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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再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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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再比一次

運動會結束後,一群人飛也似地離開了操場,直奔寢室收拾東西。

齊佳則走向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去教師辦公室,找徐清交表。

實際情況與她預想的差不多,只有幾個跟她一樣家離學校比較遠的同學選擇了住校,其餘人都選擇回家。

畢竟,難得放一次假,還是國慶這樣的長假,誰都想回家休息。

教師辦公室裏。

“就你們幾個人是吧?”

徐清放下表,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彤彤的喜糖盒,遞給她,“這幾天學校沒有統一管理,你們在自己班裏自習就行,不要亂跑。早上和晚上會有值日老師過來點名,看有沒有少人。平常要是有什麽事情,你也可以去一樓的年級辦公室找他。”

齊佳接過,點頭說好,目光在糖盒上印著的兩個卡通小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徐清也沒有遮掩,直接道:“我國慶要訂婚,比較忙,所以要辛苦你幫我多看著點。”

“我是班長,本來就該這樣做。”齊佳笑笑,又祝她新婚快樂,心中卻難免有些詫異。

她記得,班主任徐清原來好像也是臨江中學的學生,師範大學研究生畢業後就選擇回到母校任教。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班是徐清帶的第一任班級,一開始家長還因為班主任是個剛畢業,年紀輕輕的女老師鬧過,但都沒什麽結果。

學校明面上給的答覆是因為徐清學歷高,實習經驗豐富,再加上其他老教師都忙於家庭,所以才選了她,但也有人說是因為她背後有人。

齊佳不大相信後者,班主任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真有背景的人是不會來這裏教書的,更不會來做班主任。但除了當事人,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清楚。

聽到她的祝福,徐清的臉上卻沒有什麽笑意,她捏起那張表,紙很快就皺了一角。

“等你要工作的時候,去大城市吧。去省會,去首都,哪裏都好,就是不要回來。”她垂下眼,放輕聲音,像是囈語,“再苦再累,也不要回來。”

因為一旦選擇回來,就是主動進入了要上鎖的籠子裏,接下來的每一天都要活在數不清的條條框框下,活在縣城約定俗成的規矩裏,活在無處不在的枷鎖裏。

沈默了會,齊佳才開口,聲音有些發幹:“就不能再出去嗎?”

“很難。”徐清笑笑,終於又將視線望向她,又像是望向她身後,“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心氣這種東西,一旦沒了,就很難再找回來了。”

說完,徐清就打開電腦,在鍵盤上敲起字來,單方面結束了這場與齊佳的對話。

本來就是心血來潮,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對一個女學生說這些話。可能是觸景生情,也可能是因為憋了太久,她亟需找到除了日記本之外的另一個出口。

等齊佳走後,她才一一刪掉文檔裏的亂碼文字,啪的一聲,又將電腦合上。

齊佳回到教室時,王書媛正在座位上收拾書包,一本書一本書地往裏塞,最後書包都快裝不下了,她才心滿意足地拉上拉鏈,準備走人。

瞅見齊佳手裏的喜糖盒,她一臉好奇,正要發問,卻被齊佳搶先。

“你背那麽多書回去,不累嗎?”

王書媛甩了下馬尾,說:“你不懂。背那麽多書,累是累了點,卻能堵住我爸媽的嘴。書背得越多,說明我奮發圖強的心越堅定,不然他們肯定又要說我放假回家不學習,只顧著玩,連書都不帶了。”

等她得意洋洋地解釋完,齊佳已經將喜糖盒收好,拿出電話卡,準備去一樓電話亭打電話了。

見狀,王書媛就問:“你不回家啊?”

齊佳點頭。

“好吧,你是真勤奮,我是假努力。”王書媛撇了撇嘴,又樂呵著說,“那我有空就過來找你玩,爸媽問起,我就說是去學校學習了,看他們能奈我何。”

齊佳默默給她比t了個大拇指。

與王書媛揮手道別後,齊佳一路下樓,到了電話亭。

說是電話亭,但也沒有任何阻隔,墻上一共掛了五臺電話,距離不遠,打電話的人都能聽到彼此的聲音。

要放假了,打電話的人格外多,齊佳選了一條最短的隊伍,排在後面,從口袋裏拿出巴掌大小的單詞本,邊看邊等。

終於排到她時,齊佳已經翻了好幾頁,默記默背了二十幾個單詞。

刷下電話卡,齊佳在按鍵處按下了“1”。臨江中學的電話機是不能自由撥打電話的,每個人只能撥打提前在電話卡上登記過的號碼,每張卡一共有三個號碼位,齊佳的“1”是媽媽,“2”是小姨,“3”是爸爸。

十幾秒後,電話終於被人接通,聽筒裏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

齊佳默默將聽筒拿遠了些。

等那邊終於安靜點後,齊佳才開口,說:“媽,我國慶就不回家了,在學校裏住。”

緊接著,又是一陣刺啦聲,其中還混雜著男女老少的交談聲。

齊佳目光向前,靜靜等待。

周圍也有女生在和父母通電話,用的卻是撒嬌語氣,讓父母過來接她時提前帶上奶茶,還說要去商場裏吃烤肉,聲音像泡在蜜罐裏一樣甜。

“怎麽了?”

等齊母終於開口,已經是一分鐘後,齊佳清楚地看見電話機屏幕上時間的流逝。

她耐心地重覆:“我國慶就不回去了,在學校裏住。馬上就要首考,我想抓緊點時間。”

“行,那你自己在學校裏多小心點,有什麽事打電話。”齊母沒有追問,很快應下。

為了這通電話,齊佳一共等待了二十分鐘,最後卻用兩分鐘草草結束。

在電話被掛斷前,齊佳聽見她在喊齊天耀的名字,這才想起來,這個時間點,也是弟弟要放學的時候。

齊佳回到教室時,裏面已經沒剩幾個人。

跟其餘幾個要留校的同學說了早晚點名的事情後,齊佳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看了眼任尋的位置,東西還在,書包也在,說明人還沒走。

想了想,齊佳側過身,借著彎腰撿筆的假動作,將那條項鏈放進了他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過了會,任尋才姍姍來遲。

他毫無覺察地坐下,然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班長,你不回家嗎?”

齊佳搖了搖頭,繼續看題。

“為什麽啊?”任尋繼續追問,手上動作不停,“回家的話,我……咦?”

他指尖一頓,在書包夾層裏摸到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

齊佳聞聲扭頭,看他將那條項鏈抽出來,等抽到一半,意識到她在看時,任尋又手一松,將那條項鏈扔回去了。

“怎麽了?”齊佳明知故問,時刻註意著他的表情。

任尋飛快道:“沒什麽。”

就是他書包裏莫名其妙多出來一條項鏈。

關鍵是,他已經在齊佳面前重新“撿”到了一條。

要是齊佳問起,他該怎麽解釋?

說其實這條就是那條?

還是選擇坦白,說因為我不想你自責,所以又重新買了條新的,假裝找到了?

任尋覺得自己還是保持沈默為妙,於是他低下頭,手動得飛快,各種書本都往裏塞,很快就收拾好了。

他背上包,朝齊佳揮手告別,步子邁得很大,頭也沒敢回,完全沒有發現在他轉身的瞬間,齊佳的眉眼彎成了月牙狀。

一進門,任尋就將書包甩到沙發上。

一本本書被拿出來後,任尋又摸到了那條項鏈,再與口袋裏的那條一對比,任尋才看出來些許不同。

他買的那條太新了不說,還非常完整,不像舊的這條,十字架上缺了一小個角。

心口猛然跳了下,任尋擰起眉,努力回想,“撿”到項鏈時,齊佳的表情好像並沒有什麽異樣,她應該沒有發現其中的差異。

也對,就連他這個天天戴著項鏈的人都發現不了這種細微差別,齊佳怎麽可能發現?

任尋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停止自己嚇自己後,他放松了下來,正打算從一旁的抽屜裏摸出Switch,手機先一步響了,是他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母親打來的。

剛一接通,對方就扔來一句質問:“好端端的,你杭城不待,跑去臨江幹什麽?”

任尋有樣學樣:“好端端的,你杭城不待,跑去國外幹什麽?”

那邊沈默了幾秒,又擺出身份壓人:“行啊你啊,現在就這麽對你媽說話是吧?”

任尋將攻擊反彈回去:“行啊你啊,現在就這麽對你兒子說話是吧?”

“……”

盡管他們之間隔著一萬公裏,任尋依舊能想象出此時江女士被自己氣得咬牙的畫面。

“是不是很想打我?”任尋挑了挑眉,忍不住挑釁,“可惜啊,你打不到了。”

對此,江女士表示:“不用打,我直接停掉你的卡,看你還敢不敢這麽對我說話。”

任尋:“……”

“怎麽能這樣?”他猛地坐起,為自己辯解,“為了支持你,我可是連我爸的錢都不花了。”

江女士輕笑一聲,說:“如果真想支持我,你就應該把你爸的錢全部花掉,怎麽敗家怎麽來。反正我的那份已經在離婚的時候拿過來了,現在那些都是他私人財產。”

任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江女士接著說:“任尋,你也快成年了,別再意氣用事了,好不好?高三這麽關鍵的時期,你跑去臨江幹什麽?那裏的設備有杭城先進?那裏的師資有杭城好?別被情緒沖昏了大腦,保持理性才是決策的第一要務。”

任尋卻將手機拿近,認真道:“我是你兒子,你當年能從臨江考出來,我沒理由不行。”

“Tianyi——”

在等到母親的回答前,任尋先聽到了別人的聲音。

“我要開會,之後再談。”江天一匆匆道。

緊接著,嘀的一聲過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任尋嘖了聲,又將手機扔到一旁,抱著頭,躺倒在沙發上,直到門被敲響,他才起身。

拉開門後,外面放著的是從杭城寄來的快遞。

學校裏。

齊佳獨自在五樓進行著自己安排的晚讀。

人走樓空,大部分教室都黑著燈,白天的喧囂全被夜晚吞沒,只有風聲在為齊佳的朗讀伴奏。

晚讀結束後,齊佳下到四樓打水,再上來時,樓梯間裏的燈也暗了。齊佳用力跺腳,卻也沒能將它喚醒,只好深吸口氣,然後大聲地“哈”一下。

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道聲音。

在齊佳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樓梯間裏的聲控燈終於醒了,一圈昏黃的光將來人照亮。

任尋站在她下幾級的臺階上,兩人視線正好平齊。他臉微微仰起,原本就黑的瞳仁在昏暗的燈光下越顯深邃。

齊佳盯著他看了幾秒,才默默移開視線。

樓梯的每一級臺階都有十八厘米高,任尋快步走上來,最後停在了離她三階之外的位置,兩人的影子在他身後逐漸疊合。

風從上方敞開的窗口鉆進來,齊佳在一片風聲中聽見他說:“晚上好,班長。”

齊佳回以沈默,她轉過身,繼續往上走,任尋卻也跟了上來,像是開啟了自動跟隨模式,始終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直走到樓梯口,齊佳才再度回頭,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任尋沒有躲藏,也沒有後退,而是從身後摸出一疊試卷,對她說:“班長,我想和你再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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