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關燈
“皇上心結四年,怕是無論寂雪怎樣解釋,都無濟於事了。”寂雪搖頭輕哂,“難道皇上一直在騙自己,說您已經原諒我了麽——就想寂雪幻想的一般?”

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他回過頭時,一件溫暖的披風已經罩在自己的身上。藍承自身後將寂雪環抱,壯碩的身軀與他緊緊貼著,順便握住他凍得冰涼的雙手。

寂雪癡癡地楞在那裏,雙手被他緊緊地錮住,動彈不得。頭頂傳來那個人的聲音:“朕是真的想讓你回詔獄——你知道為什麽嗎?”

“臣記得皇上說過,去了那裏就會死。”

藍承嘆了口氣:“朕不想看著你死,你知道麽?”

“皇上要送臣回去,就是不肯原諒。”寂雪努力掙紮,“既然不能得到原諒,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為什麽還要努力活著只為求再見到你——”他終於掙脫開身後之人的手臂,往前跑出兩步,將臉埋在雙手之中。

“只求再見到我?”他瞇起眼睛,“四年了,朕沒有給過你說話的機會?非要見到我才能說?”

寂雪雙膝一軟,摔在軟和的地毯上:“都是臣咎由自取罷了。皇上既然不肯原諒,臣怎敢去奢求?”

突如其來的一陣涼風吹得他瑟縮了一下,藍承走上前去關上了殿門,用後背抵住:“你說吧,朕在聽。你願意講清楚,朕就願意弄明白。”

朕在聽。那一日後,他從未用這樣真誠的語氣與自己說過話了。寂雪心上一熱,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了一樣,鈍鈍地疼。他低下頭,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聲音低低的像在遲疑:“那日,寂雪拿了皇上托付的信件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不小心與一個端茶的宮女撞上了。寂雪怕信件被打濕,就拿出來看,卻不想父親就在旁邊,硬要看那書信。寂雪沒辦法,情急之下只好把那封信給撕了。父親讓人制住了我,打了我,將那信拼好,把我關著不讓出來。寂雪想求救也沒辦法,幸而後來有張大人帶兵來救你,可是父親逃跑時,都沒有想著要帶我走……”

“寂雪沒有聽表哥的話,放了左將軍的兵馬進宮來;又聽信父親是為了您好的言語,帶他們找到了你藏身的地宮。他們讓我給你端來飯菜,我就端了,卻不知道那飯菜裏有毒……”寂雪啜泣著,深深地埋著頭,“您還是相信我只是被人利用,以性命相托,讓我送信給秦大人……我什麽事情都辦不好……皇上您說過,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只要我能辦好這件事,就原諒我……我沒辦好,所以那日你問我為什麽,我什麽都沒說……”

“寂雪以為自己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卻不知道,原來這些年,都聽錯了別人的話……寂雪被叔叔撫養大,原來不過是父親的一步棋罷了。寂雪想了好多年才明白,是不是太笨了?難怪,難怪哥哥姐姐們都不喜歡我……”

敢於擔當,能夠忍耐,是不可多得的品質。從什麽都不懂的紈絝子弟,變成因為悔念而忍辱負重的人,需要多麽大的心理力量啊。若假以時日多加歷練,定是大齊的棟梁之才。

可惜……藍承低眉,看著他瘦削的身體和沒有力氣的手腳,微微嘆息。可惜已經廢了,廢了……

他突然記起,自己身陷囹圄之時,只有這個始作俑者來看自己。三日滴水未進,最後還是他給自己送來飯食。肯定是他哀求他父親才討來的吧……只是他不知道,他父親一心想要自己死罷了。他當時告訴寂雪他不恨他,只是想最後賭一把,看看能不能利用他救自己的命,卻沒想到等來的卻是更多陌生的面孔……當日以性命相托,得到的卻是毫不猶豫的背叛,那一刻起,他的心已經死了。

藍雄逆案,他殺了很多人,卻放過了這個孩子。不是因為已經原諒,卻是因為恨。

自己當日受盡逆賊折辱,給自己折辱的卻偏偏是平日最信任的人……他豈能不恨?他可以原諒那些毆打,辱罵他的,卻不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欺騙自己的人。

“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心中淤塞一般的難受,他握緊了拳頭,狠狠掄起砸向一旁的雕花櫃。只聽一聲巨響,巨大的花瓶掉在了地上,碎片塊塊飛濺。

寂雪剛擡起頭,一片飛過來的碎瓷片擦著鼻子飛了過去。他嚇得呆了呆,瞬間覺得自己身子一輕,已被人扶了起來。

“你肯來說這些話,不論真假,朕都很滿意了。”他的面色格外溫和,“朕以為你會不甘受辱而自盡,卻不想你活到現在,只為了再見我一次。寂雪……你怎麽還是那麽傻呢?這麽多年,怎麽一點長進也沒有呢?”

他苦笑:“寂雪以為自己長進不少了,竟還是不能讓皇上滿意。”

“什麽叫長進不少?”藍承哼道,“明明就是越來越笨了。”

“雪兒有時候在想,能讓叔叔記掛著,還沒下令處死,或許還有一線被原諒的希望。”寂雪低著頭,小聲囁嚅,“這些年,皇叔都沒有說過想知道那日的事情。如果皇叔真的已經忘記那日,忘記寂雪了……我會很高興。因為皇叔再也不會因為我而生氣了,這樣,我虧欠您的,或許能清了。”

他笑道,“你十二歲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粉雕玉琢的……”他止住話頭,感覺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單薄身軀,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寂雪,你說過,想騎著高頭大馬,當個頤指氣使的將軍……”藍承柔聲道,“朕可以讓你當七天的大將軍,你願意麽?”

“真的可以麽?”寂雪突然掙脫他的懷抱,擦擦眼睛到處亂看:“我這個將軍大人的盔甲呢?”

“過來。”藍承帶他轉過一扇屏風,指著一套沈重精致的金甲,“這是我的,你後日出征,就穿這個吧。”

“後日,不是明日麽?”寂雪歪著頭問,“可是皇上叔叔,寂雪不懂什麽叫帶兵打仗……”

“再呆一天,後日再走吧。”藍承笑笑,“朕不是要讓你去帶兵打仗,朕要你將朕的兵馬從北方敵人的手裏帶回來。怎樣行事,會有人教你的,你放心就是。”他再不去看寂雪的眼睛。

“末將遵命!”寂雪學著樣子單膝跪地,抱拳行禮,煞有介事的,看著有些滑稽。藍承牽了下嘴角,笑得很難看。

他或許以為只是去死,卻不知道是去身敗名裂。身敗名裂,遺臭萬年,死與其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