綠色的制式軍服，筆挺如刀裁，勾勒出過於標準甚至顯得一絲刻板的肩線。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過於沈靜的眼眸。
那雙眼眸是淺灰色的，像是蒙著一層終年不散的薄霧，缺乏鮮活的氣息，只是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記錄，分析，卻不見波瀾。
梅利亞。
曾經蟲母阿斯蘭身邊最忠誠、最穩重的侍衛長。在王庭動蕩、蟲母“失蹤”後，他也隨之沈寂，傳聞中已經殉職。
如今，他卻活生生地出現在禁區前線，實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梅利亞閣下？”有資格較老的軍官認出了他，語氣帶著驚疑不定，“真的是您嗎？”
梅利亞停下腳步，轉向聲音來源，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微微頷首，“奉軍部調令，前來協助邊境巡防，並進行特殊情報評估。”
他出示了電子調令，權限等級極高。
“可是……媽媽並不在這裏，梅利亞閣下，不需要去找陛下嗎？”
另一位軍官忍不住問道，目光在梅利亞那雙過於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雙眼睛，像是精致的玻璃珠，折射著光，卻沒有溫度。
梅利亞低聲說：“我會找陛下……陛下……”
“總覺得梅利亞閣下的眼神很空洞，”低階士兵們私下交頭接耳，“他是不是……接受過深度神經調制？或者像傳聞說的，大腦植入了什麽芯片？”
“或者說，他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這個，是梅利亞閣下的基因覆制品？”
“臥槽，也不是沒可能……”
梅利亞對周圍的竊竊私語恍若未聞，因為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他只知道自己叫梅利亞，他要找隱藏身份的蟲母，然後，贖罪。這個念頭根植在他腦海裏，從他誕生那一刻起就存在了。
可是贖誰的罪？他為什麽叫“梅利亞”？他頂替了誰的身份？
他全都不知道。
這會兒，議事廳裏，阿斯蘭，也就是“勞倫教官”正站在簡易沙盤前，聽著他們匯報最新的巡邏情況。
他穿著厚重的防寒作戰服，掩蓋了孕肚的輪廓，利落幹脆，眼神銳利。
直到帳簾被掀起，梅利亞走了進來。
剎那間，知道內情的幾個人都看向埃德蒙。
埃德蒙正在批示文件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目光與走進來的梅利亞對上。
“梅利亞少校，調令已收到。邊境情況覆雜，圖裏特人的偵查小隊活動頻繁，你來得正好，我把你編入第三巡邏隊，和勞倫教官一起，負責東南七號至九號瞭望塔之間的區域，加強夜間警戒，為期一周。”
“是，軍團長。”梅利亞立正，行禮，目光卻映出“勞倫教官”堅毅卻陌生的面容，眸中劃過一絲覆雜。
阿斯蘭也擡眼，看見了梅利亞。
那群人還真把他克隆出來了？
這個名字代表著他為數不多的、可以稱之為“信任”的過去。
也是他親手殺死的過去。
可現在，梅利亞“活”了過來，穿著斐涅爾的軍服，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執行著顯然來自更高層的調令。
阿斯蘭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可能進行了記憶植入或神經調制，成為了埃德蒙、萊昂，或者其他什麽人用來監視他的“眼睛”。
他已經不再是梅利亞了，而是一顆行走的監視器，用著他最熟悉侍衛長的面孔和身形。
那就不用忌憚被發現身份了。
阿斯蘭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孕期的不適和連日奔波的壓力從未消退，只是被他強行壓下。
他需要這一周的巡邊時間，來迷惑視線，調整狀態，同時尋找可能逃跑的機會。
阿斯蘭離席，回屋收拾行李。
他不願意留在這裏坐吃等死，或者等著埃德蒙他們什麽時候反悔把他供出來，他寧願去前線，賭一把。
至於梅利亞，他倒是可以隨身攜帶，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麽花招，然後伺機再殺死梅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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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當天下午啟程，夜晚才抵達駐地。
有無數人隨行，埃德蒙和萊昂他們根本不擔心蟲母會逃跑，也就沒有跟隨，只有Zero和繆塞拉暗戳戳地跟了過來。
阿斯蘭也表現出一副隨遇而安的姿態來，跟他們一起在預定的坐標安營。
荒原的夜風呼嘯，卷著砂礫拍打著帳篷，阿斯蘭獨自待在主帳內，面前燃著一小堆用於取暖和照明的固體能量塊。
他褪去了厚重的外套，只穿著貼身的作戰服，孕肚的弧度在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
他伸出手，就著能量塊加熱的一小盆溫水，慢慢清洗著手上的塵土。
帳篷外傳來利刃破開血肉與骨骼的悶響，以及野獸瀕死的嗚咽，很快又歸於寂靜。
是夜間試圖靠近營地的本土掠食獸，被值夜的梅利亞幹脆利落地解決了。
帳簾被掀開，帶著一身寒氣和淡淡血腥味的梅利亞走了進來。
他先是在門邊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帳內情況，然後才走進來，臉上濺上了幾滴獸血，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阿斯蘭清洗手的動作沒有停，甚至連頭都沒擡。
梅利亞走到火堆旁，單膝跪下，開始例行檢查能量塊的穩定性和帳篷的固定情況。
他的側臉對著阿斯蘭，那幾滴血珠沿著他的顴骨緩緩滑落。
阿斯蘭洗完了手，用一塊幹凈的布巾擦幹，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梅利亞的臉，落在那幾道血痕上，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曾經……有多少次，年輕的侍衛長帶著任務歸來，風塵仆仆，臉上或身上帶著傷。
那時的阿斯蘭，還不是後來那個冷硬深沈的蟲母，還會皺起眉，扔過去一瓶傷藥，說一句“擦幹凈”。
如今……
阿斯蘭拿著濕布巾伸了過去，用布巾的一角，用力抹過梅利亞臉頰上那已經半凝固的血跡。
梅利亞僵硬地站著，覆眼底那層薄霧似乎被什麽攪動了，露出底下短暫的一絲茫然和痛楚。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似乎想去觸碰自己的胸口，但動作只做了一半，就硬生生停住。
阿斯蘭毫不在意，翻手將沾了血的布巾隨手扔進火堆，重新坐回鋪墊上，“滾出去。”
梅利亞跪在火堆旁，臉上還帶著被粗魯抹過的紅痕，他輕聲問：“陛下，您在透過我，恨著另一個人嗎？”
這種被厭惡、被當作替身的痛苦，加上他自身身份認同的迷茫，讓他痛苦極了。
“我看得出來。”梅利亞說，“您看我的時候，看的不是我。您恨我的時候，恨的也不是我。”
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可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我不知道您為什麽恨他。”
阿斯蘭終於開口了：“你不是他。”
梅利亞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點亮還沒燃起來，就被下一句話澆滅了。
“他死了，我殺的。”
梅利亞僵在那裏。片刻後，他說：“那您恨我吧，用看他的眼神看我吧……他一定辜負過您。”
阿斯蘭淡淡垂眼盯著他。
梅利亞又說：“從看見您的第一眼，我就想對您好。”
他向前膝行了一步：“可我畢竟不是他，您能不能……偶爾也愛我一下？”
梅利亞跪在那裏，仰著臉，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淚痕，血痕，還有那道被粗魯抹過的紅痕。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
阿斯蘭的拇指按上他的顴骨：“你就是他，你們有一樣的基因，我對他的恨，無法轉變成我對你的愛。”
“但是，正因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可以跟在我身邊，別奢求更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想把你也殺了。所以你老實點，別惹我，滾到一邊去。”
梅利亞怔然，他默默地低下頭，溫順地退到一邊，在角落裏跪著，不再出聲了。
繆塞拉進來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情景。
梅利亞？不是死了嗎？
哦，是克隆體，不知道有沒有記憶，但無所謂。
繆塞拉沒太在意，徑直走到阿斯蘭身側，自然而然地俯身，一手輕輕托起阿斯蘭的下巴，偏轉他的臉，然後，吻了上去，深入而纏綿地索取。
繆塞拉的唇瓣溫熱，甚至有些灼燙，他們的嘴唇緊緊貼合，輾轉廝磨，他的舌尖強勢地抵開齒關，另一只手穩穩扶在阿斯蘭的肩頭，直到阿斯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他才緩緩退開些許。
兩人的唇瓣分離時，牽出一縷極細的銀絲，在火光下微弱地一閃，隨即斷裂。
繆塞拉沒有立刻完全起身，而是就著俯身的姿勢，額頭輕輕抵著阿斯蘭的額頭，鼻尖相蹭，墨綠色的覆眼深深望進阿斯蘭灰藍色的眼底。
那裏面翻湧著未饜足的欲望、深刻的占有，以及一絲只有在面對阿斯蘭時才會流露出的，脆軟的沈迷。
“媽咪……”他低語，氣息灼熱地噴灑在阿斯蘭微紅濕潤的唇畔，聲音沙啞而親昵，帶著慵懶與滿足，“我回來了。”
阿斯蘭輕輕喘了口氣，眼睫顫動了幾下，沒有回應那個過於親昵的稱呼，只是擡起手，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擦了擦自己的下唇，目光掠過繆塞拉肩頭，極快地掃了一眼角落。
梅利 亞依舊跪在那裏，如同一幅被遺忘的背景畫。
阿斯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繆塞拉，“外圍清理幹凈了？”
繆塞拉這才直起身，但一只手仍流連在阿斯蘭的後頸，“嗯，三只掠影獸，處理掉了。東南方向三公裏外有異常能量波動，很微弱，已經標記，明天白天可以派人去探查。”
“知道了。”阿斯蘭應道，試圖稍稍挪動身體，那條在疲憊時不受控制顯露的粉櫻色尾巴在地氈上蹭了蹭。
繆塞拉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他伸出手，輕輕覆在阿斯蘭的小腹上，隔著衣料，掌心溫暖。
“媽咪，我們已經親過了，趁著睡覺時間還早，現在要不要試試別的？”
阿斯蘭還不知道什麽是“別的”，然後繆塞拉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過了十分鐘後，繆塞拉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水杯，他看著地毯上一大塊明顯深深洇開的水，又看著支撐不住胳膊，轉而變得有氣無力的阿斯蘭。
他笑著說：“媽咪，您實在是太寵溺我了，居然給我這麽多……您說，今晚，我們要不要試試生寶寶？”
阿斯蘭的目光先是掠過梅利亞，而後冷淡地擡眸看他：“……我不能生。”
繆塞拉卻並不苦惱：“試試嘛，也許奇跡會發生的？我也沒試過，我覺得我們應該會很合拍，您可以盡情使用我，我的服務意識比埃德蒙那家夥強多了，一定會讓您盡興的。”
繆塞拉想起什麽轉頭看了眼梅利亞，皺著眉說：“你還不走？那就跪在這裏端茶倒水，看著我是怎麽服侍媽咪的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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