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Chapter.9

關燈
由藤丸氏的家仆轉交給印度女仆,再由印度女仆轉交給他,不列顛尼亞的軍官上尉在周末沒有等到東洋少年,只等到了一枚信箋。

如今藤丸氏用的紙都是舶來品,封的火漆上面蓋著家族的紋樣——藤丸老爺當真是凡事便學西洋。然而滿懷期待地打開了信,只是一張言辭再也普通不過的請假條而已。

這不是立香的字跡,也不是藤丸老爺的字跡。立香像是給他寫信都不願,直接讓家裏的仆人代了筆。

他坐在客廳裏把這枚信箋看了又看,而後慢慢地把它攥成了一團。這紙加了特殊的纖維,撕起來不太容易,於是他看著紙團被投進桌子上的風燈之中,化成了一團火,漸漸消失在光芒裏。

已到夜晚,室內昏暗,風燈裏的火苗在他浸在昏暗之中的眼底跳躍燃燒。

高文嘆了口氣,獨自坐到鋼琴凳前,彈了一首練習曲。他一邊閉著眼睛一邊彈,很簡單的教學曲目,他讓立香彈過很多遍。

他想起在那個濕淋淋的夜晚,立香就坐在他懷裏,戰戰兢兢的模樣。越是回憶過去的景象,他越是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對一個東洋少年,本不該有的,狂熱而絕望的迷戀之中。

很分明地知道,他想要的是立香的全部,從皮膚到五臟,從肉體到靈魂。而這份執著使他失去了要領,立香驚弓之鳥一樣地躲入了自己的巢穴之中,他在外逡巡徘徊,而不得相見。

這份癡情已經漸漸地轉變成了執著,無盡地灼燒著上尉的內心,使他俊美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出現痛苦的神情。

那音律就像本能一樣在他的手指下面流淌,教立香的過程也是他覆習的過程,如今是他這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對這曲子印象最為深刻的時刻。

他彈完了鋼琴,重重地蓋下琴蓋,將鋼琴旁他跟立香的合影照片拿到燈下很仔細的看。

在相框裏,立香站在他的身邊,笑的很開心。他記得那天立香穿的是淺咖啡色毛衣,雪白的衣領和袖口從毛衣的邊緣露出來,然後系著一件短鬥篷。

那天立香還一直覺得襯衫很不舒服,想要偷偷地解開包裹脖子的高領,而他以為高領是不經意間松了扣子,他還低下身去,給立香系上。

苦悶從他心中生發,沿著血管四處奔流,流到他的眼底去,使他感到酸楚。

眼淚因此無聲無息地溢了出來。

「……立香,立香……」

著了魔一樣用指腹撫摸著鏡框中的少年,他把冰冷的相框玻璃貼在自己的臉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

「立香……對不起,對不起。」

他呼吸短促,聲音也很低。可是聲音太小了,這帶著一點哭泣的絮語,遠在自己巢中的小鳥是不會聽到的。

>>>

藤丸立香認為他躲老師躲的很辛苦。

光寫請假條並不能讓他和老師暫時切斷聯系,因為他在後面的那個周一晚上,居然在門口看到了高文老師的汽車。

他嚇得站在圍墻裏面掉頭就跑,留下身邊還未來得及湊過來的女孩子們。他看到高文老師坐在車裏,手上又拿著一束花,放在其他人眼裏,這軍官長得風流倜儻,又捧著一束百合花,西洋電影裏走出來一樣,可是到了立香這裏,簡直讓他頭皮發麻。

他第一天從學校後門跑了,沒想到高文沒有等到他,第二天還在原地等,他看到這副情景如鯁在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假如高文老師非要找他,一定能找到他的。高文只要像那天一樣,在人群裏喊他一聲,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位西洋海軍上尉,是來這裏接藤丸氏少爺的。

可是老師沒有那麽做。

他不知道這是不列顛尼亞的上流禮教,還是獵人捕獵時特有的耐心。他只是覺得心煩意亂,他躲著高文,就是為了躲避這種心煩意亂。

然而像是一天等不到立香,高文就不會走一樣,差不多過了一周,全校同學都知道有個金發碧眼的帥男人每天換一束百合花在門口等人,天天等,就是等不到人。學校裏風言風語,編造了許多荒唐的戀愛故事,可是和立香相熟的幾位女同學因為在那天見過高文,所以知道,高文在等的是他。

這並不是個會把浪漫故事聯想到兩位男子身上的時代,於是她們只是覺得很怪異。

直到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一位高年級的學姐又給立香帶了便當來,她把立香拽到學校後面的庭院裏,一邊打開餐盒一邊問:「藤丸君,聽說昨天那個不列顛尼亞人又來了,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呢?啊呀,藤丸君的目光在看哪裏呢?」

「……」

雖然這位學姐的身上確實有著非同尋常的吸睛部分,但是藤丸立香根本沒有在看那裏。他為了自證清白,連忙側過臉去,說:「……沒,沒有。賴光學姐,說起那個人,其實只是我父親認識的人而已,談生意的時候認識的。之前教過我兩節外語課,所以我叫他老師來著,但是現在已經不上課了……」

「那他怎麽總來找你呢?」學姐將鰻魚遞過來,作勢要餵給他,「大家也都摸不清頭腦,都以為他是看上了我們學校的哪一位大小姐呢。也不能怪大家亂想,這位軍官先生,確實是……嗯,是叫『白馬王子』一樣的人物吧。」

「我我我……我自己吃。」連忙自己搶過筷子,立香把鰻魚塞到嘴裏。

學姐掩口輕笑:「藤丸君,味道如何?」

「很好吃……」

「啊……藤丸君這麽說,媽媽真是太高興了。」

這位學姐人是很好,可是自從校園祭上和他在戲劇裏演過母子之後,就像是代入進了角色無法脫離一樣,和他相處的時候,總是自稱「媽媽」。立香又著實不好意思說這稱呼奇怪,於是只好硬著頭皮接受了自己強行被這位只比自己大一歲的美少女認作「孩子」的事實。

被學姐這樣單刀直入地問了,他也不能說明實際情況。於是冷汗涔涔地抓著筷子,他隨便編了一個借口:「我……唉,賴光學姐,這件事我只同你說,千萬不要同旁人說。」

「居然,居然是只對媽媽說的事情嗎!」

被這麽拜托了,學姐立刻正襟危坐,聚精會神地聽他接下來編的一通謊話。

藤丸立香小聲說:「就是之前,我和他不是去看戲劇嗎。在那之後,我們進橫濱港上的賭場玩了幾把,但是手氣不好都輸了,我當時也是一時沖動,向他借了錢又玩了幾次,但是不僅沒有回本,反倒一直欠著他錢。後來雖然說好了這個月還給他,可是父親克扣了我這個月的月錢,暫時沒有辦法還。他又催的很緊——我真是不知道,西洋人還有這樣的要債手段。」

「是呀,抱著花來要債,確實是聞所未聞。」學姐神情嚴肅地點頭,「大概西洋人有我們不知道的要債手段,所以大家才理解錯了吧。不過媽媽相信你。只是媽媽未曾想到,藤丸君現在居然是這樣窘迫的境地……」

她咬了咬嘴唇,搜索自己全身上下,卻只掏出十幾個銀元。不過這在尋常家庭已經不是小數目了,她也覺得差不多,遞到立香面前去:「藤丸君,這些錢……夠不夠?」

「不……不用了!不用了,賴光學姐!我又不是沒有錢,學姐給我還錢,像什麽樣子!」

「藤丸君,不要胡鬧。我既然是藤丸君的媽媽,為藤丸君排憂解難是理所應當的。假如不夠的話,媽媽明天還能再帶一些錢來。現在要緊之事,是趕快打發這位軍官大人走,越拖越久,假如藤丸君的事情傳給外人,那就糟糕了……」

「藤丸君,賴光學姐!你們在背著我說些什麽事情呀!」

藤丸立香聞聲回過頭去。

萬萬沒想到,居然在這裏看到了……隔壁班的清姬小姐!

他總是要躲著這位熱情洋溢的小姐走,然而居然是在此時被她抓到了。

她的手裏也提著便當盒。

藤丸立香想到她以前強行餵給自己的便當,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辣,辣得他嘴巴都腫了,喉嚨一直要噴火似的——那不是什麽好回憶。

「清,清姬……」

清姬扇子遮了半張臉,眼波流轉地往他身上看,說:「藤丸君,賴光學姐。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呀?」

藤丸立香心想這下真的要大事不好了。

因為不知為何,這兩位小姐的相性極差,簡直是水火不容的樣子——賴光學姐雖然是大家閨秀,但是好像不是很跟其他女學生要好,跟同年級的酒吞學姐關系也差得人盡皆知——總而言之,藤丸立香被這兩人的視線夾在中間,只覺得萬分危險,他一覺得危險,他就想跑,就像那個時候他從老師家跑掉那樣。

可他剛要站起身,賴光學姐一只手就把他按了下來。賴光學姐出身武家,雖然是名門閨秀,平時也學了不少武技。藤丸立香被她按得肩膀生疼,感覺自己十分丟人,連個女人的控制都掙脫不了,確實是太缺乏鍛煉了。

「……」

然後,藤丸立香又被強行塞了一手帕銀元。

他雖然實在不想要,因為他並沒有欠軍官先生錢。但是這兩位少女都信以為真,他一推脫,學姐眼睛一眨,簌簌落下淚來,掩袖低泣著說「藤丸君是不是討厭媽媽了」,而她一哭,清姬也作勢要哭。

兩位秀麗少女大庭廣眾之下都對著一個男人哭,這副場景藤丸立香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法消受。

他怕這兩位小姐的哭聲會把別的同學引來,同時把兩個女人弄哭這件事,恐怕會使他在學校的風評壞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為了不使自己除了莫須有的「賭徒」之外再加一個「浪蕩子」的汙名,他只好艱難地收下了銀元,心想過幾日再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可是在那之前,是不是要先解決掉,每天晚上都在門口等的高文老師這個問題啊。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高文才好。

尤其是高文老師總是低著頭坐在車裏,他不知為何,覺得自己能猜到老師臉上的表情。這份想象讓他害怕,他怕見到那對泫然欲泣的藍眼睛。

藤丸立香最受不了別人哭,尤其是只要想想高文那金黃色睫毛下面海洋似的雙眼,他都覺得會被裏面潛藏的巨大海浪所吞沒。

>>>

他雖然收了錢,但是並沒有去打發高文。賴光學姐和清姬小姐都早早回了家,因此並沒有親眼證實藤丸立香所言的真偽。

藤丸立香這幾日為了躲避高文,連汽車夫都打發走了,又與同學交換了值日,得到了一個打掃學校書庫的差事。

於是他放學之後,直接往學校後面的書庫走去。學校是外國人開辦的,書庫裏有很多被捐贈來的書,甚至還有很多外文書。不過此處少有人來,他提著風燈捏著鑰匙走到門前的時候,鑰匙一動,一股腐朽的氣味冰冷冷地湧到他鼻腔中去。

書庫裏面的空氣也寒冷,黑暗,充滿黴味。還好現在還有一點黃昏的光線,不至於使風燈成為唯一的光源。

然而風燈也不亮,他很費力地貼到架子上去,才能勉強看清書名。書庫裏書不少,架子也高,想找到要看的書,並不容易。

還好他前兩天已經來過,今天就輕車熟路地走到了一個書架的邊緣。這排書架上都標著「醫學」,其中有兩三列則寫著「精神病學」。

這就是他來到這裏的目的。

他生母有精神病,據父親說是遺傳的,說不定他們身上也有。而當時的藤丸夫人則堅決相信姐弟倆都有精神病,只是還沒發作而已。本來姐姐和他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因為他們也不是很清楚母親的病是不是真的是遺傳病,他們對生母的過往一無所知。

然而現在,藤丸立香產生了一種將信將疑的恐慌。也許是因為那個夢,也許是因為——

他覺得自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藤丸立香向來認為自己心如止水,潔身自好,因此即使學校裏美女環繞,他也對她們之中的任何人都沒有心思,自認為和各位女同學所作所為還是很發乎情止乎禮的。

而他之前雖然受父親的緣故,稍微清楚一點男女之事,但是對此也並未太好奇,即使是處在本該熱情旺盛的年紀。

他本來以為是自己性格的緣故,使他天生對此道就興趣缺乏,可是在前幾日和自己的家庭教師在浴池裏行過一場荒唐事後,類似的場景總是在他腦海之中浮現,使他心煩意亂,不堪其擾。

他想起高文欺在他身上時背後分明的肌肉線條,簡直是油畫裏才能出現的健壯強韌的身體,可觸摸起來,卻只覺得柔軟非常。老師的皮膚稍微有點粗糙,但是大概是因為人種緣故,他的皮膚非常潔白,卻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感,他們在下午茶的時候,他總覺得老師白皙的手指和手上的骨瓷茶杯融為一體——是那種看上去就高貴非常的色澤。

還有老師陽光般柔軟而充滿光澤的頭發,和一雙淺金色長睫下光線變幻的藍眼睛。他第一次見到高文的時候,就覺得這不列顛尼亞的海軍上尉,長著讓他先是向往憧憬,而後自慚形穢的俊美皮相。

明明對著風燈翻看著艱澀的外文書,可是他完全看不進去。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轉到高文的身上,於是那些往事在他腦海之中反覆旋轉,轉得他又快樂又恐懼,心中五味雜陳,最後往往歸於酸楚。

也許是,也許是啊……

少年捏著書頁的手指不住顫抖。

——也許,他是對老師動了心。

即使老師是個嚴厲的老師,但他從來都不討厭這份嚴厲。和老師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很自由,老師大他很多,也和他有國籍人種之別,但是和老師相處沒有隔閡,老師總是親昵得如同他的父兄一般。從未有過對他這麽溫柔的父親與兄長,即使有姐姐,藤丸立花的性格卻是精明強幹,說一不二,她是鮮少表露出柔弱感情的女性。

可他恐懼的源頭就在於此,他明確地知道,這個人是他不該抱有超出界限的好感,是不該愛的,他只應當和老師做朋友。

其實連做朋友,都是他在高攀。

藤丸立香出身不好,又生來血統不純被人排擠,他本該只是橫濱港上賣體力吃飯的腳夫,能得到如今的衣食和教育,已經是夢裏才會有的事情了,可他居然還會有這種……背離倫常的想法。

這該是他生來體內就帶著的毒,是他瘋病發作的前兆——

即使他隱約感覺到,也許老師也同樣愛他。

可這是永遠不能見於天日之下的感情。他們註定不能像普通的男女那樣結合,尤其是在東洋,即使經過了維新也依舊保守固執,異常排外的東洋。

而他則必須繼承藤丸氏的華族身份不可,他是藤丸氏唯一的兒子,更何況,他能有今天的生活,是姐姐把自己的一生都出賣給別人才換給他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姐姐用五十日元把自己賣給了法蘭西商人,後來每當他和姐姐出門的時候,總有人向他們丟東西,追著姐姐喊「綿羊」。

那也是他後來才知道的事情。被稱為「綿羊」並不是因為他們家裏養綿羊,那是對給外國人做情婦的東洋女人的蔑稱。

不會有人相信外國富商會娶妓女的女兒做妻子,直到現在也是。他們都認為藤丸立花只不過是法蘭西商人的妾室,他在本土另有正妻——其實連藤丸老爺都這麽認為。

他不能對不起姐姐,可是,可是,他發了病。

少年急促地喘息著,恐懼像是黴臭的河水,帶著淤泥冰冷地連續不斷地澆在他頭上。他混亂地翻動著書頁——這本書有多麽可怕啊,講的全都是對精神病人的處置方法,被燒死砍頭被終生監禁被浸水電擊被註射阿片被切開大腦——這就是他終將面臨的命運!

立香痛苦地捂著胸口,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想流淚眼睛卻是幹的。他一擡頭,感覺四面八方的書架宛如刑具,鋪天蓋地地向他壓過來。

他嚇得丟下書,起身便逃!

可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他該逃到什麽地方去啊!

他大汗淋漓地跑到書庫的墻邊,跑到被窗簾遮蓋著的窗子的邊緣,粗暴地一把扯開窗簾,可窗子緊緊鎖著,他也不能從這裏逃出!

然後,有光打在了他的身上……

夕光烈火一般將他包圍。那是還未殆盡的,太陽的餘暉。

他嘴唇被咬得出現一絲血痕,哆嗦著把手指貼在沾著一點塵土的玻璃上,日光頓時漫過他的手指。他產生了一點感覺到暖意的錯覺,簡直像他隱秘的情人低下頭來,將嘴唇貼上他冰冷的指尖,以此來溫暖他一樣。

他失神地註視著黃昏下的天穹,註視了很久很久,直到它完全逝去。

少年緊閉著眼睛,很低很悲切地喊了一聲:「高文老師——」

理所應當地,他聽不到回答。

這才是正確的,他不應當得到回應,老師不該愛他,他也不該愛老師,他們都是瘋子,這一切都是錯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今天高文也在學校外面等了很久。

等到天變黑了,等到他以為所有人都走了,高文才獨自驅車離去。

死死地把著方向盤,未等到愛人的軍官先生雙眼茫然地註視著夜色,他的眼睛很暗很暗,百合花在他手中無聲地衰敗枯萎,即使眼淚再度落在花瓣上,也不能使它們回歸本來的嬌艷模樣。

就連汽車發動機都在發出嘲笑他的怪聲音。

在高文開車離開後不久,藤丸立香這些天來第一次鼓起勇氣從正門走出。可是他找不到熟悉的影子……也對,老師早該走了,這麽晚了。

失魂落魄地坐在人力車上往家裏回,到家的時候,姐姐也在。晚飯的時候,姐姐看他的神情有些不太對勁,問他怎麽了,可是他面對著姐姐,完全不敢開口。

因為做了很對不起姐姐的事情。

可是他緘口不言,姐姐只是以為他犯了少年人的別扭心思。於是她也不多問,只是同立香說:「我明天打算陪老爺去山中狩獵,立香和我們一起去嗎?」

他很想遠離橫濱,於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