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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nd Chap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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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立香一連向他扔了三個蘋果,他都沒有接住。直到立香起身,把蘋果撿起來放到他手上的時候,碰到了他涼涼的十指和光滑的果皮,高文才大夢初醒,發出一陣戰栗。

那居然並非他的夢中夢。高文長長地呼吸了一次,捂著額頭說:「立香,我剛才手臂又是很疼。」

青年聞言,臉上頓時呈現出一點擔憂的神色:「……現在還疼?吃過藥了嗎。」

「剛才吃過了。」他頓了頓,「但是我發覺,這藥起作用的時間越來越慢了。」

「我來……我來給你按摩一下吧。」

「好的,辛苦你了。」

立香坐到了他身邊,把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種麻痹手臂的痛感確實依舊發作著,然而在立香做出這個動作的一瞬間,流水般的清涼感頓時從手背往肩膀蔓延,他的手掌有了些知覺,沒有剛才那麽難受了。

他擡起手,摸了摸立香的眼睛。那薄薄眼瞼下的眼球在他的指尖顫抖跳動,它是真的。藤丸立香還真切地存在於他身邊。

他嘆了口氣。

那次劫難對於他們二人來說,既是災難,也是轉機。後來高文也一直在想,如果在「安妮女王覆仇號」上的航程風平浪靜,他和立香以那樣的狀態到達了加爾各答的話……

立香或許會瘋,他也做好了即使立香瘋掉,也要將其捆在身邊一輩子的打算。但那對於他們兩個來說將是永無止境的,冰冷的消磨吧。

他犧牲掉了一條手臂,卻換來了他們之間如今的平和安穩。這樣就夠了,這樣就不再奢求了,他想。他甚至想如果早知道這種小小的犧牲就會換來這一切的話……

當然,他也知道,使用他的傷病去捆綁立香,並不冠冕堂皇。

可他已經不敢去探求立香真正的想法了,即使他的愛情,他的心意從始到終都未有改變。但正如藤丸立花所說,少年人的愛情總是轉瞬即逝……更何況,他對立香犯下的罪行是無法被輕易饒恕的。

因為他當時正是抱著「就算無法被饒恕也要得到他」的願望,再度接近立香的。

他突如其來地抱住了藤丸立香。

「……高文?」立香大惑不解,「怎麽了?」

「別動,別動,立香。」他的聲音顫抖而嘶啞,「就讓我……再這樣抱一會。」

——只要一點點溫情就足夠了,我的孩子。

藤丸立香的嘴角無奈地抽動了一下,隨後伸出雙手,抱住了他的後背。簡直又像是撒嬌又像是哀求,而過去的高文很少這樣。立香想,這會是他最徹底的,最本來的面目嗎?

>>>

後來,他總是想立香只要再給他去愛慕的機會就足夠了,審判的日子總會到來,立香總會離去的。

他就抱著這樣的心思,忐忑不安地等待審判之日的到來。可日子日覆一日地過去了,轉眼間已是半年,藤丸立香輾轉托人寄信,可是一直都不曾得到回信——

「是不是加爾各答的信本來就是寄不到橫濱的?」

「我也曾經想過,畢竟我給你的信,你一封都沒收到。但是你發電報的話,也不可能收不到的。」

「那為什麽……」

青年所有的信都毫無回音,石沈大海了。這絕對是不正常的情況,或許……

「或許出了事。」藤丸立香焦急地說,「家裏……家裏一定出了很嚴重的事情……!」

後來,還是高文托在印度的外交部的朋友才打聽到,就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裏,藤丸立花竟因一封匿名信舉報下獄,而藤丸家的家產也已被變賣一空!

立香聞言,登時便坐立不安起來,直說要回橫濱去。可就在他籌劃著先買兩張去橫濱的船票的時候,在去航運公司回來的路上,他突然和一個口音奇特的白人男子擦肩而過——

「……立香少爺?」

在加爾各答的大街上,居然聽到有人用日語這麽叫他!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常年在唐泰斯宅服侍的一個人,也是愛德蒙·唐泰斯的得力手下!

——然後,他被告知,唐泰斯老爺如今正在西貢。

此時是一九二一年年末,距他在橫濱突然失蹤,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

一九二二年年初的某個夜晚,一輛馬車從港口向加爾各答的最中心行進。它徐徐分開充滿牛糞和藏紅花味道的空氣,穿過畜群與土著、鈷藍色的天幕與河岸上的夜霧,終於在天穹黑透前,到達了位於官署駐地的維多利亞飯店。

馬車停在了飯店的門口,車夫從上面迎下一位帶著禮帽漆黑,頭發雪白的西洋男人。在下車之後,他側身和車夫說了兩句話,而後者低下頭,說了一句「Oui,Monsieur」之後,就驅車離開了門前。

門口的侍應生殷勤地跑了過來。

加爾各答地處熱帶,即使入了夜,也只是涼風習習,並不很冷。然而接引他上樓的年輕侍應生,卻在和這位客人剛剛打了個照面的時候,居然感覺到一股涼意,而後沒來由地顫了顫肩膀。

他們慢慢走上二樓。這位突然到來的神秘訪客身材高瘦,脊背挺直,穿著一件領子很高,下擺很長的漆黑風衣。那敲打著樓梯的手杖長而粗,仿佛芯裏藏著什麽東西,在頂端則嵌著一顆光彩流溢的紅寶石,與他拇指上那個巨大的,在指環上嵌有血紅珊瑚的銀質璽戒遙相輝映。

其實他最近半個月一直都在法屬印度活動,而行程裏本來也沒有造訪西孟加拉邦的打算——

直到他在一周前,在西貢收到了從加爾各答官署駐地發來的信件。

所以,他現在站在了一扇雕花木門前。

隨著侍者推開門扉,他邁步走了進去,有兩個人早已在室內等候。而將大衣和帽子交給侍應生的時候,他看到藤丸立香正用那雙和他妻子顏色迥異卻神情仿佛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他。隨後藤丸立香走了過來,他們握了握手。

「立香君,」他說,「好久不見了。」

「您一路上辛苦了。」

簡單的寒暄過後,他將視線轉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藤丸立香說:「我向您介紹……」

「……不必了。」他低笑了一聲,打斷了立香的話,「洛特總督的長子,不列顛尼亞海軍上尉,高文——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可是『久仰大名』。」

就在他那富有光亮的眼瞳的最中心對準了立香身後之人的時候,後者也低下頭來,微微一笑。

「您的名字對我而言也是如雷貫耳,」前海軍上尉慢慢地說,「愛德蒙·唐泰斯『伯爵』。」

——雖然當年在橫濱港,無論是唐泰斯還是高文都經常在各種酒會上出沒,可這兩人確實是時至今日才初次見面。立香也是在唐泰斯到來之前才聽高文說起這件事的,他本來以為,他們早就認識。

這二人一見了面,室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劍拔弩張。藤丸立香想,雖然之前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工作,又提前在寄往西貢的信裏將一些需要提前說明與不適合當面說清的話寫盡了,不過在這種場合裏,他還是覺得非常緊張。

不過,他本來以為唐泰斯會陰著臉進來,一開始就向他們發難。可直到兩邊同時入了座,點過了酒,唐泰斯的臉上還只是面無表情,他猜不透唐泰斯究竟是什麽心思。

但搜刮了一遍記憶,立香又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見過唐泰斯發怒的樣子。

他其實和面前這位姐夫的來往並不頻繁,關系也親密得有限,因為他其實是在姐姐結婚之後才第一次和唐泰斯見面的。後來又和姐姐住在他家裏,上了一段時間亂七八糟的「貴族課程」,那時他對唐泰斯還心存芥蒂,甚至做出過些愚蠢的挑釁行為,但唐泰斯卻從來不為所動。再後來他去了藤丸家生活,愛德蒙·唐泰斯又經常出海,在很少的一些交集之中,他們的關系也不鹹不淡,他更是無緣見到唐泰斯發怒的模樣了。

……然而,似乎就連姐姐都不曾見過。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人向來把憤怒掩飾得很好。

可這一點就足夠讓立香心裏沒底了。

菜肴被陸續地端上餐桌。維多利亞飯店其實提供的都是些典型的英印菜式:加了豌豆的肉汁菜絲湯、烤吐司片、撒滿香料的炸肉排、煎鰈魚,還有一些屈萊弗甜點,以及用青芒果加上蜂蜜制成的芒果果泥。最後這個他倒是很喜歡吃,他在山間避暑的時候,孟加拉仆人們總是備上這種消暑食物,只是可惜現在並未到它的最好季節。

端起了一杯香檳酒,愛德蒙·唐泰斯慢條斯理地抿著。他們開始談論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譬如說食物的滋味,譬如說印度的氣候。然而每當高文說了兩句話,唐泰斯就會立即轉移話題,他對著高文,簡直視若無物。

藤丸立香握著餐刀的手慢慢地收緊了,刀柄有些滑,而他的手心微微地沁著汗。

事實上,正因為他不知道他未來會面對什麽樣的交涉情況,因此從他們到加爾各答直至現在,雖然心裏已經早有抉擇,他卻依舊未把他的心思告訴高文。

就這樣,他們共同生活了大半年。他的異國情人在這段時間內,無時無刻地懷抱著一種他即將離去的不安,這使得他們的每次親密都過激得如同末日狂歡。

——不能再想下去了。

藤丸立香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聯翩的浮想趕走。他的手收到了餐桌底下,輕輕地捏了捏高文的手。這是他們事先約定的暗號。

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並對唐泰斯的冷淡依舊報之以體面的微笑,高文離開了房間。

室內的空氣越發凝重了。

立香偷偷擡眼去看唐泰斯。面前的人是他的長輩,又是男性,過去在家族的事業上,他們全都仰仗他的扶持。因此在藤丸立香的心裏,愛德蒙·唐泰斯的存在有點類似於他的亡父,甚至比起藤丸老爺,更像是這個家族的父親。

而愛德蒙·唐泰斯端起酒杯,他的眼睛色澤淺淡,和杯中的香檳酒很是貼近,此刻則帶著一種嚴肅的,審視般的神情。

男人低笑了一聲:「看來是早有準備。不過這樣也好,立香君,我們談的是『家事』而不是『生意』,不需要外人在場。」

他又說:「立香君,這大半年來,你好像黑了些,也變瘦了。南亞的氣候確實讓人難以忍受。我想過了,我們先回西貢。等我把西貢的事情處理完畢,我們就坐船到巴黎,然後再輾轉去馬賽……」

立香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其實我本以為姐姐也會來,沒想到只有您來。」他這樣說。

「……雖然立花本來也很想來。」唐泰斯說,「可她的身體到現在才剛剛有了起色,受不了再遠的舟車勞頓了,而我又剛好就在南亞。」

藤丸立香沈默了一會兒,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是我對不起她。」

——這是之前收到的信裏談到的事情。

也是直到上個月,藤丸立香才知道他所有的寄到橫濱的信都沒有回覆的緣由:因為藤丸立花和愛德蒙·唐泰斯已經不在橫濱了。

在「安妮女王覆仇號」沈沒之後,他們曾經派人南下,試圖尋找他的蹤跡。但唐泰斯的勢力主要分布在東南亞,過了馬六甲海峽,據點就少了。何況高文用的是假名,藤丸立香又是不登記在冊的旅客,他們只能查到一個失蹤的「格沃奇梅」,對他們的下落幾乎是毫無頭緒。

當然,他們後來也試圖從高文的弟弟這裏查起。可就在打算派人前去西孟加拉邦的時候,已經出海到達馬尼拉的唐泰斯突然收到一封電報——有一封匿名信送到了橫濱警察局,指控藤丸立花為一宗陳年謀殺案的主謀,她也因此被帶走下獄!

而在她入獄期間,流言也悄然興起,暗示著藤丸氏的少年家主已在橫濱失蹤,而這一切都和藤丸立花有關!

他立刻顧不得手上的事情,匆匆趕回橫濱港。多方活動之後,他終於將妻子隱秘地從監獄中帶出——但是,橫濱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們只能坐船一路前往法國,最後終於在馬賽落了腳。

他聽到唐泰斯繼續說著:「立花也跟我說過,你本來是想進學習院的文學部的。你到了法國,我可以為你辦巴黎大學的入學手續,在那裏,你可以讀你想讀的學科——」

「……唐泰斯先生。」

愛德蒙·唐泰斯擡起頭來,他看到藤丸立香抿了抿嘴,而後慢慢地開口了。

「但我不打算……和你們在一起生活了。」

酒杯空了,他起身走過去,拿起冰桶中的香檳酒瓶為遠方來客斟酒。

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他想。那傾倒著的酒液仿佛是他從心裏流淌出來的某種情緒,它促使著他不斷地開口。

他依舊存留著對姐姐的骨血之情,確實無疑。這種感情是無法磨滅的。但是讓他讓步的那一切如今已蕩然無存了,他回不去橫濱,也沒有一個「藤丸家」需要讓他背負了。

藤丸立香說:「既然藤丸家已經沒有了,我就不用再去做家主啦。唐泰斯先生,抱歉。我不回去了。我會在加爾各答,和他一起生活。」

「你打算在這裏住多久。」

「也許再過幾年就淡了,也許會到我們之間任何一人死去為止。」

「你們之間真是有很特別的情誼……」

「是的。」他低著頭,燈光照在他半垂的眼睫上,「您知道,我繼承了來自生母的一種瘋狂的毒血,我其實生來便是不能融於普通人之中的。可是他卻接受了我……唐泰斯先生。我喜歡他,愛他,並且想要和他共度餘生。」

愛德蒙·唐泰斯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藤丸立香對著他輕輕地微笑著。那張已經完全長開的臉上依舊殘留著些過去乖巧柔軟的神情,可那雙眼睛裏卻蘊含著某種不可摧毀的事物。

——他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立香君,」他哈哈笑道,「能說出如此直白的話來,你還真是……驚世駭俗!」

立香回到了座位上,他對唐泰斯說:「但是最近我就會去看姐姐,我也會經常去法國的。但是希望您和姐姐原諒我,我該有我獨自的生活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你想留在這裏,並不單純只是因為愛他。」

「或許吧。可我不能拋下他不管,」立香說,「因為那次海上劫難,他的一只手已經廢掉了。那是因為我,他救了我兩次,最後一次險些被海盜所殺……」

「那又何必用你的大好歲月去補償他呢?這不是等價的補償……」愛德蒙·唐泰斯罕見地嘆了口氣,「你要知道,立香君。你們將有更長更艱難的路要走,因為你們互相之間是特別的,在旁人眼裏,你們兩個又會更加特別。而且,在加爾各答不見得比在巴黎更有前途。」

「……前途嗎。」

藤丸立香重覆了一遍這個字眼,心中百味陳雜。

如果說他和姐姐同父同母,血脈相連,是一個靈魂被一分為二,那麽「想要走上最高處」的鬥爭心,則完全不存在他的這一半裏。他成了華族,成了家主,只不過是機緣與她的願望混合而成的結果,他很明白,這是他本不該有的。

後來遭受到的劫難,或許都是為了報償「得到了命運中不該有的東西」所付出的代價,他已經不敢再去苛求懸掛在更高處的禮物了。

何況他本來就缺乏遠大理想。一般來說,男性更具有進取心,而女性更安於現狀,但是偶爾也會出現這種微妙的倒錯,這個世界上本就是不存在「因為是男人所以必須要去爭奪些什麽」的道理的。

「——唐泰斯先生,我突然想到了姐姐剛剛嫁給你的時候了。」

話題突然之間又轉變了。

唐泰斯也笑了一聲:「我也記得。那個時候,你小子還對我頗有敵意。」

「實在抱歉。」立香說,「只是我當時一直不明白,僅僅是為了那筆錢,姐姐就一定要做這個選擇嗎?這值得搭上自己的一生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即使後來我搖身一變成為華族的少爺,我依舊不明白。因為我覺得她嫁給你並不快樂,即使在我面前也只是強顏歡笑……我一直認為您對她很不好。所以我對她一直充滿愧疚。」

「……這種愧疚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直到我收到您的那封信為止。」

愛德蒙·唐泰斯拿出了一支雪茄,用隨身攜帶的雪茄剪將其剪開。藤丸立香見狀立刻劃燃了一支火柴遞上去,法國人吸燃了雪茄,平靜地說:「說下去。」

「說來,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是在海港邊上生活的姑娘,但是她卻怕海。但她原本是不怕的……直到我四五歲的時候,她才突然變得怕起海來的。那時她曾經被騙到船上,然後被海港上的街童綁著手足推進水裏,幸好在快溺水的時候被水手撈了上來,大難不死。」

那夾著煙的手指有一瞬間僵硬了。

「但是從那以後她就怕海了,很長一段時間裏甚至不敢接近碼頭,直到後來和您搬到海岸邊的新宅裏,才稍微有點好轉。……所以後來當我跑到海岸上的時候,我看到姐姐來找我,我才徹底地對她投降了。那時並不完全是因為他不告而別地離開橫濱。我雖然沒有志氣,卻不是會因為遭到一些坎坷而輕易改變願望的人,您和她都是知道的。」

一縷青煙遮擋住了法國人鋒利的金黃色目光,藤丸立香面對著他,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這或許是他一生中,在對方面前最具有勇氣的時刻。

「……所以我在想,到底是什麽才能支撐著她出海,橫跨半個世界,到達歐洲大陸的呢。真的是『不得已』嗎?」

愛德蒙·唐泰斯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有些壓低了:「到了歐洲之後,她生了一場大病,這大半年來,我一直在照顧她。現在才漸漸地有了起色。當我知道她被控告謀殺,打算四處活動將她救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已經把藤丸氏的家產大半都變賣掉了。所以一直以來我以為她早有此意——」

「姐姐跟我說過很多次,她說她這一生都會老死在橫濱港。所以,陪您遠渡太平洋這個決定對她來說有多麽困難呢?我常常想,是否比我經歷的事情還要難上百倍呢。」

「……」

室內陷入了一種漫長而奇異的沈默,愛德蒙·唐泰斯將一只雪茄慢慢地抽盡了,那煙氣讓人聞起來覺得辛辣。

「……她果然還瞞了我很多。」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苦笑,「其實即便是你的事情,還是在你失蹤之後,她才告訴我這些年都發生過些什麽的。」

「她只是遵守了我們姐弟之間的約定,我很感謝她……請您不要怪她。」

——可是這一切,愛德蒙·唐泰斯真的一無所知嗎?

他不相信。

不過事實上,他也覺得,還是只有面前的法國人一個人來加爾各答比較好。他們沒有血脈的連接,反而可以這樣平靜地相處。偶爾,這種骨血相連的親密關系會使相連的兩個人都變得瘋狂,都變得難以理喻。大多數人類都偏愛自己的親人,可有的人類往往和自己最親密的人反倒是互相傷害的,這些都是萬物秩序中的一種,無可改變,無可挽回。

他知道立花的願望,可他不會為了「實現願望」而活。他們是獨立的個體,他渴求平等,渴求自由,渴求將他靈魂裏殘缺的部分補完的感情,而他已經遇到了那個能給他這一切的人了。

即使他們在過去已經達到過暫時的和解,可誰能想到,命運終於給了他們這樣的結局呢。

「……好吧。」

愛德蒙·唐泰斯起了身,開始往門邊的衣帽架走去。室內的窗戶半敞開著,外面遙遠地傳來一些吵鬧的聲響。他想,雖然過去也來過幾次南亞,可是他終究還是無法適應熱帶的空氣。

立香倒是有些意外:「您這就走嗎?」

「我馬上還要見一位當地的官僚,商談有關香料生意的事情,本來只不過是順路來你這邊而已。這些天我都會在加爾各答,有什麽事情隨時找我,但是一個星期之後我就要回西貢了。」

他又說:「但無論何時,你想改變心意都沒關系。藤丸氏雖不在了,你的家還在,立香君。只要我們同時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陷入危難,我依舊會前來幫助你。這也是她的願望。」

「好。」立香點了點頭,「這一陣子,我就會定下去法國的時間的。」

他起身去給愛德蒙·唐泰斯拿衣服,但是法國人已經穿好了風衣,戴上了禮帽。他們將要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擡起頭來。

「……唐泰斯先生。」

「還有什麽事嗎,立香君?」

「其實您本來就沒打算把我帶走。對嗎?」

他們視線相對,那道金黃色的目光在藤丸立香看來依舊驚人地鋒利。他聽到法國人「哈」地笑了一聲,伸出手想拍拍立香的頭,然而手在擡起來的那一刻就停住了,最後,還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愛德蒙·唐泰斯說:「我才發現你又長高了,立香君。在我的印象裏,你還只有五尺半高,這次見到你,像是又長了些。」

「或許還會再長一點呢。」

「哈哈,是嗎?我很期待!」

隨後,越過藤丸立香,愛德蒙·唐泰斯走出門去。他持著手杖獨自走過長廊,而在長廊拐角的陰影處,那實在令人難以喜歡的金發男人正站在那裏。

「……唐泰斯先生?」高大的英國人笑瞇瞇地看著他,「您這就走嗎?」

愛德蒙·唐泰斯的雙眼再度掃過對方的面孔。即使明白了藤丸立香的心意,但他依舊本能地不喜歡英國人,而面前這位前海軍上尉又掛著那種社交辭令般的笑容,這種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厭惡。

他甚至沒有想和這個男人發生一句交談的願望,於是他只是冷哼一聲,便與高文擦肩而過,而他身上的那點法國香水的氣味,也隨著他的遠走逐漸地消逝了。

高文隨後走回了屋內,在屋子裏,他見到了坐在那裏的青年。

「高文,」他站起身來,「我們也走吧。」

「……你們就這樣談完了?」

「嗯,之後的事情也都決定下來了。」立香說,「我想去河岸上走一走,我們一起去吧。」

——對他的最後審判終於到來了。

掌心在身側微微地收了緊,他看到立香剛好舉著手,去戴帽子,而他的手腕在燈光照耀下,白皙得幾乎透明。

一種針刺般的痛苦又發作在他的胸腔之中,可是他的立香顯然並未察覺。

因為藤丸立香只是走了過來,腳步輕快而嗓音清脆:「一切都結束了,這回真的結束啦。高文,你知道嗎?我現在……」

「非常……非常地開心。」

他迎來了藤丸立香的一個擁抱,這讓他微微有些驚訝。因為藤丸立香不知道多久沒有這樣地主動抱過他了。

>>>

從漫長的旋轉樓梯上向下走去,在他們周圍移動的盡是些色彩繽紛的事物:一個年輕服務員,他體態健壯,腳步輕快,看起來快樂而魯莽,正端著一只圓托盤向上走去,裏面的肉湯冒著熱氣,而湯也向外潑灑;兩個雜役正拉動著廳堂盡頭的布屏風扇,隨著葉片的轉動,帶著強烈植物香氣的涼風徐徐向他們湧來;繞過飾有彩繪的深黃色墻面,他們走過涼廳中央有花草紋的浮雕羅馬柱,水池邊的樂隊指揮向他們微笑示意,小夜曲的旋律響徹夜晚的天穹,簡直像一只上著發條的巨大八音盒,永遠不知疲累地在那裏響起;在噴泉的邊上,還有三個湊在一塊兒聊天的白人姑娘,一個年長,兩個年幼,都是金發,編著辮子,戴著草帽,她們的紗裙輕薄而色彩鮮艷,像在夜裏悄然盛放的花。

這個世界歡樂,巨大而陌生,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彩,讓人覺得有些虛幻。

直到他們出了門,重新沒入了藍沈沈的夜色之中,他才像是從夢境返回人間。

越過一條又一條街道,一個又一個拐角,他們離人群越發地遠了,原本並行不悖的兩個人卻越走越近,終於,他們的手悄悄地,再度重疊在了一起。

側過身去,高文又看到那對活潑地顫動著的眼睫。他曾覺得那雙眼睛溫柔而感情豐富,又曾覺得它冷酷而拒人千裏。他至今依舊無法解讀在那其中藏匿的全部謎題,可探索它是否也是生活的樂趣之一?

他想到他們的初遇,又想到他們彼此相伴的如今。

他感慨著上帝的慷慨,命運的精妙,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將立香的手更加緊握,而他感覺到,立香與此同時,也輕輕地將五指更加地收攏起來了。

這一刻就夠了。

他想,這就是最後的,不朽的時刻了。即使立香真的就此離去,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可就在這個時候,身旁的立香突然低低笑出聲來。

「高文,你猜我剛才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

在深暗的蒼穹之下,他們放慢了腳步。

「我在想,你是清教徒的兒子,他們也是基督的信徒,在我身邊的人們中,好像只有我是異類。」

高文微微地笑了:「怎麽突然談論起這種事?」

「因為這些天來我想了很多事情。我在想我之後的人生,我在想他們……」

他轉過頭來:「……我在想你。」

在夜幕之下,他早已卷起了襯衫的袖子。粼粼的波光滑過他赤裸的手臂,光點像蛛網一樣晃動著,把他們的身軀籠罩在一片虛幻之中。

「我在想,我還是想見到你。」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高文站在那裏,外表沒有任何變化。可在這副皮囊之下,他感覺到周身的骨骼血肉都驟然開出了花,花瓣彈到顱腔上,撞得嗡嗡直響——

夜幕下的河水永無止息地湧動著,就像他的血液在體內流動。在高文的耳中,體內和體外的聲音在此刻居然達成了一種妙不可言的共鳴,而在這種共鳴聲中,立香的聲音卻又變得越發清晰,越發地不可磨滅了。

「……立香?」

他嘶啞地發出聲音,呼喚他戀人的名字。

「在死後彼此相見和生前彼此相見之間,我選擇了後者。上帝告訴我所有的靈魂都會在死後重新覆活,重新相見,但我不相信上帝,因此我不確定我死後是否也被同等地收入天堂之中。」

藤丸立香站住了腳步。

「所以,我們現在就見面吧,我們現在就生活吧,等到感情也好,幸福也好,一切都消磨得幾乎虛無的時候,我們之間誰死去,都不會再抱有遺憾了。」

「好了,高文。吻一吻我吧。」

立香擡起頭望向他。而那位穿過了諸多山脈和海洋,生命和歲月才和他相見的不列顛尼亞情人,終於也對著他露出微笑。

「遵命。」高文說。

黑夜包容了一切事物。在泛著微光的濛濛水霧之中,嘴唇和嘴唇輾轉廝磨,人間的喧嘩在他們的耳畔流淌而過。

月光之下,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河流廣闊而黑暗,但從不死寂。一如加爾各答永不沈寂的夜晚,浪潮永遠地湧動,並攜著數不盡的雜質往前流去,茅草、樹木、灰燼、藏紅花、長滿水生風信子的泥丘、鑲嵌在動物脂肪中的珍珠、死去的生命、活著的生命……一旦向前,萬物都再不回首。

河流正是這種事物。它正是由清潔的水流與繁多的汙穢所組成的,在它的體內,愛意與恨意,聖潔和汙濁永遠互相浸透,彼此重疊——

永遠望著天空,並生生不息地向海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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