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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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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休沐日過後,暑氣更盛,白麓書院的大考也一日近似一日。

蘇景玄破天荒地收了心,每日除了吃飯睡覺,便是埋頭讀書。謝池給他整理的那本歷年大考題冊子,他已翻得卷了邊,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些是謝池講解時他記下的要點,有些是他自己反覆琢磨後得到的體會。劉夫子在課堂上抽查時,他竟能流暢地答出大半,引得劉夫子多看了他兩眼,捋著胡子道了一句“總算開了竅”。

於逢初也不再去城南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每日放學便乖乖回家溫書,偶爾還拉著趙謙到蘇景玄的舍館一起做功課。

大考前一日,月黑風不高,蘇景玄半夜三更偷偷來到書院孔老夫子石像前,躲著舍監,焚香祭拜,虔誠的很。

“輕點,快點香。”

“我也要跪嗎?”

“那當然,你的願望也是要保佑我大考順利通過。”蘇景玄拽著趙謙讓他跪下,“師兄弟當然要一起跪。”

而一旁的於逢初趕緊道:“我,還有我,也保佑我。”

“噓——”蘇景玄拍了跪在自己身側的於逢初,“小聲點,被人發現了就不靈了。”畢竟子不語怪語亂神,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可不是夫子們想看到的。

三人跪成一排磕頭求孔夫子保佑,蘇景玄嘴裏還念念有詞。可一旁的趙謙咳嗽一聲,示意他們往後看,後面還有幾個鬼鬼祟祟的學子前來祭拜。蘇景玄撇撇嘴,看來大家都一樣嘛。

大考前三日,書院放了溫書假,讓學子們自行安排覆習。蘇景玄沒有回家,而是留在舍館裏,將謝池講過的所有重點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於逢初和趙謙也住了進來,三人擠在一間舍館裏,挑燈夜戰,互相抽背經義,討論策問題目。李槐庭每日午後過來一趟,帶些點心和茶水,順便聽聽他們討論,偶爾點撥幾句。

蘇躍也來過一次,給蘇景玄送了幾方新墨,說是蘇萬雲特意讓鋪子裏留的上品,讓蘇景玄大考時用。蘇景玄接過墨,見蘇躍神色比往日輕松了些,便問:“家裏有什麽事沒有?”蘇躍搖頭,“小叔你安心考試。”

於逢初道:“看你這待遇,跟人家秋闈下場似的。”

六月初八,大考如期而至。

白麓書院的大考共三日,每日一場,首日考經義,次日考策論,最後一日考詩賦和算學。考場設在明倫堂,桌椅排列整齊,每張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和考題卷子,夫子們來回巡場,目光如炬,氣氛肅穆。

蘇景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氣,將謝池給他列的那些要點在腦中飛快過了一遍,然後提筆開始答題。經義題考的多是《論語》《孟子》《中庸》裏的章句,張夫子曾暗示中庸是重點,謝池也反覆講過“誠者天之道”那一章。蘇景玄將記憶中謝池講解的要點一一默寫出來,引經據典,條理清晰,雖不敢說有多出彩,但至少比從前那些驢唇不對馬嘴的答案強了不知多少倍。

中場休息時,於逢初湊過來,低聲道:“你答得怎麽樣?我那道‘君子素其位而行’差點寫偏了,幸虧謝池講過,才拉了回來。”蘇景玄點頭,道:“我也是。他那段解釋我翻來覆去背了好幾遍,今天正好用上。”趙謙從後面走過來,面色平靜,道:“策論要小心,題目比往年靈活了不少。”三人對視一眼,各自回到座位,準備下午的策論。

策論題目是“論富民與教民之先後”。蘇景玄看到題目,腦中立刻浮現出謝池在那本題冊上批註的一句話:“富民者,養民之身;教民者,養民之心。二者不可偏廢,然必先富民而後教民可施。”他將這句話作為開篇立論,然後分三段展開,先論富民之要,再論教民之重,最後論證先後之序。寫完之後自己讀了一遍,雖不敢說文采斐然,但至少邏輯清晰,論證有力,比他從前那些敷衍了事的文章好了太多。

蘇景玄考完策論,對於逢初感慨,“沒曾想我蘇景玄也是成了才,你沒看我剛才拿揮毫潑墨的氣勢,任誰見了不說一句文曲星下凡。”

於逢初哈哈大笑,“那是,我兄弟自是不凡,等考完我們定要大醉一場。”

三日大考,轉瞬即過。

最後一場詩賦交卷時,蘇景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出明倫堂,只覺得頭頂的日光都比往日明亮了幾分。

於逢初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笑道:“可算熬出頭了!不管考得如何,先松快松快!”

趙謙也走過來,嘴角帶著笑意,道:“看樣子你們倆考得不錯。”

蘇景玄道:“走,悅香樓,我請客。”

李槐庭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道:“不急,等放榜了再請不遲。這幾日書院放假,各自回去好好歇著,養足了精神再說。”

蘇景玄點頭,道:“也行,我先回家看看。你們也各自回去,等放榜了咱們再聚。”

大考結束後的三日,是書院夫子們閱卷批改的日子,學子們放假休整。

蘇景玄回到蘇府,本想好好睡一覺,可剛進二門,便聽見正廳方向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他腳步一頓,問迎上來的榮墨:“怎麽了?誰在吵?”

榮墨壓低聲音道:“三姑爺來了,在正廳跟三姑娘吵呢。老爺和夫人都不在家,大奶奶勸不住,少爺您快去看看吧。”

蘇景玄眉頭一皺,快步往正廳走去。還未進門,便聽見賈三思的聲音,高亢尖銳,帶著幾分歇斯底裏:“你在娘家住了這些日子,可有把我這個夫婿放在眼裏?我賈家雖不是高門大戶,卻也是書香門第,你這樣成日不著家,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蘇玉媱的聲音比賈三思低得多,卻字字清晰:“我為何住在娘家,你心裏清楚。你若要臉面,先管好自己的嘴,少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詆毀我蘇家。你那些話,傳到我耳朵裏不是一回兩回了,我只當沒聽見。可你這次跑到我爹面前告狀,說我蘇家仗勢欺人。你自己說,這半年來蘇家幫了你多少?你那個縣丞的位子是怎麽來的?你心裏沒有數嗎?”

賈三思被戳中痛處,聲音更大了幾分:“那是你們蘇家自願的!當初結親的時候,你們看中的不就是我賈家的門風?如今翻臉不認賬,你們蘇家就是這樣做人的?”

蘇景玄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一腳跨進正廳,冷冷道:“賈三思,你在我蘇家大呼小叫,這也是你賈家的門風?”

賈三思沒想到蘇景玄會突然出現,楞了一下,隨即冷笑道:“你個小孩子,大人的事少插嘴。”

蘇景玄走到蘇玉媱身邊,看著賈三思,撇撇嘴:“三姐夫,你這樣就不得體了哦。”

蘇玉媱拉了拉蘇景玄的袖子,低聲道:“景玄,你別管,回你自己院子去。”

蘇景玄沒有動,只是看著賈三思。賈三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聲,道:“我跟你姐說話,輪不到你插嘴。你們蘇家上下,沒一個講理的。”

蘇景玄正要反駁,蘇玉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賈三思,你今日來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說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只差你的簽字。你要是覺得過不下去了,就簽了它,往後咱們各走各的路。”

正廳裏忽然安靜下來。賈三思看著桌上那封信,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了兩下,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蘇景玄也楞住了,他沒想到三姐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他轉頭看向蘇玉媱,蘇玉媱神色平靜,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一個人在一段關系中耗盡了心力之後才會有的疲憊。

賈三思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拿起那封信,看也不看,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道:“我不簽。你想和離,做夢。”說完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廳,連頭都沒回。

蘇玉媱看著地上那兩半被撕碎的紙,沈默了很久。蘇景玄彎腰將碎紙撿起來,放在桌上,低聲道:“三姐,你別難過。那種人,不值得。”

蘇玉媱擡起頭,看著蘇景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落淚。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釋然,道:“不難過。我想了很久了,從年前就想了。只是總想著再給他一次機會,再試試能不能過下去。可試來試去,終究是白費力氣。”她頓了頓,又道,“景玄,你支持三姐嗎?”

蘇景玄沒有猶豫,重重點頭,道:“支持。三姐,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爹那裏我去說,娘那裏我去說。你要是怕人閑話,就住在家裏,誰也不敢說什麽。”

蘇玉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笑道:“你倒是長大了,會替姐姐做主了。”

蘇景玄道:“我早就長大了。三姐,你放心,這事我來辦。”

蘇玉媱搖了搖頭,道:“不用你出面。我自己跟爹娘說。你剛考完試,好好歇著,別為這些事操心。”她站起身,將桌上那兩半碎紙收進袖中,又道,“你方才替我說話,我心裏是高興的。但這種事,終究是我自己的事,我該自己扛。”

蘇景玄看著三姐的背影消失在正廳門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想起從前三姐出嫁時的熱鬧場面,想起賈三思來迎親時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又想起今日賈三思在正廳裏那張扭曲的臉,只覺得世事無常,人心易變。

他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榮墨進來收拾茶盞,小心翼翼地道:“少爺,大奶奶讓人備了飯,您去前頭吃還是讓人送來?”蘇景玄擺了擺手,道:“送我院子裏吧,我吃不下多少。”他轉身出了正廳,穿過回廊,往自己院裏走去。日頭已經偏西,夕光灑在青石板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榮墨拎著食盒進來,在院中的石桌上擺好飯菜。蘇景玄沒什麽胃口,勉強吃了幾口便擱了筷子,坐在石凳上發了一會兒呆,還是噔噔跑去找了母親。

蘇夫人也在煩惱蘇玉媱的事,按照她的立場來說這是老夫人定下的婚事,她沒有置喙的餘地,可如今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動不動回娘家,看著在家嬌養的姑娘越發枯萎,她也不忍蘇玉媱再蹉跎下去。正想著要不找女兒談談,蘇景玄就跑過來大呼小叫,讓她趕緊幫著去教訓賈三思,趕快和離。

蘇夫人無奈,“你參合什麽?”小孩子家家的,還未說親相看,哪懂什麽。

“我不管,反正蘇家又不是養不起三姐,娘你不是常說,我們蘇家家大業大,作為子女享福就好,既是如此何必讓三姐在賈家受那份罪!” 蘇景玄梗著脖子,伸手拽住蘇夫人的衣袖輕輕晃了晃,沒了平日的頑劣,只剩滿心的替三姐抱不平,“賈三思那般待她,克扣用度、寵妾滅妻,三姐在賈家連個下人都不如,再耗下去,身子都要垮了!”

蘇夫人被他晃得沒法,又氣又心疼,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孩子,就知道逞口舌之快。享福是真,可規矩體面也是真。你三姐這門親事是老夫人當年拍板定下的,當著兩府親友的面許下的承諾,豈是說和離就和離的?”

“規矩能有三姐的命重要?” 蘇景玄不服氣地反駁,眼底泛起幾分急紅,“娘,你看三姐現在,笑都少了,從前在家的時候,她還總陪我放風箏、教我寫字,可現在回來,要麽默默垂淚,要麽唉聲嘆氣,再這樣下去,她就不是我認識的三姐了!”

蘇夫人嘆了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語氣裏滿是無奈與心疼:“娘何嘗不疼你三姐?娘看著她從嬌俏明媚的姑娘,熬得眉眼憔悴、日漸枯萎,夜裏也偷偷抹過淚。可我是蘇家主母,一言一行都要顧著家族顏面,老夫人定下的事,我哪敢輕易違逆?再者,女子和離豈是易事?外頭流言蜚語能把人壓死,往後你三姐再想立足,難如登天。”

“那又如何,三姐招婿也行啊。”

蘇夫人被氣笑了,錘了蘇景玄一下,“滾遠點,胡說什麽,此事我要和你父親商量一下,你少來摻和,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大考成績不虞,你自身難保。”

蘇景玄被捏到七寸,但仍舊不服氣,還想說讓蘇夫人給他一個準信,然後門外傳來李嬤嬤的聲音,說三小姐來了。

蘇玉媱來了?

蘇夫人讓蘇玉媱進來,然後對蘇景玄說:“你回去吧,你三姐自有打算,我們母女要談談。”

蘇玉媱沖蘇景玄點頭,蘇景玄依依不舍的離開回去後輾轉反側睡的很不安穩,還做了一夜的噩夢,一會兒夢見賈三思拿著大刀砍了過來,一會兒夢見他大考交了白卷,還夢到他被父親送往軍營,被敵人打的斷手斷腳,還夢到了謝池張著血盆大口說他廢物,他給他補習了這麽久還是留級……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不想醒,還是榮墨強制叫醒,說李槐庭來了。

李槐庭來找他對答案,看他是否能通過。他考完後就打聽了初級班的考題,自己寫了答卷,如今前來,等考試成績出來也提前能應對,萬一不過大考,總不能真的讓蘇家把人送去西北做燒火兵。

蘇景玄有點不情願,他先去看了三姐,問三姐情況,三姐說母親已經答應她幫著她和離。

蘇景玄松了一口氣,母親松口的話,一切都好辦了。然後才耷拉著臉和李槐庭在他的書房對答案。不過對完答案,他心裏高興多了,眉眼也生動起來,“看來,我這次穩過。”

皇天不負苦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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