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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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頭轉動,木門開啟的聲響,在漫長的等待和離別之後,猝不及防地擊打在他的心上。

「……老師?」

在一個不曾被預料到的時間和地點,他再度出現在藤丸立香的生命之中。

重逢來得太晚了,可終究是重逢了。

他凍結了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這終於不使他再去想那段晦暗歲月裏的一切:那些使他焦頭爛額的遺產分割,家族糾紛,海上軍務……凡此種種。

這忙碌至極的三年足以使一個前古英國史研究員脫胎換骨,但這種改變只出現在他靈魂的幽微之處,在藤丸立香面前,他毫無變化,幾乎不曾老去。

相比之下,有的人卻改變得太多了。

聽到了一個顫抖的呼喚聲,但對他來說那很陌生。可是,從聽到那個聲音的一剎那他就知道:這是藤丸立香。

於是在夕光之中,他轉過身來,用他綿密而富有想象力的視線,迅速地將他的立香第一和立香第二做了一次對比研究。

立香長高了,但是似乎比以前更加瘦了。他的頭發依舊柔軟非常,稍微長了一些,蓋住了他薄薄的耳朵,卻還是露出一點泛紅的耳朵尖,有如情動時的模樣。

於是他快步走上前去,試圖將他的少年情人擁入懷中。

在向立香走去的過程中,他和立香的眼睛對視了。它們澄澈,冰涼,卻隱約帶著一種不曾見過的銳利,就像水凍住形成的冰淩放射出光,虛虛實實地充斥在稍顯外凸的虹膜中,在薄薄的眼瞼和依舊纏結的睫毛之下。

直到他把立香擁入懷中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長久緊繃的肩膀終於松懈下來。那片朦朧的記憶之霧逐漸散去,他親手碰到立香的一瞬間,摸到了東洋情人增厚的肩膀,可立香的其他部分依舊被掩在和服之下。

他不禁去猜測:那具軀體又該有何變化?立香第二所具有的一切,會不會也像立香第一那樣,充滿著生命力,充滿著難以忍受的甜美歡樂?

一種渴望在此刻席卷而來——

於是他們陷落到一片陰翳裏。

赤紅的霞光籠罩了他們,在無盡的火焰之中,他們愛了又愛,再難分開。

這就是他再度見到藤丸立香的時候所做的第一件事。

其實他曾經像三年前對立香剖白內心那樣,準備過千言萬語,也對著茫茫的海面無聲地排演過很多次。他想象過很多種情況,但是他想不到的是,在面對他真正的情人的時候,他卻只留下了最本能的求歡欲望。

海軍上尉只會嘶啞地拉扯喉嚨,說:「立香……我好想你。」

而他聽到他的另一半這樣回答:「老師,我也很想你。」

於是他親吻立香第一,索求立香第二。當那段親密關系再度清晰地覆蘇的時候,他同時確信了他將永遠擁有立香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直到他先衰老死去,在幾十年後無人知曉的角落裏,臥榻之前,一個眼睛湛藍的立香第七,還將他脆弱的頸側細管暴露出來,就像牽動他的愛欲一樣,煽動他繼續去親吻。

而在與幾十年前相同且在互相糾纏的歲月裏不斷重現的親吻之中,無論情人發出什麽聲音,都能依舊激發他永恒的也是最後的生命之火。

一個念頭在靈魂的震顫中一閃而過:他將也只將因藤丸立香而死。

>>>

事畢之後,藤丸立香在晚霞中蜷起身子,很恍惚地閉上了眼睛。

高文看他的神色,心想,他太累了。於是他湊過去抱緊了立香,又低下頭,仔仔細細地看著立香。他還是意猶未盡。

於是他收緊了手臂。他三年前就總是恨不得把立香揉進他的骨血之中,三年後依舊如此。

他跟立香說:「你太累了,歇一會吧。休息一會之後,我們去吃個飯?」

「嗯。」

他又說:「我們還去那家餐館,怎麽樣?」

立香隨口問了一句:「哪一家?」

「……三年前,你沒有來的那一家。」

在高文的註視下,藤丸立香緩慢地點了點頭。

一閃而過的猶疑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這是一次試探。而現在,他認為自己當時的預感是正確的——立香當時確實不知道自己約他出來見面這件事。

那麽,立香的背叛也就無從談起。

懸起來的心臟落了地,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立香聽到他笑出聲來,疑惑不解地望著他,卻又被高文摟在懷裏,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

——還好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信著立香。

這麽說來,立香確實無疑地被什麽人關了三年。那立香想要離開東洋的欲望,應當更勝以往,而他現在,已經一切都準備好了。

藤丸立香只需要和他一起上船,所有事他都會妥善處理。

他將乘坐的乃是一艘客貨兩用輪船,名為「安妮女王覆仇號」。這艘船如今的船長是愛德華·蒂奇,雖然他和蒂奇並不相熟。他本來要坐的是「黃金鹿號」,他也是坐這艘船來的,與他有些交情的德雷克船長卻臨時計劃有變,他只能經船長介紹,坐這艘從海參崴開回大馬的客貨輪。

他這次前來東洋極為隱秘,連他曾經的戰友他都未曾告知,甚至為此,他準備了兩本護照。隱秘自然有隱秘的緣由,事關重大,他不想節外生枝——雖然他知道,唐泰斯商會對橫濱的控制力已經今不如昔。

衣衫不整地倒在沙發上,立香搖鈴,把女仆喚了進來。

高文問他:「立香,你現在不怕了?」

「……」年輕的家主嘆息了一聲,「老師,你都說了,她們早就知道了。」

「也對。」

看到女仆走了進來,收拾了房間又給立香換過了衣服,之後退了下去,他又問:「立香,他們現在是聽你的話,還是聽你姐姐的話?」

立香苦笑道:「其實我也不清楚。聽誰的話,不都是一樣的嗎?不過,這些下人近來越發地懶了。老師,你看這家中光景也知道,近一年來,我家的生意實在是做的很不好。我果然是不適合做這些事情的。」

高文溫柔地去把他額前散亂的劉海梳理整齊:「不是你的錯。你該讀文學或者藝術……之前不是這麽對我說的嗎?說起來,你怎麽不去上大學?」

「家裏的事情太多了。」立香誠實地說,「何況,我覺得,現在還是遵循父親的遺願比較好……我去讀法律,將來也能幫上家族的忙。」

他聽到低笑在他的頭上響起,高文摸摸他的頭,說:「好。」

然而軍官先生卻在心裏接上了後半句:「不過,沒有必要啊。」

>>>

久違地拜訪了埃米亞西餐廳,藤丸立香發現這家餐廳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翻修過了一遍。

原本這家餐館很小,也沒有包廂,如今新裝修了一遍,倒是比以前更加熱鬧了。

「請問,請問兩位客人,要用些什麽菜呢?」

說話的是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年輕女侍應,她看著兩位食客的臉,像是糾結了好半晌,最後還是用了日語。也對,他們兩個一個長得像外國人,一個就是外國人,而在這家西餐廳裏,外國人再常見不過了。

而立香又聽到女侍應說:「抱,抱歉,兩位客人,我暫時還不會洋文……」

「沒關系。」立香對著她輕輕地笑,「我是日本人。」

「啊,是,是這樣啊……失禮了!」聽到這話,年輕女侍的眉頭才舒展開來。

隨手點了幾種招牌菜,女侍應離開了包廂。西餐廳的工作像是非常繁忙,她剛一轉身就聽到有人喊她,她連忙跑了出去,連包廂的門都來不及關上。

天花板的琉璃燈光照亮了女侍應的頭頂,立香不由自主地好奇地看了看她,他發現這年輕女侍應的頭發居然在燈光下泛出一點點紫色,非常特別。這西餐館奇人異士真是不少。

「立香,你怎麽總盯著人家看?」

「沒有啊。我只是看她年輕,想起我姐姐這麽大的時候,也拋頭露面地來橫濱港的街上做女侍應。」

在關上門的時候,他看到這位可憐的小女侍應正和一個熟面孔的侍應生一起提著一個大鐵桶。鐵桶很大,裏面劈啪作響,兩個人提似乎也很費力,而他隱約看到桶邊一只抽搐的觸手,大抵是一只可供食用的軟體動物,被囚禁在了滿是汙濁海水的大桶之中。

他關上了門,轉身坐回了座位上。他聽到高文笑了一下,說:「不提她。」

藤丸立香點了點頭,室內安靜下來。他們都隱約地猜到了什麽,但都不知曉全貌,在這種前提下,他們決定默契地不提三年前那些混亂不堪的事情。

高文看著燈光下的立香,三年前失去的影像終於重疊回來了。他怎麽看立香,怎麽覺得立香可愛,無論是柔軟翹起的發梢,薄而發紅的耳朵尖還是那雙晶晶閃光的藍眼睛,都充滿著魔力,有種歡愉的情感一直讓他全身發熱。

因此,自然而然地,坐在立香對面的軍官開口談起了去海外的事情。他開口說的是英語,因為這事情不太好讓旁人聽到。

而立香畢竟是他的學生,他也自然而然地用英語回答。

恰好,餐前的開胃酒上來了。高文從藤丸家出來一直到現在沒喝過水,他口幹舌燥,於是立刻把它喝掉了,可立香卻沒有。

在桌子底下,他十個手指都絞成了一團,然而臉上卻還保持著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直到聽到高文喚他,他才把一只手抽出來,捏住了酒杯的高腳,喝掉了開胃酒。

「立香。」

軍官拿著手帕,越過桌子親昵地擦他的唇角。他立刻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們在這裏第一次吃飯的時候,高文好像也這麽擦過他的唇角。

高文說:「……立香,其實殖民地氣候炎熱,我們不一定全年都要待在那裏。無論是歐洲還是美洲都有我們家族的產業,你如果願意,也可以住在歐陸或者北美,喔,有的時候南美也不錯,那裏有很大的種植園,也有諸多的貴金屬和寶石在不停地開掘出來……」

他擡起頭來,凝視著高文的臉。那還是張英俊,端莊的臉,他的異國情人有著堪稱完美的容顏和溫柔優雅的舉止,那種低沈而動聽的聲音,也總是在他夢裏虛無地響起。

就像現在一樣,就像現在一樣——他憑空有了點虛幻的希冀。

「老師,你能留在這裏嗎?」

於是,他突然打斷了高文的話。

「這裏?」

「嗯,留在東洋,留在橫濱港……」

有一瞬間,餐盤和刀叉相碰的聲音尤其地刺耳。

「為什麽,立香?……你怎麽了?」高文帶著一點疑惑不解地問他,他也小心翼翼,像是聽到了什麽從未預料到的話,「我們不能留在這裏啊。」

「……可我已經是華族的家主了。」

虛幻的火苗一碰就滅了。高文看著立香,看著他匆匆別過頭去。簡直就像是不敢直視他一樣。

室內陷入了巨大的沈默之中。

立香緊緊地咬著嘴唇,他的頭越沈越低,像是有什麽東西死死地壓在他的脊背上,已經壓折了他的腰身。

「是唐泰斯夫人不願意你走,對不對,立香?」

他不說話,他無聲地默認了。

「……那,立香啊……」

他不知道為什麽異國情人的聲音也開始發抖:「當年發生過的那些事情,你難道是知情的嗎?」

立香輕輕地開口了。

「老師,也許這句話來得太晚了……」

這是一句答非所問的話,卻頃刻之間,使海軍上尉瞳孔縮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藤丸立香說:「……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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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愛著高文,毫無疑問。他在重逢的一瞬間,就確定了之前那些不安和亢奮就是與心愛之人再會的預兆,可即使沒有那麽多陰差陽錯,他三年前見到了高文,他也會說同樣的話。

他僅僅是把未完成的事情完成罷了。

這世界上重要性遠超愛情的事情太多了。那些他不願意去做的事情,既然已經成了他的責任,那他就非要擔負起來不可。

即使高文的提議確實讓他覺得心動——簡直像是每說一句話,他的心都抽出一朵花苞來。

時過境遷,那種觸手可及的夢想對他來說已經成了巨大的折磨。

他覺得驚惶,覺得痛苦。他其實是不相信神的,雖然他的姐姐很早就皈依天主,而他對洋教卻嗤之以鼻,但現在冥冥之中,他不得不去相信,他真的在被什麽存在所捉弄著——否則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呢?

……那個少年立香又活了。為什麽?他本該死了。他本該死了!

所以他不得不雙手松開又收緊,用他成年立香的雙手,把那個手舞足蹈的少年立香活活扼死。很費勁,掐了許多遍還有呼吸,但總歸是扼死了。

藤丸立香從不知道無聲的空間會這樣讓人透不過氣來。

他覺得很困難,可他不得不繼續開口說:「……老師。其實,這些年來,我很難過。」

高文苦笑出聲:「立香。……難道我不難過嗎?」

他想開口去問高文,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他轉念一想,或許這一切都是沒辦法的事情,或許老師也是有苦衷的,可是就算有苦衷,又能怎麽樣呢?

一切都太遲了,已經沒有必要了。

高文越過餐桌,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軍官的力氣很大,他的手腕從沒有那麽疼過,捏碎了一樣的疼。

高文語無倫次地對他說了很多話,他看到高文雙眼模糊,頭發散亂。

他聽到高文說:「立香,我等了你三年。這三年來,我得不到你的一點消息,我寫過許多信,全都石沈大海,你只是沒收到……只是沒收到,對不對?」

高文也說:「只因為你是華族的家主,所以你這一生都要決定留在橫濱港了嗎?……是老師的錯。三年前的晚上,我本該帶你走的,我沒有找到你。對不起……立香,對不起。求你原諒老師,不要生我的氣。」

「這三年來,我做過無數失去你的噩夢,它們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天,停留在三年前的晚上,我就在這裏等你的時候。我等了你很久,只等到了一封辭退信。」

「立香。你該知道,人生十分短暫。我比你老,我現在還能陪著你往前走,但是也不過是很短暫的歲月罷了。我甚至不渴求什麽,我只想和你一起直到我死……我絕不會到死也糾纏不休。即使這樣也不可以嗎?」

「從這裏出發去橫濱港,走路只要三十分鐘,坐車連這點時間都不用。這是一段很短的路,你只要陪我走過這段路就好,什麽事情都不用你做。我知道你顧慮你的家族,你的姐姐,可有我在,這些都不用你來承擔……我們可以就此換一種生活,你不……這麽想嗎?」

他又哭了,他總是哭。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弱點,他總是不斷地用這種方式。

藤丸立香閉上眼睛,費了點力氣,把自己的手臂從高文的掌控之中抽離了出去。他剛抽離的時候就站起身來,高文想再去抓他,沒有抓住。

其實,在那一刻他本來想擦擦高文的眼睛。但是他終歸是收住了手——假如是三年前,自己就能不顧一切地和他走了吧。

人果然都變了。

而上尉還在做著最後的嘗試:「……立香。你告訴我,告訴老師,你一定不會跟我走嗎?……跟我走吧,立香。求你了,我懇求你。我沒有你,我就會死。」

——我又何嘗不是呢。可我已經死了,我的愛人。這輩子欠你太多,我還不清了,我們來生再重新開始吧。

「老師。」藤丸家主啞著嗓子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兩位客人,你們點的……」

就在這時,年輕的女侍應推門進來。

她不曾預料到居然會看到這樣的場面,而她也聽不懂這兩個人在說些什麽。

她只看到年輕英俊的青年垂著頭去看他的同伴,後者已經陷入情緒的巨大崩潰之中——外國人先生為什麽會哭呢?他哭起來也真好看,可是好讓人心疼啊。

她生生地收住了聲音,想要退出去,就在這時,她聽到青年又說了她聽不懂的話。

他說的是:「……其實,老師。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知道嗎?」

「……假如一種感情只給我們在短暫的歡樂之後帶來蔓延終生的痛苦,那它是不是本來就不該發生?」

而後,她看到年輕人慢慢地走到外國人的身邊去。後者擡起頭看他,可他別過頭,看也不看外國人一眼,只是拿起了外國人手邊盛著葡萄酒的高腳杯,然後一飲而盡。

擡頭看了看吊燈,他恍惚地嘆息了一聲。

他從外套裏掏出一沓鈔票壓在了玻璃杯下:「侍應生小姐,買單。多餘的算作你的小費。」

只有這一句話,他用回了這片土地的語言。

而後,他從她身邊擦肩而過,離開了包廂。女侍應本能地向後看,就看到他行色匆匆,幾乎逃跑一樣。

包廂裏還有人,那個高大英俊的西洋男人還在這裏,他並沒有去追年輕人,只是發出一種壓抑的哭聲。那聲音裏面夾雜著她完全聽不懂含義的語句。

她被外國人的哭泣搞慌了,手足無措地上前去,她想去安慰這位顧客先生,可是有心無力,因為她又不會說英語。

於是,她只好收了錢,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高文意識到自己的內心產生了一種驚人的崩潰,而他的理智似乎也在漸漸地隨之倒塌。

他一瞬間想起了這三年裏的一切,想到了那個他不得已離開東洋的夜晚,他也是這樣失意,痛苦不斷地壓迫著他的胸腔,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視野裏一片絢麗而黑暗的光暈,他什麽都看不清了。立香不在了,一個該死的腐爛的島嶼,是他不願意見到的。

他本來為所有事情都作好了打算,他這些年來的奔波勞碌,只不過是為了這一件事。他已經給立香打造好了有關未來生活的一切——那麽,即使是為了不辜負這一切,立香也該去的。

立香不能離開他。他不容許立香離開他。全都是這個地方的錯。他知道立香年輕,他知道年輕人的心思陰晴不定,總有改變的可能性……

但是即使改變了,也總能變回來的,對不對?畢竟他們互相愛對方愛到骨血之中,他們曾經那麽好過。

他聽到了身體深處響起了一種聲音。

——一次肉體撕裂,一次熔巖崩塌,一次黑暗裏瘤塊的腫脹。

>>>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餐廳,禮帽的大檐被他拉得很低。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漫無目的地在橫濱港上亂轉,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了法國人開的商會的門口。路燈不亮,他又戴著帽子,這裏外國人很多,他的身材在裏面不算特別顯眼。

他停下了腳步,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做過的一個夢。他在那個夢裏,也拜訪過這家商會。藤丸立香走了,當然不是和他,是和別的女孩子,但他沒有走成,他最後還是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高文上尉現在清醒過來了。

其實三年前的那場雨早已把他的心腸凍得冷硬,只是立香在幾個小時前短暫地溫暖了它們。

而現在,立香走了。

他沒有探究商會的內部結構是否和他夢中相同的興趣,只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用手帕胡亂地擦了擦臉和手指,再度擡起頭來,又是一雙冰凍的眼睛。

他不是沒預料過這種境況,只是不想最壞的想象都成真。可現在成真了,他也沒有辦法。

他離開了商會,慢慢地往帝國飯店的方向走。

許多迷霧遮掩了他的眼睛。直到今天他才想起來,他本來就是無所謂立香愛不愛他的,只要他愛立香就夠了。

他又想,立香還年輕,有許多好時光足夠揮霍,可他比立香大了許多歲,他再也不想試圖去尋覓人生的其他春天,他只要立香。

立香愛他,當然好,立香不愛他了,也沒關系。天長地久地拴在一起,不愛也就愛了。

而他現在也不怪立香,他知道立香只不過是個凡人,是個小孩子。立香退卻了,那他就再進一步。

於是回到了帝國飯店裏,他迅速地寫了一封信,派人送信給藤丸氏當今的家主。

藤丸氏已經今不如昔,唐泰斯夫人也控制不了這所宅子了。這正是他所預料到的結果。

他寫信只是為了請藤丸氏的主人和他再見一面,就在這所他們初次相遇的帝國飯店。當然,他還告訴了他,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姐姐。

他知道立香一定會收到,他知道立香會來。不因為立香愛他,因為立香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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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在睡覺之前收到了這封信。

英國情人的來信也用英文寫就,許多年沒再看過這一手熟悉而優雅的筆跡了,他情不自禁地對著墨水風幹的信紙吻了又吻。

內心翻湧起難以想象的酸楚。

「『我盼望與你再度於月下重逢』……他到底知不知道這種話對日本人來說是什麽意思?」

像是笑又像是嘆息,他擡起頭去,望向窗外。

他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在帝國飯店的一個夏天——月色也像今天那麽好,淋淋漓漓地灑滿了整個庭院。而在那一片光暈之中,他就此遇到了一生所愛。

今夜也月色如雪,蓄滿了他的肩頭。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捏住了信看了又看,而後把它揉成了一團。

可是在把它投入燈裏之前,他又收住了手。

這或許是他今生最後收到的一封來自老師的信了。但手頓了一頓,他終於還是把信紙投入了火焰之中。

一聲嘆息隨風而逝,不知道為什麽,盯著跳躍閃爍的火苗,他隱約覺察到了一點不祥,像是燒掉的不是信,而是某種抽象的事物本身。

可他還是要去見高文。他其實清楚地知道已不該去,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明天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就放縱最後一次……然後,他一定做回家主。

他想起他拿起高文的葡萄酒杯,他想起他把自己的嘴唇按在高文曾經觸碰過的部位,他想起餐廳的琉璃燈光打在他手指上,溫暖而明亮。多像當年他在書庫裏的時候,夕陽滲過玻璃,也打在他的手指上啊。

這一睡,直到下午他才起了身。

起身之後,他才突然想起,今天還有同那位小姐的約會。這位小姐是姐姐介紹的,昨天中午他們還相談甚歡——而其實直到昨天中午的時候他還覺得,或許娶了這樣一位東洋女人,也很不錯。

這世上不可預料的事情當真太多了。

他喊女仆進來,說今天的約會推掉了,他生了病。女仆擔憂地問他要不要請醫生,他說不用,只是宿醉,頭疼得難受。

女仆退了出去。而他翻箱倒櫃地挑了一套最好的衣服,從頭到腳地把自己細致地收拾了一遍。

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藤丸宅過去會從宅子門口到庭院門口點一路的煤氣燈,現在只有寥寥幾盞還亮著,大多年久失修了,而他沒工夫請人把它們都修一遍,因為他晚上其實是不怎麽出門的。

一片昏暗裏,他發覺自己的腳要邁出去好像很費力。他心裏開始有點害怕,他不敢出門,不敢去帝國飯店,更不敢去見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身後的女仆疑惑地問他:「您要出門嗎?」

「是啊。」藤丸立香說,「我另有要事,所以今天姐姐那邊,我真的不能去了。」

「好。」

一旦去見了,就是最後的見面了。但是不見面的話,連最後一次都見不到了啊。

「……老爺,您怎麽哭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女仆細若蚊蚋的聲音。他這才惶然地一抹臉,竟抹到了一滴冰冷的淚水。

他居然哭了。

他其實很少哭。與他不同,那個看上去比他高大堅強許多的軍官情人,才總是哭。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愛哭的西洋人啊……

他終於走出門去。

>>>

在和式料理亭等待到這麽晚,今天晚宴的主角藤丸立香還是沒有來。

「……或許路上有事耽擱了,他平時不是這樣不守約的人。」

向這位年輕的華族小姐陪著笑,藤丸立花剛說完這句話,卻忽然間按住了胸口。

——心臟毫無理由地疼了一下。

這使她覺得尤其地不安,於是叫人進來,想讓他去藤丸宅看看老爺的情況。可剛把人叫進來,就聽到一個冒冒失失的年輕聲音出現在了門外:「……大小姐!」

是藤丸宅的新女仆,前些日子新來的,她和這個女仆不熟,只見過一兩次。

「別這麽慌慌張張的……只是你來了?老爺還沒來嗎?」

「……那,那個,大小姐,老爺他,老爺他今天突然生了病,說是……很對不起,但是,不能來了……」

「生了病?」藤丸立花站了起來,「立香近來身體都很好,是不是突發了急病?」

「不,不是的……」女仆支支吾吾地想要編造理由應付過去,畢竟宿醉實在不好做推辭。

可還未等她編出一套話來,藤丸立花卻已經和華族小姐道了歉,立刻就往外走:「備車,立刻回宅!」

——既然立香身體最近都很好,那麽恐怕這急病是非常嚴重的病,她得讓他去看醫生。

女仆只好顫巍巍地被藤丸氏的長小姐帶回了宅子,可進了館內,藤丸立花卻發現立香不在這裏。

她立刻意識到她被蒙騙了。

「……他不是生病了嗎?為什麽不在家裏?」

「……」

「他到底去哪裏了!說話!」

心跳如擂,藤丸立花感覺自己手腳都開始冰涼起來。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簡直就像是要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一樣!

藤丸宅從前服侍過的女仆深知小姐大發雷霆起來誰都沒有好果子吃,於是立刻上前一步說了實話:「……老爺他……出門了。」

「出門了?」

「……老爺讓汽車夫帶他去帝國飯店。」

「他平白無故地去帝國飯店做什麽?是不是和人有約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

「只,只知道昨天晚上帝國飯店的侍應生來送過一封信……」

「……這種事情!」藤丸立花深呼吸了好幾次,「這麽重大的事情,你們現在都不告訴我了是嗎?」

「……因為之前也總有人遞信來請老爺赴宴,您之前說已經不用凡事都通報了……」

藤丸立花轉身就往外走。跳進了那輛汽車,她對商會的汽車夫沈聲說,「去帝國飯店。」

然而她不曾料到的是,在帝國飯店,她也沒有找到藤丸立香的蹤影——即使來客的登記名簿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的名字。

問過了飯店的侍應生,侍應生只說:「……這位老爺確實是來過的,不過和另外一位外國人老爺早就走了……」

藤丸立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拽了一下。

「……你說,外國人?什麽樣的外國人?」

「黃頭發,綠……藍?眼睛,很高,很英俊的西洋男人,似乎是個軍官……」

悄無聲息地,她和服袖子裏的指尖刺進了掌心。

她立刻轉身給英使館去了電話,但得到的答案居然也出乎意料——英使館並沒有收到有關高文上尉回到橫濱的任何消息。

但是,不可能不是他。藤丸立香不可能故意推掉約會,只為了去見一個她也不知道的陌生男人。

只有可能是他,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從天而降……!

一陣一陣地發著心悸,她後背冷汗直流。畢竟是骨肉血親,偶爾也會產生這種玄妙的聯系,而上次感覺到這麽不安都已經是十多年前了!

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橫濱港的碼頭上,她令手下去詢問碼頭上的人有沒有發現藤丸立香和高文的蹤跡。倒有一個腳夫說他看到了類似的人物,他還幫了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拿過行李——但是,只有那外國人一個人。並沒有什麽人和他隨行。

而那個外國人已經上船走了!

她托關系拿到了今晚開出橫濱港的四艘輪船的旅客名單,可是在名單上挨個地查過,沒有一張名單上,寫著他們的名字。

是用了假名。

一瞬間,藤丸立花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個男人在暗處蟄伏三年,做了萬全的準備,就是為了把立香帶走。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是她疏忽了。而這一疏忽,恐怕就和她的親生弟弟一生都不能再會了。

——她居然就這樣把立香弄丟了。

雙膝一軟,她登時癱坐在了地面上。

往晴朗的茫茫海面上看去,她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點憔悴衰敗的神情。

她一直很漂亮,但是最漂亮的地方卻在於那雙總是熠熠發光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的火全都滅了,是她整個人都被抽掉了靈魂,頓時枯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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