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Chapter.19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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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的目光避之不及,所以只看了他們一眼,他就離開了窗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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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來,通過身邊的人,他也陸陸續續地跟幾位小姐見過面。

不過雖然他長相英俊,惹人喜愛,但華族的身份如今卻反而給他帶來不便。他已經是藤丸伯爵了,不能入贅到其他人家去,身份高一些的貴族看不中他,沒身份的商人之家,卻也嫌藤丸氏家族敗落,加上前些年他的名聲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幾次相親,都沒了下文。

可是,他現在又要去見一位可能成為他未婚妻的小姐了。

藤丸伯爵正在準備著裝。襯衫是全新的,漿得很硬,稱得他整個人也精神了幾分。也許是只在青春期的時候肌膚過於敏感,現在他穿新襯衫已經不會覺得摩擦得很難受了——當然,那些襯衫也早就沒了,關於西洋軍官的一切東西,其實已經在他的生活中不覆存在了。

可他穿好了正裝,站在鏡子前面正打領帶的時候,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卻突然神情恍惚地一晃,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全身各處的裝扮無不恰到好處,他想起他這副裝束沈默地坐在飯店裏的時候,總有侍應生跑過來對他說些蹩腳的外語,畢竟他的混血長相也能騙過很多人。

他又想起他之前穿過的一件洋裝,是哈裏斯粗花呢做的,他剛穿上那套新洋裝,被唐泰斯看到的時候,卻問道:「這也是上尉給你定制的衣服嗎?」

所以那套衣服,他也只穿了一次。

一切都始料未及。

他想起了有關這身洋服裝束的一切知識,他想起了在元町的別館裏,他的老師從上到下地給他講解各處的著裝細節,他想起高文親自給自己穿鞋,打領帶,他想起他蒼白的手指在系鞋帶的時候顯得那麽漂亮,鞋子的鏡面反光映在他的手指關節上——

他大概是瘋了!

三年過去了,他本來已經認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高文了,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的手指抖得連紐扣都扣不上了,他的心中突然就充滿了一種感情,充滿了痛苦和愛欲。它們同時席卷了他,這讓他連忙跑到會客室的酒櫃前面,像一個癮君子那樣拉開酒櫃,手指顫抖地隨便抓了一瓶苦艾酒就往嘴裏灌。

強烈的,帶著怪異香料氣味的苦味刺激著他的神經,可那並不足以壓制他心中蓬勃燃燒的欲望。

再壞也沒有的事情了。

於是他離開了酒櫃,跑到了盥洗室裏,打開水龍頭,把自己的頭伸到水龍頭下面去。冷水不停地澆著他的頭腦,澆得他渾身激靈,澆得他的領子和前襟都濕了,成了個十分狼狽的模樣。

他在鏡子裏看到這副模樣,對自己說,這可不體面,立香。

可他還是頹然地跪在了盥洗室的流理臺前,一只手抽出了自己的襯衫下擺。

最可惡的幻想回來了。他想起多年以前,他也是跪在這裏,一邊腦海裏回憶著一段混亂背德的歡樂,一邊在那幾乎致死的罪孽裏,深深地躬下身去——

就像現在一樣。

倉皇地收拾了自己,他最後還是換回了和服。

再次站到鏡子前面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來。

他心想,真是窮折騰。崇洋媚外了這麽多年,最後,居然還是東洋的衣服穿起來最自在,最不會引來危機。

也許他本來就是不適合去做西洋人的,也許他本該這輩子都長在這裏,直到老死。

此時又到了初冬時節,他收拾過後,距離和那位小姐的會面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於是他匆匆地下了樓,走到了驟雪初晴的白晝裏去。

——這是他以為能將異國情人徹底忘卻的白晝,也是他再度見到異國情人之前的最後一個白晝。

上帝總是愛開這種玩笑:當你充滿希望的時候使你陷入絕望,當你走到這絕望的盡頭的時候,他又強行逼你轉身,再感受一種道路相逆但滋味完全相同的絕望。

這大概正是上帝所愛看的。

正因為上帝愛看人類在苦難之中掙紮呼號的模樣,所以天堂和地獄之間,才有廣闊無垠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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