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你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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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你找到我了
上課鈴響時，齊佳才離開校長辦公室。
這節課是物理課，她不需要去上，只需要去自習教室自習。
但齊佳沒急著回去，她慢慢悠悠地走在學校的長廊裏，聽風吹過耳畔。
辦公室裏開了暖風，齊佳的後頸都被熱出一層細汗，手心也有。說不上是緊張更多，還是興奮更多。在面對任尋的父親時，齊佳好整以暇，像是在面對一次突如其來的隨堂測驗。
現在考完了，她當然要放松一下。
漫無目的地逛了十幾分鐘後，齊佳才往回走，五樓的教室裏坐著零星幾個人，她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
這節課很快結束，齊佳又帶著自己的東西，回到教室。
回去的路上，她探出頭，從高空進行俯視時，再顯眼的黑色轎車都會變成一粒黑芝麻，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拿捏住。
齊佳伸手一掐，就當是扔垃圾一樣，將它扔去一旁，然後眼不見心不煩，大步走開。
接下來的日子照常過，齊佳的計劃本翻了一頁又一頁。
任尋桌上的東西也越堆越多，徹底變成了一座小垃圾山。誰的試卷丟了，不用慌，都可以從他這裏拿到一份嶄新的，就是需要花點時間找找罷了。
一開始，還會有人八卦任尋為什麽要請那麽長時間假，但時間一長，學習任務一重，大家就都沒心思關註這些了，每天能按時完成作業就不錯了。
直到有天午休結束，王書媛從隔壁班溜達回來，神神秘秘道：“二班有個男生請假了，說是要回老家高考，這算盤打得真是響。來我們這學習，回他們那考試，估計隨便考考就能考個好大學了。”
聽完，有人忿忿，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
結果，沒過一個下午，傳的消息又變了，說不是回老家高考，而是被學校推薦去杭城補習了。
王書媛為齊佳感到不平：“這什麽道理啊？不推薦第一名，推薦其他人。”
她來找齊佳時，齊佳卻告訴她，是自己主動放棄了。
王書媛這下更想不明白了。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齊佳也覺得當時的自己有點沖動，但她不後悔。重來一次，她估計也會這樣選擇，因為當時對方的姿態實在是太高傲了，連對她說句話都像是在施舍。
被她拒絕之後，任玉明更是評價道：“我還以為你比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知進退，但現在看來，你也還只是個小姑娘，跟他一樣不懂事。”
齊佳當場就回了句：“您可能確實年紀有點大了，所以沒辦法理解我們年輕人的想法。”
聽完，對方卻依舊笑著搖頭，繼續說教，“莽撞可不是件好事。”
“這句話同樣送還給您。”齊佳說。
她還年輕，莽撞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任玉明不一樣，齊佳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方式，或者借助什麽手段，了解到了自己的存在，但他突然跑到臨江一中來，還借校長的名義找她，這才是真正的莽撞與沖動吧。
跟他說得越多，齊佳越能感受到對方發自內心的傲慢t與偏見，他認定資源決定一切，窮山窮水出窮人，只有高門才能出狀元，所以他將這個去杭城交流學習的機會視作對她的獎勵亦或者示好，他需要她去做任尋的陪讀，讓他別天天想著往臨江跑。
齊佳再次拒絕了他，並在對方開口前，說出了一個名字——
江天一。
“這位學姐一直在臨江中學學習，從來沒有出去交流過，但她是那年的高考市狀元。”齊佳站起身，從高處垂眼看向對方，“我相信，我也可以。”
甚至，她能做得更好。
說完，她就往外走，對方也沒再出聲。
或許是因為突然聽到他前妻的名字了吧。
想到這裏，齊佳垂下眼，突然有些懷疑，那時候的自己是否是真的自己。
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毫無顧忌，一點都不像她。
幸好丟的只是一個去杭城學習的機會，對方並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也許是真的不屑於跟她一個小姑娘計較吧。
隱晦地跟王書媛提了一嘴後，齊佳卻聽見她笑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幸災樂禍，我就是有點……”王書媛思考了半天，才憋出一個詞，“我就是有點驚訝。”
齊佳好奇起來，“為什麽？”
王書媛又想了半天，才回答：“這件事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機器人突然有了自我意識，做出了程序以外的事情，活了起來。”
“換做從前，你應該根本不會跟我說這件事吧？”王書媛輕哼一聲，“你只會轉移話題。”
聞言，齊佳難得尷尬地別過臉，不去看她。
王書媛卻倏地伸手，將她的臉掰正回來，眉眼彎彎，“沒想到蠢鈍如我也會發現這一點吧？剛發現的時候確實有點生氣，但想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就覺得無所謂了，隱瞞總比欺騙好。”
“小時候，總覺得朋友只能跟我好，不許跟其他人玩。現在卻覺得大家都是自由的獨立個體，每個人都是覆雜的，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成長吧。”松開手前，王書媛最後捏了把齊佳的臉，然後倚在欄桿上，向外眺望。
過了會，她又突然雙手合十，許願道，“老天保佑，別讓我只漲情商，不漲智商。希望我的物理也能早日開竅，謝謝謝謝！”
齊佳被她的跳脫逗笑了，也學著許了個願。
沒有別的，就希望在春天來臨時，上天也能分一點鮮活的勇氣給她。
十幾天悄然而過，再放假的時候，高三的假期已經從兩天縮水成了不到一天半。
原本是周五下午放假，周日晚上前返校，現在變成了周六中午放假，周日下午返校。
齊佳剛回到家，就打開手機，點進QQ時，無數條信息蹦了出來。
原本就一般的手機直接被卡到閃退，齊佳只好關機重啟。
再點開時，才發現是來自任尋的消息轟炸，都是周五那天發的。
任尋：【在嗎？】
任尋：【到家了嗎？】
任尋：【生氣了？】
任尋：【對不起。】
基本就是這幾句來回地發，有點像是不知所言的文盲。
齊佳剛回了個問號，那邊就打了語音過來。
任尋很驚喜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
“原本是這麽打算的。”
聽齊佳這麽說，任尋馬上炸毛，“不行不行，你得理我。”
“當時，我回臨江的車票都訂好了。結果出發當天，我爸突然把我身份證什麽的都拿走了，還找人看著我，讓我去原來的高中上學，我根本沒法回臨江。”
一想到這，任尋就氣得牙癢癢，他不過就是在爺爺奶奶面前陰了他幾下，完全沒想到姜還是老的辣，他爸平時不聲不響，結果一陰他就陰個大的。
解釋完，任尋又半委屈半試探道：“我昨天給你發消息，你不理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沒有。”齊佳否認，“高三從這周開始，都是周六放假，周日回。”
“啊？學校這也太……”
還沒感嘆完，任尋就聽見了齊佳說的的下一句話，整個人頓時僵住——
“你爸來臨江找過我。”
任尋唰地一下坐起來，聲調也驟然變高：“什麽？他沒怎麽你吧？你有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他緊張兮兮的，齊佳卻先笑了笑，再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聽完，任尋也笑起來，“好可惜，我居然錯過了現場，他這種為老不尊的老頭，就該狠狠教訓一下。”
過了會，他又問：“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媽跟他已經離婚了？”
“隨便猜的。”齊佳說，“價值觀不同的兩個人在一起，很難長久。”
再然後就是，如果父母感情很好的話，任尋沒必要一個人跑來臨江。
靜了幾秒後，任尋才品出來點味道，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跟我爸可不一樣，他工作忙，我從小都是我媽教的，她教的可好了。”
齊佳沒理，反而問：“那你之後都回不來了？”
“可能吧。”任尋嘆口氣，“我已經聯系我媽了，她說那邊一忙完，就馬上殺回國幫我。要實在不行，就打官司爭撫養權，應該還是有點勝算的。”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任尋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他其實不太自信，事情一旦鬧大，爺爺這麽愛面子的人估計還是會幫他爸的。
一想到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任尋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但他還是盡量活躍氣氛，“沒關系，到時候就算我真的回不去了，我就在杭城好好待著，給你搜羅各種押題密卷。”
齊佳說好，又問多少錢。
“嗯——”
任尋拉長聲音，又拐回上一個話題，故意開玩笑，“你之前問我回不回來，不會是想我了吧？”
“說想我的話，我就給你開個獨家VIP，一對一免費服務。”
話剛說完，任尋就已經做好了被齊佳直接掛斷電話的準備，卻沒想那邊在短暫的安靜過後，齊佳真說了句“想你”。
很簡短，很小聲，但任尋確信自己聽到了。
他整個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任尋下意識想尖叫，卻又意識到齊佳還在聽，只好捂住嘴，興奮地無聲叫了幾下。
“真的假的？我是不是幻聽了？”任尋依舊不敢置信，甚至還主動掐了下自己手背，用疼痛來證明這不是夢。
然而，剛問出口，電話就被掛斷了。
任尋癱軟在床上，好一會兒心還在撲通亂跳。
沒幾分鐘後，他又坐起來，猛拍下大腿，暗罵自己：真是個蠢蛋！
剛剛氣氛那麽好，他就應該乘勝追擊，說點“我也想你”之類的話，或者問齊佳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結果他就來了句“真的假的”，真是遜爆了。
懊惱半天，任尋又點進聊天框，刪刪改改，最後發了句：【我也想你。】
齊佳沒回，但他也不在意，那句“想你”的甜度已經夠他兌水回味大半年的了。
進入四月後，學校直接給高三開放了假期留校的機會，食堂照常供餐，學生自由覆習。
因此，齊佳非必要不再回家了。
她幾乎每天都待在學校裏，天不亮就出門，做過的試卷變成厚厚一沓，經常一天就能用掉一根筆芯，握筆的手已經被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偶爾休息的時候，齊佳會輕輕撫摸那處薄繭，這是她的勳章。
然而，在四月中的二模考試中，齊佳收獲了一個她根本意想不到的成績——
她的語文跌到了只有一百出頭的分數，排名更是難看，連班級中游都算不上。
看到成績的那一刻，齊佳頭腦發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回翻計劃本，齊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每天都做了什麽，每天都在語文這門學科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努力量化可見，她的退步卻如此清晰。
老師總說，高考前考差並不可怕，因為這是上天專門給你留的查漏補缺的機會。如果註定要在這個坑裏失分，不如先讓分數丟在平時的考試中，而非高考。
但吊詭的是，在反覆翻看試卷和答題情況後，齊佳根本找不到自己犯錯的原因。
一種無力感深深地侵襲了她。
失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找不到失敗的原因。而這意味著，下一次，下下一次，你都有可能重蹈覆轍。
相比之下，其他人投來的目光都不算什麽了。
齊佳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討論，她這次的語文成績怎麽會那麽差。再好的人也有劣根性，都喜歡看別人跌落神壇，因為有反差，才好玩。
實際上，比起成績的退步，齊佳更害怕的是這種失控感。她怕自己無法再掌控人生，無法再在高考中取得她所需要的分數。
出成績後，徐清第一時間來找過齊佳，安慰她別氣餒，這只是一次考試，並不是高考。
可萬一呢？
“萬一”這兩個字就像是定時炸弾，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炸，但只要你一天不把炸彈拆除，你就知道，總有一天它會爆炸，還有可能炸在你最關鍵的t時刻。
齊佳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她一次次審視自己，以近乎苛刻的標準，像犯人自首一樣，把自己的罪名一一列出，仿佛這樣她就可以得到救贖，重獲新生。
晚自習下課後，齊佳頭一次發現自己認不出來字了。原本能寫能讀的字體都在瞬間變成了陌生的樣子，晦澀難懂。
齊佳想，她或許該試著休息了。
於是，這天晚上，她沒有再留在教室裏自習，而是很快就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寢室走，連語文的字詞字音速記本都沒帶。
路過電話亭時，齊佳看見有幾個人在打電話，有的在報喜，有的在哭訴。
不過幾立方米的一處小天地，容納了太多人的喜與悲。
她走過去的時候，正好有人打完，空出一個位置。短暫的猶豫過後，齊佳走過去，刷下電話卡，在選擇號碼時，按下了1。
滴滴聲才響了幾秒，齊佳就將電話掛斷。
不用撥通，她就可以預料到大致內容——
“這些我也不懂，你有空多去跟老師交流交流。”
“考差了，肯定說明你還不夠努力，再努力一點就行。”
“其他同學呢？他們都考差了嗎，還是就你一個？”
很多時候，齊佳想要的是只是一句安慰與鼓勵，但她得到的往往是審問與判決。
長期得不到正反饋後，齊佳的傾訴欲消失了。
她放下聽筒，正打算按退出鍵，手卻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按鍵，電話撥了出去。
3號位原本存的是齊父的電話號碼，但後來齊佳很少回家，任尋便軟磨硬泡地讓她給他打電話。一想到高中三年，她也沒給齊父打過一個電話，存著也沒用，齊佳就把號碼換成了任尋的。
盡管如此，齊佳也只給任尋打過一次電話，就是為了告訴他號碼已經存上了。除此之外，齊佳再沒打過。
很多話，可以用文字表達，但要讓她親口說出來的話，一時間，齊佳還是難以做到。
齊佳試圖伸手掛斷，電話卻在前一秒就被接通，但任尋沒說話，齊佳只能聽到一點他的呼吸聲。
他似乎在室外，電話裏有自然的風聲與人聲。
周圍的人都陸續打完電話離開，齊佳站在最裏面的角落，昏暗的燈光都只能照到她的半邊身子。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獨自消化情緒，默默舔舐傷口，但人是群居動物，天生就需要同伴，天生就需要交流。
格外脆弱的時候，齊佳才會意識到，自己依舊保有最原始的欲望。
想傾訴，想說話。
聽筒裏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嘈雜。只要她發出的聲音夠小，就能夠被蓋住。
只要她躲在角落裏，就不會被發現。
於是，她試探性開口，很輕地喊了下任尋名字。
見他沒反應，才又繼續說，音量不高，說的話也斷斷續續，沒有什麽組織性。有時候根本上文不接下文，但這種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的感覺讓齊佳感到很暢快。
不需要三思而後行，她只需要將自己最原始的想法表達出來。
漸漸地，齊佳越說越多，也越說越快，直到嘴裏嘗到了一點鹹味，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流淚了。
但她沒管，只是繼續說，直到徹底說完，才伸手一抹臉，將眼淚全都擦幹。
在這個時候，流的眼淚都是幸福的。
齊佳深吸口氣，就要掛斷電話，聽筒裏卻突然傳來任尋的聲音，帶著點喘息，但很清晰——
“齊佳，回頭。”
最後的腳步聲停在她的不遠處。
齊佳知道，任尋就在那裏。
而在她身前，就是一條長廊，她可以直直地往前走，那是回到寢室的路。全程不用回頭，就不會被他看見她的眼淚，她的脆弱。
她可以重新將自己蜷在另一個角落裏，沒有人會來打擾。
但這一刻，齊佳選擇了回頭。
她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角落，也走到了燈下。在燈光的照耀下，她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一覽無餘。
她選擇接納最真實的自己。
把自己藏起來太久後，她已經記不得被看見，被發現是什麽感覺了。
走到任尋面前，齊佳欲語淚先流。
任尋瞬間手忙腳亂，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絞盡腦汁地說著俏皮話，想逗她開心。
“被我帥哭了？”
他將腦袋湊過去，“還是想我想哭了？”
摸了半天口袋，他都沒找到紙巾，只好將袖子遞過去，讓她擦眼淚。
沒想到齊佳也真不客氣，直接低下頭，把眼淚全都擦在了他手上。
任尋錯愕了幾秒，才聽見她說：“……你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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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響時，齊佳才離開校長辦公室。
這節課是物理課，她不需要去上，只需要去自習教室自習。
但齊佳沒急著回去，她慢慢悠悠地走在學校的長廊裏，聽風吹過耳畔。
辦公室裏開了暖風，齊佳的後頸都被熱出一層細汗，手心也有。說不上是緊張更多，還是興奮更多。在面對任尋的父親時，齊佳好整以暇，像是在面對一次突如其來的隨堂測驗。
現在考完了，她當然要放松一下。
漫無目的地逛了十幾分鐘後，齊佳才往回走，五樓的教室裏坐著零星幾個人，她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
這節課很快結束，齊佳又帶著自己的東西，回到教室。
回去的路上，她探出頭，從高空進行俯視時，再顯眼的黑色轎車都會變成一粒黑芝麻，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拿捏住。
齊佳伸手一掐，就當是扔垃圾一樣，將它扔去一旁，然後眼不見心不煩，大步走開。
接下來的日子照常過，齊佳的計劃本翻了一頁又一頁。
任尋桌上的東西也越堆越多，徹底變成了一座小垃圾山。誰的試卷丟了，不用慌，都可以從他這裏拿到一份嶄新的，就是需要花點時間找找罷了。
一開始，還會有人八卦任尋為什麽要請那麽長時間假，但時間一長，學習任務一重，大家就都沒心思關註這些了，每天能按時完成作業就不錯了。
直到有天午休結束，王書媛從隔壁班溜達回來，神神秘秘道：“二班有個男生請假了，說是要回老家高考，這算盤打得真是響。來我們這學習，回他們那考試，估計隨便考考就能考個好大學了。”
聽完，有人忿忿，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
結果，沒過一個下午，傳的消息又變了，說不是回老家高考，而是被學校推薦去杭城補習了。
王書媛為齊佳感到不平：“這什麽道理啊？不推薦第一名，推薦其他人。”
她來找齊佳時，齊佳卻告訴她，是自己主動放棄了。
王書媛這下更想不明白了。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齊佳也覺得當時的自己有點沖動，但她不後悔。重來一次，她估計也會這樣選擇，因為當時對方的姿態實在是太高傲了，連對她說句話都像是在施舍。
被她拒絕之後，任玉明更是評價道：“我還以為你比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知進退，但現在看來，你也還只是個小姑娘，跟他一樣不懂事。”
齊佳當場就回了句：“您可能確實年紀有點大了，所以沒辦法理解我們年輕人的想法。”
聽完，對方卻依舊笑著搖頭，繼續說教，“莽撞可不是件好事。”
“這句話同樣送還給您。”齊佳說。
她還年輕，莽撞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任玉明不一樣，齊佳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方式，或者借助什麽手段，了解到了自己的存在，但他突然跑到臨江一中來，還借校長的名義找她，這才是真正的莽撞與沖動吧。
跟他說得越多，齊佳越能感受到對方發自內心的傲慢t與偏見，他認定資源決定一切，窮山窮水出窮人，只有高門才能出狀元，所以他將這個去杭城交流學習的機會視作對她的獎勵亦或者示好，他需要她去做任尋的陪讀，讓他別天天想著往臨江跑。
齊佳再次拒絕了他，並在對方開口前，說出了一個名字——
江天一。
“這位學姐一直在臨江中學學習，從來沒有出去交流過，但她是那年的高考市狀元。”齊佳站起身，從高處垂眼看向對方，“我相信，我也可以。”
甚至，她能做得更好。
說完，她就往外走，對方也沒再出聲。
或許是因為突然聽到他前妻的名字了吧。
想到這裏，齊佳垂下眼，突然有些懷疑，那時候的自己是否是真的自己。
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毫無顧忌，一點都不像她。
幸好丟的只是一個去杭城學習的機會，對方並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也許是真的不屑於跟她一個小姑娘計較吧。
隱晦地跟王書媛提了一嘴後，齊佳卻聽見她笑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幸災樂禍，我就是有點……”王書媛思考了半天，才憋出一個詞，“我就是有點驚訝。”
齊佳好奇起來，“為什麽？”
王書媛又想了半天，才回答：“這件事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機器人突然有了自我意識，做出了程序以外的事情，活了起來。”
“換做從前，你應該根本不會跟我說這件事吧？”王書媛輕哼一聲，“你只會轉移話題。”
聞言，齊佳難得尷尬地別過臉，不去看她。
王書媛卻倏地伸手，將她的臉掰正回來，眉眼彎彎，“沒想到蠢鈍如我也會發現這一點吧？剛發現的時候確實有點生氣，但想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就覺得無所謂了，隱瞞總比欺騙好。”
“小時候，總覺得朋友只能跟我好，不許跟其他人玩。現在卻覺得大家都是自由的獨立個體，每個人都是覆雜的，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成長吧。”松開手前，王書媛最後捏了把齊佳的臉，然後倚在欄桿上，向外眺望。
過了會，她又突然雙手合十，許願道，“老天保佑，別讓我只漲情商，不漲智商。希望我的物理也能早日開竅，謝謝謝謝！”
齊佳被她的跳脫逗笑了，也學著許了個願。
沒有別的，就希望在春天來臨時，上天也能分一點鮮活的勇氣給她。
十幾天悄然而過，再放假的時候，高三的假期已經從兩天縮水成了不到一天半。
原本是周五下午放假，周日晚上前返校，現在變成了周六中午放假，周日下午返校。
齊佳剛回到家，就打開手機，點進QQ時，無數條信息蹦了出來。
原本就一般的手機直接被卡到閃退，齊佳只好關機重啟。
再點開時，才發現是來自任尋的消息轟炸，都是周五那天發的。
任尋：【在嗎？】
任尋：【到家了嗎？】
任尋：【生氣了？】
任尋：【對不起。】
基本就是這幾句來回地發，有點像是不知所言的文盲。
齊佳剛回了個問號，那邊就打了語音過來。
任尋很驚喜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
“原本是這麽打算的。”
聽齊佳這麽說，任尋馬上炸毛，“不行不行，你得理我。”
“當時，我回臨江的車票都訂好了。結果出發當天，我爸突然把我身份證什麽的都拿走了，還找人看著我，讓我去原來的高中上學，我根本沒法回臨江。”
一想到這，任尋就氣得牙癢癢，他不過就是在爺爺奶奶面前陰了他幾下，完全沒想到姜還是老的辣，他爸平時不聲不響，結果一陰他就陰個大的。
解釋完，任尋又半委屈半試探道：“我昨天給你發消息，你不理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沒有。”齊佳否認，“高三從這周開始，都是周六放假，周日回。”
“啊？學校這也太……”
還沒感嘆完，任尋就聽見了齊佳說的的下一句話，整個人頓時僵住——
“你爸來臨江找過我。”
任尋唰地一下坐起來，聲調也驟然變高：“什麽？他沒怎麽你吧？你有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他緊張兮兮的，齊佳卻先笑了笑，再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聽完，任尋也笑起來，“好可惜，我居然錯過了現場，他這種為老不尊的老頭，就該狠狠教訓一下。”
過了會，他又問：“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媽跟他已經離婚了？”
“隨便猜的。”齊佳說，“價值觀不同的兩個人在一起，很難長久。”
再然後就是，如果父母感情很好的話，任尋沒必要一個人跑來臨江。
靜了幾秒後，任尋才品出來點味道，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跟我爸可不一樣，他工作忙，我從小都是我媽教的，她教的可好了。”
齊佳沒理，反而問：“那你之後都回不來了？”
“可能吧。”任尋嘆口氣，“我已經聯系我媽了，她說那邊一忙完，就馬上殺回國幫我。要實在不行，就打官司爭撫養權，應該還是有點勝算的。”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任尋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他其實不太自信，事情一旦鬧大，爺爺這麽愛面子的人估計還是會幫他爸的。
一想到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任尋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但他還是盡量活躍氣氛，“沒關系，到時候就算我真的回不去了，我就在杭城好好待著，給你搜羅各種押題密卷。”
齊佳說好，又問多少錢。
“嗯——”
任尋拉長聲音，又拐回上一個話題，故意開玩笑，“你之前問我回不回來，不會是想我了吧？”
“說想我的話，我就給你開個獨家VIP，一對一免費服務。”
話剛說完，任尋就已經做好了被齊佳直接掛斷電話的準備，卻沒想那邊在短暫的安靜過後，齊佳真說了句“想你”。
很簡短，很小聲，但任尋確信自己聽到了。
他整個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任尋下意識想尖叫，卻又意識到齊佳還在聽，只好捂住嘴，興奮地無聲叫了幾下。
“真的假的？我是不是幻聽了？”任尋依舊不敢置信，甚至還主動掐了下自己手背，用疼痛來證明這不是夢。
然而，剛問出口，電話就被掛斷了。
任尋癱軟在床上，好一會兒心還在撲通亂跳。
沒幾分鐘後，他又坐起來，猛拍下大腿，暗罵自己：真是個蠢蛋！
剛剛氣氛那麽好，他就應該乘勝追擊，說點“我也想你”之類的話，或者問齊佳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結果他就來了句“真的假的”，真是遜爆了。
懊惱半天，任尋又點進聊天框，刪刪改改，最後發了句：【我也想你。】
齊佳沒回，但他也不在意，那句“想你”的甜度已經夠他兌水回味大半年的了。
進入四月後，學校直接給高三開放了假期留校的機會，食堂照常供餐，學生自由覆習。
因此，齊佳非必要不再回家了。
她幾乎每天都待在學校裏，天不亮就出門，做過的試卷變成厚厚一沓，經常一天就能用掉一根筆芯，握筆的手已經被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偶爾休息的時候，齊佳會輕輕撫摸那處薄繭，這是她的勳章。
然而，在四月中的二模考試中，齊佳收獲了一個她根本意想不到的成績——
她的語文跌到了只有一百出頭的分數，排名更是難看，連班級中游都算不上。
看到成績的那一刻，齊佳頭腦發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回翻計劃本，齊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每天都做了什麽，每天都在語文這門學科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的努力量化可見，她的退步卻如此清晰。
老師總說，高考前考差並不可怕，因為這是上天專門給你留的查漏補缺的機會。如果註定要在這個坑裏失分，不如先讓分數丟在平時的考試中，而非高考。
但吊詭的是，在反覆翻看試卷和答題情況後，齊佳根本找不到自己犯錯的原因。
一種無力感深深地侵襲了她。
失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找不到失敗的原因。而這意味著，下一次，下下一次，你都有可能重蹈覆轍。
相比之下，其他人投來的目光都不算什麽了。
齊佳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討論，她這次的語文成績怎麽會那麽差。再好的人也有劣根性，都喜歡看別人跌落神壇，因為有反差，才好玩。
實際上，比起成績的退步，齊佳更害怕的是這種失控感。她怕自己無法再掌控人生，無法再在高考中取得她所需要的分數。
出成績後，徐清第一時間來找過齊佳，安慰她別氣餒，這只是一次考試，並不是高考。
可萬一呢？
“萬一”這兩個字就像是定時炸弾，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炸，但只要你一天不把炸彈拆除，你就知道，總有一天它會爆炸，還有可能炸在你最關鍵的t時刻。
齊佳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她一次次審視自己，以近乎苛刻的標準，像犯人自首一樣，把自己的罪名一一列出，仿佛這樣她就可以得到救贖，重獲新生。
晚自習下課後，齊佳頭一次發現自己認不出來字了。原本能寫能讀的字體都在瞬間變成了陌生的樣子，晦澀難懂。
齊佳想，她或許該試著休息了。
於是，這天晚上，她沒有再留在教室裏自習，而是很快就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寢室走，連語文的字詞字音速記本都沒帶。
路過電話亭時，齊佳看見有幾個人在打電話，有的在報喜，有的在哭訴。
不過幾立方米的一處小天地，容納了太多人的喜與悲。
她走過去的時候，正好有人打完，空出一個位置。短暫的猶豫過後，齊佳走過去，刷下電話卡，在選擇號碼時，按下了1。
滴滴聲才響了幾秒，齊佳就將電話掛斷。
不用撥通，她就可以預料到大致內容——
“這些我也不懂，你有空多去跟老師交流交流。”
“考差了，肯定說明你還不夠努力，再努力一點就行。”
“其他同學呢？他們都考差了嗎，還是就你一個？”
很多時候，齊佳想要的是只是一句安慰與鼓勵，但她得到的往往是審問與判決。
長期得不到正反饋後，齊佳的傾訴欲消失了。
她放下聽筒，正打算按退出鍵，手卻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按鍵，電話撥了出去。
3號位原本存的是齊父的電話號碼，但後來齊佳很少回家，任尋便軟磨硬泡地讓她給他打電話。一想到高中三年，她也沒給齊父打過一個電話，存著也沒用，齊佳就把號碼換成了任尋的。
盡管如此，齊佳也只給任尋打過一次電話，就是為了告訴他號碼已經存上了。除此之外，齊佳再沒打過。
很多話，可以用文字表達，但要讓她親口說出來的話，一時間，齊佳還是難以做到。
齊佳試圖伸手掛斷，電話卻在前一秒就被接通，但任尋沒說話，齊佳只能聽到一點他的呼吸聲。
他似乎在室外，電話裏有自然的風聲與人聲。
周圍的人都陸續打完電話離開，齊佳站在最裏面的角落，昏暗的燈光都只能照到她的半邊身子。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獨自消化情緒，默默舔舐傷口，但人是群居動物，天生就需要同伴，天生就需要交流。
格外脆弱的時候，齊佳才會意識到，自己依舊保有最原始的欲望。
想傾訴，想說話。
聽筒裏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嘈雜。只要她發出的聲音夠小，就能夠被蓋住。
只要她躲在角落裏，就不會被發現。
於是，她試探性開口，很輕地喊了下任尋名字。
見他沒反應，才又繼續說，音量不高，說的話也斷斷續續，沒有什麽組織性。有時候根本上文不接下文，但這種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的感覺讓齊佳感到很暢快。
不需要三思而後行，她只需要將自己最原始的想法表達出來。
漸漸地，齊佳越說越多，也越說越快，直到嘴裏嘗到了一點鹹味，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流淚了。
但她沒管，只是繼續說，直到徹底說完，才伸手一抹臉，將眼淚全都擦幹。
在這個時候，流的眼淚都是幸福的。
齊佳深吸口氣，就要掛斷電話，聽筒裏卻突然傳來任尋的聲音，帶著點喘息，但很清晰——
“齊佳，回頭。”
最後的腳步聲停在她的不遠處。
齊佳知道，任尋就在那裏。
而在她身前，就是一條長廊，她可以直直地往前走，那是回到寢室的路。全程不用回頭，就不會被他看見她的眼淚，她的脆弱。
她可以重新將自己蜷在另一個角落裏，沒有人會來打擾。
但這一刻，齊佳選擇了回頭。
她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角落，也走到了燈下。在燈光的照耀下，她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一覽無餘。
她選擇接納最真實的自己。
把自己藏起來太久後，她已經記不得被看見，被發現是什麽感覺了。
走到任尋面前，齊佳欲語淚先流。
任尋瞬間手忙腳亂，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絞盡腦汁地說著俏皮話，想逗她開心。
“被我帥哭了？”
他將腦袋湊過去，“還是想我想哭了？”
摸了半天口袋，他都沒找到紙巾，只好將袖子遞過去，讓她擦眼淚。
沒想到齊佳也真不客氣，直接低下頭，把眼淚全都擦在了他手上。
任尋錯愕了幾秒，才聽見她說：“……你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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