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關燈
第 27 章

光吃肉沒有酒可不能盡興。蘇躍從廚房裏搬出兩壇酒來,放在石桌上。

於逢初眼睛一亮,湊過去看,酒壇封口上貼著紅紙,卻寫著看不懂的文字。他撕開封口,吸吸鼻子聞了,喜道:“好香,這是什麽酒,聞著味就知道好酒!”

蘇躍點頭道:“是這次海運運回來的,我祖母讓人送來的,說讓諸位公子盡興,但不可過量。”

趙謙走過來,看了看酒壇,也聞了一下,道:“這味道聞著和桂花釀相似。那桂花釀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你們悠著點,別喝醉了。”

於逢初哪裏聽得進去,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仰頭喝了一大口,哈了口氣,道:“好酒!痛快!”

獨孤疏風和陳寬也各自倒了酒,幾個人圍坐在石桌旁,一邊吃肉一邊喝酒,說說笑笑,氣氛比白日更加熱烈。李槐庭依舊端著那盞茶,沒有沾酒,只在一旁看著。

趙謙在孝期,向來控酒嚴格,他雖然也到了一杯,但是只聞著味,不入口。於逢初和獨孤疏風喝得最多,臉紅得像關公,說話舌頭都大了,還在互相勸酒。

蘇景玄喝了兩杯,覺得有些上頭,便端著酒碗走到涼亭裏,在謝池身邊坐下。謝池面前放著一碗酒,卻沒有動過,碗裏的酒還是滿的。

蘇景玄湊過去,歪著頭看他,笑道:“你怎麽不喝?怕醉?”

謝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怕,是不想。”

蘇景玄道:“今日咱們聚會,你不喝可不盡興。來,我陪你喝。”他說著,端起自己的酒碗,碰了碰謝池的碗沿,殷切地看著謝池。謝池沈默了片刻,端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仰頭飲了半碗。

蘇景玄見他喝了,心裏高興,也把自己的碗喝了個底朝天,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嗽兩聲,惹得圍坐過來的於逢初和獨孤疏風一陣哄笑。

於逢初端著一碟花生米擠到涼亭裏,往石桌上一放,擼起袖子道:“光這麽幹喝沒意思,咱們來行個酒令如何?”獨孤疏風拍手稱好,陳寬和另一個鄞州學子也湊過來,趙謙和李槐庭雖沒湊近,卻也靠在涼亭柱子上,端著酒碗含笑觀看。

這壇子海運的酒不能多喝,於是蘇躍讓人又搬了兩壇廬江名酒桂花釀來,拍開泥封,酒香混著荷風飄散開來。

蘇景玄來了興致,道:“行什麽令?猜拳太俗,咱們來個新鮮的。”

獨孤疏風眼珠一轉,道:“我從前在鄞州時玩過一個,叫問心局。輸了的人要麽說真話回答眾人一個問題,要麽做一件大家指定的事,不得推諉,不得撒謊。”

於逢初頭一個讚成,拍著桌子道:“這個好!就玩這個!”

眾人圍坐一圈,以筷子擊碗為號,傳花行令。頭一輪花落在於逢初手裏,他倒也不扭捏,選了真心話。

獨孤疏風第一個發問:“於兄平生最怕的人是誰?”於逢初想都沒想,脫口道:“我大哥。”眾人哄笑,趙謙搖頭道:“你大哥又不吃人,你怕他作甚?”於逢初苦著臉道:“你是不知道,他那雙眼睛一瞪,我腿就軟。”

第二輪花落在獨孤疏風手裏,他選了大冒險。於逢初報仇似地指著他道:“你去池邊蹲著學三聲青蛙叫!”

獨孤疏風倒也爽快,當真跑到池邊蹲下,鼓起腮幫子“呱呱呱”叫了三聲,叫得有模有樣,惹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陳寬笑得趴在桌上,趙謙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連李槐庭都彎了嘴角。

第三輪花落在一個鄞州學子手裏,他選真心話。有人問他“在書院最服誰”,他想也沒想道:“謝池。”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謝池,謝池面色如常,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喝酒,看我做什麽。”蘇景玄指著他笑道:“謝池,你的人緣倒是不錯。”謝池不置可否。

幾輪過後,氣氛越來越熱絡,連起初端著的謝池也被拉著參與了進來。花落在他手裏時,他選了真心話。

於逢初正想發問,被蘇景玄一把攔住,蘇景玄自己問道:“謝池,你從小到大,有沒有做過什麽出格的事?”眾人豎起耳朵等著,謝池沈吟片刻,道:“七歲時偷騎了父親的戰馬,從馬背上摔下來,斷了左臂。”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於逢初瞪大眼睛道:“你七歲就敢偷騎戰馬?那馬沒踢你?”

謝池淡淡道:“踢了,所以斷了左臂。”蘇景玄笑道:“這算不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謝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道:“算。”

花又落在蘇景玄手裏,他選了真心話。

獨孤疏風問:“蘇兄在書院最怕的夫子是誰?”蘇景玄本想說是劉夫子,可話到嘴邊,不知怎的眼珠一轉,偏頭看了謝池一眼,笑道:“最怕的可不是夫子,是這位謝夫子。他布置的課業,比劉夫子的板子還讓人頭疼。”

眾人哄笑,謝池端起酒碗,不鹹不淡地道:“看來是我布置得太少了。”蘇景玄連忙擺手,道:“不少不少,你可千萬別再加了。”

酒過數巡,於逢初喝得臉紅脖子粗,說話舌頭都大了,拍著桌子道:“光這麽問來問去沒意思,咱們玩個刺激的!”

獨孤疏風來了興致,問道:“怎麽個刺激法?”

於逢初晃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交杯酒!兩人一對,手臂相繞,同飲一碗,這才叫痛快!”

陳寬跟著起哄,趙謙笑著搖頭,卻也沒有反對。蘇躍坐在一旁,面上浮起一層薄紅,安靜地看著眾人胡鬧。

獨孤疏風從桌上拿起一根筷子,又從於逢初頭上拔下束發簪子,兩樣東西握在手裏,道:“咱們抓鬮。筷子頭朝誰,誰就出來喝。”他說著將筷子與簪子並在一起,雙手合攏搖了搖,往桌上一撒。筷子頭指向了趙謙,簪子尖指向了獨孤疏風自己。

獨孤疏風笑道:“趙兄,來來來,咱倆先來。”趙謙倒也爽快,端起一碗酒,與獨孤疏風手臂相繞,兩人各自飲盡,周圍一片叫好。

第二輪,筷子頭指向了於逢初,簪子尖指向了一個鄞州學子。於逢初醉眼迷離,豪邁地端起碗,與那學子手臂相繞,喝得胸前濕了一大片,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第三輪,獨孤疏風又搖了一次。筷子頭落下來,不偏不倚指向了蘇景玄。

眾人的目光順著簪子尖看過去——簪子尖穩穩地指著謝池。

於逢初第一個拍手大笑:“好!好!這倆湊一塊兒了!”獨孤疏風也跟著起哄:“謝兄,蘇兄,這可是天意,賴不掉的。”

蘇景玄楞了一下,側頭看向謝池。謝池面色如常,端坐在那裏,既沒有推辭,也沒有應承,只是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似乎在想什麽。

蘇景玄見他不動,心裏忽然不爽,端起酒碗沖謝池道:“來就來,誰怕誰?謝夫子,賞個臉?”

謝池擡起眼,看了看蘇景玄手中那碗酒,又看了看蘇景玄的臉。月光從涼亭的飛檐間灑下來,落在蘇景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映出細碎的光,像池中被風吹碎的月影。

謝池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微微側過身,朝著蘇景玄的方向。

蘇景玄端著碗湊過去,兩個人的手臂交疊在一起,手腕相觸,掌心相對,碗沿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蘇景玄只覺得謝池的手臂微涼,隔著薄薄的夏衫傳來一絲涼意,可那涼意卻像火一樣燙得他耳根發熱。他的心突突的,突然覺得這樣不對,他不敢看謝池,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將碗中的酒喝完了。

謝池也慢慢飲盡,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品一盞好茶。兩人的手臂始終保持著相繞的姿勢,誰也不先松開,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

於逢初在旁邊看得直樂,拍著桌子道:“你們倆這是喝酒還是拜堂?動作怎麽這麽僵?”

獨孤疏風也跟著笑,道:“於兄你別說他們,你自己方才喝的時候不也僵得像根木頭?”眾人笑作一團。

蘇景玄被這話一激,猛地抽回手臂,將空碗往桌上一擱,瞪了於逢初一眼,道:“你喝多了,少胡說。”

謝池也將碗放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麽異樣,只是他擱碗的時候,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還在回味方才那蜻蜓點水般的觸碰。

蘇景玄正要起身,涼亭外忽然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差不多行了,醉了鬧得都不好看。”

眾人循聲望去,李槐庭不知何時從回廊那頭走了過來,手裏還端著半盞殘茶,面上帶著慣常的淡笑,那笑容卻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槐庭走到石桌邊,目光在蘇景玄和謝池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於逢初身上,淡淡道:“逢初,你喝多了。交杯酒這種東西,不是隨便喝的。”

於逢初被這話一噎,酒醒了大半,訕訕地道:“我、我就是鬧著玩的……”

李槐庭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側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景玄和謝池,道:“景玄,你大考在即,少喝些。謝兄,你也別由著他們胡鬧。”他這話說得客客氣氣,語氣也溫和,可話裏話外那層這事該到此為止的意思,在場誰都聽得出來。

獨孤疏風見狀,識趣地打了個哈哈,道:“李兄說得是,酒喝到興頭上就好,過了反而傷身。”

陳寬也跟著附和,幾個起哄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謝池端著茶盞,沒有看李槐庭,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茶湯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他將茶盞放下,站起身,繞過半張石桌,走到蘇景玄面前,伸手拿過蘇景玄手裏的酒碗,又拿起自己方才那只碗,將兩只碗都斟滿了酒。

然後謝池將其中一碗遞回蘇景玄手中,自己端起另一碗,手臂從蘇景玄的臂彎下穿過去,手腕一翻,穩穩地纏住了蘇景玄的手臂。

蘇景玄的動作幹凈利落,半點沒有拖泥帶水,也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碗口相貼,酒液微漾,他偏過頭,看著蘇景玄的眼睛,淡淡道:“既然起了頭,就別掃興。來。”

蘇景玄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地握緊了碗,手臂緊緊貼著謝池的手臂,掌心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脈搏的跳動。他擡眼去看謝池,謝池的神色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裏分明藏著一絲極淡的挑釁。

李槐庭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兩人手臂相纏的畫面,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如常。他沒有再開口阻止,只是端起自己那半盞殘茶,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兩人身上移開。

於逢初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憋出一句:“謝池,你這不是挺樂意的嗎?方才還端著呢。”

獨孤疏風連忙踩了他一腳,於逢初吃痛,捂著腳背跳了兩下,總算閉了嘴。

謝池沒有理會於逢初的調侃,只是微微低下頭,將碗沿湊近唇邊,對蘇景玄說了句:“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蘇景玄也不知哪來的勁頭,仰起頭,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燒得他整個人從裏到外都熱了起來。

謝池也同時飲盡,動作利落,酒碗放回桌面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人的手臂還纏在一起,誰也沒有先松開。

蘇景玄感覺到謝池的脈搏透過衣袖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比他的心跳還要沈穩。他擡起頭,發現謝池也在看著自己,月光落在謝池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雙眼睛在陰影裏顯得格外深邃。

李槐庭將空茶盞放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體,看不出半分異樣,口中道:“好酒量。不過夜已深,明日還要讀書,散了吧。”

李槐庭走到蘇景玄身邊,將他拉著靠在自己身上,招來榮墨:“馬車都備好了嗎?”

榮墨點頭,招來下人們把一些喝醉的少年扶上馬車,送回書院。

蘇景玄喝得不少,臉紅撲撲的,有些醉了,腦子不怎麽清楚,但他覺得李槐庭和謝池之間暗潮湧動,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李槐庭不會害他的,便也隨他。

蘇景玄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殘留的酒漬,又擡頭看了謝池一眼。謝池還未離開,他見蘇景玄的目光,勾唇一笑:“那明日見了。”

夜色漸深,荷風送爽,蛙鳴陣陣。少年們陸續散去,涼亭裏只剩下石桌上橫七豎八的酒碗和殘羹。月光灑在空蕩蕩的桌面上,照見碗底殘留的酒液,在銀色的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一陣夜風穿過涼亭,吹動了桌上幾片落下的槐葉,葉子在月光中打了幾個旋,飄飄悠悠地落在了青石地上。池中的蛙鳴忽然停了片刻,又接續著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將這夏季夜晚襯得愈發安靜和漫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