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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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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楊侯府賞花會過後,蘇景玄回來就和於逢初吐槽楊候世子,於逢初憨憨的,“可惜我沒有去,不然我在蹴鞠場上定讓他叫爺爺。”說罷還撓撓頭,“謝池還算有種。”現在他對謝池改觀了。

日子又回到了書院的軌道上。

八月十二那日,王夫子在課堂上抽查背誦,蘇景玄被點到,硬著頭皮背了一段《禮記·曲禮》,雖有兩處磕絆,卻好歹背完了。王夫子難得沒有板臉,只說了句尚可,還需用功。

於逢初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課間,幾人照例聚在廊下。於逢初啃著從家裏帶來的棗糕,含混不清地道:“中秋你們怎麽過?我娘說要做一桌子菜,還讓我把你們幾個都叫去。”趙謙搖了搖頭,道:“家裏有事,去不了。”李槐庭道:“我明日就回安慶了,中秋在那邊過。”

蘇景玄靠在一旁,手裏轉著那支謝池送的新筆。

於逢初瞥見他手裏的筆,湊過來道:“這筆不錯,誰送的?”蘇景玄將筆甩了一圈,“謝池給的,不錯吧?”

“是不錯。”於家老太爺附庸風雅,被騙多了也就點眼力,於逢初也學了點,知道這筆價值不菲,他道:“這謝池送你這麽好的筆,有事求你?”

蘇景玄聳聳肩,“就不能單純送我?”

於逢初切了一聲,把玩著筆,“借我用兩天。”

蘇景玄同意了,但午休的時候謝池過來找蘇景玄,看到那只筆在於逢初手裏,臉色冷淡起來,蘇景玄還不明所以的和他說話,問他那個在侯府的中年男人是誰?

謝池臉色也淡淡的,“無關緊要之人。”他上前兩步,指了指桌子上的筆,又道:“這筆你不喜歡?”

“喜歡啊。”蘇景玄莫名其妙,不知道謝池怎麽了,全然沒摸清他驟然冷淡的緣由。

謝池道:“喜歡,你怎麽不用?”

蘇景玄一下子反應過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我兄弟是欣賞欣賞,我這就拿回來。”說罷去拿於逢初桌子上的筆,放回自己的筆盒裏。

謝池依舊似笑非笑。

蘇景玄咳嗽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你這個人,小氣起來比於逢初還小氣。”謝池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蘇景玄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後這筆我隨身帶著,誰也不借,行了吧?”

謝池這才收回目光。

蘇景玄別過臉,嘟囔道:“謝什麽謝,又不值錢。”他頓了頓,又道:“中秋你怎麽過,回皖南?”

謝池搖了搖頭,道:“謝韻回來了,我得陪她。”

蘇景玄哦了一聲,又問:“你找我,有事?”

“以我們的關系,沒事不能找你了?”謝池反問。

“我們什麽關系?”蘇景玄把皮球踢回去。

“你說呢。”謝池靠近一步,唇角勾起,“我以為你明白。”

蘇景玄心頭一跳,覺得此刻該做點什麽反擊,於是不退反進,頭已經靠近蘇景玄,側臉的肌膚細滑,呼吸盡在咫尺,“我不明白。”

兩人離得這樣近,溫熱的氣息纏繞在方寸之間,淡淡的墨香混著蘇景玄身上淺淺桂香纏作一團。謝池眸光沈沈落在他泛紅的眼尾,方才勾起的笑意斂了幾分,眼底盛滿柔潤的暗光。

蘇景玄一時逞勇湊近,待到鼻尖快要相碰,他卻亂了,睫毛顫動忽然有點進退不易的尷尬。

就在這個時候於逢初出現,喊了蘇景玄一聲,讓他快點回家,蘇景玄這才退了一步,說了一句“我就來。”然後又對謝池道,“我先回去了。”

謝池卻一把抓住他,“你很快就明白的。”

蘇景玄甩開他的手,心亂了,趕緊追上於逢初,於逢初見他怪怪的,“後面有狗追你?”

“你才是狗!”

於逢初:……這人怎麽搞的。他還想再說什麽,蘇景玄又擺擺手,“心亂著,別添亂了,明日再說。”然而自己回到家後卻是想了又想謝池的話,最後恨嘰嘰罵了謝池擾亂一池春水。

所以第二日八月十四便一心一意好好學習,摒棄壞思緒。散學時,於逢初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個盒子賽到他手裏,道:“明日中秋,我怕是過不來,提前給你。我親自畫的,你看看,這可是好東西。”蘇景玄接過來,要打開盒子看,被於逢初攔住了,他擠擠眼道:“回去點燈看。”

什麽鬼,這麽神秘?

蘇景玄好奇了,又看於逢初,於逢初擠眉弄眼,“我給李槐庭和趙謙都送了,好東西,兄弟們要一起分享的。”

所以蘇景玄一回到家,自己就關在屋子裏打開了盒子,好家夥,是一本春宮圖。蘇景玄紅著臉看完了,當天夜裏就做了一宿光怪陸離的夢,醒來後床單就臟了,他就暗自惱恨自己的心被弄亂了,恨恨的說等上學後定要鞭笞於逢初。

今日中秋,不用去上學,天一亮,蘇府已經熱鬧起來了。這中秋佳節處處好,就是倍思親,蘇家今年大姐仍舊未歸,二叔也未歸。

府裏處處準備中秋佳節,還有各種送禮往來,蘇景玄被指使的團團轉,還要跟著大哥一起去各家送節禮,見師長,宴請吃飯,忙得不行,只到了傍晚才回到家休息。

天還沒黑透,蘇府的紅燈籠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大門到正廳,一路紅燈高懸,映得青磚地上泛著喜慶的紅光。後院桂花樹下的石桌旁,擺了幾張矮凳,桌上擱著月餅、瓜果和幾壺桂花釀。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甜得像化不開的蜜。

蘇景玄靠在後院廊柱上,休息下來吃著點心,聽著鸚鵡唱小曲兒。

蘇玉妍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碟桂花糕,走到他面前,遞了一塊給他,笑道:“你這鸚鵡可少唱點,爹聽到了又要罵你。”

蘇景玄笑嘻嘻的,喊了榮豪來把鸚鵡拿走,“把這小祖宗看好了。”

蘇玉妍坐下來和他聊天,問了學業,說他最近有些神思恍惚,是不是有什麽事在心裏。

蘇景玄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道:“哪有呢,學習累著了。”

蘇玉妍不信,看著弟弟,覺得他長大了,懂事多了,很是欣慰,便和他又多說了一會兒學習的事情,說的蘇景玄有些麻木了。

晚宴時間快到了,蘇景玄跟著蘇玉妍進了正廳,蘇萬雲已經在上首坐下,蘇夫人正在指揮丫鬟擺菜。蘇玉媱從後院過來,手裏捧著一盆新折的桂花,插在花瓶裏,滿室生香。

蘇景玄看著三姐日漸紅潤的氣色,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散了些。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大伯父蘇萬松帶著妻兒走了進來。蘇萬松是蘇萬雲的長兄,在鄰縣做綢緞生意,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回,今日中秋,特地趕了回來。身後跟著他的長子蘇曄、次子蘇旸,還有幾個小輩,嘩啦啦湧進正廳,方才還顯得寬敞的屋子頓時熱鬧起來。

蘇夫人張羅著開席,丫鬟們魚貫端上熱氣騰騰的菜肴。頭一道是“蟹釀橙”,橙香混著蟹鮮,滿室飄香。第二道是“桂花糯米藕”,粉白晶瑩,碼在碧綠的荷葉上,煞是好看。

美味佳肴一道道擺上來,色香味俱全。

蘇萬雲舉杯,說了幾句吉利話,眾人便開懷暢飲。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蘇景玄坐在蘇玉妍旁邊,一邊吃一邊聽長輩們說話。大伯說今年的綢緞生意不好做,二伯母說家裏的桂花開了滿院,蘇曄說鋪子裏新請了個賬房先生,算盤打得飛快。零零碎碎的家常,大家說著很溫馨。

蘇景玄喝了兩杯桂花釀,臉上泛了紅。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屋子的人,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熱鬧是熱鬧,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他說不上來缺什麽。

飯後,丫鬟撤了碗碟,上了清茶和月餅。蘇萬雲讓人在後院桂花樹下擺了瓜果,招呼眾人去賞月。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圓又大,掛在桂花樹梢頭,將整個後園照得亮堂堂的。孩子們在樹下追逐嬉鬧,大人們三三兩兩坐著說話,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蘇景玄獨自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蘇玉媱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月亮,輕聲道:“想什麽呢?”

蘇景玄搖了搖頭,道:“沒想什麽,就是覺得……今年的月亮挺圓的。”

中秋自古有走月的習俗,城中少年子弟最愛趁著皓月當空,結伴夜游街巷、踏月嬉鬧。不多時,活潑的蘇旸便拉著一眾族中小輩,看見獨自發呆的蘇景玄,立刻揚聲喚他:“景玄,別杵著發呆了!月色正好,街上夜市熱鬧得很,我們出去走走、踏月逛街去!”

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簇擁上來,吵吵嚷嚷拉著蘇景玄往外走。蘇景玄拗不過眾人,索性放下滿心悵然,跟著一眾少年出了蘇府大門。

今夜月色皎潔,滿城燈火綿延,街巷兩側的商鋪盡數通宵營業,燈籠串串高掛,人流如織,笙歌笑語此起彼伏,是中秋獨有的繁盛煙火。街邊有賣桂花糖、月餅、花燈的小攤,還有孩童提著玉兔燈追逐奔跑,晚風裹挾著滿城桂香,溫柔又熱鬧。

一眾少年邊走邊鬧,追跑打趣、比拼誰摘的桂花最香,還湊在花燈攤前猜燈謎,肆意灑脫,少年意氣十足。蘇旸性子最是活潑,一路嘰嘰喳喳,拉著蘇景玄說笑打鬧,一時間倒也沖淡了蘇景玄心底那點空落落的遺憾。

可身側萬般熱鬧,他目光掠過滿城燈火,終究遙遙落向邱舍所在的街巷。月色煙火再盛,他覺得少了些什麽。幾人逛至街口拱橋,正駐足望著河面燈影搖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淺熟悉的嗓音,穿透喧鬧,精準落在他耳畔:“蘇景玄。”

蘇景玄驟然回頭。皎潔月色下,謝池立在燈火盡頭,一身素色長衫被晚風拂動,清雋眉眼染著細碎月光,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溫柔暖意。

蘇景玄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你不是要陪謝韻過節嗎?”

身旁一眾少年也識趣地停下說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察覺兩人之間異樣的氛圍。蘇旸最機靈,立刻笑著擺手:“行了行了,我們不打擾你們,你們慢慢聊!我們去前面猜燈謎!”

說罷,一眾少年跑了,喧鬧盡數褪去,謝池緩步走近,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共望漫天月色。

謝池目光落在蘇景玄泛紅的側臉,聲音低緩溫柔,坦誠開口:“方才在家陪阿妹用完晚膳,她知曉我心緒不寧,讓我出來走走。”

不止如此。謝韻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直言讓他不必拘束,月圓之夜,該赴心之所向。

蘇景玄心頭又暖又澀,小聲問:“那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謝池垂眸望著他,眼底盛著滿地清輝與藏不住的偏愛,直白又隱晦地道:“圓月佳節,有人團圓,有人念人。我不想讓你獨自望月。”

短短一句,溫柔撞進心底。蘇景玄耳根瞬間滾燙,心口密密麻麻都是甜意,先前整日的失落、悵然盡數煙消雲散。

晚風拂過橋面,桂香縈繞周身。

謝池擡手,將袖中一枚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糖遞給他,是蘇景玄最愛的口味。“白日不便登門,”謝池看著他,字字認真,“夜裏,我想陪你過完這輪月圓。”

蘇景玄接過糖,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掌心,慌忙收回手,低頭抿唇輕笑,聲音軟乎乎的:“那……那我們走走?”

“好。”謝池應聲,溫順又縱容。

兩人並肩沿長街慢行,不疾不徐。滿城燈火在身側流動,人間喧鬧盡數成了背景,眼裏唯有彼此。無人知曉,今夜闔家團圓的中秋,素來清冷寡淡、恪守規矩的謝池,破例拋下獨處的團圓夜,只為奔赴一個少年的月圓時刻。

走到僻靜無人的桂樹旁,謝池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側眉眼溫潤的少年,輕聲補了一句,似告白,似心語:“旁人團圓是家常,我更想,歲歲月圓,皆與你共。”月色溫柔,落滿肩頭,謝池盯著蘇景玄:“你明白嗎?”

話音輕落,晚風驟停,周遭的喧鬧仿佛都被隔在千裏之外。

蘇景玄心口驟然一緊,整個人瞬間僵住。他擡眸撞進謝池深沈溫柔的眼底,那裏面盛著的偏愛太過滾燙,清晰得讓他無處躲閃。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餘下一片寂靜。蘇景玄唇瓣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耳根的緋紅一路蔓延到脖頸,指尖攥著那枚桂花酥糖,微微發緊,連呼吸都變得輕緩局促。

他的沈默,溫順又無措,直白地袒露著心底的懵懂與慌亂。謝池好像看出來了,只是微微一笑,“他們在叫你,去吧。”

蘇景玄悄悄松了口氣,心頭依舊亂糟糟的,甜澀、慌亂、溫熱的情緒交織纏繞,纏得人心頭發麻。他默默跟上謝池的腳步,兩人依舊並肩慢行,只是方才溫熱暧昧的氛圍,多了幾分細碎的繾綣與含蓄。

“你們先玩,我不去了。”蘇景玄對著他的堂兄弟們大聲道,讓他們自顧自去玩,謝池就在一旁看著也沒有再追問,從懷裏拿出桂花糖。

蘇景玄將那枚桂花酥糖剝開,塞進嘴裏。糖化得很慢,甜味一點一點滲出來,像某些說不出口的話。兩人沿著長街繼續往前走,肩並肩,沒有牽手,也沒有說話,可那種安靜卻比任何言語都讓人心安。

逛到街尾,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蘇景玄停下腳步,側頭看了謝池一眼,輕聲道:“謝池,我該回去了。”謝池點了點頭,道:“我送你。”蘇景玄本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兩人折返回蘇府,在巷口停下。謝池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燈籠下,看著蘇景玄。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修長的身影鍍上一層銀色的光。蘇景玄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謝池,中秋安康。”

謝池嘴角彎了彎,道:“安康。”

蘇景玄轉身進了門,在影壁後站了一會兒,聽著巷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捂著自己發燙的臉,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屋。

迷迷糊糊間,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也是中秋,也是滿月,他和謝池並肩坐在蘇府後院的桂花樹下。謝池沒有穿素色長衫,而是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袍,頭發散著,不像平日裏那般清冷矜貴,反倒多了幾分慵懶隨意。

謝池側過頭看他,目光溫柔得像月光本身,伸手將一朵桂花別在他耳後。

蘇景玄想要躲開,身體卻像被定住了一樣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謝池的手指從耳廓滑到臉頰,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松墨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想開口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謝池低下頭,湊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那雙眼睛裏映著的的自己,然後他朝自己吻過來,然後他們……

蘇景玄猛地睜開眼,滿頭是汗。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帳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厲害。都怪於逢初給的畫冊,都怪謝池!都是他們的錯!

蘇景玄將臉埋進枕頭裏,哀嚎道:“瘋了瘋了,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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