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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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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二天蘇景玄去了學堂,還是躲著謝池,裝作沒事人一般上學。他還沒想好怎麽搞,但很快他就躲不下去了,因為白麓書院一年一度的秋日研學如期而至。

這次是中級班與啟華班聯合出行,由王夫子和啟華班的李夫子共同帶隊,一眾學子騎馬出城,往城北六十裏外的蒼梧山去。說是研學,實則游山玩水、習射騎獵,兼賞秋色。消息一出,中級班便炸開了鍋,於逢初頭一個跳起來,嚷嚷著要獵只兔子回來烤著吃。

出行那日,天高雲淡,秋風送爽。三十餘名學子騎著馬,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地出了城。路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黃,農人彎腰收割,遠處山巒疊翠,層林盡染,紅黃相間,煞是好看。

於逢初騎著一匹棗紅馬,在蘇景玄旁邊聒噪個不停,一會說要獵只狐貍做圍脖,一會說要去溪邊摸魚,惹得蘇景玄在後面冷冷道:“你先把馬騎穩了再說。”

於逢初不服氣,一夾馬腹沖到了前頭,沒跑幾步馬韁沒握穩,身子歪了歪,差點摔下來,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蘇景玄騎著他那匹青驄馬,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中間。他穿著一身窄袖騎裝,青色的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掛著一把短弓,箭筒裏插著幾支羽箭。他本就生得好,這般打扮更顯得英氣勃勃,惹得隔壁隊幾個鄞州學子頻頻側目。

謝池騎著那匹黑馬,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他今日也是一身騎裝,月白色的衣料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腰間懸著一柄短刀,整個人清雋挺拔,與這漫山秋色融為一體。他偶爾擡眼看向前方蘇景玄的背影,目光淡淡的,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進山之後,隊伍分散開來。王夫子叮囑眾人不要走得太遠,申時前在山腳集合。於逢初拉著兩個同學往東邊去了,說要去找溪流,蘇景玄懶得動,幾個鄞州學子跟著獨孤疏風往西邊去。蘇景玄不緊不慢地騎著馬,順著一條林間小道往深處走,謝池便也跟了上來。

兩人並肩騎行,山道漸窄,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從樹隙間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兩旁的紅葉如火,黃葉似金,層層疊疊,將這山林染成一幅濃墨重彩的畫。時有鳥雀從枝頭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蘇景玄深吸一口氣,山間空氣清冷,帶著松柏的香氣和落葉的澀味,將連日來心頭的煩躁沖散了幾分。他側頭看了謝池一眼,謝池正目視前方,神色平靜。

“謝池,”蘇景玄忽然開口,“你怕不怕死?”

謝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怕。”

蘇景玄剛想笑他兩句,又聽謝池說道:“但我更怕身邊的人死。”

蘇景玄心頭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問,感覺一問出口什麽都會變了,他討厭這種不受控制的變化。

兩人沈默地騎了一會兒,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一群飛鳥。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的嘶喊聲。蘇景玄還沒反應過來,謝池已經翻身下馬,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將他從馬上一把拉了下來。

“下來!”謝池的聲音低沈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蘇景玄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還沒站穩,便看見前方林中沖出兩個人。

一男一女,滿身血跡,衣衫淩亂,神色驚恐到了極點。那男人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女人更是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虎!老虎吃人了,救命啊!”那男人踉蹌著撲過來,聲音都變了調,“有老虎!快跑!”

蘇景玄腦子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林中傳來一聲低沈的虎嘯。那聲音渾厚有力,震得樹葉簌簌作響,一股腥風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頭斑斕猛虎驟然從灌木叢中迅猛竄出,身形魁梧壯碩,體長近丈,通體皮毛油亮順滑,紋路清晰淩厲。它腹部微微鼓脹,分明是身懷幼崽的母虎,此刻被闖入領地的生人激怒,護崽本能讓它愈發兇悍暴戾。金黃獸瞳死死鎖定前方眾人,盛滿兇戾戾氣,鋒利獠牙微露,低沈的威懾吼聲不斷從喉間溢出,粗壯虎尾高高繃緊翹起,步步沈穩逼近,殺意凜冽。

危急關頭,謝池全然無懼猛獸威懾,反應快得極致。他反手拽住蘇景玄手腕,不由分說拖著他轉身疾奔,快步躲到路旁一人高的青黑色巨石後方。巨石厚實穩固,底部裂出一道窄縫,堪堪容納兩人側身藏匿。

他幾乎是下意識將蘇景玄狠狠推至石縫最內側,用平整石壁護住他全身,自己則側身擋在外側,牢牢將所有危險隔絕在外。堅硬粗糙的石壁抵住蘇景玄後背,身前是謝池溫熱緊實的胸膛,兩人緊密相貼,無半分空隙。

咫尺之間,呼吸交纏。蘇景玄能清晰感知到身前之人沈穩有力的心跳,節律穩定,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與此刻兇險的山林格格不入。他擡眼便能望見謝池纖長濃密的眼睫,弧度幹凈利落,眼底是未曾褪去的緊繃與戒備。鼻尖縈繞著謝池衣間幹凈清冽的松墨香氣,混著淡淡秋風草木味,格外安心。

外頭虎嘯連連,低沈暴戾,震得人心頭皮發麻、心神緊繃。落葉簌簌墜落,腥風陣陣席卷,猛虎在巨石周遭反覆徘徊,遲遲不肯離去。方才逃生的夫妻早已連滾帶爬、倉皇逃遠,偌大山林,此刻只剩他們兩人躲在這方寸石縫之中,相依相護。

謝池的呼吸始終沈穩平緩,波瀾不驚,可蘇景玄的心跳卻早已亂得一塌糊塗,擂鼓般劇烈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清晰感知到,謝池一只寬厚手掌穩穩護在他腦後,替他隔絕石壁的堅硬硌痛,將他周全護在懷中;另一只手緊緊按在腰間短刀刀柄上,指節用力泛白,筋骨繃緊,全然是隨時準備挺身而出、直面猛獸的姿態。

“別怕,我拖住它。”謝池低聲道。

蘇景玄心中不知道想什麽,謝池又道:“蘇景玄,我心悅你,如果這次我死在這裏,你要記得。”

蘇景玄心口驟然又熱又麻,密密麻麻的悸動席卷全身,心緒翻湧糾纏,甜澀交織。

漫長的煎熬過後,遠處終於遙遙傳來夫子洪亮的吆喝聲,伴隨幾聲沈悶的火銃巨響,是書院用來驅散猛獸的制式炮響。

刺耳聲響穿透山林,震懾四方。

徘徊在外的母虎受了驚擾,不甘地低吼一聲,終究斂了戾氣,轉身縱身竄入幽深密林,轉瞬消失在層疊秋色之中。

山林間的凜冽腥風緩緩散去,緊繃的危機徹底解除。

謝池緊繃的脊背驟然松弛,護在他腦後的手掌緩緩收回,微微退後半寸,拉開些許距離。他垂眸低頭,目光穩穩落在蘇景玄臉上,神色已然恢覆平靜,唯獨眼底殘留著一絲尚未散盡的緊繃與後怕,淺淡卻真切。

“沒事了。”他輕聲開口,嗓音溫柔平緩,帶著安撫的暖意,擡手輕輕拍了拍蘇景玄的肩頭,動作輕柔舒緩,像在安撫一只受驚懵懂的小獸。

蘇景玄緘默不語,久久未曾應聲。他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尖,耳廓、臉頰盡數燒得滾燙,緋紅色澤一路蔓延至脖頸。這份燥熱無關窘迫羞愧,全然是方才方寸依偎、生死相護帶來的洶湧心緒。

就在方才猛虎環伺、生死一線的剎那,在逼仄狹小的石縫裏,貼著謝池溫熱堅實的胸膛,感受著他全然的庇護與戒備,他驟然徹底通透、豁然開朗。

他怕的從來不是利爪獠牙,不是兇戾猛虎,不是未知生死。

而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害怕謝池死去,他怕失去謝池!

掌心被指甲掐出淺淺凹痕,細微的痛感勉強壓住心底翻湧的洶湧情愫。蘇景玄深吸一口氣,擡眸對上謝池清潤的目光,勉強扯扯了扯嘴角,“我命大,快離開這裏吧。”

兩人從大石後走出來。謝池的衣袍上沾了泥土和落葉,頭發也有幾縷散落下來,卻依舊從容不迫。他彎腰撿起方才被甩落的馬韁,牽過馬,朝蘇景玄伸出手:“上馬。”

蘇景玄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頓了頓,沒有接,自己踩著馬鐙翻身上了馬。謝池也不在意,騎上自己的黑馬,跟在他身後。

回程路上,蘇景玄一路沈默。秋風拂面,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頭的翻湧。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裏跳得又快又亂。有些東西,好像再也藏不住了。

回到家,家中知道他們這次遇險,又是一陣雞飛狗跳,是夜,蘇景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帳頂,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睜著眼,望著帳頂發呆,腦子裏全是白日的畫面,他摸了摸自己心口,心跳又快了幾分。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全是謝池。謝池在廊下等他,謝池遞給他桂花糖,謝池伸手將他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謝池在虎嘯聲中將他護在身後,一只手穩穩擋在他腦後,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他夢見自己在一片濃霧裏走,怎麽都找不到謝池,急得滿頭是汗,忽然身後有人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帶著薄繭,說“我在這裏”。他猛地回頭,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枕邊那枚木簪上。蘇景玄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吞吞地起身,榮墨進來伺候梳洗,見他眼下青黑,忍不住道:“少爺,您昨晚又沒睡好?”蘇景玄瞪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從枕邊拿起那枚木簪,在手裏轉了兩圈,又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

謝池在他旁邊坐下,與他並肩,也沒有說話。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坐著,看夕陽一寸一寸地往下沈,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蘇景玄,”謝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躲我做什麽?”

蘇景玄心頭一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廊柱上的漆皮。他悶聲道:“我沒躲。”

謝池偏過頭看著他,目光清淺柔和,像春日裏融化的薄冰,底下藏著看不清深淺的暖流,“我心悅你。不是同窗之誼,是傾慕之心。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廊下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蘇景玄垂著頭,耳根燒得通紅,從耳廓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謝池以為他要拒絕了,他才悶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有點慌。”

謝池一怔。

蘇景玄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對上謝池的目光。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可是……我想試一下。”

謝池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像是有什麽東西驟然亮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蘇景玄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的觸感。

蘇景玄沒有掙開,反而握緊了幾分。

廊下的風穿過紫藤花架,日光從花架的縫隙間漏下來,浸潤著兩人,遠處有兩只鳥雀啁啾相親相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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