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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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的陰影使一切事物的界限都變得不甚分明。

窗戶沒有完全掩住,潮濕而悶熱的水汽夾雜著泥土的味道,正無聲地向病房裏湧動。藤丸立香跨坐在上尉的身上,就像一個第一次嘗試著騎上木馬的孩子那樣,而後慢慢地解開了自己上衣的紐扣。

高文看著他把自己的褲子也褪掉,再將一點凡士林軟膏擠在自己的手指上。即使因為對方處於傷病狀態而處於主導的地位,東洋青年依舊沒法在這件事上做到坦然,他猶豫了一下,低著頭,很小聲地對高文說:「把眼睛閉上。」

高文樂了一下,說:「好。」

然而即使順從地閉上了眼睛,他依舊能從摩擦和響聲裏,幻想出與他近在咫尺的香艷情景:藤丸立香坐在他的腿上,將他緊繃繃的赤裸的臀部擡起來,試圖將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插進去做潤滑。這是個漫長的過程,他聽到立香發出細碎的喘息聲——他一定平時不用後面來取得快樂。

他偷偷地擡了擡眼皮,發現立香皺著眉頭,臉上又出現了同時感到快樂和疼痛而呈現出來的表情。

真是熟悉而惹人愛憐。

接下來,他看到立香稍稍地咬著下嘴唇,在手指上擠上了新的軟膏,耐心又細致地往他的下身上塗抹。由於膏體的緣故,立香的手指讓人覺得冰冷又滑膩,他揚起下巴,吐息之中都是病房裏那帶著點石炭酸氣味的潮濕空氣。

上尉體內燥熱的血液開始向下流竄。

立香的雙膝向前移去,他挺起了身,一直手撐著高文的肩膀,一只手扶住了對方那絲毫不顯疾病疲態的性器。一些奇怪的想法在他腦中橫生,他想起以前在學校上科學課的時候,那留洋回國的小個子教師在講臺上手舞足蹈,對著底下一片竊竊私語的男學生說,人類其實是很低級的動物——一年四季,終生都在發情。

於是在終於成功地將某個器官對準了他身體下方那溫熱,潮濕而緊縮著的凹陷處之時,他附在高文的耳邊,對他這位並不教授科學課程的老師說了這句話。

「話雖然這麽說。」高文的回答聽起來倒是冠冕堂皇,「大多數人類只有在碰觸某個特定的對象的時候,內心才會出現騷動,而使我發情——好吧,姑且使用這個詞——的對象近在咫尺,這世界上無論是誰都無法抗拒這種渴望,立香。」

而他又說:「就像你也已經因此覺得快樂那樣,不是嗎?」

「……」立香緊閉著眼睛,「你少說幾句話,高文。」

雖然,他在過去的大多數時刻都是溫柔的,但是從未有過像這次立香主動獻身那樣的緩慢動作——持續不斷的試探、顫抖、吞吐、輾轉,那處在他身體上方的夢幻,正以一種讓人幾乎能感覺到一層一層褶皺被頂開的清晰感的緩慢速度下降著——

直到兩具構造相同的機體完全連接在了一起,以一種對自然規則同時嘲弄和屈服的姿態。

藤丸立香攥住了他的肩膀,發出急促的喘息。緊繃著的小腿終於逐漸放松,他用他健康的,改變了的,壓低著聲音的喉嚨叮囑著他的情人不要亂動。

這是從他和面前的男人開始共享自己的身體到現在,第一次由他,而不是對方主導著這一切。他不敢告訴高文他幾乎有些膽怯,但是這膽怯同時又跟探索新奇的渴望交織在一起。

在一片彌漫開來的恍惚感裏,他開始嘗試著搖動腰部,上下晃動身體。他們貼得非常緊密,他環抱著高文的頸部,把嘴唇貼到對方的脖子上,混亂地,漫無目的地親吻著對方。立香親吻他光滑的臉頰,他的嘴唇擦過那些細小的傷疤。一點血的滋味滲進他嘴唇去,他聽到高文發出一些疼痛的嘆息。

就在這時,他睜開眼睛向上看去。

屋裏黯淡的燈光閃爍,跳躍,照得高文肩膀上的繃帶邊緣顯現出一種燒灼般的橘紅色。而在這種熾熱的火光裏,唯有高文的頭發淡得幾乎顯出蒼白顏色來——

燈光滲進了軍官眼角的一道褶皺裏。

藤丸立香在暗影裏困惑地擡起手,去觸碰那道褶皺。

「怎麽了,立香?」

他直起身來,細細地端詳著高文的臉。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他與高文再會的時候,在他眼中,他的西洋情人還幾乎和三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高文,你今年三十七歲了。」他喃喃地說。

「是啊,立香。」他說,「嫌我老啦。」

青年搖了搖頭,把自己的臉龐貼上了他的。

鼻尖碰撞鼻尖,嘴唇貼合嘴唇,他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去碰觸高文雙唇下的齒列。

「……也對,我也長大了。」

他的嘴是苦的,立香想。

他回想起元町的陽光和花叢,想到他們並肩在橫濱的海岸上無憂無慮地漫游。即使只過了不過幾年,可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如今的人和事幾乎與那已然全不相關。

在這些無法控制的遐思裏,青年的欲望漸漸昂揚起來。而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因為他心中蘊藏著一種隱約的哀切和恐懼,所以更加需要肉體上純粹的快樂,作為這種恐懼的補償。

他越是搖動身體,越是氣血上湧,這迫使他必須去不斷地親吻他的情人,一切都從居高臨下的給予轉化為了難以啟齒的渴求。

他用力地把自己的腰向前抵去,又把高文那只完好的,扶著自己後背的手引到了二人腹部之間那個狹窄到近乎貼合的縫隙裏,他們的手指在這個縫隙裏圍繞著一柱殷切的熱望交纏在一起。一塊皮膚磨蹭著另一塊,快要融化的油膏混合著頂端滴落的透明分泌液沾得到處都是。

繃緊著身體,立香的體內試圖去更緊密地纏繞住對方以取得更多的慰藉。他幾乎是自我毀滅一般地不斷重覆著下墜的動作,越是下墜越是墮落,越是墮落越是歡樂,一種古老而精確的動作周而覆始地撞擊著他的軀體,他的神經,他的靈魂。

腦子裏浮現出噝噝火花,他半張著嘴唇,在潮濕悶熱的黑暗裏聳動著身軀。他呻吟、喘息,動作變得越發地焦急和放蕩——終於又回歸了那種從屬的,獻祭般的姿態,就像過去許多年一樣。

他終於又想起他對高文的愛情最初的起源:他仰慕高文。

那是一種對師長,對父兄般的仰慕,情欲歸根到底也不過只是這種仰慕的附屬品而已。

可這種仰慕的成因和發展都過於覆雜精妙,如今又摻雜了更多異樣的情感,終於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他對高文是什麽樣的感情了。

恨也是他,愛也是他。

上天總不能讓他如願以償。當他年少氣盛,志得意滿的時候,上天非要將他關在一潭死水裏;而當他失卻熱情,只想安穩度日的時候,上天又將他拖進人生驟變之中。他還會愛別人的時候,上天非要將他們生生拆開;可在恨意戰勝了愛意,已經使他決定永遠封閉自我感情的時候,他們又親密相連,同生共死了。

命運真是瘋狂。

>>>

他們在這種瘋狂裏互相糾纏到了筋疲力盡。簡單地互相擦洗過身體之後,藤丸立香本來又打算端起水盆離開病房,可是他卻又被高文纏住了,高文說:「立香,你今天晚上別回隔壁去了,陪陪我吧。」

「……」

他看著那雙在月光之下幾乎是可以稱之為泫然欲泣的眼睛,很久之後才說:「好吧。」

也虧醫院的病床並不太窄,尚且還能擠兩個人。高文用一只手摟著他不讓他走,低著頭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嘴裏還在不斷地絮絮叨叨。藤丸立香垂下眼去看他,覺得這個西洋人居然前所未有地像一條大狗,簡直像是害怕被他的主人所拋棄一樣。

他心想,算了。於是他轉過身,接受了高文的擁抱。

躺在高文的懷裏,他慢慢地閉上眼睛。然而今天晚上太多的事情在他心裏打轉,他怎麽也睡不著。結果,他又看到了高文那雙在夜色下灼灼發亮的青藍色眼睛。

「……你也睡不著嗎。」

高文嘆息了一聲:「傷口一直在疼。」

「哪裏疼?是手上,腿上,還是臉上……要不要我叫護士來?」

「不用。」高文搖搖頭,「受傷對於海軍士兵來說,其實是很平常的事情。現在這樣就夠了。你在我身邊,我不會覺得太難捱。」

突然之間,他發現高文的眼神變得認真了。高文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開口了,視線從下向上,是從未有過的柔弱而拘謹的模樣。

他說:「立香。你走了之後,我們這一生還能再相見嗎?」

「……或許吧。」

「或許?」

「如果有機會的話。」

「……那我……」他輕輕地說,「我願意窮盡餘生都等待著和你再度相會,直到我死。」

——那幾乎將他毀滅的眼睛又朦朧地望向他了。

他簡直想開口求高文別再這樣看他了。他早就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定,他只能很勉強地站住腳步,很勉強地去推開他——本來要拒絕高文,都已經要費盡他的全部力氣了。

這些天來他想過無數種談判的言辭,無數種拒絕高文的手段,可對方那樣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反而讓他開始無所適從了。

明明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情——他對自己說。藤丸立香,你怎麽報覆他都是理所應當的。

他不可能忘記高文把他鎖在船上狹小的密室裏,可這也就像……他無法忘記他們過去共同度過的,傾盡一切地互相愛慕著的時光一樣——

他真的長大了嗎?

念舊是人類最大的弱點之一。他想起在他成為華族之後,他的雙腳仍然總是不可自制地往他居住過的海岸邊緣走去,而他的姐姐告訴他,千萬,千萬不能再這麽做。

想要達到更高的地方,想要走到嶄新的光明中去,就必須把自己和過去的一切盡數斬斷——

……可是啊。

對不起,姐姐。他在心裏說,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啊。

想到自己隨波逐流的人生,他感覺做了大半生的夢,而如今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他也不清楚。他想起姐姐對他的期望,可是他確實缺少遠大理想,並且優柔寡斷。他是得受逼迫,陷入絕境的時候才會生出力量來的,但他自己卻從來不想活在心驚膽戰的人生之中——也許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甘願走入暴風雨中的人物,但那個人不會是他。

高文還想張嘴說些什麽,他意識到不能讓高文再說話了。他起身吻了吻高文,擡起眼睛看他。

鼻尖與鼻尖輕輕地碰觸到一塊,他低聲地問他:「高文。這個世界上,恨真的比愛更加長久嗎?」

高文一時半刻無法做出回答。

立香搖了搖頭:「算啦。」

他本來也沒有指望高文做出回答。

這種事情存在正確的答案嗎?這個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存在著最優的解決辦法嗎?萬事萬物終究都能達到和解嗎——

他又問高文:「那麽,假如有一天,我願意留下來呢?」

「……立香?」

「我就是設想一下而已。」立香喃喃道,「畢竟我必須回去,你知道的。我只是在想假如這種可能性也存在的話——」

假如某些事物真的能夠在最後達到和解的話……

他問高文:「如果這樣的話,你還願意留我下來嗎。」

「怎麽,怎麽突然說這種話……」一種奇異的表情呈現在高文的臉上,也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笑,「我當然……當然求之不得……」

「不過話雖如此,如今要走要留,決定權是否全在於我呢?」

一只溫暖而幹燥的手覆蓋住了他的手背。

「至少在我看來,是的。」他們額頭相抵,「全都交由你決定,我的孩子。」

立香發出了一點笑聲。

「那你該表現出一點爭取的誠意來,高文。」

他把手從高文的手中抽了出來,手指抵在了對方嘴唇的邊緣。而高文則再度握住了他的手腕,輕輕地吻了吻那薄而冰冷的,葉片般的手。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而然,如此毫不猶豫,簡直就像是已經演練過了許多次一樣。東洋青年望著他淡色的長睫,望著橘紅色的燈光染滿了他顯出病弱模樣的身體,他忽然覺得那些纏在高文身上的東西並不是某種繃帶,而是銀白得類似於某種金屬盔甲般的東西。真是稀奇古怪的幻想。

「你這是……宣誓效忠嗎?」他問。

「當然。」高文又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次,「至此——不,從更早以前就是了。立香,我將永遠愛你,永遠對你獻上我的忠誠,並且把我的生命完全交由你來掌控和支配。」

「……聽上去還真嚴肅啊。」藤丸立香說,「高文老師。聽起來,簡直就像古典小說裏的騎士大人一樣啊。」

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突然間,他們兩個同時低下了頭,笑出聲來。

這種莫名其妙的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幸運的是,走廊裏空無一人,他們誰都沒有吵到,也沒有不解風情的值班護士突然從病房外面幽靈般地探頭進來。

再之後,先是立香慢慢地止住了笑聲,而後他說:「高文,還有一件事情……」

「說吧,立香。」

然而又是出乎高文的意料,他看到一種罕見的猶疑神色呈現在藤丸立香的面前。青年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然而聲音裏還帶著猶豫:「其實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怎麽了?」

「……這是個秘密。」藤丸立香說,「至今為止,這個世界上知道它來龍去脈的,只剩下我和我姐姐兩個人。我不知道它是否應該告訴第三個人。」

「假如你不願意說的話。」高文說,「那也不必非講出來不可。」

「不是……不是不願意。我只是覺得也許今晚到了告解的時候了。」

告解啊……立香想,真沒想到,他也會有一天用上這個詞。

而後,高文聽到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話——

「我殺過人。在明治四十二年的時候,那時我才十歲……雖然我曾說過我沒自發自願地殺過任何人,但那個人確實死在我的手上。」

藤丸立香的聲音十分緩慢,十分清晰。他說這話的時候,雙手的手指都並在掌心,仿佛是積攢著力量,試著去戰勝某種從未面對過的事物那樣。

高文有些驚訝。

他對藤丸立香十五歲之前的往事雖說不是一無所知,但也沒有刨根問底的興趣——他本來以為立香只是個平常的華族的後嗣,最多的特別之處也不過是有了一段作為私生子的,不太上臺面的歷史罷了。

他從不知道立香竟背負著這樣的過去。

在這種恍惚之中,他聽到藤丸立香連綿不絕地講述著那些事情。這是快十年來,立香第一次和旁人說起這件事,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把這件事守口如瓶地藏一輩子,直到帶進墳墓。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晚上,他突然就想告訴高文自己的一切。其實光彩的事情共有也無妨,然而唯有分享罪孽,是只有對最親密的人才能說的——

「說起來也純屬意外。」立香說,「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已經快完全瘋了,不能出門,也沒辦法繼續做『生意』,家裏的生計本來全靠姐姐在港口上當女侍應和家裏的那幾頭綿羊支撐。然而那天晚上,母親剛吃了藥,姐姐還沒有回家,就在這個時候,這個男人闖了進來。

他以前也來過我家幾次,是個嫖客,但在父親離開之後,母親獨自撫養我們——哦,那個時候我還沒出生,是她還在單獨帶著姐姐的時候,他們曾經短暫地住在一起過。這也是姐姐後來告訴我的。……還有,其實母親欠著對方的錢,也是她後來告訴我的。

總而言之,當時我只是以為突然闖進來了什麽人,這個人進屋就管她要錢,但我家又沒有什麽錢,他就要把她帶走,往屋外拽。媽媽於是又突然尖叫起來發起了瘋,他們打了起來,她打不過他,一直哭一直喊,一直喊我的名字,喊『リツカ,救我』。我進去的時候,看到她被他按在墻角,幾乎要被他掐死了,於是想也沒想地,就隨手拿起墻邊的東西打了他的頭。」

藤丸立香竭力保持著聲音的寧靜。

「那是個銅像,底座是方的,很沈,很硬,掄上去的時候直接鑿開了他的頭。然後他就不動了。我站在那兒楞了半天才意識到我殺了人。

然而我殺了人是瞞不住的,因為那個男人還帶了同伴在外面等。所以母親當時就替我頂了罪,被那些人說是帶到警察局去了,然後,姐姐才回來了。

我們把銅像埋起來了,把血跡也清理過了,在警察到來之前,一切都被弄得一幹二凈。事實上,就連唐泰斯老爺都只知道姐姐是為了把母親贖出來……真正的殺人者是我。這件事在母親死後,也只有我們姐弟兩個知道了。

——所以,現在你是這個世界上知道這件事的第三個人啦,高文。」

他清了清喉嚨,強行擠出一點笑意來。然而絞成一團,顫抖不已的十指,卻把他此刻的孤立無助完全地出賣了。

而他意識到立香已經搖晃不穩,於是他扶住他,無聲地安撫他,和他視線對準,試圖讓他年少的情人在他的目光中重新找到平衡。

「……真沒想到。」

「果然沒想到吧。」立香說,「我居然是個——」

「沒想到的是,我的立香在那麽小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出色的騎士了。」

藤丸立香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我?」

「難道不是嗎?」

「……這可不是什麽英雄主義式的事情吧。」

「可這世上還有比保護一位女性,一位至親更加英雄的事情嗎?」

立香陷入了短暫的沈默,之後才聲音艱澀地開口了:「對我來說,那一直是背負不動的罪。我過猶不及地被它折磨了許多年。你是第一個——你是第一個說我做得對的人,高文。你是……第一個。」

「……我居然是第一個嗎?」高文說,「我以為只要是知曉原委的普通人,都會稱讚你的正義之舉——」

「我不敢告訴別人。我們姐弟兩個,都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我姐姐和我一樣……我們都認為,普通人是無法背負殺人的罪孽的。」

「……那還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立香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別人看來,這確實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窗外的月亮越發地往天心行進,散發出一種淺淡的,生命般的微光,它和室內的燈光混合在一處,顯得這本來被暗夜籠罩著的房間越發地明亮起來了。之前月光一直在室內悄悄地往覆浮游,他的半個身子被光芒與黑暗爭搶著,可最後,還是月亮完全奪得了他。

他下床滅掉了煤油燈。如今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種寧靜,心裏無數嘈雜的回聲,也隨著火苗的熄滅,全部消失殆盡了。

這是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平和時刻,和高文終於相擁而眠時,他這樣想著。

>>>

當掉手槍換來的泰銖就快用光了。

所幸,那位遠在西孟加拉邦的稅務官動作極快,在接到電報的當天就派人趕赴仰光,終於在他們山窮水盡之前,稅務官的來使帶著高文和藤丸立香坐上了前往加爾各答的客輪。

從仰光到加爾各答走的依舊是水路,乘坐的則是半島及東方航運公司的客輪。雖說稅務官這回派來的護送人手很多,並且都是高文認識的熟面孔,然而經歷過那番海上劫難的二人依舊心有餘悸。

高文腿上的傷並不很重。在回到加爾各答不久之後,高文已經可以自如地行走。只不過當時砍到手上的那一刀傷到了神經,雖然愈合了之後還能動,但是再也無法提重物,握緊的時候也會不受控制地顫抖,至少幾年之內,他恐怕是再也無法持劍或者用槍了。

於是,在到達加爾各答的一個月後,高文辦理了因傷退役的手續。

他本來打算在退役之後,去加爾各答大學謀個客座教授的閑職,開一門教授古英吉利島歷史的課。不過鑒於他還在養病,這件事就暫時擱置了。

如今他和藤丸立香居住在官署駐地中一棟精雅的花園洋房裏,離他的弟弟,西孟加拉邦稅務官兼總行政長官加荷裏斯的住所並不遠。

可他雖然看似是個閑居的寓公,每天從早到晚登門的人並不少,有英國人,有本地人,也有介於二者之間的眾多的英印人。

只因為加荷裏斯稅務官兼總督實在是「太忙」,他們只能轉而拜訪這位作為他的兄長,前總督的長子的「總督的代理人先生」。然而總督的代理人身體又不太好,三天兩頭地不出面,他們又只能請代理人先生的養子,一個混血長相的年輕人代為傳達。

這使藤丸立香經常性地和他們打交道。

先不提來殖民地討生活的白人,大概是同為混血的緣故,當地的英印人們對他的印象倒很不錯。這個年輕人安靜,穩重而禮數周全,對待他們更是完全沒有英國人那種慣常的傲慢神色,這讓他們對他產生了一種同類般的,深厚而友好的感情。

也有人試圖探究有關這個青年的更多情報,然而這位突然出現在高文身邊的東洋青年來歷實在是過於神秘,可能知道的其他兩個英國人又身份尊崇並守口如瓶,於是,在青年在加爾各答生活了兩個月之後,旁人也只知道他是日本人,名字是頗為拗口的「Ritsuka」,其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出身,他的父母究竟是誰,他們都一無所知。

然而無知並不能阻礙流言。

先是傳聞他是高文先生和某個東方女人的私生子——看歲數倒是差不多——然而高文先生十七歲的時候還在倫敦苦讀歷史學,從來沒去過東方,因此這種傳言的真實性著實存疑。

後來,在洋房花圃的籬笆後面,仆人們開始討論這位東洋青年是何等超人想象地被宅邸主人所偏愛,當時一個衰老的園丁走過,用孟加拉語繪聲繪色地講起了他看到的一幕:下午快起床的時間,他看到本該在主人隔壁住著的青年,和他的養父同時走出寢室的房門,並肩走過涼廊去用餐。那種親密的姿態,其實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一對多年未見的父子的感情狀態;而另一個更加年輕的園丁說,他在庭院裏的水池邊看到宅邸的主人捧著他養子的腳,在樹蔭下面,他親昵而忘我地吻那腳背上濕潤的靜脈紋絡。

然而無論是宅邸的主人也好,還是主人的養子也好,二人並不在意使用孟加拉語的議論——即使後者在到加爾各答之後,對當地的這種語言充滿了興趣,並且處在已經會使用簡單祈使句的狀態。

>>>

一直到了三月末,涼季快結束的時候,藤丸立香有一天突然獨自離開了宅邸。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才回到家中。

而在這次遠行的幾天之後,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他走進了廳中,對正坐在窗邊藤椅上等待仆人將早餐送過來的宅邸主人說:「高文,我終於聯絡上了唐泰斯商會。」

高文立刻渾身一震,他直起了腰,怔怔地看著立香。

——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他本該對此早有準備。立香早就說過的,他說等他的傷養得差不多之後,他就會回到東洋去。

即使是和他一起來了加爾各答,立香也從來沒有放棄過想方設法地聯絡愛德蒙·唐泰斯。是的,總會有這一天,他知道這一切終究都會到來,這些事都是無法改變,無法挽回的——

可他現在已經沒辦法強行再束縛住立香了。他知道立香如果從他手上逃走,總有辦法。他已經抓不住他了。

然而他依舊無比渴望,依舊懼怕與立香分別。無論怎樣堅硬的靈魂總有其軟弱之處,更別提藤丸立香已經成了他一生的魔障,是他最柔軟,最容易被殺死的部位。

但他不能表現出那種醜陋的怯懦,他必須裝得坦然,裝得早已接受。

他只能對立香說:「那可真好……接下來呢?是愛德蒙·唐泰斯派人來加爾各答,或者是你獨自回到橫濱去?」

四周敞開的涼廳裏,照射進來的日光開始變得凝滯。印度的氣候越發地讓人難以忍受,高文想起他的計劃——他本來打算在四月到來之前,就帶著藤丸立香離開平原,到山間去。

遠處的群山和石窟在他的視野裏越發呈現出模糊而混沌的影子。他隱約覺得那並不是他見慣了的崇山峻嶺,而是某種巨大的殘骸,他正處在這些殘骸的最中央,他已在墳墓之中。

他聽見立香說:「說不好,我只是發了信。電報說不清楚,我寫信讓人送到橫濱,到時候再說吧,或許這個過程還要一兩個月,但是我總歸是要回家去的。」

「……那也好。」他說,「那我還有些時間為你打點行李。」

「嗯。」

「立香。」他艱難地斟酌著詞句,「我能不能……到時候,親自去送一送你?我不會送很遠……」

他簡直不知道這些話自己是怎麽說出口的:「至少也讓我……親自送你上船。」

立香笑出聲來:「好吧,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這讓高文想起了他一九一八年的離去。

他看到那名為藤丸立香的背影開始不斷地遠離他。他穿過花圃,穿過水池,穿過庭院裏金黃色的細小蠓蟲,穿過孟加拉語與英語交雜而成的響聲——這唯一使用著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母語的孩子,終於消失在了半透明的陽光之中。

那曾經是進入他靈魂裏最黑暗處的一朵百合花。如今它引來了白晝,在白晝燒毀了一切之後,它也要走了。

體內突然間發作起一種神經質的疼痛。高文僵硬地站起身來,走到櫃前,在櫃子的最下方找出了兩片阿司匹林,將它咽進了喉嚨裏。

可是止痛藥並沒有立刻起作用。

四肢也好,軀幹也好,疼痛依然在他日漸衰老的身體的最深處嗡嗡鳴響著,這使他簡直以為自己在慢慢死亡。

大概人總會親手扼殺所愛,而使用利刃甚至是最溫柔的方式,因為屍體轉瞬即寒——但他的少年采用的是最殘忍的辦法,他用時間。

他想起藤丸立香問他:「恨真的比愛更長久嗎?」

——也許吧,而愧疚比憎恨還更為長久。

在這一刻,他終於感覺到了那潛藏著的覆仇的力量。

熱季剝奪了平原上一切存在的生命力。他感覺到渾身疲乏酸軟,他撐著拐杖,蹣跚著回到藤椅上,慢慢闔上了眼睛,在短暫的五分鐘之後,就又沈入了夢境之中。人生中的三分之一都在這樣荒唐的幻覺裏度過,而其另外三分之二只不過是它延伸擴展的表現形式,可總有愚人將他們分明開來,並盲目地以為它只不過是來生的預言。

就像他一樣。

他知道立香越走越遠,而他則在夢境裏越陷越深。在幻想和預言之中,他夢到了一只冰涼的手,在炎熱的四月拂過他的肩頭。

他聞到一種酸甜而清涼的香氣,然後是一些持續不斷的細小的聲音。他睜開眼睛,他知道夢中的蘇醒往往是假的,可他仍舊出神入迷,把夢的每一層都當做真實。

一陣微風穿過花園的涼廳,高文的眼前呈現出一種色彩駁雜的朦朧,而一個熟悉的清秀身影,則正坐在這片朦朧之中。

朦朧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他看到了過去歲月的重新演繹。

藤丸立香的膝蓋上有一籃蘋果,有不太成熟的紅色,也有發亮的青綠色。而他隨意地從裏面挑了一個出來拿在手上,半含微笑,自得其樂地往半空中一拋,然後重新接住,咬住了它的果肉。

一聲汁水橫流的脆響。

他看到他年少情人的臉上,再度出現了那種天真,純粹,從未遭受苦難玷汙的神情。那雙望向他的眼睛清澈得如同白晝下的青藍海面,卻依舊包含著世間一切令人難以理解的謎題。

一個蘋果向他拋來。他伸出手,試圖去接住。可收攏掌心的時候——

他卻只碰觸到一片斑斕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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