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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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秦利祿看完了手中明黃色絹帛的聖旨,一頭栽了下去。幸而他早有準備,地上已經墊上了厚實的毯子,桌角也包了絨布。藍承看著他,臉上很是無奈。

秦尚書此刻腦子裏只想著一個詞兒叫做功虧一簣。“皇上,不是說好的麽,您怎麽能變卦?”他簡直是欲哭無淚了。

藍承將手握拳,放在唇邊假裝咳嗽了一聲,肅然道:“愛卿,朕這些時日思來想去,覺得國家大事,還要朕來承擔。行此下策只是受益一時,若被人知曉,定會讓人詬病。寂雪還未及弱冠之年,加上初掌兵權,若說是他自己的主意,敵酋別說不信,笑我國中無人也是有可能的。”

他思忖良久,才想出這麽個說辭。料想秦尚書就算不願,也不至於當庭駁斥吧。可惜他想錯了,國家雖是他的,卻有人比他更焦急。

“皇上三思!”秦尚書聲如洪鐘,把他都嚇了一跳,“別人倒也罷了,這個寂雪絕對不能留在身邊!皇上忘記四年前的藍雄逆案了,皇上忘記是怎樣被陷害的了?”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井繩何其無辜,要承受那麽多年的憎惡,何況一個曾經造成過嚴重後果的人,是再也不值得相信的。

兵家《六韜》有雲,勿借人國柄,借人國柄,則失其權。他將國璽交給寂雪把玩,卻沒想到一封從未見過的詔書出現在他眼前。那詔書模仿先皇的筆跡,於是眾人開始懷疑他皇位來源不正。寂雪的父親藍雄掌控禦林軍三萬,與左將軍勾結。他手裏的禁軍本來與禦林軍勢均力敵,卻不想寂雪在此時打開了宮門,讓左將軍的兵馬入宮城,將他生擒看管。若不是秦尚書發現事態不對,急忙和張允庭召部勤王,他此刻或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

每當想起那幾夜,層層發起的冷汗總能將他的理智拉回來。

興南王本與他是一邊的,卻因為他事後撤了自己的封地爵位、扣押自己的弟弟而憤憤不平,一直在宣告他的□□,再加上黃河水患,更是掀起了民憤的高潮。若能及時調回被北匈奴俘虜的十萬兵馬,平息叛亂不過是一兩日的事情。

和談的人是誰,內容是什麽,並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寂雪是興南王起兵的原因之一,留誰也不能留他。

掩上書卷,他嘆了口氣。“愛卿所言甚是。那就麻煩愛卿,替朕重新草擬一份詔書了。”

“臣明日就要出征漠北了,皇上為何看起來悶悶不樂的?”寂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道,“皇上莫不是舍不得小臣吧。皇上放心,那裏雖然危險,寂雪只要能完成交代的任務,簽了和約,爬也會爬回來的。寂雪不信,和約都簽了,他為何還要把我扣在那裏?”看著皇帝的臉色,他的話語漸漸輕松了起來。

“死在那裏,冰天雪地的,恐怕別人連個坑都懶得給我挖吧。那樣也太慘了。”他手中不停,金甲被擦得鋥亮,明晃晃的看著人眼睛疼,“所以,叔叔放心,寂雪一定會回來的。萬一回不來……就當寂雪貪玩,只是游山玩水逛幾日,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

你不知道呵,一旦簽了和約,馬上就有一道聖旨下來,撤回你的大將軍封號,說明你與興南王勾結賣國通敵的情況。皇帝的原旨一揭,你的用心馬上就能看出,到時候你就會被那些瘋狂的難民們唾罵致死,被回歸的將士們亂刀分屍。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無視旨意,因為你通敵叛國,與我無幹。我只會是一個旁觀者,等著民怨沸騰,等著興南王有苦難訴,羞憤而死。

寂雪……你還太年輕了。

他卻微笑:“大不了就是一死,這有什麽關系?叔叔說過很多打仗的故事,沙場死掉的人,都是英雄。英雄,是被所有人稱頌的。”

藍承搖搖頭,沈聲道:“不,沙場死掉的,不僅僅是英雄,還有被英雄殺死的,敵人。”

寂雪神色黯然,似乎明白了什麽,卻什麽也沒說。

“喜歡這套鎧甲麽?”他拍了拍金光暗沈的甲胄,“我從未出征,也有這樣的夢想。明日你替我出征,也算是了了我這麽多年的一番心願。我沒什麽可以送你的,這套甲胄就給你了。好好穿著,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到時候,不論情況如何,你我都是好叔侄。”

“小時候叔叔總是跟我說大將軍的故事,原來是因為叔叔也想當大將軍。”寂雪笑道。

藍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可惜一直以來都未能如願。所以,你一定要將這衣服給我穿回來。說不定以後我還會用上呢。”

“知道啦。”寂雪道,“我一定好好地回來。”

“你怎麽還穿著那件染了血的褻衣?”藍承不禁皺眉,“漠北苦寒,我這裏有暖和的鹿皮褻衣,就給你穿上吧。”

“坐下,我來幫你更衣。”藍承唇邊帶著笑,寂雪的臉色勾上了一抹緋紅,只好悶著頭用力點了點。

“臣——”

藍承替他除掉衣物:“不是都自稱我了麽,怎麽又改回那麽生疏了?”

“不是。”寂雪搖搖頭,臉上更紅得厲害了,“寂雪在直呼承叔叔的名諱呢……”

“雪兒。”他的嗓音有些沙啞,“雪兒,答應我,不論別人如何對你,一定要回來,我在這裏等你。”

那夜,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是那樣冷硬的心腸,不論怎樣心疼,終究還是沒有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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