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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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家宴上,寂雪四年來第一次看到這麽多衣著光鮮的人。官員服色的一桌旁,應當是身著禮服的家眷。男兒著裝英武,女子打扮柔俏,當真是花枝招展,如至春天。他們來到這裏,莫不是都渴望著能有一個前途似錦的未來,像自己這樣還沒有開就已經雕敗的花,又有誰會憐惜呢。

忽然眼前一花,竟然是一身海藍色錦袍的帝王。藍承看著他,對他伸出手來。他明明知道這只是天神向一個凡人施舍的一時心血來潮的憐憫,卻還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溫暖的手指,跟著他走向未知的地方。

“這是興南王的弟弟寂雪,他向朕推薦的。朕信任興南王,自然不會疑心他的弟弟。朕已任命他為遼西總兵,授鎮威大將軍爵。諸位,請與朕一同舉杯,祝藍將軍能一雪前恥,帶我十萬邊軍順利歸來!”

“一雪前恥,順利歸來!”眾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秦尚書遙遙舉杯,滿意地笑了。張指揮使卻微微蹙起了眉。

寂雪似乎有些動容,他放開皇帝的手,俯身跪下:“臣定不辱命!”

“公子年少有成,在下佩服。”秦尚書哈哈大笑,“這次肯定是旗開得勝,將那北匈奴王子打得片甲不留!”

寂雪低頭不言。秦尚書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有些瘦弱,但一看就是有力氣的!軍中無戲言,公子何不先立下個軍令狀,到凱旋之時,請賞之際豈不是錦上添花?”

寂雪看了一眼藍承,只靜靜點了點頭,任由他拿出一張紙,將自己的手指按了紅泥印上去。他很想看看裏面寫的是什麽,卻連字跡都沒看清就被收走了。

秦尚書看起來很滿意,皇帝為他舉杯慶賀,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你懂什麽叫帶兵打仗麽?”待寂雪回到身邊,藍承悄悄地和他說,“這麽爽快就應了。”

寂雪溫柔地笑笑:“寂雪不應,怕皇上生氣呢。”

卻聽藍承低低道:“我倒希望你當庭反對,我就可以把你送回詔獄,看著你活著了。”

他的聲音太低,以至於旁人都沒聽見。寂雪立在一旁,眼睛裏面滿是笑意:“寂雪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能帶著聖旨去出征……寂雪小時候,從來不曾想過呢!那個時候,我整天想著怎樣逗鳥兒捉蛐蛐,想著以後就這麽昏昏噩噩地過了,夢醒過來的時候,竟然變成了大將軍!”

渾身是力氣的少年人,誰不向往當英雄的生活?只不過,多數是懶怠,或者有心無力罷了。

赴宴的朝臣們都是當朝重臣,不少人都經歷過四年前那樁驚天逆案。這個少年,卻少有人熟悉。少數知道的,已然微微動容。

他當年才十四歲,是可以免死罪的。但他的罪行到底有多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間而已。其實那時涉案人數太多了,多殺這一個也無所謂,可是皇帝偏偏將他從死囚名單上劃掉了。外面的人說是他另有大功,被偷偷給放了;也有人說是興南王替這個弟弟求情的緣故。眼下,不明真相的人看來,第二種可能是正確的。

當日那個囂張跋扈的少年,竟然也能得到赦免,由此看來,當今聖上果真可以被稱作仁君。

只見一個錦衣少女款步娉婷走上前來,舉杯道:“臣妾祝國運昌盛,藍少將軍順利凱旋!”

皇帝和寂雪同時舉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那少女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只見她拿著一壺酒走上前來,盈盈拜倒:“這是臣妾親手釀的桂花酒,以此獻給君上。”

藍承不好推辭,只能任由她滿上。這個少女正是生得極美的姝妃,一顰一笑都有絕世的雍容氣度。她的漂亮不僅是一種端莊的美,還夾雜著一種天成的柔媚,是這個年齡女子中極少見的。在眾朝臣公卿的挑唆下,他連飲了五杯。

飲酒過急容易頭暈,他剛倒下,就被兩只手扶住。左邊是溫柔美麗的姝妃,右邊是身體尚虛的寂雪。姝妃拿眼睛瞪他,他卻似乎沒有看見,遲遲沒有放開。

皇帝一番胡亂揮手,嘴上說著沒事,柔弱的姝妃卻因為他的掙紮而不得不將手松了。寂雪輕聲道:“臣送您回寢殿休息吧。”

“還是臣妾來吧。”姝妃撩開遮擋他眼睛的發絲,看著帝王的眼睛,面上滿是歉疚,“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該讓君上連飲數杯的。”她伸出手去,卻被他再次撥開:“朕沒事,你們都——走開,別晃,來晃去的。”

看著東倒西歪還在強撐著的藍承,寂雪不由得笑了:“聖上自然沒事,您只是有點困了,想回去休息,是吧?”

見他閉上眼睛不說話了,寂雪終於松了口氣,歉然對左右說:“臣扶皇上回去休息,諸位還請繼續。”

方才用的酒菜藥性都是極熱的,行至半途,勁兒就上來了。寂雪後悔沒多讓幾個人來攙扶,眼下汗意涔涔,腳下像踩著一團棉花,怕是待會兒連自己都要人扶著了。隨行的太監只好一人扶著一個,又拖又抱地拽回了寢宮。

寢宮裏熏了香爐,也未開窗,寂雪坐了一會兒,雖然精神好些了,卻只覺得更熱。剛想站起來去開將窗戶打開,卻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襟。他回頭一看,藍承滿臉通紅,額頭和鼻尖上盡是細細的汗珠。他不知道叔叔的酒量究竟如何,但是按常理來說,總共不過半斤的酒,也不至於讓人醉成這幅造型吧。是不是昨夜受涼了?伸手觸碰了一下對方的額頭,發現有些燙,但也不是很燙。

酒氣和汗氣在空氣中慢慢暈開,與寢宮裏日夜燃著的合歡香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處。室外的寒涼和房內的燥熱均勻地將清醒與迷醉分隔在了殿門的內外兩端。

“醒酒湯來了,公子請先讓一下,容奴婢來服侍吧。”小太監在門外輕輕道。

“我來。”寂雪接過湯碗,“這裏好熱,去把窗戶打開。”

他將君王從床上扶起,冰涼的瓷勺遞到了他的唇邊。床上之人半瞇著眼,猶豫了一下,驀地用力推開了他,眸中有著鋒銳的恨意。寂雪向後一跌,湯藥灑出了一小半。他蹙了眉頭:“皇上?”

“滾!”他重重呵斥,“滾開,你又在打什麽主意?朕再也不會相信你了,惡毒的小人!”

“寂雪不敢!”冷汗浸濕了衣襟,身上的累累傷痕開始崩裂,他顧不得了,只能不住叩首,以求保命。

“你以為朕會原諒你?”藍承縱聲大笑,“朕要你去死,要你去死!”

“罪臣不敢求得原諒!”他亦大聲道,“臣願為皇上赴湯蹈火,萬死莫辭,以贖清罪愆!”

帝王的胸口不住地起伏,面上彤紅貌如充血,“誰敢要你死?你給我回去,回到詔獄去!滾回去!”

手中的湯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濺得他一身都是湯水。

“皇上叔叔……”他低下頭,低垂的雙肩微微顫抖,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敢擡起頭來,可聲音還是顫抖得令人不忍聽聞,“臨走之前,能請叔叔聽寂雪解釋一句麽?四年前,臣什麽都沒說,心裏,心裏很是遺憾。時隔多年,寂雪想辯解一句,叔叔……寂雪不求原諒,不求您相信,只求讓我說一句話,一句就好……”

他擡起眼睛,看見床上的人已經閉上眼睛,面色恢覆了平靜。他面色依舊潮紅,眼瞼微顫,兩道清淚緩緩流下。

他楞楞地看著,不知不覺腿已經麻了。太監進來重新餵了湯藥,他還是不肯起來,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昏睡不醒的藍承,哪裏都很痛。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坐在地上,揉了揉沒有知覺的雙腿,許久終於站了起來。一步步地向門口挪去。

“你去哪裏?”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疑慮。

他頭也不回,低低道,“皇上不是要罪臣回到詔獄裏去麽。寂雪告退。”

那邊再無聲音,他舒了口氣,擡腳跨出了門檻。

“臣不能讓皇上滿意,無能為皇上效勞,是臣之罪。”他扶著朱紅的門軸,一只腳還在殿內,“既然皇上總有心結,臣自認無能為您分憂。讓皇上四年來都還在惱恨,臣已知罪愆深重,此生怕是無望求得諒解了。就算皇上隱忍不發,臣也知道,在您身邊一日,也只是讓您怒意多加一分而已。”

四年前,他十四歲,皇帝也只年方十八。血氣方剛的年紀,被一直信任的人所欺騙,難說此生都會留下陰影——尤其是那個讓自己有陰影的人還活在世上。

“外間月色可好?”裏間之人突然問。

“月色清明,象征天理昭彰。”他沈靜地回答,“賞功懲罪,本就應當。還望皇上平息盛怒,臣去領當領之罪了。”

夜風清冷,毫不留情地將他內心努力燃起的那一點點火焰狠狠撲滅。那一點點的希望,也是奢求吧。

那邊傳來輕笑:“你說你要解釋兩句。過來吧,我聽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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