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關燈
第 26 章

五月十五。天剛蒙蒙亮,晨光熹微。

蘇景玄就早早翻身起床,比平日上學還要勤快幾分。榮墨伺候他梳洗更衣,說道:“少爺起得早,老爺還未起床,大少奶奶托人來說今個躍少爺會跟著你,你可不要帶著他胡鬧。”

蘇景玄心裏清楚,大嫂怕他在蘇家別院鬧得太過,讓蘇躍看著他點,便點頭,“你讓榮豪去問管家,物件和人可備齊了,今天可不準出岔子。”小爺可要面子的。

獨孤疏風一進蘇家別院,就對眾人感慨,蘇家城東別院果然名不虛傳。

整個院落清幽雅致,精巧別致。一進院門,便隔絕了外頭市井暑氣與喧囂喧鬧,院內回廊曲折,雕欄低繞,假山疊石錯落有致,蒼苔覆石,翠竹傍墻,處處透著清涼靜謐。

庭院正中一方活水池塘,引山泉環流入園,池水澄澈見底,荷風初起,青葉田田,微風掠過水面,漾開層層細碎漣漪,送來陣陣清爽荷香。岸邊垂柳依依,柔條垂落水面,隨風輕擺,樹下青石涼凳錯落排布,坐臥皆宜,滿眼蒼翠,暑氣半點侵不得。

府裏下人早已提前幾日清掃打理,案幾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上好清茶、精致點心、應季鮮果早早備妥,只待一眾少年到來。

到了內院,發現蘇萬雲也在,蘇萬雲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神態從容,環顧一周園中景致,見各處都已收拾妥當,便在主位坐下,吩咐下人備好茶果,蘇景玄站在父親身邊規規矩矩的,聽著蘇萬雲和他們這群學子閑聊寒暄。

蘇萬雲問他們的學業,問生活,還說些廬江的風景和一些名人的趣事,又聊美食,最後聊到大雍朝出海。大雍朝航海事業發達,和周邊島國也有往來,趣事多。他徐徐道來頗有趣味,聽的人如沐春風。但蘇景玄偷偷打了個哈欠,他不耐煩聽這些寒暄,一直到於逢初的大嗓門響起,蘇景玄這才活泛點,“爹,我出去迎迎他們。”

蘇景玄快步迎了出去。於逢初兩手各拎著一個食盒,身後還跟著兩個於家的小廝,一人抱酒壇一人提果籃,浩浩蕩蕩地進了院門。趙謙跟在他後面,手裏只拿著一把折扇,神態閑適,與於逢初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蘇景玄接過於逢初手上的食盒遞給榮豪,笑道:“你這是搬家呢?帶這麽多東西,生怕我蘇家管不起你一頓飯?”

於逢初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理直氣壯地道:“你懂什麽,這是東閣桂花釀,還有城南老鋪子的蜜餞果脯,都是好東西。你家的點心雖好,可也不能全讓你破費,我於逢初也是有來有往的人。”他說著,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嘖嘖稱讚,“不過你家這別院是真不錯,比我想象的還漂亮。這池子是活水嗎?裏頭有魚沒有?”

“引的山泉,活水。”蘇景玄道,“魚自然有,錦鯉養了好幾年了,還有從太湖運來的鯽魚,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下去摸。”

於逢初連連擺手:“我可不下水,我這身衣裳是新的,弄濕了回去我娘要念叨。”他把食盒交給下人,自顧自地在池邊蹲下,掰了一塊點心碎屑扔進水裏,果然引來一群錦鯉爭搶,他樂得哈哈大笑。

蘇景玄道:“先進去,我父親也在,正在高談闊論,你們去哄哄他開心。”他們三個正說著,李槐庭也到了。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間系著一枚古玉佩,步履從容,遠遠看去不像赴宴,倒像是來游園的文人雅士。

於逢初見他這副模樣,上下打量忍不住道:“槐庭,你今日是來讀書的還是來玩耍的?這身裝扮?”

李槐庭淡淡一笑,那姿態游刃有餘,“咱也得拿出點文人姿態。”

於逢初撇撇嘴。

蘇景玄哈哈大笑,李槐庭淡然,率先走進去給蘇萬雲見禮。

蘇萬雲見客人到齊,便起身走到院中,朝眾人拱手道:“諸位賢侄,前些日子暗巷兇險,多謝謝公子仗義出手,救下犬子與幾位同窗,蘇家上下感念在心。今日薄宴小聚,不成敬意,還望謝公子與諸位鄞州學子切莫拘束,只管盡興游玩歇息。老夫今日是想當面謝過謝池小友前番相救犬子之恩,二是借這別院薄酒,與諸位賢侄敘上一敘。”又對謝池說道,“謝小友,景玄頑劣,多虧你費心教導,老夫在此謝過了。”

謝池連忙起身,恭敬行禮,道:“伯父言重了。蘇景玄天資聰穎,只是從前未曾用心。這數月來他讀書用功,進步甚速,皆是夫子們教導有方,學生不敢居功。”

蘇萬雲聽他言辭得體,不卑不亢,心中越發滿意,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道家中尚有事務要處理,不便久留,讓蘇景玄蘇躍留下代為招待,自己帶著隨從先行離去了。

於逢初見蘇萬雲走了,長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道:“伯父在的時候,我大氣都不敢出。蘇伯伯雖然笑瞇瞇的,可我總覺得他那雙眼睛一瞪能把我心裏那點小九九全看穿了。”

蘇景玄笑道:“你心裏那點小九九還用看?全寫在臉上了。”

於逢初不服氣:“那你說說,我現在心裏想什麽?”

蘇景玄道:“想上天。”

於逢初跳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背,“走,抓魚去。”

蘇景玄哈哈大笑,趙謙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獨孤疏風在一旁道:“於兄這心思,只怕在場諸位都看得出來。”

幾個鄞州學子跟著笑了起來,於逢初被笑得有些窘迫,嘟囔道:“行了行了,撈魚就撈魚,你們等著,我給你們露一手。”

他說著便挽起袖子,走到池邊蹲下,伸手去夠水面。可他胳膊不夠長,夠了兩下沒夠著,差點一頭栽進水裏,被趙謙一把拽住後領拖了回來。蘇景玄笑得前仰後合,道:“你這叫露一手?這叫現眼。”

於逢初漲紅了臉,道:“有本事你來!”

蘇景玄道:“我來就我來,晚上正好吃我抓的魚。”

蘇景玄撩起袖子,在池邊半蹲下去抓魚,他很靈活,不到一會兒就抓上一兩條,活蹦亂跳的。後來眾人見了也覺得可以試試,大家都鬧了起來。

這個池子中間有一條水道隔開了,一面是養的可以吃的魚,一邊是觀賞性的鯉魚。

於逢初拉著獨孤疏風和一個叫陳寬的鄞州學子蹲在池邊,撈魚。還有兩三個到另一邊水塘裏,掰著柳枝逗弄錦鯉,把點心碎屑拋進池中,引得群魚爭搶翻騰,水花四濺,岸邊一片笑鬧喧嘩。

獨孤疏風素來愛說愛笑,此刻更是放開了,一邊餵魚一邊道:“於兄,你這一把碎屑扔下去,這魚怕是要撐得翻白肚了。”於逢初道:“怕什麽,撐死了正好撈上來烤著吃。”陳寬笑道:“這是錦鯉,不是鯽魚,烤了也不好吃。”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

趙謙靠著垂柳涼凳閑坐,與李槐庭閑談家事課業,說說笑笑,連日心頭煩悶盡數消散在這清風閑話之中。李槐庭偶爾說幾句,聽幾人玩笑打趣,不動聲色,穩穩壓住場面,不讓眾人鬧得太過出格。

蘇躍雖然年紀與眾人相仿,但性情內斂,不太主動搭話。他安靜地坐在李槐庭身側,聽幾個人說話,他們說起書院課業的事,蘇躍偶爾插一句,說的卻都是切中要害的見解。

獨孤疏風有些意外,道:“這位兄弟怎麽不在白鷺書院讀書?”蘇躍笑了笑,道:“家祖父時常提起書院的事,我雖未在白麓讀書,卻也耳聞不少。”

於逢初聽見這話,回頭道:“蘇躍,你幹脆也轉到白麓來算了。你跟你小叔一塊兒上學,互相有個照應。”

蘇躍看了蘇景玄一眼,見蘇景玄正沖他擠眉弄眼,便笑道:“家祖父自有安排,我不敢擅自做主。”他不去白鷺書院是因為蘇景玄還在初級班,給他留點臉面,不然侄子都上去了,他還留級,怎麽活?所以這次祖母祖父壓著他小叔讀書,不準再留級了。

於逢初道:“你什麽都聽你祖父的,你就不能有點自己的主意?”

蘇躍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這話我原樣奉還給你。”

於逢初被噎了一下,眾人哄笑。

滿園嬉鬧喧囂,唯有謝池始終安安靜靜坐在臨水案旁,閑品清茶,靜看池荷風光,偶爾擡眼望望一眾少年瘋鬧模樣,眼底藏著淺淺笑意,不參與胡鬧,也不掃眾人興致,淡然閑適的很。

蘇景玄一邊跟著眾人偶爾起哄說笑,不小心瞥到謝池,終究按捺不住,從桌上端了一盞冰鎮果子飲,走到謝池身旁坐下。

周遭風聲輕柔,荷香拂面,蘇景玄將那盞果子飲放在謝池手邊,又推了推盛桂花糕的碟子,低聲道:“你一個人坐在這兒不悶嗎?怎麽不和他們一起去玩?”

謝池端起果子飲抿了一口,淡淡道:“太吵。”

蘇景玄噎了一下,“謝池,來都來了,別端著了。”這人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獨坐高堂的清風明月高不可攀的模樣,蘇景玄偏要拉他下水。

謝池道:“我端著?”

“可不是?”蘇景玄沒好氣地說:“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這次請你來,怎麽也得讓你開心不是?逢初和槐庭都記著呢,逢初還說要單獨請你吃飯,被我攔下了。我說都聚在一塊兒,熱鬧些,省得你一家一家地吃過去,吃到明年也吃不完。你來都來了,走,跟我去,帶你玩。讀書你在行,吃喝玩樂你得拜我為師。”

謝池嘴角微微一動:“大言不慚。”

蘇景玄見謝池不為所動,索性將果子飲往石桌上一擱,繞到他身後,推著他的肩膀往前走了兩步,口中道:“走走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保證不吵。”

謝池被他推著走了幾步,側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掙開。蘇景玄領著他繞過假山,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池塘東邊一處更為僻靜的角落。這裏水面比前頭窄了些,卻密密地長著一片荷,圓葉鋪展,粉白的花苞高高挺出水面,幾只紅蜻蜓立在葉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閃著透明的光。岸邊的柳絲垂得更低,幾乎拂著水面,將這片水域遮出一片清涼的濃蔭,遠處的笑鬧聲隔著柳簾傳過來,變得朦朦朧朧,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蘇景玄在池邊蹲下,伸手撥開垂落的柳枝,露出藏在水草間的一枝蓮蓬。那蓮蓬還青著,顆粒飽滿,沈甸甸地彎著腰。他回頭沖謝池笑,道:“你看這蓮蓬,長得多好。我讓人摘過幾回煮蓮子湯,甜得很。你要不要嘗嘗新鮮的?”

謝池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枝蓮蓬,淡淡道:“生的澀口。”

蘇景玄道:“你是讀書人,什麽都要講個好不好吃、澀不澀口。咱們圖的是樂趣,又不是真為了吃。”他說著挽起袖子,伸手去夠那枝蓮蓬。可他胳膊不夠長,指尖堪堪碰到蓮蓬的柄,卻使不上力,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栽進水裏,連忙抓住岸邊一根柳枝才穩住了。

謝池站在後面不動聲色。

蘇景玄穩住身子,回頭看了謝池一眼,眼珠一轉,忽然伸手抓住謝池的衣袖,道:“你來,你胳膊長,你幫我夠。”

謝池低頭看著那只拽著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那枝蓮蓬,站著沒動。蘇景玄見他不動,索性站起身來,繞到他身後,兩只手抵在他背上,推著他往前走了兩步,道:“你就幫我夠一下,就一下,夠著了咱們就撤。”

謝池被他推得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池岸本就不寬,被水浸得濕滑,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樹幹,穩住身形。

蘇景玄嘴裏道:“你怕什麽,掉不下去,我拉著你呢。”

話音未落,謝池腳底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傾,整個人撲進了池水裏。水花四濺,荷葉被砸得東倒西歪,幾只歇腳的蜻蜓驚飛而起。

蘇景玄站在岸上,先是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了腰,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水裏的謝池道:“謝池,你也有今天!”

謝池從水裏站起來,水深只到他腰際,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上也掛著水珠和幾片碎荷葉,平日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蕩然無存。他看著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的蘇景玄,他的眼底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蘇景玄笑夠了,蹲下身,伸出手去拉他,嘴裏道:“好了好了,這可不是我推你下去的哈,來,我拉你上來。”

謝池沒有接他的手,而是猛地伸手抓住蘇景玄伸過來的手腕,用力一拽。蘇景玄猝不及防,整個人從岸上栽進了水裏,撲通一聲,水花濺得比方才還高。他在水裏撲騰了幾下,才站穩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瞪大眼睛看著謝池。

謝池站在他對面,渾身濕透,嘴角卻彎了起來,帶著幾分少年得逞之後的得意和暢快。

蘇景玄看著他那副模樣,原本想發火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新換的月白長衫濕了個透,頭發散下來幾縷貼在臉上,靴子裏灌滿了水,走一步就咕嘰咕嘰響,狼狽得不像話。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件事,笑聲漸漸收了。

兩人面對面站在齊腰深的水裏,荷葉在周圍輕輕搖晃,幾朵荷花被方才的動靜震落了花瓣,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隨著水波慢慢蕩開。

遠處隱約傳來於逢初的喊聲:“景玄?你在哪兒呢?怎麽沒動靜了?”蘇景玄沒有應聲,只是看著謝池,神色少有的認真。

“謝池,”蘇景玄的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當初是我不對,我真挺混賬的。你什麽都沒做錯,是我小心眼。”

池水被攪動了,泛起一層渾濁的泥漿,幾尾小魚受了驚,擺著尾巴鉆進了荷葉底下。謝池笑了一下,“今天我也報仇了,一笑泯恩仇。”

蘇景玄擡起頭,看著他,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滑下來,“那咱倆扯平了。”

謝池看著他濕漉漉的頭發、濕漉漉的臉、濕漉漉的笑容,沈默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時間。然後他伸出手,將蘇景玄臉上沾著的一片碎荷葉拿掉,動作很輕,像是在拈掉書頁上的一根落發。

蘇景玄被他這個動作弄得一楞,還沒來得及反應,謝池已經收回手,彎腰從水裏撈起一樣蓮蓬。蓮蓬在水裏泡了一遭,越發青翠,水珠沿著蓮子的輪廓滾落,在掌心留下一片濕痕。

謝池將蓮蓬遞給他,淡淡道:“你不是要這個嗎?拿著。”

蘇景玄怔怔地接過蓮蓬,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謝池轉身往岸邊走,上了岸,濕衣裳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結實的輪廓。

蘇景玄站在水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他一手舉著蓮蓬,一手劃著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上走。水底的淤泥又軟又滑,他走了幾步腳底一滑,又是一個趔趄,這回沒有人拉他,他自個兒穩住了,撲騰著上了岸,渾身濕得比謝池還厲害,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在青石地上匯成一小灘。

謝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彎了彎,這回彎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許多。

蘇景玄提著濕透的衣擺,走到他面前,兩人面對面站著,一身狼狽,滿頭滿臉都是水,相互看了一眼,蘇景玄掰下一顆蓮子,剝了殼,露出白嫩的果肉,遞給謝池,道:“先給你嘗嘗?”

謝池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蓮子,沈默片刻,伸手接過去放進嘴裏,慢慢嚼了幾下。蘇景玄眼巴巴地盯著他,問道:“怎麽樣?”

謝池將蓮子的苦芯咽了下去,面無表情地道:“澀。”

蘇景玄不信,自己剝了一顆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果然又澀又苦,皺著眉頭吐了出來,又將那苦味在舌尖上咂摸了片刻,道:“不好吃。生的果然澀口,還是得煮熟了才甜。”他將手裏的蓮蓬隨手擱在岸邊的石頭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裳,水珠順著衣擺往下滴,在青石地上匯成一小窪,靴子裏更是咕嘰咕嘰地響,走一步便冒出一串水泡。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頭發散下來幾縷貼在額前,狼狽得不成樣子。

謝池站在他旁邊,衣裳同樣濕了個透,淺青色的長衫變成了深青色,袖口水順著指尖往下淌,便在岸邊的草地上蹲下身,擰了擰衣袖的水,動作不緊不慢,即便狼狽至此,也不肯失了從容。

蘇景玄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又笑了,道:“你還擰什麽擰,反正都濕透了,回頭一起換。”他說著朝不遠處的回廊喊了一聲,“榮墨!榮墨!”

榮墨聽見喊聲循聲望過來,一眼看見自家少爺渾身濕透頭發散亂地站在池邊,嚇得差點把盤子扔了,連忙小跑著過來,嘴裏道:“少爺!您這是怎麽了?掉水裏了?”

蘇景玄沒好氣地道:“看也知道是掉水裏了,難不成是我自個兒潑的?快去拿兩套幹凈衣裳來,再拿兩條幹帕子。”

榮墨應了一聲,轉身飛跑著去了。

不多時,榮墨捧了兩套衣裳回來。

蘇景玄接過衣裳,拉著謝池往池邊不遠處一間耳房走去。那耳房原是供游園客人更衣歇腳用的墻角一架屏風,屏風上繪著水墨山水,墨色氤氳,與窗外的荷風柳影相映成趣。

蘇景玄將謝池推到屏風後面,道:“你先換,我等你。”自己則在屏風這頭坐下,背靠著屏風,開始解自己濕透的靴子。那靴子泡了水,皮面發脹,脫了半天才拽下來,腳上的襪子也濕透了,擰出一攤水。

蘇景玄一邊擰襪子一邊隔著屏風道:“謝池,你說咱們兩個堂堂男子漢,大白天掉進自家池塘裏,傳出去像什麽話?”

屏風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聲,謝池的聲音沒說話。

蘇景玄聽見屏風後面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忽然想起方才謝池從水裏站起來時那副渾身濕透、頭發上掛著碎荷葉的模樣,與平日那個總是衣冠整齊、神色清冷的謝池判若兩人,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少年氣。他想到這裏,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又連忙壓了下去,將襪子擰幹了搭在椅背上晾著。

蘇景玄又起身趴著屏風,“我可是被你拉下去的。咱倆可算扯平了。”

謝池道:“事情不是這樣算的。”

“那要怎麽算?”

謝池沒有再回答了,片刻之後,謝池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竹青色的長衫穿在他身上,雖不是量身裁制的,倒也合身,襯得他膚色越發冷白。頭發還濕著,他沒有像蘇景玄那樣胡亂披散著,而是用手指攏了攏,用一根備用的發帶松松系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添了幾分平日少見的隨意。

蘇景玄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一亮,脫口道:“你這樣穿還挺好看的。”

謝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他還濕著的衣裳上,淡淡道:“你不換?”

蘇景玄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換,連忙轉到屏風後面,三下五除二脫了濕衣裳,換上了那件月白色直裰。他穿衣裳沒有謝池那份從容,手忙腳亂,系帶子時扯緊了,勒得自己咳嗽了兩聲,又松開重系,最後要喊榮墨來幫忙。

謝池輕咳一聲,進了屏風,“我來。”

蘇景玄正在折騰腰間細帶,頭發也亂糟糟的,見他進來倒也沒多大反應,只嘀咕著“你會嗎?”手上卻沒停,那根帶子被他扯來扯去,越系越亂,最後打了個死結,最後訕訕的看著謝池。

“你來吧。”他伸開雙臂,讓謝池動手。他天生被人伺候,讓謝池伺候他也沒感覺有什麽不妥的。

謝池走到他面前,沒有應聲,只是伸手輕輕撥開蘇景玄還在跟腰帶較勁的手,自己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個結。他的手指修長白凈,指節分明,捏住繩結的一端輕輕一拉,又撚住另一端往外一扯,那死結竟像活了一般松開了。

蘇景玄看著他那雙手在腰間翻飛,動作不急不緩,像是解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繩結題,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酥麻。謝池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眼睫的弧度,近到他能聞到謝池衣裳上那淡淡的松墨香氣。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氣息撲到謝池臉上。

謝池將解開的帶子重新穿好,手指捏著兩端輕輕一拉,系了一個整齊的結。他的指尖在系好之後沒有立刻收回,而是在蘇景玄腰間頓了片刻,“好了。”謝池收回手,退後半步,目光從蘇景玄腰間移到他頭上,又道,“頭發。”

蘇景玄擡起頭,摸了摸自己散亂潮濕的頭發,幾縷貼在額前,幾縷垂在耳側,還有一縷不知怎的翹了起來,像一叢雜草。他用梳子胡亂梳了兩下,頭發纏在梳齒上扯不下來,疼得他齜牙咧嘴,最後遞給謝池,理直氣壯的說道:“好人做到底,你幫我。”

謝池看了他一眼,伸手將木梳從他手裏抽走,道:“坐下。”

蘇景玄乖乖在凳子上坐下,背對著謝池。他能感覺到謝池先是用手指將他打結的發尾一縷一縷地理順,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他。然後木梳從發頂緩緩梳到發尾,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磨墨,又像是在撫琴。

蘇景玄從前在家被丫鬟梳頭時從不覺得有什麽,此刻卻被謝池梳得渾身僵硬,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梳子每一次從發間穿過,都帶起一陣酥麻,從頭頂沿著脊背往下竄,像是有一條小蛇在皮膚下游走。

謝池將他散亂的頭發攏到腦後,用一根發帶束住,系了一個松緊適中的結。他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偶爾會碰到蘇景玄的耳廓和後頸,感覺更怪了,蘇景玄咳嗽一聲,問:“好了沒?你手藝行不行啊。”

謝池手指微動,拍了他一下,“你在舍館住的時候都是那個叫戚空山的學子給你梳頭的?”

“是啊。”蘇景玄聳肩,“我給了銀子,有什麽不對的,你的手藝比他差遠了。”話音剛落,頭皮一痛,“謝池,你技不如人,拿我撒氣。”

蘇景玄控訴,還要起身,被謝池按下去了,“別動,快好了。”謝池冷哼一聲,動作很快停止,“好了,看看誰的手藝好。”

蘇景玄站起身,找了鏡子,沒看出啥不同,又轉過臉來看他。

謝池的目光在蘇景玄臉上停留了片刻,蘇景玄方才在水裏泡了半日,皮膚被潭水洗得愈發白皙,透著薄薄的紅潤,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裏沁了一層淡淡的胭脂。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那雙眼睛尤其好看,烏黑琉璃般的瞳仁裏映著窗外的天光和竹影,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睫毛又長又翹,微微垂下時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撲閃撲閃的,像蝶翼輕顫。

謝池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幹。

蘇景玄被他看得不自在,頭如何朝前,手還在謝池眼前晃,得意洋洋:“我看你是覺得我比你俊,心裏酸。”

謝池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轉身走出了屏風。

蘇景玄站在屏風後面,伸手摸了摸發帶,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又脹又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跟著走出了屏風。

兩人換好衣裳,出來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日頭已經偏西,陽光從槐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肩頭。遠處的喧鬧聲隔著池塘傳過來,荷風送來陣陣清香,混著濕潤的水汽,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謝池。”蘇景玄忽然開口。

謝池偏過頭來看他。

蘇景玄低聲道:“方才在水裏跟你說的那些話,不是隨口說說的。從前那些事,推你落水、借明月公子構陷你、在書院處處跟你作對……我都記著呢,是我不對。你大人大量不計較,還替我補課、替我在彭夫子面前作證、端午那天又救了我們幾個,樁樁件件,我都記在心裏。”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謝池,而是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剛換的幹凈布鞋,鞋面上還沾著幾滴沒擦幹的水漬。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

謝池笑意滿滿,“一笑泯恩仇,嗯?”

蘇景玄咧嘴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動,蟬鳴一聲接一聲地從樹梢間傳來,遠處的喧鬧聲隔了池塘和水音,變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薄紗。

蘇景玄道:“走吧,咱們去後院。逢初他們該等急了。”

後院的少年們鬧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於逢初頭一個嚷嚷著餓了,獨孤疏風也跟著附和,說光吃點心不頂事,得正經吃一頓。

蘇景玄早就準備好了。他拍了拍手,喚來榮墨,吩咐道:“去把爐子生起來,再把早上備的那些肉和菜都搬出來。”榮墨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小廝往後廚去了。

於逢初好奇地跟上去看了一眼,回來時眼睛亮晶晶的,大聲道:“景玄,你這是要咱們自己動手烤?”

蘇景玄笑道:“那當然。光坐著等人伺候有什麽意思,自己烤才有滋味。我讓人備了羊肉、雞翅、鮮魚,還有各式時蔬,爐子已經生好了,炭火也燒旺了,想吃什麽自己動手。”

趙謙有些意外,道:“你還會這個?”

蘇景玄道:“我不會,但你們可以學。我讓廚房老張頭在旁邊指點,他烤了一輩子肉,手藝比酒樓的大廚都不差。”他說著,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張叔,出來露一手!”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仆從後院的月亮門裏走了出來,身形微胖,臉上帶著笑,手裏拿著一把長柄鐵鉗,腰間圍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他朝眾位少年拱了拱手,笑道:“老奴手藝粗鄙,諸位公子莫要嫌棄。”

於逢初摩拳擦掌,道:“不嫌棄不嫌棄,只要好吃就行。”

眾人移步。前院寬敞許多,靠墻搭了一座青磚爐臺,爐膛裏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映在周圍少年們的臉上,添了幾分與白日不同的暖意。

爐臺旁邊擺了一張長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各色食材羊肉切成薄片,用醬料腌過,顏色褐紅;雞翅串在竹簽上,刷了一層蜜汁,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幾條鯽魚剖洗幹凈,肚子裏塞了姜絲和蔥段,魚身上劃了幾刀,刀口處抹了細鹽;還有茄子、豆腐、韭菜、藕片,都切得齊整,碼在竹籃裏。

蘇躍站在案邊,仔細看了看那些調料,對蘇景玄道:“小叔,你倒是想得周到,連椒鹽、孜然、辣醬都備齊了。”蘇景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道:“那當然,請客要有請客的樣子。”

張叔走到爐臺前,先示範了一遍。他用長鉗夾起幾片羊肉,平鋪在鐵篦子上,油脂滴入炭火,騰起一股白煙,肉香瞬間彌漫開來。他翻動肉片的手法極快,兩面各烤數十息,撒上椒鹽和孜然,便夾起一片遞給離他最近的於逢初,笑道:“公子嘗嘗味道如何,覺得鹹淡合適,便照此火候來烤。”

於逢初接過來也不怕燙,吹了兩口氣便塞進嘴裏,嚼了幾下,眼睛頓時亮了,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張叔你這手藝絕了!”

獨孤疏風和陳寬見狀也躍躍欲試,各自拿起鐵鉗夾了肉往篦子上放。獨孤疏風的手法還算規矩,雖比不上張叔熟練,倒也有模有樣。陳寬就不行了,手忙腳亂,肉片剛放上去就用鐵鉗翻來翻去,烤了半日還沒熟透,急得滿頭大汗。

趙謙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伸手接過他手裏的鐵鉗,道:“你急什麽,等一面烤出焦色再翻,你這樣翻來翻去,肉都碎了。”陳寬訕訕地退到一邊,看著趙謙動作利落地翻烤,不禁佩服地點了點頭。

李槐庭坐在不遠處的一張石凳上,手裏拿著那卷書,卻一頁也沒有翻。他擡眼看了看圍在爐臺邊忙碌的眾人,又看了看獨自坐在池邊涼亭裏的謝池,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終落在了蘇景玄身上。

蘇景玄正站在爐臺邊,一邊烤著雞翅一邊和於逢初鬥嘴,臉上掛著笑,神采飛揚。

李槐庭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麽。

蘇景玄烤好了一串雞翅,小心翼翼地托在碟子裏,穿過人群,徑直往池邊涼亭走去。謝池依舊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池塘對岸那叢竹子上,神態淡然。

蘇景玄將碟子放在他面前,道:“嘗嘗,我烤的。”

謝池低頭看了一眼那串雞翅,表皮微焦,色澤金黃,醬汁順著竹簽往下滴,賣相確實不算好看。他擡起頭,看向蘇景玄,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你自己嘗過沒有?”

蘇景玄理直氣壯地道:“沒有,先給你嘗的。好吃不好吃,你給個評價。”

謝池拿起那串雞翅,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幾下,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蘇景玄緊張地盯著他,問道:“怎麽樣?”

謝池將竹簽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尚可。鹽放多了,有些鹹。”

蘇景玄不信,搶過剩下的雞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果然鹹得皺眉。他訕訕地道:“頭一回烤,失手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下一串保證烤好。”

謝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度極淺。

他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卻莫名覺得歡喜,端起碟子跑回爐臺邊,又拿了幾串生的雞翅,認認真真地烤了起來。

這一回他不敢再大意,眼睛緊緊盯著火候,每翻一次都仔細看顏色,每刷一次醬都小心控制用量。張叔在一旁看了,笑道:“少爺這回用心了,火候掌握得不錯。”蘇景玄也不答話,全神貫註地烤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第二串烤好,他又端去給謝池。謝池接過,咬了一口,這回嚼了幾下,微微點頭,道:“可以。”

蘇景玄如釋重負,咧嘴笑了,自己也拿了一串吃,果然比上一串好多了。他在謝池對面坐下,一邊吃一邊道:“我還以為你這個人什麽都不挑剔呢,沒想到對吃的也講究。”

謝池道:“不是講究,是分得出好歹。”

蘇景玄笑道:“那不是一樣嗎?”

謝池沒有接話,只是將手裏的雞翅慢慢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蘇景玄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忽然覺得這人連吃東西都比別人好看,不急不躁,幹幹凈凈,像是做什麽事都胸有成竹。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別院裏掌起了燈籠。橘黃色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池塘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爐臺裏的炭火燒得更旺了,映得周圍少年們的臉紅撲撲的。

於逢初已經從張叔那裏學了幾手,烤出來的羊肉有模有樣。他端著碟子四處找人試吃,獨孤疏風吃了一口,豎起大拇指;陳寬吃了一口,也連聲稱讚;他又端到李槐庭面前,李槐庭嘗了,點頭道:“比方才強些,但還是差了火候。”

於逢初不服氣,又去找趙謙評理。趙謙嘗了,笑道:“比我強,我烤的那串我自己都咽不下去。”於逢初這才滿意地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