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加油，任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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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加油，任尋
臨江中學舉辦運動會當天，萬裏無雲，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齊佳的心情卻不大妙。
她捂著肚子，趴在桌子，靜靜地等待止痛藥生效。好一會兒，臉上才恢覆了點血色。
教室裏現在只有零散幾個人，大部分都去操場了。
緩得差不多後，齊佳也拿起紙筆本子，拎上帆布袋，去操場與王書媛匯合。到的時候，王書媛剛參加完鉛球比賽，毫無意外地在第一輪就被淘汰。
“真是累死我了。”王書媛揉著自己的大臂，“明明那鉛球也沒多重，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肱二頭肌要爆炸了。”
齊佳安慰她：“這說明你要長肌肉了，是好事。”
“也對。”
王書媛彎舉起自己手臂，說：“這樣我爸媽打我的時候，我不僅可以罵回去，還可以一邊罵一邊還手了。”
……
齊佳沒參加任何項目，因此負責的都是後勤工作，例如給運動員遞水，幫他們留意檢錄時間，還有撰寫加油稿等。
臨江中學的運動會實行積分制t，拿到金牌積5分，銀牌3分，銅牌1分。如果成績破了校記錄，則在原來基礎上加一倍，破縣記錄加兩倍，破市記錄加三倍，破省記錄加五倍，破全國記錄加十倍，但迄今為止，只有人破過縣記錄，後面的那些規定全都是擺設罷了。
除此之外，寫的加油稿每被宣傳部采用一次，所在班級也能加0.5分。
像高三一班這樣的重點班，要想總分不掛零，或者分數不要太難看，一般都要從加油稿這邊入手，庫庫寫，寫個幾十篇才能勉強賺到兩位數的積分。
齊佳去桌上看了運動會的賽事安排表，下一場是100米初賽，再下一場則是3000米決賽。100米的稿子已經有幾個同學在寫，數量大概足夠了，於是齊佳就負責3000米加油稿的撰寫。
男女項目各一個人參加，分別是任尋和林依婷。時間上是女生組先，男生組後，齊佳也按著順序寫。
每寫出五六篇後，就會選一個人去送稿子，這樣兩頭並進，效率更高。有時候那邊剛念到舊的稿子，這邊新的稿子也快寫完了。
100米的比賽進行得很快，相比之下，排在它後面的三千米則顯得尤為漫長。
每到這個時候，每個班級的班主任都會過來，校領導也會出現在主席臺上，親自為每位參賽選手加油吶喊。
徐清喊了齊佳和其他幾個女生，一起到場內，為林依婷加油，到時候也能一起攙扶照顧她。
跑道上，十八個班級，一共二十位選手，已經排成一排，站在各自的起跑點上。
有的穿著校服，有的則裝備齊全，上身運動內衣加運動短袖，下身穿的是緊身運動褲，露出來的小腿修長有力，蹦跳熱身時，肌肉線條明顯，一看就是有過訓練的體育生。
林依婷站在中間，全身一套白色運動服，厚重的劉海被她用夾子薅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目光交錯的瞬間，齊佳對她說：“加油！”
林依婷點了點頭。
“三，二，一，預備——”
“嘭！”
發令槍響起的下一秒，跑道上的所有人都動了。與此同時，跑道內也有人舉著手機或者相機，一邊陪跑，一邊拍照錄像。
一圈操場400米，跑過兩圈後，選手之間的水平差距就已經十分明顯了。領頭的體育生步履穩健，擺臂有力，排在中間的則明顯腳步放緩，但還是一邊喘氣一邊堅持，落在最後面的已經開始跑跑停停，眉頭擰得很緊。
林依婷處在中上游，每跑過看臺前和起始點時，都有同學為她加油。
還有人不知道從哪裏搶來了一個喇叭，一直循環播放著：“高三一班林依婷，加油！高三一班林依婷，最棒！”
幾個班聚在一起隔空較勁，你方唱罷我登場，熱鬧得很。
體育生開始沖刺最後一圈時，林依婷也進入了倒數第二圈。她咬著牙，盡量將手臂擺起，步子也使勁邁開，逐漸與身後的其他人拉開了差距。
頭上的夾子在顛簸中松垮下來，幾綹劉海重新掉回眼前，被汗黏在了臉上。但林依婷已經無暇去管，她的膝蓋沈得像是被灌了鉛水，喉嚨裏泛著鐵銹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她只記得要向前，向前。
齊佳看出她狀態不對，連忙在內圈跟上她，一邊跑，一邊說：“調整節奏，慢慢呼吸，馬上就要結束了，加油！”
長跑中最讓人感到折磨的就是最後幾圈，明明看著快到了，終點就在前方，想奮力去跑卻根本沒有力氣，想放棄卻又舍不得前功盡棄。
前方的幾個體育生已經陸續沖線，被班級裏的同學接走，到一旁慢走調整。
主席臺上，領導拿著話筒，發表著諸如“堅持就是勝利，這會成為你一生最寶貴的財富”這樣的演說，聲音激昂有力，卻對跑道上正在緩慢蠕動的選手毫無作用。
他們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林依婷是第四個沖線的，包括班主任徐清在內的一群人在終點迎接她。林依婷面色慘白，剛停下就幹嘔了兩聲，卻還是強擠出一個笑臉，說：“……我沒事。”
齊佳攙扶著她，在一旁走了會，好幾次林依婷都雙腿一軟，要直接跪在地上，幸好齊佳手疾眼快，一把將她撈了回來。
緩得差不多後，齊佳又給她餵了點水，才扶著林依婷離開。她身上都是汗，得盡快換件幹凈的衣服，不然容易感冒。
到班級看臺拿東西的時候，很多人都圍上來關心林依婷，水、糖和士力架都往她手邊送。林依婷一邊接過，一邊聲音虛弱地道謝。
離開看臺後，齊佳帶她去衛生間換衣服，林依婷在隔間裏，齊佳在外面給她遞收，好一會兒林依婷才出來。齊佳還沒來得及出聲，就看見她一把沖向盥洗臺，俯身吐了個幹凈。
吐完後，林依婷又朝她擺手，說：“我沒事。”
齊佳還是不大放心，決定送她去醫務室躺一會。雖然臨江中學的校醫水平一般，不管來什麽人都是開999感冒靈這種藥，但好歹也能在旁邊照看會。
從操場到醫務室，中間要穿過一個籃球場，裏面正有幾個人在打球。
齊佳小心翼翼地扶著對方，盡量繞著外邊走，生怕有不長眼的球飛過來，砸到她們。
中途，齊佳又確認了一次：“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
林依婷搖了搖頭，只說：“有一點。”
兩人到醫務室時，校醫正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短視頻的聲音直接被外放了出來。看到有人，他才收起手機，不情不願地帶她們到休息室裏，還給林依婷量了下體溫，是正常的。
“沒什麽事，休息休息就行。”
說完，他就關上門，走了。
齊佳把水和糖拿出來，問林依婷要不要吃點，對方只接過水，喝了幾口，糖卻一點沒碰。
她說：“我舍不得吃。”
“是不是挺奇怪的？”林依婷低下頭，摳著手指，沒看齊佳，聲音卻還在繼續，“其實，我今天很開心。如果可以，我好想再跑一次三千米。”
齊佳沒說話，靜靜地聽她說。
“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做同桌的時候，總有人喜歡課間來向你請教問題，他們總是坐在我的座位上。我回來的時候，不好意思直接讓他們起來，只好站在一旁看著，希望他們能主動發現，自己離開，但一次也沒有。每次都是你說‘我同桌來了’之後，他們才會對我說句不好意思，然後走開，但是下次還是這樣。”
“我去報名參加三千米的時候，陳一銘甚至不知道我叫什麽。”林依婷苦笑著，聲音卻逐漸哽咽，
“一開始，我也安慰自己，做個透明人也不錯，沒人會找我麻煩，就算出了醜也沒人在意。可是，有時候，我也好想成為被別人誇讚，被別人關註的對象，我也好想讓別人知道，在高三一班，有一個叫‘林依婷’的女生，她也很優秀，也很值得被人喜歡。”
林依婷聳肩，用手蓋住了臉，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你，班長。你成績那麽好，大家都聽你的話，老師也喜歡你，年級裏的很多同學都知道你。我、我也好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一時間，休息室內只有林依婷壓抑的哭聲。
齊佳默默註視了她一會，才輕聲問：“你是羨慕我，還是嫉妒我？是想要成為我，還是想要取代我？”
聞言，林依婷猛然擡頭，露出一張驚愕的臉。
“開個玩笑。”齊佳莞爾，“被我嚇到了？”
嘴唇翕合了下，林依婷沒有說話，像是怔住了，只有眼淚還在往下流。
齊佳盯著她，又說：“其實，你還在想，我剛剛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玩笑，對嗎？至少有那麽一絲瞬間，你懷疑過，這些帶著惡意的，尖銳的問題有可能真的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你其實並沒有那麽了解我，你也永遠無法真正地了解我。”齊佳偏過頭，望向林依婷左後方的玻璃窗，“沒有了解，何來成為？”
“我覺得，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完全地了解另一個人，每個人能完全了解的對象都只有他自己。即使如此，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也很少，因為他們總是不願意承認真實的自己其實是不完美的，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醜陋的一面。所以，他們會試著通過成為別人，來抹掉自己的不完美，來毀滅最真實的自己。”
齊佳又回過頭，遞給她一粒荔枝糖，微笑道：“在大多數人想要成為別人的時候，做你自己，難道不是一件更輕松，也更酷的事情？”
齊佳回到操場時，男子三千米正開始檢錄。
剛走到看臺，就聽見一聲接著一聲的“班長”，跟叫魂似的。
一回頭，就看見任尋已經換好衣服，正在貼t號碼牌，一邊低頭弄，一邊說：“班長，我加油稿你寫好了嗎？”
齊佳沈默了。
三千米開始前，她寫完了林依婷那篇，任尋這篇只寫了一半，原本打算等林依婷這邊結束就接著寫，沒想到在醫務室耽誤了不少時間。
“不是吧？”瞅見齊佳這樣子，任尋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都是同桌，你怎麽能厚此薄彼？只給前同桌寫，不給我這個現任寫？”
什麽現任不現任的……
任尋這一嗓子差點喊來其他人。
齊佳趕緊半安撫半威脅：“就差一點了，很快就能寫完。不過，如果你再繼續跟我廢話，我就不能保證了。”
這話一出，任尋果然閉嘴了，只在要去檢錄前，將一件外套和一條項鏈遞給她，讓她代為保管。
齊佳接過，將東西放好，就要拿出紙筆，將那篇加油稿完成，卻不想她頭頂上方那束目光一直不動。
廣播裏已經在催促檢錄，任尋卻還在站在她跟前。
齊佳只好擡起頭，正要開口把他趕走，卻撞上任尋那雙亮晶晶的眼，跟她每次去雞窩倒飯，小雞們看她的眼神差不多。
暗嘆口氣，齊佳揚起唇角，跟他說：“加油。”
聽完，任尋才重重地嗯了聲，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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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佳的心情卻不大妙。
她捂著肚子，趴在桌子，靜靜地等待止痛藥生效。好一會兒，臉上才恢覆了點血色。
教室裏現在只有零散幾個人，大部分都去操場了。
緩得差不多後，齊佳也拿起紙筆本子，拎上帆布袋，去操場與王書媛匯合。到的時候，王書媛剛參加完鉛球比賽，毫無意外地在第一輪就被淘汰。
“真是累死我了。”王書媛揉著自己的大臂，“明明那鉛球也沒多重，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肱二頭肌要爆炸了。”
齊佳安慰她：“這說明你要長肌肉了，是好事。”
“也對。”
王書媛彎舉起自己手臂，說：“這樣我爸媽打我的時候，我不僅可以罵回去，還可以一邊罵一邊還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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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中學的運動會實行積分制t，拿到金牌積5分，銀牌3分，銅牌1分。如果成績破了校記錄，則在原來基礎上加一倍，破縣記錄加兩倍，破市記錄加三倍，破省記錄加五倍，破全國記錄加十倍，但迄今為止，只有人破過縣記錄，後面的那些規定全都是擺設罷了。
除此之外，寫的加油稿每被宣傳部采用一次，所在班級也能加0.5分。
像高三一班這樣的重點班，要想總分不掛零，或者分數不要太難看，一般都要從加油稿這邊入手，庫庫寫，寫個幾十篇才能勉強賺到兩位數的積分。
齊佳去桌上看了運動會的賽事安排表，下一場是100米初賽，再下一場則是3000米決賽。100米的稿子已經有幾個同學在寫，數量大概足夠了，於是齊佳就負責3000米加油稿的撰寫。
男女項目各一個人參加，分別是任尋和林依婷。時間上是女生組先，男生組後，齊佳也按著順序寫。
每寫出五六篇後，就會選一個人去送稿子，這樣兩頭並進，效率更高。有時候那邊剛念到舊的稿子，這邊新的稿子也快寫完了。
100米的比賽進行得很快，相比之下，排在它後面的三千米則顯得尤為漫長。
每到這個時候，每個班級的班主任都會過來，校領導也會出現在主席臺上，親自為每位參賽選手加油吶喊。
徐清喊了齊佳和其他幾個女生，一起到場內，為林依婷加油，到時候也能一起攙扶照顧她。
跑道上，十八個班級，一共二十位選手，已經排成一排，站在各自的起跑點上。
有的穿著校服，有的則裝備齊全，上身運動內衣加運動短袖，下身穿的是緊身運動褲，露出來的小腿修長有力，蹦跳熱身時，肌肉線條明顯，一看就是有過訓練的體育生。
林依婷站在中間，全身一套白色運動服，厚重的劉海被她用夾子薅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目光交錯的瞬間，齊佳對她說：“加油！”
林依婷點了點頭。
“三，二，一，預備——”
“嘭！”
發令槍響起的下一秒，跑道上的所有人都動了。與此同時，跑道內也有人舉著手機或者相機，一邊陪跑，一邊拍照錄像。
一圈操場400米，跑過兩圈後，選手之間的水平差距就已經十分明顯了。領頭的體育生步履穩健，擺臂有力，排在中間的則明顯腳步放緩，但還是一邊喘氣一邊堅持，落在最後面的已經開始跑跑停停，眉頭擰得很緊。
林依婷處在中上游，每跑過看臺前和起始點時，都有同學為她加油。
還有人不知道從哪裏搶來了一個喇叭，一直循環播放著：“高三一班林依婷，加油！高三一班林依婷，最棒！”
幾個班聚在一起隔空較勁，你方唱罷我登場，熱鬧得很。
體育生開始沖刺最後一圈時，林依婷也進入了倒數第二圈。她咬著牙，盡量將手臂擺起，步子也使勁邁開，逐漸與身後的其他人拉開了差距。
頭上的夾子在顛簸中松垮下來，幾綹劉海重新掉回眼前，被汗黏在了臉上。但林依婷已經無暇去管，她的膝蓋沈得像是被灌了鉛水，喉嚨裏泛著鐵銹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她只記得要向前，向前。
齊佳看出她狀態不對，連忙在內圈跟上她，一邊跑，一邊說：“調整節奏，慢慢呼吸，馬上就要結束了，加油！”
長跑中最讓人感到折磨的就是最後幾圈，明明看著快到了，終點就在前方，想奮力去跑卻根本沒有力氣，想放棄卻又舍不得前功盡棄。
前方的幾個體育生已經陸續沖線，被班級裏的同學接走，到一旁慢走調整。
主席臺上，領導拿著話筒，發表著諸如“堅持就是勝利，這會成為你一生最寶貴的財富”這樣的演說，聲音激昂有力，卻對跑道上正在緩慢蠕動的選手毫無作用。
他們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林依婷是第四個沖線的，包括班主任徐清在內的一群人在終點迎接她。林依婷面色慘白，剛停下就幹嘔了兩聲，卻還是強擠出一個笑臉，說：“……我沒事。”
齊佳攙扶著她，在一旁走了會，好幾次林依婷都雙腿一軟，要直接跪在地上，幸好齊佳手疾眼快，一把將她撈了回來。
緩得差不多後，齊佳又給她餵了點水，才扶著林依婷離開。她身上都是汗，得盡快換件幹凈的衣服，不然容易感冒。
到班級看臺拿東西的時候，很多人都圍上來關心林依婷，水、糖和士力架都往她手邊送。林依婷一邊接過，一邊聲音虛弱地道謝。
離開看臺後，齊佳帶她去衛生間換衣服，林依婷在隔間裏，齊佳在外面給她遞收，好一會兒林依婷才出來。齊佳還沒來得及出聲，就看見她一把沖向盥洗臺，俯身吐了個幹凈。
吐完後，林依婷又朝她擺手，說：“我沒事。”
齊佳還是不大放心，決定送她去醫務室躺一會。雖然臨江中學的校醫水平一般，不管來什麽人都是開999感冒靈這種藥，但好歹也能在旁邊照看會。
從操場到醫務室，中間要穿過一個籃球場，裏面正有幾個人在打球。
齊佳小心翼翼地扶著對方，盡量繞著外邊走，生怕有不長眼的球飛過來，砸到她們。
中途，齊佳又確認了一次：“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
林依婷搖了搖頭，只說：“有一點。”
兩人到醫務室時，校醫正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短視頻的聲音直接被外放了出來。看到有人，他才收起手機，不情不願地帶她們到休息室裏，還給林依婷量了下體溫，是正常的。
“沒什麽事，休息休息就行。”
說完，他就關上門，走了。
齊佳把水和糖拿出來，問林依婷要不要吃點，對方只接過水，喝了幾口，糖卻一點沒碰。
她說：“我舍不得吃。”
“是不是挺奇怪的？”林依婷低下頭，摳著手指，沒看齊佳，聲音卻還在繼續，“其實，我今天很開心。如果可以，我好想再跑一次三千米。”
齊佳沒說話，靜靜地聽她說。
“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做同桌的時候，總有人喜歡課間來向你請教問題，他們總是坐在我的座位上。我回來的時候，不好意思直接讓他們起來，只好站在一旁看著，希望他們能主動發現，自己離開，但一次也沒有。每次都是你說‘我同桌來了’之後，他們才會對我說句不好意思，然後走開，但是下次還是這樣。”
“我去報名參加三千米的時候，陳一銘甚至不知道我叫什麽。”林依婷苦笑著，聲音卻逐漸哽咽，
“一開始，我也安慰自己，做個透明人也不錯，沒人會找我麻煩，就算出了醜也沒人在意。可是，有時候，我也好想成為被別人誇讚，被別人關註的對象，我也好想讓別人知道，在高三一班，有一個叫‘林依婷’的女生，她也很優秀，也很值得被人喜歡。”
林依婷聳肩，用手蓋住了臉，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你，班長。你成績那麽好，大家都聽你的話，老師也喜歡你，年級裏的很多同學都知道你。我、我也好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一時間，休息室內只有林依婷壓抑的哭聲。
齊佳默默註視了她一會，才輕聲問：“你是羨慕我，還是嫉妒我？是想要成為我，還是想要取代我？”
聞言，林依婷猛然擡頭，露出一張驚愕的臉。
“開個玩笑。”齊佳莞爾，“被我嚇到了？”
嘴唇翕合了下，林依婷沒有說話，像是怔住了，只有眼淚還在往下流。
齊佳盯著她，又說：“其實，你還在想，我剛剛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玩笑，對嗎？至少有那麽一絲瞬間，你懷疑過，這些帶著惡意的，尖銳的問題有可能真的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你其實並沒有那麽了解我，你也永遠無法真正地了解我。”齊佳偏過頭，望向林依婷左後方的玻璃窗，“沒有了解，何來成為？”
“我覺得，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完全地了解另一個人，每個人能完全了解的對象都只有他自己。即使如此，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也很少，因為他們總是不願意承認真實的自己其實是不完美的，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醜陋的一面。所以，他們會試著通過成為別人，來抹掉自己的不完美，來毀滅最真實的自己。”
齊佳又回過頭，遞給她一粒荔枝糖，微笑道：“在大多數人想要成為別人的時候，做你自己，難道不是一件更輕松，也更酷的事情？”
齊佳回到操場時，男子三千米正開始檢錄。
剛走到看臺，就聽見一聲接著一聲的“班長”，跟叫魂似的。
一回頭，就看見任尋已經換好衣服，正在貼t號碼牌，一邊低頭弄，一邊說：“班長，我加油稿你寫好了嗎？”
齊佳沈默了。
三千米開始前，她寫完了林依婷那篇，任尋這篇只寫了一半，原本打算等林依婷這邊結束就接著寫，沒想到在醫務室耽誤了不少時間。
“不是吧？”瞅見齊佳這樣子，任尋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都是同桌，你怎麽能厚此薄彼？只給前同桌寫，不給我這個現任寫？”
什麽現任不現任的……
任尋這一嗓子差點喊來其他人。
齊佳趕緊半安撫半威脅：“就差一點了，很快就能寫完。不過，如果你再繼續跟我廢話，我就不能保證了。”
這話一出，任尋果然閉嘴了，只在要去檢錄前，將一件外套和一條項鏈遞給她，讓她代為保管。
齊佳接過，將東西放好，就要拿出紙筆，將那篇加油稿完成，卻不想她頭頂上方那束目光一直不動。
廣播裏已經在催促檢錄，任尋卻還在站在她跟前。
齊佳只好擡起頭，正要開口把他趕走，卻撞上任尋那雙亮晶晶的眼，跟她每次去雞窩倒飯，小雞們看她的眼神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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