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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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狩獵再加回家休息,藤丸立香直接人間蒸發了大半個月。

然而高文是最後一個知道他和藤丸立花陪同唐泰斯去了箱根的,這還是藤丸氏的女仆寫信過來,他才得到了消息。他像一個小醜一樣,在學校門口演了大半個月滑稽戲,可惜沒有任何人捧場。

他知道立香對自己避之不及。

可高文無論如何都想再與他相見——哪怕再見一面也好。立香的回避太過決絕了,懊悔充滿了他的心,他痛苦萬分。

每日神情恍惚地待在領事館,直到被思念之心煎熬了大半個月後,某一日與同事共進下午茶,他才聽到蘭斯洛特參讚提起一件事。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參讚苦悶地皺起眉頭,「我最近才知道,原來小女總是在假日去上什麽『社會實踐課』,只是她拒絕補習的借口。我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直到間桐老師向我抱怨此事,我才知道。」

大使的獨臂秘書官則勸道:「正值青春的年紀,小女孩喜歡玩樂,不是什麽稀罕事情。我倒是覺得參讚是不是對她的要求太嚴苛了?瑪修小姐並不是會因為玩樂耽誤學業的性格。」

參讚臉上的苦悶更為沈重了。

「若是普通的玩耍倒也算了。貝狄威爾,你有所不知,他們學校的同學告訴我,最近她總是跟一個高年級的男孩子一塊出沒,實在是很不像話。我很害怕她什麽都不懂,被這裏的壞小子誘騙。」

高文說:「我記得瑪修小姐和立香在同一間學校讀書。那裏都是達官貴人的子女,學校的風氣也算得上嚴肅,應當不會有什麽太出格的壞孩子。」

可是他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這話,對面的參讚居然笑了一聲:「上尉,本來我還因為有你的面子,剛才還顧慮著要不要說。你以為那帶著瑪修學壞的是誰?……不是別人,正是你那位『得意門生』!」

「蘭斯洛特參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前天他甚至趁我不在,跑到我家裏去,帶著瑪修沿著二樓的陽臺爬出來,從後院跑出去了!瑪修晚飯之後才回來的——那個花花公子居然敢帶著我的女兒去橫濱電氣館看電影!上尉,帶著一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在大街上翻墻逛街看電影,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嗎?」

高文本來很想反駁他「立香也是個好孩子」,但是他又仔細想了想,立香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好孩子。

不過……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你說昨天,帶你女兒出去的是立香?你親眼見到立香了?」

「……當然,上尉,我不會隨便誣賴他。瑪修是什麽性格你很清楚,我的女兒來東洋之後很少出門,說得上話的男同學就那麽幾個——他甚至在我家裏,撞到了我的面前!」

立香早就回來了。但是卻一直不上學躲在家裏。是為了躲著他嗎?

……甚至光是躲著他也就算了,他居然還和參讚家的大小姐跑到了街上去。

高文聽到了這句話,低下了頭,頭發蓋住了他的眼睛。他想起立香那天和瑪修初次見面,回去的一路上都歡喜雀躍,托立香的福,他度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不就是大半個月前的事情嗎。

手指無聲地捏緊了椅子的扶手,他察覺到內心深處本就很勉強才能平息住的陰暗感情,又泛起了汙濁的海浪。

秘書官問:「怎麽了,上尉?」

高文立刻掩去了臉上的陰雲。很自然地站起了身,他說:「沒什麽。我只是想起大使托我出一下外勤,這件事我還沒有處理,所以恐怕要先行告退了。」

「是嗎,那上尉快些去吧。」

可是看著上尉走出了茶室的門,秘書官才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我好像並沒有聽說大使今天給上尉派了事情做啊。」

而參讚則冷笑一聲:「他能有什麽事情,不過是不想與我們坐在一起了而已,是吧,崔斯坦參讚?」

沒人回答。秘書官往窗邊扭頭一看,他的同事躺在窗邊的搖椅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故意裝睡,不聽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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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再也坐不住了。他出了使館,驅車直奔藤丸宅,可是到了藤丸宅,卻得到了女仆公式性的回答:「上尉先生,少爺不在家。」

「我知道他在家,你讓他出來見我。」

勉強地鎮定著語氣,他說:「立香逃課了這麽多天,你身為仆從,就是這樣慣著你們家少爺的嗎?我不知道藤丸老爺如果知道了這些日子立香都沒有來上課的話——」

「不是的不是的,請您恕罪,上尉先生!」一聽到高文提起了家主,女仆驚恐地向他低下頭去,「今天少爺是真的沒有在家……他去大小姐的商會了,他們才從箱根回來不久……您不妨,不妨在這裏等他吧,少爺馬上就會回來了!」

上尉笑了一聲:「好,我就在這裏等他。」

「那……還請您先去會客室吧!」

「不必了,我怕我在會客室裏等,他到了門口,一聽到我來,轉身又跑了。」

女仆小心翼翼地擡頭,只見到這位向來溫和的西洋軍官,此刻呈現出一種霜雪般的冷酷面容,她從未見過他的臉上出現過這樣的神情,嚇得她躲得遠遠的,再也不敢去打擾他。

他一站就在玄關站了兩個小時,期間一動都沒有動。

直到日暮時分,一輛福特汽車沿著庭院正中間的路開進來了。不遠處的銀杏樹下,他窺見一個熟悉身影從汽車裏敏捷地跳了下來,可是一跳下來就有點重心不穩,搖搖晃晃地低著頭往這邊走來。女仆一路小跑地迎上去,扶住了立香。

那副樣子像是喝多了酒。立香又喝酒?

庭院裏的仆人通報過來:「唐泰斯老爺送少爺回來了!」

原來是法蘭西人。

因為對方並不經常在橫濱港露面,所以到了橫濱之後,他還沒有同這個法蘭西人見過,而法蘭西人這次也沒有下車,把立香放下來後,汽車直接開走了。

立香慢慢地走過來了。他眼神沈靜地凝視著立香,與此同時在內心深處,他聽到了劈啪作響的火焰聲。

又有東西開始緩慢地燒毀了。

他註意到太陽逐漸西沈,好像他總是在類似的時候來找立香。東洋的傳說裏,這白晝與黑夜交匯之際則為逢魔時刻,他第一次覺得這說法很有道理。

內心的魔物在一片陰影之中睜開了眼睛,再度開始無聲地鳴叫著它的渴望——它渴望少年的骨肉與魂靈。

可是還未等他走上前去,立香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而後,軟綿綿地向前一倒,是少年又撞進了他的懷中。

有點重量,有點疼。是他的愛欲再度以現實的模樣,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冰雪覆蓋般的神情登時消解殆盡,他的胸膛剛好被立香的頭撞上,少年醉眼朦朧地從他領子下面擡起頭來,茫然地看著他,像是努力在記憶裏尋找這張臉一樣,許久之後,立香才笑了一下。

「高文老師——?」

那聲音又軟又輕,夢境一樣地在他耳畔滑過。這一瞬間給了他一絲溫情的錯覺,他們從來都親昵得有如骨肉兄弟,從來都不曾分離。

陰暗的欲求和神聖的理性在這一刻交雜匯聚,將他的心千絲萬縷地絞住了。

立香總是讓他猝不及防,逃跑的時候也是,來見他的時候也是。他被立香的猝不及防日夜折磨,因為立香,他墮落成了愚蠢而卑劣的模樣。

他猜不透少年的心思,只覺自己的心像是被少年摘走之後就隨意地搓揉玩弄,在這張純潔剔透的面容之下,是不是寄宿著他也不知道的惡魔?

他聞到了立香身上的氣味。那是帶著一點酒精的汗液氣味,和一點香水的餘韻。後者的味道他很熟悉,橫濱新近流行的就是這種法國香水,前些日子,蘭斯洛特參讚還買了兩瓶,其中一瓶給了他的女兒。

立香又去找別人家的大小姐。

這真不好,他在心裏對少年說,你知不知道,老師會很難過啊。

可他又在心裏苦笑一聲,心想,高文上尉!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何等偏執,何等貪婪,真是再醜陋也不過如此!

但是,既然立香把自己送到了他的懷中,那他就再也不能放開了。渴求他,占有他的想法再度浸透了上尉的心,他環住立香,抱在少年腰間的雙臂無聲地收緊了,說:「立香。你病好了?好了為什麽不告訴老師。」

懷中的少年身軀猛地顫動了一下,立香的眼神登時有了焦距,然後驚恐地縮小了。

因為這句話,他的醉意頃刻之間消散無蹤!

然後他又聽到高文說:「正好,明天是周末。我們這就去元町吧……先把你這些日子落的功課補上。」

——一被抓住,大概再無逃脫的可能了。

一種可怕的預想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立香開始扭動著肩膀,拼命想要擺脫他的控制。因為他擡頭就看到了高文老師的眼睛,那是一雙深暗的眼睛,唯有巨浪潛伏其下。

他說:「老師,我剛從箱根回來,路途勞累,還要休息幾天……」

「我覺得不用,你在箱根應該玩得很快樂。跟我上車吧,立香。許多天不見,老師與你有很多話要講。」

「……別這樣,老師。您輕一些,我的手好疼……」

他的反抗從來都是無用的。被緊緊地攥住手腕,他被生拉硬拽著強行向庭院外帶去!

更為使人絕望的是,任憑立香在庭院裏驚恐地喊叫,女仆們卻只是看著,並不相救。因為她們並不知道這二人之間真正發生了什麽,而且面對著軍官冰冷的臉色和腰間的配槍,她們缺乏對抗這些東西的勇氣。

她們只是面面相覷,心想今天上尉先生罕見地生氣了,少爺到底是犯了什麽錯,引來了這樣的怒火?

唯有高文自己知道潛藏在怒意之下的感情。

他認為自己已經處在失控的邊緣,他必須將立香帶到無人打擾的狹小的車廂中去,他想在兩人能並排坐在一起的長椅上,在兩片玻璃下的漆黑簾子中間,撫摸少年柔韌筆直的雙腿,把腿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而後向那無處可去的少年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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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箱根度過了大半個月,他無所事事地到處招貓逗狗,和旅館的小姑娘坐在長廊下閑聊,也上山去陪姐姐騎馬,這些事情讓他放空大腦,把關於那些背德幻想的一切都拋諸腦後,心情才漸漸平覆下來。

他以為如果自己開始不太想老師了,那麽這病就有痊愈的可能。他也在想,也許是他沒有談過真正的戀愛,所以去追求一位可愛的少女也算是治療的方法,但是在這種方法還沒付諸實踐的時候,他就被少女的父親抓了正著。

他感覺到內心疾病的開關在那天的事情發生之後被無聲地打開了,體內的毒血發作,一發就再也不可收拾。

他認為只有和老師徹底斷絕聯系,這病才有根治的可能。他意識到,高文老師正是他疾病的開關,他扭曲思想的根源所在。

他很害怕再與老師相見。

風吹進他的頭發裏,傳來新鮮潮濕的冰冷感。葡萄酒稍顯澀意的餘味還在口中回蕩,他後悔自己為什麽在商會喝酒——每次喝酒都發生些不好的事!

痛苦的神情呈現在他臉上,立香說:「老師,我的手要被拽斷了……請您放開我。」

高文這才如夢初醒地放開了他。

他們一同坐在車子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立香才緩慢地睜開眼睛。

他說:「老師,我知道您怪我,可是……可是。老師,可是我很害怕。我一直都很害怕。」

近距離地看著少年的表情,從顫動著的纏結的睫毛之中,他看到一點淚水的閃光。這點閃光使他頓時慌了神。

理性告訴他,高文,你本不該這樣強迫他。

惻隱之心回來了,強欲的幻想此刻煙消雲散。他想伸出手去碰碰立香的臉——立香還沒哭。但是快哭了。立香一哭,他也會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那不成樣子。

立香的聲音很艱澀:「您應該知道的……您應該知道,我為什麽害怕。」

他低沈地嘆息了一聲。

「……對不起,立香。是老師太過沖動了,老師傷害了你。你想怎麽懲罰老師就對老師說吧,老師一定照做——但是,千萬不要躲著我。求你了,立香,你的折磨太高明了,我吃不消這種酷刑。」

「老師。我沒有……想折磨老師。」

他現在徹底地放開了立香,汽車的門半開著,他忐忑不安地看著對方。但是立香並沒有再逃走。這讓他稍微放下心來。

他聽到立香很低很輕地開口,蚊蚋般的聲音:「我只是不敢去知道,您對我……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意呢?」

他們現在已經出了藤丸家的宅邸,他帶著立香開到了路邊。路邊的夜風帶著一點夏日已盡的涼意吹過來。已經是初秋時節,銀杏葉開始掉落,這裏經過的人很少,很隱蔽,他們的談話不會有人發覺。

一些帶著淡淡檸檬色光澤的小點從草叢裏不規則地往外飄出,橫濱的初秋還有螢火蟲——不如說比起夏天,暮春和初秋更是這些發光的小甲蟲活躍的時節。

他聞到立香頭發梢的芳香,那是單寧、香水和植物氣味混合而成的味道,很迷人,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迷人,這些香氣全都沈澱在少年夜空般的黑發和象牙般的肌膚上。

他一時心旌搖蕩。

被立香的話所鼓舞了。他眼睛裏的淡藍火焰在群星中開始閃爍,高文以從未有過的認真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我愛你。立香……我愛你。

這不是我一時熱血上湧,也不是我為了誘騙你說出來的謊話。我前所未有地認真,前所未有地像對你一樣,對這世界上存在過的任何一個人抱有著這樣強烈的愛情。這種感情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知道你與我有國籍血統之別,是與我身體構造相同的男性,但是我依舊渴望。對不起,立香。

在你面前我總是淪落成這種卑劣的模樣,但是我在面對你的時候,總是情難自禁。」

滿懷期待地,他等著立香的回答。

然而——

雖然在那有如百合花般潔白的臉上出現了笑容,可與此同時,少年黯淡的眼中卻充滿了他從未料到的,枯萎將死的神情。

「……真是聳人聽聞啊。」少年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師,我甚至……我甚至寧願你只是對我進行了一次輕佻的玩弄,在那之後,我們就能一拍兩散。」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立香?」

他的聲音一瞬間顫抖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還不相信我嗎?立香……是我,是老師傷害了你,所以你才……」

「——老師,您應該知道的,這種事情會使您的名譽徹底毀去啊。」

高文楞了一楞,先是發出一聲幹笑,隨後發出一連串很輕的苦笑。

但是他的臉上毫無笑意,痛苦的神情從立香的臉上過渡到了他的臉上,無聲的陰翳將他們兩個徹底籠罩了。

這是立香充滿擔憂的,「為他考慮」的拒絕。一個東洋式的回絕言辭,他在立香的眉眼之中看到了少年冷淡的神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說:「立香。我不在乎。我從不認為,一份真摯的愛情會使我的名譽受辱——即使我愛的對象超出世人的觀念。但我知道,東洋的觀念禁錮著你。假如你願意的話,我們就換一種生活,好嗎?我向你發誓,我會帶你去一個使你永遠幸福,使我們永不分離的地方。立香,我的家庭在英屬印度有一片大莊園,我們也可以回我的故鄉去,住在不列顛尼亞南方的田園裏,或許也可以環游歐洲,也可以遠渡重洋去花旗……無論哪裏都可以。」

隔著白色法蘭絨手套,他握住了少年的手。也許是因為隔著一層布,少年的手冰涼又柔軟,消退了一點曾經感受到的骨感。

「別懷疑我,立香。求你了……我在追求你之前已經想過許多,我知道這些話我早該說了。也許本該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就該更莊重一點,我該這樣告訴你的:我想同你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麽都永不分離。」

被一雙同樣湛藍——不,更加湛藍的眼睛註視著,可他卻覺得少年茫然的目光成了一把鈍刀子,無聲地將他的心臟一點一點地剜開。

——求你了,立香,我的好孩子。

他內心無聲地乞求著:別在我的心臟面前,露出這樣受苦般的神情。

漸漸地,高文的視線模糊了。他無法自制地哽咽了一下,這一生從未有過如此滾燙的淚水,但它們現在巖漿一般灼熱地從他眼睛裏流下,他甚至想讓立香也感受一下這份灼熱,可這眼淚會不會將他的少年燙傷?

那使人總是產生親吻欲望的嘴唇,如今被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立香睜大了眼睛,沈重的呼吸宣告著他內心無聲的痛苦,他要用盡全身力氣去繃緊雙臂,才能讓自己不伸出手去,不去擦拭老師臉上的淚水。

高文說了多麽可怕的咒語啊,他想。連那雙眼睛都開始詛咒他了,老師難道不知道嗎?

老師難道不知道,自己最看不得別人哭嗎?

——沒有比這更決絕的威脅了。

他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老師,你怎麽哭了?哪有堂堂男兒,像婦人一樣流淚的道理呢。」

「……可是啊,立香,立香。我此刻感到非常痛苦,痛苦得幾乎死去,我實在……老師一定是快要死掉了。」

「老師,是我讓您困擾了。」

「別這樣,立香。這不怪你,本來就是老師的錯。」

透過頭上亂展的漆黑枝葉,破碎的星光照了進來。

夜空星辰璀璨,周圍也充滿著脈動的光點,他們被千萬雙眼睛看著,是許多幽靈都在沈默無聲地註視著這兩個顫抖不休的靈魂。

「……可是啊,老師。」立香又開口了,「有一點我不明白,您為什麽愛我呢?」

高文苦笑著說:「立香,有如人生來要吃飯飲水,植物生來要受陽光照射,一個靈魂生來就是必須去愛另一個的。」

「……但是為什麽是我呢?」

「立香。人為什麽要吃飯飲水呢?」

「因為……不吃飯飲水會死。」

「就是這樣。我沒有你,我就會死。立香,你現在正攥著老師的心臟,只要你往上再割一刀,我就活不成啦。」

立香閉上了眼睛向後仰去,他像是被憑空抽掉了渾身的力氣。耳朵裏響起一點熔巖塌陷般的幻聽。那是他靈魂深處的聲音。

自己體內生來帶有的毒血全都開始因此發作,它們開始燃燒,它們要燒掉他每一寸骨肉,要讓他在這裏登時化成灰燼了。

他聽到高文說:「那立香又是怎麽看我的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老師!我遺傳了精神病人的血……」他發出了悲慟無助的哀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一半西洋血統在我身上顯現的,不止是外表的特征,更使我的體內充滿了病毒。我知道……我本該嚴詞拒絕,因為那些感情是不正確的不該有的!但我……沒有辦法。老師。您明白了嗎。這一半精神病人的血,讓我的精神也不正常了,它告訴我,可以接受你。這是我活到現在所遇到的,最為恐怖的事情了。」

然後——

先是被握住肩膀,然後被固定住雙臂。其後腰被抱住,肋骨與肋骨互相貼合。深黑的外褂袖子落進了白色的法蘭絨裏,衣料之間發出緊密的鳴叫一般的摩擦聲。

少年在一片漆黑之中仰起頭來,他的鼻尖貼著軍官的脖子,那帶著冷峻感的白皙肌膚此刻泛紅而發熱。

此刻日影已經死盡,他只能懷抱著他愛欲唯一而永遠的具現,這世上除了他的少年,再無人如太陽一般,能祝福他和克制他。

高文輕輕地吻少年的額頭,他說:「你怎麽會這麽想。愛情是沒有錯誤的。」

立香向上望去,看到那吻過他的嘴唇不斷地顫動著。

高文的嘴唇是炎炎夏季裏開的花朵,充滿紋理,炙熱非常,那正是點燃他體內毒血的火種。

火種告訴他:「立香……立香。我從不列顛尼亞來,跨越了群山和海洋,從日落之地走到日出之地,我們之間有這麽遙遠的距離還能得以相愛,這就註定了我們是命定的情人啊。」

立香捂住了耳朵,無人的林野之中,他歇斯底裏地發出痛苦的喊聲。

他說:「我已經很動搖了,老師。我懇求你。『愛』是很沈重的詞,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您放過我吧,我不想再被那一半精神病人的血……所毒害了……」

高文摘開他的手,像撥開一串藤蘿。

他的眼睛半垂下來,回響終生的詛咒在此印在了少年的靈魂上。

「可我確實愛你。你想要我怎麽表達呢?我渴望你,愛慕你,想每日每夜都和你共度,想再也不與你分離,直到我們有一方死去為止——」

藤丸立香猛地擡頭,他透過潮濕的視網膜,與少年泛紅的雙眼對視了。

>>>

——大概精神病發作就會呈現這樣的癥狀嗎?

少年的牙齒咬住了他的嘴唇,有如獵食訓練一般,以撕咬的姿態親吻了他。

唇齒摩擦之間,他聽到少年模糊地說:「老師。我不敢騙你,我依舊很害怕。但是,我很想吻你一次。」

高文將身體放松下來,立香則抓住了他的前襟,將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立香閉著眼睛,像是要反客為主一樣攀上他的身體,笨拙地跨坐其上,居高臨下地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他寵溺地笑出聲來,細致地引導著少年吻他,少年則耐心地學習,學習著用舌尖碰觸他的上顎,學習著卷過他的齒列。他們的唇舌有如水銀一般徹底交融,濕濡的水聲不斷作響。

對於立香來說,這是他真正的難忘的初吻。自己口腔裏殘留的葡萄酒單寧和老師嘴裏的紅茶氣味融合在一起,第一次成了一種唯有他二人知道的隱秘的歡愉。甚至很多年後,每當他主動親吻高文,他總是試圖去摹仿這個使他最為記憶深刻,最為陶醉的吻。

在這個漫長的深吻之中,人世中的一切常識和桎梏都崩塌遠去,全都沈澱在了他記憶裏的最角落裏。而其他的地方,他靈魂的最中心,被狂熱熾烈的愛情所完全填滿了。

他也渴望高文,正如高文同樣渴望他一樣。

一種青春期獨有的肉欲從這份熾烈的愛情中生發出來,他把高文的法蘭絨手套脫下來,引導他沒入自己的袖子的深處。

天穹和地上的繁星依舊圍繞著他們,他們飛進車廂不可告人的黑暗裏,沿著一種神秘的軌跡輕柔地飛翔著。立香想起海邊粼粼的波光,想起孩提時代看過的花火,想起一些炎熱的夏日,元町的花園籬笆外飛過的蝴蝶與其他飛蟲。

也許此刻還存在著理性的愁苦,不安也埋藏在他靈魂的深處,但是此刻愛欲的盲目徹底占據了上風。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徹底地拋棄一切是幾無可能的。可立香此刻卻覺得自己的心情一片澄明,透徹,因為他抱著一種求死的沖動。他是撲上火種的飛蛾,而這份背德的愛情,終將把他徹底燒死。

藤丸立香終於認同了這個世界施加給他的,生來帶著惡意的命運。而他只渴求此時此刻,他只渴求這個他一直愛慕的人,給予他的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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