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在蘇摩的識海之中，他的魂體被無數的光之觸手捆綁懸掛在識海的上方，而在他的腳下，原本淡金色的識海之水正在被一塊又一塊暗金色的光斑侵蝕。

在他的魂體下方那一片識海之水已經變成完全的暗金色了。隨著識海的主權被漸漸剝奪，他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昏沈，一滴暗金色的識海之水濺起，落在他的魂體之上，頓時冒起一絲青煙。

——那些暗金色的力量竟能腐蝕他的靈魂！大梵天，竟然在他的識海中種下了蝕魂之咒！

這時，識海中的暗金海水開始漲潮，漸漸淹沒他的腳背。蘇摩感到他的靈魂正從腳開始被一刀一刀的淩遲，無比的劇痛令他慘叫出聲。

這時，他的識海上空突然出現半個純白色的月亮。一道白影從天上撲下，墊在了他的腳下。

密多羅。

他的靈魂原本就已經相當淡薄了，如今半個魂體泡在蝕魂之咒中，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嘶嘶”聲，無數青煙從他身上冒出。但是他全都不管不顧，咬緊牙關用肩膀將蘇摩的腳往上推。

“你這個混帳！你來幹什麽？快走啊！”

蘇摩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湧出熱淚，向著密多羅大聲呵斥道。

密多羅完全不理睬蘇摩焦急而又無禮的態度，而是抓緊每一秒，斷斷續續地和蘇摩絮叨。

“蘇摩，你知道嗎，這一千年來，我一直都在盼著這一天。身為你的父親，我卻從來沒有親手抱過你，這是我，畢生的遺憾。”

密多羅擡起頭望向蘇摩，那張和蘇摩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已經開始變得透明，卻能看得出來，他在笑。

“我現在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以後若有人問起，你也可以驕傲的跟他們說，你也曾經，曾經被父親舉高高……”

“住嘴！你給我住嘴！”

蘇摩拼命地想要掙紮，但是他的靈魂依然被大梵天的蝕魂之咒壓制著。

巨大的無力感幾乎令他崩潰，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滴答滴答往下落，落到密多羅的頭上，卻穿體而過。密多羅的身體已經虛化了，但是只有肩膀那一塊卻還是實體，死死地頂著蘇摩的腳。

此時，蘇摩的肉身邊上是一個派不上啥用場的呂巖和兩個更加派不上用場的櫻林和阿素。

對呂巖而言，不管蘇摩的動機是什麽，當初他被大梵天奪舍的時候，蘇摩給了他一劍穿心，雖然差點令他重傷不治，但是也確實幫他脫離了困境。但是，蘇摩的神格是在額頭上的，呂巖可沒有他那麽大的魄力，給他來個一劍穿腦。

他將蘇摩平放在地，在他的身體周圍八個方向插了八片席子大小的世界樹葉子，再用乳海之水混合自己的心頭血，在樹葉上畫出了八方引魂幡。然後，他又咬破十指指尖，在蘇摩的身下用劍氣和自己的血畫了誅邪陣。

他雙手不停地變換著各種法印，從靜心神咒到五雷驅魔法挨個施展，但是效果如何，他自己都不是很有底。因為招魂之術通常招的是離體之魂，可是現在蘇摩的靈魂還在他自己體內；而誅邪之術一般誅的是汙穢邪祟，可大梵天是卻光明力量的化身。

如果那幾招用來打夜叉，說不定他還更有把握點。

在蘇摩的識海之內，情況還在繼續惡化。

大梵天的蝕魂之咒畢竟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東西，呂巖的驅邪咒對他還是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暗金色光斑侵蝕蘇摩識海的速度降低了。但是，密多羅的神魂卻已經撐不住了。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消失，整個魂體開始向下沈沒，蘇摩拼命地想用腳掌去勾住他，但是卻沒有用。

這時，驅邪咒一停，呂巖的開始催動八方引魂幡，同時腳踏七星，作法招魂。

一顆淡金色的神格從蘇摩的頭頂冉冉升起。一個淡金色的苗條身影從神格中飛出，也飛到了蘇摩的腳下，頂住了蘇摩的另一只腳。

露娜出現了。

密多羅呆住了。

“露娜……是你嗎？”

他用殘缺的手撫摸著露娜的臉龐。手掌穿臉而過。

露娜含著淚微笑地看著他，突然伸出一只手緊緊地抱住了密多羅的殘軀。

兩道虛影重疊在一起。

這時，蘇摩的耳邊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沒想到……時隔一千年，我們一家竟然還能團聚。我已經沒有遺憾了。蘇摩，我和你的母親要離開了，但是你的道路卻還很長。也許有一天，你會遇到和你的母親一樣美好的人，甚至因為這個人而對生命充滿希望。我們沒有什麽可以送給你的，但是，為了你將來的道路，我們將會為你爭取——”

“——自由。”

露娜的神格炸開了，化為淡金色的神力潮水從天而降，傾瀉而下。密多羅的殘魂和露娜的殘念化為無數光屑融化在潮水之中。

與此同時，在識海之外蘇摩的身邊，呂巖剛剛練完一套招魂，又拿起剛剛用世界樹的樹枝做成的木劍，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出，又開始念誦清心神咒。

大梵天的蝕魂之咒與清心神咒終於起了矛盾。由於大梵天的投影已經被毗濕奴意志和夜叉聯手打散，蝕魂之咒猶如無本之木，終究威力有限，竟然和清心神咒僵持起來。暗金色的光斑在識海中停止了擴散，然後就被從天而降的淡金色潮水沖得無影無蹤。

這時，夜叉的神魂也終於從世界之樹的樹幹中回來了。早在一千年前，因為他幫助了乾達婆族，得到了毗濕奴意志的好感，因此，魔獸星對他的影響並不大。但是，他的臉色看上去仍然不太好，畢竟修羅之力雖然能克制光明神力，但是反之亦然。和大梵天的投影交手，對他而言並不輕松。

睜開眼後，他回頭去找呂巖，卻發現呂巖全身浴血，心口、食指和嘴唇上血跡斑斑。

夜叉心中一緊，一個瞬移便來到呂巖身邊：“怎麽回事？怎麽搞成這個樣子？難道還有別的敵人來襲擊過了。”

呂巖一把抓住他，指著地上的蘇摩：“他好像被大梵天留下的後招給坑了。所有能用的招數我全都試過了，但是效果不佳。你看一下，他究竟怎麽了？”

夜叉蹲下身來，將手放在蘇摩的額頭上。良久之後，他長嘆一聲：“沒想到我不在的時候，在他的識海中居然發生了如此驚變。”

地上躺著的蘇摩突然開始咳嗽，吐出了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悠悠地醒轉過來。

從他的額頭上飛出兩片殘缺的神格，一個乳白色鑲嵌著一個小金點，一個淡金色鑲嵌著一個小白點，兩個半片神格在空中互相依畏著，旋轉著，仿佛一對熱戀的情侶正在互訴衷腸。最後，它們合而為一，變成了一個新的神格，落在蘇摩的面前。

夜叉嘆為觀止。這是星系神都無法覆制的奇跡。

這便是感情的力量嗎？

神格上冒出一絲的白氣，幻化成密多羅和露娜的模樣，兩人倚靠在一起，向蘇摩揮手作別。

“別、別走……你們別走……”蘇摩瞪大了眼，喃喃道。突然他揮手割開一條手臂的血管，將自己的鮮血淋在神格上。

“我的血是永生之酒，全都給你們，你們不要走！”

一條手臂不夠，蘇摩又劃開了另一條手臂的血管。鮮血傾瀉，全都落在了地上，神格上卻滴血不沾。

呂巖不忍，走上前去用點穴之法將蘇摩的血止住。夜叉冷冷地說：“你不要白費力氣了，永生之酒只對血肉之軀有用。你就算流光全身的血，他們也無法覆活。”

蘇摩跪坐在地，淚流滿面。

“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們的神格！我只想讓你們回來！父親，母親……”

他抖動著肩膀，伏在了地上。天上的神格繞著他的飛了一圈之後，沒入他的體內。

蘇摩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了。只見他的身形不斷縮小再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只渾身披滿金色毛發的小貓。他“喵”的一聲尖叫，沿著根須之橋跑了回去，一頭紮進了光門，離開了乳海。

“蘇摩他怎麽了？”呂巖焦急地問，“是那個神格有問題嗎？”

夜叉沈聲道：“神格沒問題，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他拒絕和那個神格融合。”

“那他為什麽會變成一只小貓？”

“因為，這就是天人的本質。”

“天人的，本質？”

“對。你知道大梵天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要一個人類成神的身體嗎？”

“因為人的形態，包含著更高維度宇宙的奧秘。”夜叉伸出一只手，在他的指尖，黑色的修羅之力化成了各個星系人類的影像，“你看，不論在哪一個星系，最終進化成為最高等智慧生命的，都是人類。而且不管生存環境有多大差異，人類的外貌都差不多。”

然後，他的手上又變幻出一個金色、一個綠色和一個黑色的人影，卻是看不清相貌。

“星系神的本體是宇宙中的天體，但是，他們的魂體卻不約而同地呈現出人類的外貌。這不是他們有意為之，而是天生如此。仿佛有一種淩駕於一切之上的法則，將既弱小又卑微的人類定為了進化的終點。”

“無論是修羅族、乾達婆族還是緊那羅族，都是以人類為基礎創造出來的。但是，大梵天卻想跳出這個桎梏，創造動物神。於是，他就用動物創造了天人族。”

“可是，天人族在神力充沛的情況下，最後也還是變成了人類模樣。不過，一旦他們過於衰弱，或者離開大梵天太遠導致神力不足，仍然會變成動物。因此，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用天人作為自己降臨人世的身體。在它眼裏，天人都不過是畜牲而已。”

呂巖恍然：“因此，蘇摩拒絕了神格的神力，就變回了原形？那他會不會有事？”

“你放心，即使是打回原形，天人的實力依然存在，在這個魔獸星上沒有什麽能威脅他。與之相比——”

夜叉環視四周：“——這片乳海和接下去的事才是□□煩。”

這時，在遠離世界樹的地下洞窟裏，傲天傭兵團他們還在原地休息，閑得生毛。蘇摩的小板子沒有帶進世界樹，被放在一堆行李中好好看管著。龍武看左右無人，偷偷地將將板子拿起來。

“我去，連開機密碼都沒設，真沒安全意識。”

“咦，這不就是一個普通款嗎？哪來的人工智能？”

突然，一條黑影竄過，龍武手中的板子立刻消失不見了，手上還多了三條鮮血淋漓的爪痕。

“什麽鬼！有敵人！”他猛地跳起來，左右打量戒備，引來了不少人。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一無所獲。在給龍武包紮時，家裏養過貓的隊醫疑惑地說：“傷口上沒毒，這好像是被貓抓的啊。”

魔獸星地表的茂密叢林裏，一只小貓不停地按著一塊小板子，板子裏不停地傳出一個甜美的女聲，一遍又一遍地朗讀著心靈雞湯：

“……心中的愛和思念，都只是屬於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紀念。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遺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記念的，有些事情能夠心甘情願，有些事情一直無能為力……”

“……縱然千般過往，滄海桑田，擡頭仰望，他們已是永不磨滅的星辰，依然照亮著你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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