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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沈傾音和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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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沈傾音和蕭

沈傾音沒想到蕭承煜會吃袁淮的醋。

她更沒想到, 他這麽快就知道袁淮來了,還在這裏裝病騙她過來。

方才他說要娶她,說他愛她, 她心裏不是沒有觸動的。可觸動歸觸動,擔憂和顧慮還是占了大半,沈沈地壓在心頭, 叫她不敢輕易點頭。

她沒有應他那句話。

可此刻,兩個人就這麽兩兩相望著,心底那股悸動卻怎麽也壓不住了, 按下去又冒出來, 按下去又冒出來。

她望著他,聽他啞著嗓子說出那句留她在此過夜的話,嘴唇動了動, 剛要拒絕,腰身便被他一把摟住了。

整個人跌進他懷中,緊緊貼著他。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 燙得她心頭一慌。

她仰起臉,對上了他那雙盛滿欲、色的眼睛,那裏面翻湧著太多太濃的情緒。

“你、你別這樣……”她的聲音軟得不像話,“我哥哥會打死我的。”

蕭承煜知道這個要求不合規矩, 實在過分。可方才情緒激湧上來, 那句話便脫口而出了。

他不想讓她去見袁淮, 尤其不想讓她今天去見。父皇逼他去娶王嫣然的事還堵在胸口, 那種慌亂與不安像潮水一樣將他整個人淹沒了, 他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隨時都會一腳踏空。

此刻他只想把她帶在自己身邊,時時刻刻看著她, 才能稍稍安下心來。

他低頭望著她。她仰著小臉,面頰緋紅,眼裏也蒙著一層深深的欲、色,明明她自己也動了情,卻還要強撐著往外推他。

他一只手箍緊她的腰,另一只手輕撫上她的臉頰,將她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極輕極柔,聲音也低低的:“那你多陪我一會兒。”

沈傾音定定地望著他,總覺得他心裏壓著事。他眼底藏著沈郁,那不是只因為袁淮才有的。她輕聲問:“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有什麽話,可以直接告訴我。”

蕭承煜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湊近她,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臉頰上,低頭便要親她。

沈傾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往外推了推:“我要回去了。你若是不舒服,便尋個大夫來瞧瞧。”

蕭承煜卻擁著她不肯松手。她又推了推,紋絲不動。可她能感覺到,他今日的情緒確實不對,除了袁淮的事,定然還有別的事。他不肯說,她便也不追問了。

她擡起頭,深深望著他的眼睛,輕聲道:“聽話,讓我先回去。”

蕭承煜還是擁著她,不舍得松開。

沈傾音又推了推,依舊推不動,只得輕嘆一聲,妥協道:“好吧,我再陪你半刻鐘。但是你別老這樣抱著我,快松開。”

她嘴上這般說著,臉頰卻愈發紅了,雙手撐在身後的床榻上,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雙腿也跟著蜷了一下。

她的膝蓋不經意間蹭過他的腰側,他一把撈住她的腿彎,將她往身前一帶。

她輕吟了一聲,抽了一下腿,沒抽動。她仰著臉望他,輕輕咬住下唇,那聲息幾乎要壓不住了。

蕭承煜喉結上下滾動,眼裏滿是壓不住的欲、色,還夾著幾分叫人看不懂的覆雜。

兩個人都知道,彼此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都在拼命克制著,誰也不敢先跨出那一步。

沈傾音強撐著深吸了一口氣,又推了推他,聲音又輕又軟:“很晚了,讓我回去吧。”

蕭承煜沒有說話,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雙唇輕輕貼著她的脖頸,一寸一寸地細吻著,那吻又輕又燙。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頸間傳出來,帶著壓抑的喘息:“讓我緩一會。”

他說緩一會兒,可沈傾音被他這樣摟著,這樣親著,自己卻先有些受不住了。

她微微閉上眼睛,覺得渾身都是滾燙的,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得厲害。

他的唇還流連在她頸側,細細地吻著,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間的脈搏在他唇下突突直跳。

他自然也能感覺到。那慌亂而急促的脈搏,那滾燙的肌膚,還有她微微發抖的身子,這一切都讓他腦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終於沒有忍住,一把攬住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讓她坐在了自己腿上。而後雙手捧住她的臉,定定地望著她,等著她的回應。

沈傾音微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坐在他身上,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

蕭承煜沒有得到回應,低頭又要親她的嘴唇。沈傾音別過臉去,那吻便落在了她唇角。

他伸手扳過她的臉,重新覆了上來,吻得又深又重。

一只手已探進粉色衣裙裏,指腹擦過她細嫩的肌膚。

沈傾音含住他的下唇,使勁咬了一下。

他微微一皺眉,手指卻還在往上探。沈傾音使勁去推他的手,推不動,最後低頭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這一口她使了好大的勁,蕭承煜疼得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終於松了松。

沈傾音趁此機會一把推開他,從他身上滑下來,翻身下了床,踉蹌著便往門外走。

衣裳已經被他揉得淩亂不堪,她慌忙伸手整理著衣襟,人剛走到門前,身後便貼上來一具滾燙的身體,一把將她從背後抱住,按在了門板上。

她驚得低呼一聲,整個人趴在門板上,還沒來得及反應,雙手便被他抓住,扣著手腕舉過頭頂,牢牢按住。

他一只手按住她兩只手腕,另一只手撩開她的衣衫便貼了上來,掌心灼燙,貼著她腰間的肌膚,令她深深吸了口氣。

就這樣被他緊緊壓著,使勁掙了掙,卻紋絲不動。

他從身後擁著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那滾燙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透過來,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每一寸變化,那變化叫她臉紅心跳,幾乎倒下來。

“你別這樣……”她有些站不住。

他一手攬著她的腰,托著她,才沒讓她滑下去。

沈傾音被逼得實在沒法了,擡起腳,狠狠一腳踩在他腳背上。

他吃痛,手終於松了松。她趁此機會往外一躲,結果還沒邁出半步,又被他一把拽了回去。緊接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他打橫抱起,幾步走到屋中的圓桌前,將她放在了桌面上。

緊接著他便欺身壓了上來,吻如雨點般落在她唇上、下頜上、頸側。

衣帶不知何時松了,衣衫自肩頭滑落,大片雪白的肌膚裸露出來,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肌膚滾燙,微微泛著緋紅,像被晚霞浸染過的初雪。

沈傾音被他親得喘不上氣,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把,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唇齒間溢出來:“好……我答應你,答應嫁給你。”

她喘著氣,手指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料:“同……同房的事,能不能……等到洞房花燭夜那晚?”

她知道,她若一直不松口,他是不會放她走的。所以她終於還是妥協了。

蕭承煜聽完這話,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擡起頭,望著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欲色與驚喜交織在一起,翻湧著說不清是狂喜還是心疼的光。

他的呼吸還很急促,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可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一點地松了。

沈傾音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捧住他的臉,仰頭望著他,目光溫柔而認真。

“一個月太短了,我怕累著你。兩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都沒關系。我等著你,好不好?到那時候,我們做了真正的夫妻,便可以沒有任何顧慮了。”

她輕聲說著,臉頰還是紅的。都是心生歡喜的年紀,又都是難以自控的時候,可她想把他們最美好的東西,留在他們成婚的那一天。

蕭承煜聽完這話,喉結上下滾動,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沖動,擡手覆上她的唇,指腹輕輕揉著她被吻得微腫的唇瓣。

他動了動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說她答應嫁給他了。

他此刻心裏又是激動,又是心疼。激動的是她終於點了頭,心疼的是她明明自己也忍得這般辛苦,卻還要反過來安撫他。

沈傾音見他久久不說話,仰臉望著他,看見他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知道蕭承煜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後面等著他的事只會更加艱難。

一個太子,想要守住一份愛情,想要和一個人長相廝守,那是何等艱難的事。

她也知道,他心頭壓著一些事不肯告訴她,是不願讓她擔心。可他自己,怕是也有些頂不住了。

她擡手,輕輕撫過他的眉眼,溫聲道:“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是那樣的不一樣。你闖進了我小小的世界裏,可我更希望你以後,能帶我去一個更大的世界。沒關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我能體諒你所有的選擇,和你要做的事。”

蕭承煜聽完這話,忍耐了許久的心緒終於再也壓不住了。他的眼眶越來越紅,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碎裂開來。

他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裏,不讓她看見自己這副強撐不住的模樣。

他就這樣摟著她,抱著她,把臉藏起來,呼吸又沈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壓抑。

沈傾音感受到他起伏的情緒,鼻子也跟著一酸。她擡起雙手環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說話。燭火在燈臺上輕輕跳動,映著他們交疊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周硯小心翼翼的聲音,蕭承煜這才緩緩直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將沈傾音從桌上抱了下來。沈傾音也緩了緩心神,低頭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衫,又擡手替他將揉皺的衣領理了理,輕輕撫平那上面的褶皺。

她擡起頭看他,輕聲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便要轉身,蕭承煜卻一把拉住了她。他望著她,聲音還有些啞:“方才從宮裏帶了些飯菜和點心,都是你愛吃的,帶回去。”

沈傾音應了一聲,看見他眼眶還泛著紅,自己心裏也是一酸。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出了房門。

周硯正守在門外,見了她連忙垂首:“沈姑娘。”

沈傾音應了一聲,蕭承煜已緊隨其後出了門,讓周硯取來了食盒,親手遞到沈傾音手中。

沈傾音接過食盒,又望了他一眼,沒再開口,轉身出了院子。

周硯目送沈傾音走遠,這才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殿下,出了些狀況,需要您急需去處理。”

——

當嚴夫人聽聞自己的兒子嚴溯被七王爺帶走時,整個人都震驚住了,一口氣險些沒緩上來。

她簡直難以置信,這事怎麽會叫七王爺給碰上了?而七王爺又為何要把她兒子帶走?她滿心慌亂,焦灼萬分,連夜便催著自家老爺去尋七王爺要人。

嚴大人卻深思熟慮了一番,越琢磨越覺得此事不對。哪有這般湊巧的事?他為官多年,深谙官場上的利害關系,自然也清楚兒子落到七王爺手裏,會招來什麽樣的後果。

他思來想去,心中冒出一個念頭,難不成這位七王爺與沈家有什麽淵源?否則何必橫插一腳?

為了這事,夫妻倆一夜都不曾合眼,翻來覆去地思量該當如何應對。

第二日一早,嚴大人剛要出門去宮裏探探風聲,管家便匆匆跑來,道:“老爺,不好了,街上到處都在議論,說咱們嚴家禍害無辜女子,與官家家眷勾結,科考舞弊。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壓都壓不住。還有之前被夫人打發過的兩個女子,如今也壯起膽子去衙門擊鼓鳴冤了。”

嚴大人臉色驟變,厲聲道:“怎麽會這樣?快去叫人壓住消息,再查一查,究竟是誰傳出去的。”

管家擦了把汗,聲音發苦:“老爺,晚了。這事兒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呢。”

嚴大人如遭雷擊,半晌說不出話來。消息怎會傳得這般快?一夜之間便蔓延全城,這背後定然有人在推波助瀾。

嚴夫人聽完,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兒子被七王爺帶走,醜事又被揭了個底朝天,傳遍了京城,如此一來,便是皇上有心保全,也保不住了。

她又急又恨,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尖聲道:“一定是沈家的人,一定是沈傾音,是她散播的消息。這丫頭當真是油鹽不進,怎麽都按不住。”

說著,她轉身便往外沖。嚴大人一把拽住她,喝道:“你要幹什麽?”

“我去找那丫頭。”嚴夫人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找什麽找?”嚴大人怒道,“先前去找也就罷了,如今咱們溯兒已在旁人手裏攥著了,咱們現在做任何事,都可能危及溯兒的性命。”

嚴夫人一聽這話,又急又氣,跺著腳哭道:“那該怎麽辦?”

嚴大人面色陰沈,沈思良久,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來:“真沒想到,沈家一個小姑娘,竟這般難纏。上次鬧到陛下面前去,這次又在外面攪起這般風波。看來沈家的人,是一個也不能留了。”

他冷聲一喝:“管家,叫劉武來。”

管家聞言,先是一楞,隨即覷了一眼自家老爺面上的狠厲之色,心頭一凜,連忙道:“是,屬下這就去。”

嚴夫人也恨得牙根發癢,紅著眼睛道:“事到如今,怕是收不了場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嚴大人一邊往外走,一邊沈聲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想要保住自己,只能拉蘇家人墊背了。你現在就去顧家一趟,下藥的事,咬死了是蘇家做的。我現在去兵部,今日沈沐臨要率軍前去平亂。”

嚴夫人聽完這話,立刻壓下翻湧的情緒,整理了儀容,命人備好馬車,匆匆往顧家去了。

而此刻,沈傾音正聽著劉嬸稟報各處傳來的消息。

她讓劉嬸放出風聲之後,便一直派人盯著嚴家的動靜。

劉嬸辦事利落,心思縝密,查出了顧家流出的藥丸之後,又順藤摸瓜找到了當初當值的那家店鋪,借著幾個嘴碎的婆媳之口,將消息散了出去。

那些曾經被嚴家禍害過、一直不敢聲張的姑娘,見有人撐腰出頭,也紛紛壯起了膽子,去衙門擊鼓鳴冤,要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嚴家風雨飄搖之際,嚴大人的算計已然陰毒到了極致。

他深知沈沐臨乃是沈家最堅硬的支柱,亦是朝堂上最受爭議的武將,是以他將所有歹念,盡數落在了沈沐臨出兵平亂這樁事上。

今日晨間,沈沐臨奉旨領兵前去平叛,帶走了京中不少精銳禁軍,城內防務驟然空虛,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嚴大人趕往兵部,假借核查糧草軍械之名,暗中聯絡了早已互通款曲的顧家。

顧、嚴兩家多年來利益糾纏,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顧家知曉嚴家一旦倒臺,自身依附多年的貪腐、徇私、構陷舊事必會盡數敗露,當即毫不猶豫選擇站隊,與嚴家達成死盟。

二人暗中密議後定下毒計。先是由顧家暗中收買軍中底層斥候與運糧小隊,在沈沐臨大軍行進的必經之路設下埋伏,暗中調換軍糧、藏匿軍械,再暗中散播流言,謊稱沈沐臨治軍不嚴、縱容部下擾民,更私通叛黨,意圖擁兵自重。

與此同時,前往顧家的嚴夫人也辦妥了分內之事。她帶著早已備好的金銀細軟、陳年信物,對著顧家主母聲淚俱下,字字句句都將所有汙穢罪責推給蘇家。

一口咬定當年下藥構陷、勾結外人禍害女子、插手科考舞弊的所有事端,皆是蘇家為爭奪京中士族話語權,刻意教唆嚴家行事,事後又妄圖滅口洗白。

顧家立刻配合,動用手中掌控的市井勢力與書生圈層,連夜扭轉京城輿論風向。

原本鋪天蓋地指責嚴家作惡的流言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蘇家陰險狡詐、借姻親之手排除異己、操縱科考、殘害無辜的論調。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方才還唾罵嚴家的百姓,轉瞬便被新的輿論裹挾,紛紛指責蘇家居心叵測、手段卑劣。

蘇府之內,一片死寂。

蘇家老爺端坐正堂,手中攥著剛從各處傳回的消息,面色鐵青。府中子弟皆面色惶然,進退無措。

他們起初只是冷眼旁觀嚴家覆滅的鬧劇,萬萬沒有想到嚴、顧兩家如此歹毒,竟會不惜一切代價拖蘇家下水,將所有臟水盡數潑來。

短短數個時辰,蘇家已然從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變成了眾矢之的的罪臣之家。

蘇老爺沈浮官場數十載,早已看透其中利害。他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再如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

嚴、顧兩家根深蒂固,聯手造勢,朝野輿論已然被其掌控,普通的辯駁根本無力回天。

與其坐以待斃,被構陷抄家、滿門牽連,不如魚死網破。

“傳我命令。”蘇老爺緩緩擡眼,眼底布滿決絕與寒意,聲音沈冷如冰,“將這些年收集的所有密證盡數取出。”

下人連忙應聲取來疊放整齊的密卷信箋,厚厚的一摞,皆是鐵證。

裏面詳細記錄了十數年來嚴、顧兩家官官相護、結黨營私、挪用公款、買賣官職的樁樁件件,更有嚴夫人為遮掩兒子嚴溯的惡行,多次買通地痞、誣告良民、逼死無辜女子、草菅人命的實證,人證物證、往來書信、銀錢流水,一應俱全,從未斷絕。

這些證據,蘇家隱忍多年未曾動用,本是留作自保的底牌,如今被逼到絕境,再無保留的必要。

蘇老爺拂過泛黃的紙頁,沈聲道:“即刻派人拆分遞送,一份送入禦史臺,一份秘密呈遞宮中,還有一份,散播至朝中中立官員手中。嚴顧兩家想拉我蘇家墊背,那便一同墜入深淵。”

市井之間、朝堂之中,忽然掀起滔天熱議——今科探花郎蘇廷昭,科考答卷疑似提前洩露,存在重大舞弊嫌疑。

流言來得毫無征兆,既非沈傾音刻意引導,亦非嚴、蘇、顧任何一家暗中散播。

仿佛一夜之間,上至翰林院清流,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知此事。

流言細節詳盡,牽扯到考題流轉、考前密會等諸多疑點,虛實交織,真假難辨,瞬間蓋過了此前嚴蘇兩家的所有紛爭。

朝野上下嘩然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節奏,原本清晰的嚴顧構陷蘇家的局勢,瞬間變得錯綜覆雜、迷霧重重。

人人心中疑惑,究竟是何方神秘勢力,在這關鍵節點攪動風雲、暗中布局?

風波層層疊疊,終究再也瞞不住深宮。

連日來的市井流言、士族紛爭、科考疑案層層遞進,盡數傳入皇宮,擺上了皇帝的禦案。

滿朝文武日日上奏,彈劾嚴、蘇、顧三家的奏折堆積如山,朝堂之上爭議不休,彈劾之聲不絕於耳。

嚴家構陷良善、徇私枉法,蘇家牽扯其中、難脫幹系,顧家結黨附和、狼狽為奸,再加探花郎舞弊疑雲疊加,三樁大事交織一處,已然撼動朝堂根基,引得朝野動蕩、民心浮動。

皇帝端坐龍椅,面色沈郁,眼底藏著沈沈怒意與疲憊。他身居高位,洞若觀火,早已看清這背後盤根錯節的黨爭算計,知曉其中牽扯極深。

可如今輿情洶洶,百官施壓,天下百姓矚目,他身為君主,不得不以朝局安穩、民心安定為先。

萬般權衡之下,皇帝終是下旨,即刻查封嚴、蘇、顧三府,封鎖所有進出口,軟禁府中一應人等,命大理寺、禦史臺、刑部三司會審,徹查多年積弊與科考舞弊一案,務必查得水落石出、秉公處置。

旨意一出,全城震動。

可就在官府奉命查封蘇府、準備傳召探花郎蘇廷昭問話之際,眾人遍尋全城,竟再也找不到蘇廷昭的蹤跡。

這位新晉金榜、風華正茂的探花郎,仿佛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府上下翻遍宅院,親友門生四處尋訪,京城九城城門層層盤查,皆無半點蹤跡。

皇帝得知消息,更是龍顏震怒,當即派出禁軍、錦衣衛兩隊精銳,全城搜捕,日夜巡查,深挖蹤跡,可一連數日,依舊杳無音信。

嚴、蘇兩大士族轟然倒塌,朝堂舊勢力元氣大傷,正是蕭承煜安插心腹、重整朝綱的最佳時機。

趁著朝局動蕩、百官無暇他顧之際,蕭承煜即刻以朝堂官員空缺、三司會審需得力人手、整頓吏治迫在眉睫為由,鄭重舉薦心腹能臣。

他力薦邢珂接任禮部尚書,陸文淵出任吏部尚書。

可旨意尚未敲定,朝堂已然炸開了鍋。

朝中老臣、世家舊部、各方派系各執一詞,爭執不休。有人直言邢、陸二人資歷尚淺,驟然身居六部尚書高位,不合祖制規矩;有人心知二人乃是太子心腹,忌憚太子權勢漸盛,極力阻攔;亦有中立官員認可二人才幹,支持破格提拔。

百官吵嚷不休,涇渭分明,朝堂之上亂作一鍋沸水,日日爭辯不休,無人能定乾坤,本就動蕩的朝局,愈發混亂不堪。

京城朝堂紛爭愈烈之時,千裏之外的江州官道,殺機已然悄然而至。

沈沐臨與國舅世子趙景呈奉旨率軍平亂,二人各司其職,一路行軍穩妥,距江州叛軍盤踞之地已然不遠。

卻不知已經有人早已買通沿途亡命死士與叛軍暗部,在一處峽谷險地設下重重埋伏。

此地山勢陡峭、林木茂密、易守難攻,大軍行至谷底,兩側山石滾落、箭雨齊發,喊殺聲震天動地。

埋伏已久的死士蜂擁而出,個個兇悍嗜血、悍不畏死,直撲中軍主帥營帳,目標直指沈沐臨性命。

敵軍人數數倍於先鋒衛隊,刀光劍影瞬間籠罩整片峽谷。隨軍將士倉促應戰,一時間陣型大亂,廝殺慘烈,血光浸染青石山路。

趙景呈見狀,當即率兵拐道逃跑。

沈沐臨一身銀甲,手持長劍,立於亂軍之中,神色冷峻,劍光翻飛間,斬殺數名沖來的死士,身法淩厲,招招致命。

可敵軍源源不斷、前仆後繼,皆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死戰,將士傷亡越來越多,局勢愈發兇險。

蕭承煜得知沈沐臨遇伏、身陷重圍,當即不顧一切,孤身策馬疾馳,沖入峽谷戰場馳援。

蕭承煜身手矯健、勇猛異常,此刻全然不懼漫天刀光箭雨,縱身躍入廝殺人群之中。

一名手持長刀的黑衣死士見有人闖入,目露兇光,揮刀便朝著蕭承煜脖頸狠狠劈下,刀鋒凜冽,帶著破空之勢。

蕭承煜身形靈巧,驟然側身躲閃,鋒利的刀尖擦著脊背劃過,瞬間撕裂皮毛,帶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鮮血頃刻浸透周身毛發,劇痛刺骨。

可它分毫未退,咬牙忍痛,猛地縱身躍起,利齒狠狠咬住那死士的手腕,死死不肯松口。

那死士吃痛嘶吼,手中長刀險些脫落,怒極反手揮拳重擊蕭承煜頭顱。

蕭承煜受了重擊,頭腦昏沈,口鼻溢出血絲,脊背的傷口更是撕裂得更大,血流不止,視線已然開始模糊,四肢微微發顫,卻依舊死死纏住敵軍,為沈沐臨掃清周遭威脅。

又有數名死士見狀,舍棄士兵,合圍攻向重傷的蕭承煜。刀棍齊落,盡數砸在它的脊背、四肢之上,每一次擊打都沈重刺骨。

蕭承煜渾身浴血,渾身傷口無數,狼狽不堪,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搖搖欲墜,卻始終堅守在沈沐臨身側,拼盡最後力氣撲咬阻攔敵軍,硬生生以血肉之軀,為大軍穩住了一片方寸之地,為突圍爭取了寶貴時機。

峽谷廝殺慘烈,遠在京城的深宮,一場驚天政變已然蓄勢待發。

此時,稱病閉門、不問朝政、偽裝孱弱的國舅,借著邊關主帥遇襲、朝堂大亂、人心惶惶的絕佳時機,徹底撕破偽裝,悍然發動逼宮之亂。

他暗中掌控的京中禁軍、私兵盡數調動,層層圍住皇宮大殿,刀甲林立、殺氣騰騰,文武百官盡數被圍在殿中,無人敢動。

金鑾殿上,國舅昂首而立,目光桀驁,直視龍椅之上的帝王,聲線洪亮霸道,字字逼命:“陛下!太子為救沈沐臨已經殞命,國祚不可無儲,江山不可無本,臣懇請陛下下旨,立二皇子為東宮太子,安定朝野,穩固大統!”

字字句句,皆是謀逆逼宮,大逆不道,震徹整座金鑾殿。

皇帝端坐龍椅,臉色驟然鐵青,雙目含怒,厲聲呵斥:“放肆!爾乃國戚,食君之祿、蒙君厚恩,竟敢帶兵圍宮、逼脅朕躬,實屬大逆不道、狼子野心。你就不怕株連九族,落得身敗名裂、屍骨無存的下場嗎?”

“臣只為江山社稷,不為一己私欲。”國舅寸步不讓,態度強硬,“今日陛下若是不應,這動蕩朝局,便再無安穩之日。”

殿中文武百官嚇得瑟瑟發抖,有人驚懼跪地,有人低聲勸阻,有人暗中觀望,朝堂徹底陷入大亂,爭吵、勸諫、呵斥之聲混雜一處,亂象叢生,無人能夠壓制。

連日來的朝堂紛爭、士族傾覆、邊關戰亂、逼宮之亂層層重壓,終究壓垮了本就身心俱疲的帝王。

在一次激烈的朝會對峙中,百官爭執不休、國舅步步緊逼、言語字字誅心,朝堂喧囂嘈雜、劍拔弩張。

皇帝怒急攻心、氣血翻湧,胸口一陣劇烈悶痛,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驟然噴湧而出,染紅身前禦案明黃錦布。

堂堂一國之君,身軀竟直直向前一傾,眼前一黑,當場暈厥過去,癱軟在龍椅之上,一動不動。

滿殿瞬間死寂,所有人瞬間噤聲,駭然看向暈厥的帝王,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混亂驟然驟停,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慌與死寂。

皇後聞訊即刻帶人闖入金鑾殿,見帝王暈厥,當即面色肅穆,當眾下旨封鎖消息、封禁朝堂。

“陛下驟然染病昏迷,身體孱弱,無法親理朝政。自今日起,封閉寢宮,靜養龍體,任何人不得覲見、不得驚擾。”

她語氣決絕,不容置喙,隨即命禁軍嚴守宮門,層層設防,杜絕一切外人靠近帝王寢宮。

朝中德高望重的太師聞訊趕來,數次求見陛下,想要探視病情、主持大局、穩定朝綱,皆被宮門侍衛以皇後旨意強硬攔下,半步不得入內。

蕭承煜與沈沐臨突破嚴家埋伏重圍,在一處山谷中又遭到了埋伏,這一次是趙景呈突然帶兵反擊,目的就是將蕭承煜與沈沐臨徹底鏟除。

京城深宮,連日來的亂象皆如國舅爺所願推演。

他蟄伏數十年,暗中培養勢力、勾結外戚、扶持二皇子、離間君臣、攪動黨爭,為的就是今日。

太子與沈沐臨身陷死局、皇帝孱弱昏迷,朝堂無支柱、軍中無猛將,正是他改朝換代的最佳時機。

這些時日,他假意安分守己,日日入宮探病,裝作憂心君上、勤勉輔政的忠臣模樣,實則與皇後夜夜密議,敲定逼宮立儲的最終計劃。

二人篤定,皇帝久病昏迷、無力理政,朝野人心惶惶,百官無主,只要他們聯合外戚與殘餘黨羽,力排眾議擁立二皇子為太子,便可名正言順攝政掌權,徹底架空皇權。待大勢穩固,便可從容取而代之。

國舅爺自以為掌控了朝野所有勢力,唯獨忽略了朝堂中最不起眼、最會蟄伏的一枚暗棋——吏部侍郎周鎮琪。

世人皆知,吏部侍郎周鎮琪,是皇後一手提拔的近臣,多年來依附後宮,與吏部尚書常年針鋒相對、爭奪吏部權柄,二人派系爭鬥數十年,勢同水火。

所有人都默認,周家是皇後用來制衡國舅爺、制衡吏部朝堂的棋子,是後宮外戚一脈的附屬勢力。

可無人知曉,這數十年的黨爭、對立、依附,全是演給朝野眾人看的一場戲。

周家世代忠良,是先帝親手安插、傳承兩代的帝王心腹。先帝唯恐外戚勢大、禍亂朝綱,特意授意周家蟄伏朝堂,不結皇子、不附權臣,假意依附後宮,以派系制衡為幌子,潛伏數十年。

這些年,周鎮琪冷眼旁觀國舅爺結黨營私、私蓄死士、勾結外戚、操控朝政、挑撥皇子相爭、謀劃篡逆奪權,將國舅爺所有私下密議、兵馬調動、賄賂朝臣、構陷忠良、預謀逼宮的所有罪證,一一記錄在冊,分毫未漏。

自國舅爺開始布局亂局、佯裝蟄伏、暗中調動私兵圍殺沈沐臨與蕭承煜開始,周鎮琪便將其所有異動,夜夜密遞寢宮,盡數告知“昏迷”的皇帝。

所謂皇帝怒急攻心、吐血昏迷、纏綿病榻,從來都不是意外,而是蕭承煜精心布下的局。

這些年,蕭承煜從未停下對朝堂各方勢力的暗中探查,周家這枚藏於朝野、看似尋常的棋子,自然也一直在他的監視之中。

他早已識破周家的偽裝。

世人皆道,吏部侍郎周鎮琪是皇後心腹,常年與吏部尚書分庭抗禮、派系纏鬥不休,是外戚一脈用以制衡朝堂的爪牙。

可蕭承煜步步深挖、層層求證後才探明真相:周家世代恪守先帝遺命,從來只忠心侍奉當朝帝王,數十年蟄伏朝堂、假意依附後宮、刻意制造黨爭對立,皆是為替君王遮掩耳目、排查異黨、肅清朝堂隱患,是藏得最深、最不動聲色的一柄暗刃。

洞悉真相之後,蕭承煜數次私下面見周鎮琪,極盡誠意拉攏,頻頻曉以利弊、陳明時局,希望能將這股隱秘強悍的勢力收為己用,成為自己謀定大局、清算朝局的助力。

奈何周鎮琪心性頑固、恪守本分,唯先帝遺命與皇權是從,心思半點不為所動。無論蕭承煜如何勸說許諾、剖析利弊,他始終立場堅定,絕不牽涉任何皇子紛爭、私黨博弈。

蕭承煜幾番游說,盡數無功而返。

正當他以為周家這步棋徹底無解之時,終於有了突破口,而那人便是周鎮琪之子,周笙。

周笙與其父秉性截然不同。

周鎮琪守舊愚忠、謹守臣節、步步謹慎;周笙卻年少新銳、思想活泛、胸藏謀略、膽識過人。

他與朝中多數年輕臣子一般,冷眼觀朝局多年,對當今帝王的涼薄心性、制衡手段早已心生不滿。

周笙深藏的恨意,源自外祖父一族。他的外祖父乃是實打實的先帝舊臣,世代忠良,功勳卓著。

當年當今皇帝深陷奪嫡之亂、前路未蔔之時,其外祖父審時度勢,舉全族之力傾力相助,押上門第榮辱、族人前程,死心塌地輔佐皇帝登頂九五。

可皇權從來涼薄,最是無情。

待皇帝坐穩江山、大局已定、徹底掌控朝野之後,僅憑朝中一名臣子的一紙彈劾,無實證、無重罪,便將昔日傾盡家族相助、助他登位的外祖一族盡數流放邊陲,永世不得歸京。

那場無妄之災,傾覆一族榮光,寒盡忠臣之心。

周笙的母親親歷家族覆滅、至親流放,終日郁結悲慟、日夜憂思,終究積郁成疾,纏綿病榻數年,撒手人寰。

這般忘恩負義、鳥盡弓藏的帝王行徑,深深刻入周笙心底。

他身居低位、身為臣子,恪守禮法、無力抗君,只能將滿心恨意深埋心底,隱忍蟄伏,從不外露半分怨懟,卻早已對這位涼薄帝王徹底心寒,再無半分赤誠忠心。

早前,周笙主動接近沈傾音、沈梨二女,本就暗藏深遠算計。

表面是借士族紛爭、嚴家頹勢之機,順勢鏟除嚴家勢力、填補朝堂士族空缺,為周家鋪路;內裏,他亦藏著無人知曉的私心謀劃,用意難測,即便是心思縝密的蕭承煜,彼時也未能勘破他心底的全盤算盤。

正因如此,當蕭承煜繞過頑固守舊的周鎮琪,尋上周笙、挑明利害、邀他聯手布局之時,周笙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慨然應允。

蕭承煜始終不知,周笙究竟是以何等說辭、何等籌謀,說服了死守皇命、絕不私結皇子的父親,讓周家甘願打破數十年祖訓、背棄唯一的效忠對象,暗中倒戈,傾力相助他除去國舅外戚一黨。

但他心知,周家的倒戈相助,是他扳倒盤根錯節、權傾朝野的國舅勢力最關鍵、最不可或缺的底牌。

可國舅經營朝堂數十年,外戚勢力根深蒂固、黨羽遍布朝野、兵權人脈交織糾纏,僅憑他與周家的暗中力量,根本不足以一舉連根拔起、徹底傾覆。

權衡再三,蕭承煜決意主動破開這層棋局,將自己籌謀已久、聯手周家、清剿外戚逆黨的全盤計劃,如實稟報皇帝。

他願助君王肅清亂臣、穩固皇權,卻也借此良機,向帝王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待此事塵埃落定、國舅逆黨盡數伏誅、朝局徹底肅清之後,他要迎娶沈傾音為正妻,冊立她為太子妃,此生唯她一人,往後餘生,再不納側、不娶旁人,後宮無二主,餘生無他人。

皇帝再三思忖後便答應了,故而他順水推舟,借著連日朝堂紛爭、百官爭執、國舅逼宮的契機,故意怒極“暈厥”,佯裝病重不醒。

他要的,不是斬殺一個國舅,而是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他要讓國舅爺徹底放松警惕,讓其自以為大局在握,主動暴露所有黨羽、亮出所有底牌、公然滋生謀逆之心、行逼宮立儲之舉,坐實鐵證,再行雷霆絕殺,徹底拔除盤踞朝堂數十年的外戚毒瘤,永絕後患。

周鎮琪便是這場絕殺棋局中,最關鍵的眼位。

所有密報、所有罪證、所有國舅爺黨羽名單、私兵布防圖、逼宮計劃,盡數經由周家之手,送入帝王手中。皇帝看似臥床不醒、與世隔絕,實則對朝野動靜、國舅爺布局,了然於心,步步掌控。

時機,在蕭承煜、沈沐臨被困山谷、國舅爺傾盡外圍兵力、京城防守最虛、黨羽盡數浮出水面的這一刻,徹底成熟。

三日後,早朝大典。

皇後以皇帝病重、國無儲君、朝野動蕩為由,傳懿旨臨朝聽政,垂簾於後宮。

國舅爺一身朝服,立於百官之首,底氣滔天,志在必得。連日造勢之下,朝中半數外戚附庸、投機朝臣盡數被他裹挾,早已做好擁立二皇子的準備。

朝禮既畢,國舅爺跨步出列,手持玉笏,聲震金鑾大殿,字字鏗鏘,帶著逼宮之勢:

“陛下久病不朝,龍體堪憂,朝野無主,四方動蕩。二皇子景呈,性行端良,天資英敏,仁孝恭儉,素有儲君之度!如今太子空位、國本飄搖,臣懇請皇後娘娘懿旨,百官聯署,即刻冊立二皇子蕭承燁為太子,監國理政,安朝野,定民心!”

話音落下,殿中早已串通好的數十名朝臣齊齊跪地,齊聲附和:

“臣等懇請冊立二皇子為儲!”

聲勢浩大,響徹殿宇,威壓滿朝。

垂簾後的皇後眸露喜色,終於等到了這籌謀多年的一刻,只需今日定儲,來日便是外戚掌天下,她的兒子,終將登頂九五之尊。

殿中中立朝臣人人噤若寒蟬,無人敢反駁,無人敢阻攔,眼看大局已定,無可逆轉。

國舅爺唇角揚起勝券在握的笑意,數十年隱忍籌謀,今日終得功成。

可就在此時,一道清冷威嚴、中氣十足、無半分病弱的帝王之聲,驟然自空無一人的禦座之上響起,穿透整座死寂大殿:

“朕,何時準你私立儲君、代掌天下了?”

聲落的一瞬,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百官駭然擡頭,只見原本空置的禦座珠簾緩緩拉開。

龍紋鎏金禦座之上,大啟帝王冠冕端正,神色冷峻,身姿挺拔巍峨,雙目銳利如寒星,周身帝王威壓鋪天蓋地,哪裏有半分纏綿病榻、吐血昏迷的病態孱弱?

國舅爺渾身驟然一僵,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瞳孔劇烈收縮,心底滔天驚懼驟然炸開。

不可能!

他日日派人探查寢宮,夜夜確認帝王病情,宮中侍衛、宮女太監盡數是他眼線,皇帝明明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為何會驟然痊愈、端坐朝堂?

皇後僵在垂簾之後,面色瞬間慘白,手腳冰涼,所有狂喜盡數化為徹骨寒意。

帝王淡漠俯瞰階下失態的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裁決一切的無上威嚴:

“國舅爺,你以為朕久病昏聵、任你擺布?以為後宮掌權、百官附和,便可肆意幹政、私立儲君、謀逆篡權?”

不等國舅爺辯解,皇帝擡手輕揮。

下一瞬,吏部侍郎周鎮琪穩步出列,雙手捧著厚厚三疊卷宗,立於大殿正中,高舉過頂。

“臣周鎮琪,奉旨稽查!今呈當朝國舅,勾結外戚、私蓄甲兵、幹預朝政、構陷忠良、離間皇子、逼宮幹政、圖謀不軌,罪證一百零三條!”

周鎮琪聲音清朗洪亮,響徹金鑾。

他當眾逐一公示:數年私購軍械、暗養死士的賬冊,賄賂朝臣、結黨營私的往來書信,操控士族紛爭、借嚴顧兩家禍亂朝綱的密令,暗中調兵圍殺太子、沈沐臨的兵符手諭,與皇後夜夜密議逼宮立儲的宮人證詞、時間記錄,樁樁件件,鐵證如山,字字誅心。

最致命的是,卷宗末尾,附著所有依附國舅爺、今日跪地附和擁立的朝臣名單,一人不漏,盡數在冊。

滿朝文武瞬間嘩然,方才跪地附和的官員瞬間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直到此刻,國舅爺才徹底幡然醒悟。

他從未制衡過周家,從未看透這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

數十年的派系爭鬥、朝堂制衡,全是帝王與周家聯手演給他的騙局。

他自以為步步算計、掌控全局,實則從始至終,都在帝王的股掌之間。

皇帝裝病,是為了麻痹他,讓他卸下所有防備;放任他攪動朝局,是為了讓他清理老舊士族、暴露所有勢力;默許他逼宮立儲,是為了讓他公然逾越君臣底線,坐實謀逆大罪。

甚至連蕭承煜、沈沐臨被困山谷,也是帝王刻意為之——以忠臣為餌,徹底掏空國舅爺京中私兵精銳,讓他京城無兵可用、無勢可依,最終束手就擒。

這根本不是國舅爺的逼宮之局,是帝王隱忍數十年,只為今日一網打盡的絕殺之局。

“國舅爺,你可知罪?”

帝王冷聲質問,威壓席卷全場。

國舅爺雙目赤紅,渾身顫抖,不甘、驚懼、悔恨交織心底,他苦心經營半生的權謀大業,終究淪為一場笑話。

不等他開口辯駁,殿外鐵甲鏗鏘之聲大作。

早已奉密旨埋伏於宮外的錦衣衛、禦林軍盡數湧入大殿,刀甲林立,寒光凜冽,瞬間封鎖整座金鑾殿。

皇帝目光凜冽,落下最終裁決,字字如山,無可逆轉:

“傳朕聖旨:國舅身擔外戚重任,不思忠君報國,狼子野心,謀逆禍國,罪無可赦。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三日後淩遲處死,誅九族。”

“皇後趙氏,身居中宮,勾結外戚、幹預朝政、附逆作亂,廢黜皇後尊位,撤除後宮所有封號,打入冷宮,終身圈禁,永世不得出。”

“二皇子蕭乘燁,倚仗外戚、野心勃勃、覬覦儲位、附逆謀亂,廢黜皇子爵位,貶為庶人,永世圈禁宗人府,終生不得赦免!”

“今日附和附逆、擁立亂臣者,按名冊逐一查辦,主犯斬首,從犯流放,永不錄用!”

聖旨落下,雷霆萬鈞。

禁軍一擁而上,將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國舅爺當場押下,鐵鏈鎖身,再無半分往日權相威風。皇後被宮人卸去鳳冠霞帔,狼狽被押出宮,數十年榮華富貴、權謀算計,盡數化為泡影。

短短一個時辰,盤踞大啟朝堂數十年、掌控外戚勢力、攪動數朝風雲的魏氏逆黨,被帝王一招絕殺,連根拔起,寸草不生。

朝堂積弊,一朝肅清;外戚之亂,徹底終結。

這日,天氣陰沈,悶雷滾滾而過。

沈傾音抱著兄長那染血的兜鍪,已經哭了整整三日。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兄長竟會這般戰死在沙場上。

之前蕭承煜分明答應過她,會護她哥哥周全,定會讓哥哥安然回京。可到頭來,她等來的,卻只有兄長的死訊。

直到國舅爺一黨被徹底清除之後,她方才知曉,這一切,原都是蕭承煜布下的局。

蕭承煜為盡快鏟除國舅爺一黨,執意讓哥哥帶兵前去平叛。明面上說是平亂,說是給哥哥一個奪取兵權的機會。

可結果呢?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她,就連江州暴亂,都是他親手設下的一盤棋。他要用這場亂局引國舅爺徹底暴露逆心,成全皇宮清黨的大局,便舉薦她哥哥沈沐臨出兵平亂。

第一次,哥哥遭了人埋伏身受重傷。第二次,又慘遭國舅爺的伏擊險些喪命。這兩次她尚且能勸自己理解,可第三次呢?

明明當時他們已經全身而退,本可以沿著大道平安歸來,蕭承煜卻執意讓哥哥兵分兩路,走玉故鄉那條道。

他說,餘孽趙景呈從此道而逃,需要徹底清除。哥哥當時什麽都沒有多想,便依言轉道追擊。結果剛到關口,便又中了埋伏。

中伏之時,哥哥分不清對面是哪一路人馬,立刻派人折返,去向蕭承煜求援。可蕭承煜不僅沒有發兵,反倒在沿途撤去了所有護衛,放任死士圍殺,生生將一場清除餘孽的追擊,改成了沈沐臨的死局。

然而,其實在返程之前蕭承煜的人分明已經捉到趙景呈,且當場將他刺殺,蕭承煜明明是知道的,卻還派哥哥前去追擊。

所有證據、朝堂記錄、戰局推演,無一例外地指向蕭承煜刻意棄子。

沈傾音看著那些線索,無論如何也不肯信,蕭承煜為了謀奪皇權、清掃障礙,竟不惜犧牲她的兄長?

哥哥被逼到懸崖邊上時,竟沒有一個人伸手救他一把,最後慘死,連屍骨都未曾找到。

直到現在,她依舊不敢相信,哥哥就這麽沒了,死在這樣一場爭奪之戰裏。

那天蕭承煜對她說,哥哥有才華、有抱負、有能力,不甘只做一個樞密使,他才想著為哥哥鋪路,替哥哥爭取兵權。

可到頭來,這鋪路之言,卻成了他布下的殺局。

但她還是想不通,蕭承煜那樣喜歡她,甚至都打算迎她為妻,又為何要害她的兄長?

出兵平亂之時,他大可以派旁的將軍前去,結果也一樣能達到,為何偏偏要讓哥哥去?

最終釀成這般大禍,她心中既痛又恨,又矛盾難解。

聽說蕭承煜已經回京三四日了。這三四日裏,他卻沒有來過,沒有給她只言片語的解釋。

沈傾音就這般從天明哭到天黑,又從天黑哭到天明,一直等著他過來,等一個說法。

可她等了又等,終究沒有等來人,只等到了一道聖旨。

聖旨上的內容,是皇帝為他們賜婚,讓她嫁給蕭承煜,成為太子妃。

她跪在那裏,聽著聖旨一字一句念下來,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她久久沒有伸手去接那道旨意,最後還是傳旨的太監將聖旨遞到了她手裏,她才恍惚回過神來。

太子迎娶她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

這日,她抱著哥哥的兜鍪坐在後院,一坐便是幾個時辰。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來,她也渾然未覺。

兄長的離世對她實在沖擊太大。

當初因為沈梨的事,她便一直心神緊繃,後來為給沈梨主持公道,再到嚴蘇兩家事發,她甚至來不及高興,便迎來了這般天翻地覆的變故。

她和蘇廷昭的婚事還未取消,人便已消失不見;哥哥驟然離世,還沒等她喘過一口氣,又降下這麽一道賜婚的聖旨。

她坐在這清清冷冷的院子裏,想著偌大的京城,怎麽生存下來就這麽難呢?

她現在滿心都是悔恨,悔自己留下來,悔自己留在京城。若是上次救出哥哥之後,他們便能告老還鄉,那該多好。哥哥也不會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她轉頭望向遠處那面墻。隔壁的院子很安靜。那道墻從前看著並不高,如今卻顯得那樣高不可攀。

那一排仙人掌早就不在了,可為什麽,還是紮得人這麽疼呢?

轉眼半個多月過去,沈傾音始終沒有見到蕭承煜,甚至連一星半點的消息都未曾聽到。

這半個多月裏,袁淮一直陪著她,耐心安慰她。袁淮的姐姐嫁入京城之後,也時常過來看望她。

可哪怕半月已過,她還是不敢相信,哥哥真的已經不在了。

到了訂婚這一日,沈傾音終於見到了久未露面的蕭承煜。

她站在屋門前,遠遠望著那一襲紅衣錦服的人兒,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算一算,從上次見面至今,已有數月。整個炎熱的夏天已經過去,天氣開始漸漸轉涼了。

她立在那裏,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究再也克制不住,瞬間紅了眼。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

馬上要成婚了,後面都是婚後的故事了!

小夫妻有了誤會和矛盾,太子開始一邊在權勢裏廝殺,一邊哄老婆!

婚後甜蜜生活開啟,終於要苦盡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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