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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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個,冰冷刺骨的夢。

隨著他誕生下來逐漸成長,她的靈魂也逐漸衰竭,就像是他的到來,帶走了她生命最後的火光。

她甚至不記得有這個孩子,她只記得自己有一個孩子。

其名為,「リツカ」。

一個孤苦無告的貧窮女人,她來自異國,她很快就老去,她會變成瘋子,也會因此而死——在誕下第二個「リツカ」之後,她就不可控制地陷入瘋狂之中。

因為某個男人的一點惻隱之心,她用僅剩的錢,在房前屋後養了一些綿羊。然後她帶著她的孩子餵食,放牧,在一海之隔,她曾經每天都做這些事。

她的孩子帶著綿羊的氣味走上街去,鄰居家的孩子們圍繞著他們,指著他們說:「綿羊,綿羊!」

抓緊了姐姐顯出上等舶來品色澤的,剛剛染過的鮮紅指甲,他問姐姐:「他們叫我們綿羊,是因為我們家裏養著綿羊嗎?」

夕陽之下姐姐的頭發顯出燃燒一般的顏色,在火焰的包圍之中,姐姐的面容顯得黯淡無光。

「是呀。」

實際上只夢到了冬天發生的事情。

冬天很冷,一點泥炭已經不夠取暖。她讓她的孩子把綿羊都驅趕到屋中,至此這個家中沒有一處不充滿了畜牲的氣味。她在綿羊的環繞之中尖叫著醒來,尖叫著睡去,她縮在床頭抱緊了綿羊,將每一只都喊成她孩子的名字。

夢到了她死亡時的慘狀。

女人的血沾在綿羊的毛上,她最後死的時候是清醒的,為了不再將每一只綿羊都叫成「リツカ」,她死於被一把羊毛剪刺穿胸膛。

>>>

多年的軍旅生涯使他依舊按照平常的時間起了床。他起床的時候,立香因為過度疲倦,依舊陷在沈眠之中。

立香睡在他的懷裏,靠著他的胸膛。感受著少年稍顯紊亂的呼吸,他不由得想,立香在做什麽夢嗎?

不過他感覺這場景再溫柔不過,床沿灑滿了陽光,在他們身上也灑了一點。

太陽對他來說,既是祝福也是約束。既然此刻黑暗全被驅散,他內心那些陰暗的想法也一掃而空。把手指輕輕插進立香蓬松雜亂的黑發裏,高文撫摸著少年的頭,然後在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親吻。

「早安,立香。」

立香沒有醒來,他蜷縮著,身體依舊不時發出一陣震顫。高文輕輕笑出聲來,他認為這樣的立香很可愛。

放開立香下了床,他先自己洗漱過了一遍,又從箱子裏開了一支新的荷蘭牙膏,一支新的牙刷和一個新杯子,為少年擠好了牙膏,放在陶瓷臉盆的邊緣。這些都是他很早之前都準備好的。

他認為某一天總會到來,如今終於如願以償。

很多年都不曾覺得自己的身體如此輕盈。他滿懷著快樂跑下了二樓,簡直像退回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到了廚房裏,他吩咐女仆要把今天早上的土豆泥多篩一遍,立香的那一份要多加一點稀奶油和肉豆蔻。又怕立香並吃不慣英式早餐,他還讓女仆準備了烤魚,漬菜,冷豆腐和米飯。

從廚房裏出來,他又走到了庭院裏的一片百合花圃中。千挑萬選地紮了一束還帶著露水的百合花,他想把這些花插在房間床頭的玻璃花瓶中。

小心翼翼地抱著滿懷的百合花,他走回了樓上。

——這個時候立香應該醒來了吧。

不過立香的話,再多睡一會也沒有關系。今天是很好的天氣,他認為該給他的好學生放一天假。

他想著立香在房間裏揉著惺忪睡眼起來,該是很茫然地看著他,然後迷迷糊糊地對著他只是笑,口齒不清地說:「高文老師,早安。」

以前立香在他宅中住下的每個早上,少年都是這副模樣。而他總是按捺著往那微張的,說著早安的嘴唇上親吻的沖動,如今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站在門前的時候,他因為自己的想法而笑出聲來。假如放在前幾天前,他大概不會想到自己還會做出這種有點冒傻氣的行為吧——

「立香。醒了嗎?」

輕輕呼喚著少年的名字,他打開了門。

然而,唯有風聲迎接了他。

他大踏步地走到床邊,又看向窗簾。走到落地窗外的陽臺上,他往下一看,卻只看到一片灌木叢被毀壞的慘狀。

一串帶著泥的腳印往庭院的後墻無限延展開去。

看向屋內,環顧四周,發現一塊厚黑綢在床下堆成一團。他伸手把它抓起來,在手掌裏,立香的外褂又涼又黑,夜色一樣,上面的唐草紋樣是在夜裏開的花。

軍官先生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懷中的百合花莖很柔軟,因此發出一點折斷聲響。

>>>

藤丸立香冷汗淋漓地醒過來了。

——好疼。

全身上下的所有神經都在鳴叫著,簡直像是骨頭被盡數抽出體外後又被隨便裝回體內,每個關節都鳴響著拆卸般的痛楚。

連直起身子都很難,他在朦朧之中翻動身體,艱難地從陌生的空氣之中爬了起來。

一點清晨的涼風使他為之一振,可徹底地醒來了,他卻發現這並不是他熟悉的藤丸宅的起居室。

但是,這裏也不陌生。

就是這份不陌生感,讓他頓時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

本來以為只是做了兩個荒唐的夢。卻只有一個是夢。

全身上下的疼痛也在提醒著這一點。

旖旎而汙穢的記憶洪水一般卷回他的腦海,他抓著自己的頭發,牙齒不受控制地顫抖,是被憑空抽幹了力氣,再也站不起來。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為什麽這種事情,偏偏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呢。

他環顧四周,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是和那個人一起睡去的,他還記得自己是被抱回到了床上,那個時候他筋疲力盡,四肢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著,一直沒法停下。

身邊還留有一點溫度,他在自己之前醒來,也許才剛醒來不久。

——要逃走才行。

立香心亂如麻,在一片混亂裏,他本能地就想要逃避。

高文一定會回來。在高文回來之前,他必須先逃走!

藤丸立香掙紮著滾下了床,沒有找到木屐,他直接穿著絨拖鞋換上了襦袢。

隱約聽到外面傳來一點響動,他驚弓之鳥一般,連外褂都來不及穿上,直接拉開了落地窗,翻越陽臺的欄桿,沿著水管往下爬,然後跳到了正下方的灌木叢裏——他該慶幸有個灌木叢。

他產生了一種屁股被摔爛了的錯覺,但是摸了摸,那裏並沒有爛。就是很疼,疼得讓他恨不得幹脆剜掉算了。

他想:很好,還可以繼續跑。

畢竟總在老師家進出,立香對這宅子的房前屋後已經很熟悉了。更何況多年的逃課生涯練就了他卓越的翻墻出校技術,於是他拖著一具痛苦不堪的身體到了宅後的矮墻前,咬牙切齒地,艱難地翻了過去。

沿著山路,立香一直往下跑,直到跑到了元町的山腳,他叫了一輛人力車把他送回藤丸宅去。可是人力車太顛簸,他感覺全身上下的痛苦持續不斷地發作,坐也坐不住,只能任由身體在人力車上紊亂地搖晃,可是車夫並不清楚這位客人身上的痛苦,只自顧自地在石頭路上跑得飛快。

藤丸立香後悔了。

所以到了有電車的地方,他提前打發了車夫走,獨自上了電車。他只穿了襦袢和棉拖鞋上電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葉子,頭發也亂得翹起,是一副很不成體統的狼狽模樣。不過他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只找了一個小角落站著,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他不能坐,坐著就很疼。

因為身邊都是陌生人,約等於沒有人。在沒有人的情況下,他終於能好好想一點事情。扶著立桿閉上眼睛,他抹了一把臉,是出了一層薄汗。

汗粘在手上冰涼而粘膩,不是因為天氣原因。

少年緊咬著牙齒,眉心因為忍受痛苦而皺成一團。他自認為把自己的表情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落在別人眼中,這張臉上已經出現了一種各種感情正在搏鬥的分明情景。

心中發生著一場無聲的雪崩,他不知道遇到了這種事情,自己應該怎麽辦才好。

一片混亂之中,他的小腦袋迸出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他應該自殺嗎?

可是下一刻他就把這個想法晃出了自己的腦海。他一並不想死,二並不是女人,沒有什麽清白名節要守。一個華族少爺因為這種事而死,恐怕會被當做笑談流傳在整個橫濱的街頭巷尾吧。

但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他想起在學校裏,一個和他玩得很好的女孩子,曾經在某個情景下閉上眼睛撅起嘴唇,將頭送到他的身前,對他做出了一個索吻的姿態,而他下意識地用扇子一擋,之後落荒而逃——連那個場景,他都覺得超越了「普通」的界限,簡直可以說是放蕩的事情了。

而他現在,和一個不正確的對象,連比這事情更加放蕩的都徹底做過了。

他感覺要被心中的雪淹沒了。

今天太陽很好,透過電車的窗子照射在他半個身子上,卻沒有照進他半垂著的黯淡的眼睛裏。這雙眼睛潮濕而睫毛纏結,幾個小時前因為哭泣而產生的紅腫還未從眼皮上消逝。

千辛萬苦地回到了藤丸宅,女仆看他這副模樣,問他怎麽了。

可藤丸立香卻罕見暴躁地喊了一聲:「這不是下人該過問的事情!」

女仆被他突然發脾氣的模樣嚇到了,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去:「是……是!」

讓女仆準備飯食和洗浴,他潦草地吃了兩口飯,就走到了浴室之中。

藤丸家的浴室是西式的,四面墻都嵌著雪白瓷磚,一開電燈,室內極亮。他在鏡前沈默無聲地解開腰帶,將襦袢脫下來的時候,電燈有如處刑一般,照亮了他傷痕累累的身體。

一入水針紮一樣地疼。他只好跪在水池邊,用毛巾粗暴地把自己的皮膚搓紅,然後把自己從頭到尾再擦了一遍。唯有平時囫圇清洗的地方如今最不敢放松,他嘗試著觸摸那裏,然後,又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撫摸這個地方的姿態。

他想起一些片段,比如他被迫使著用自己的手,撫摸那裏不斷收縮卻仍然稍微外翻的褶皺。

身子猛地一個激靈,他連忙收回手去。

可是越是不讓自己想,這思想越是不受掌控。

他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身體。如今身上全都是讓人不禁浮想聯翩的痕跡,在這些痕跡裏,那些記憶糾纏成一團,在他的腦海之中蘇生,不斷地從身體深處往外迸出使他恐慌的官能感。

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起熱,他看到自己未經開發的牡器充血腫脹起來。這是非常羞恥的場景,他不由得用毛巾蒙住了它,同時對著鏡子深深躬下身去。

不看鏡子,羞恥感卻並未減輕。但是他對這種突然到來的背德的渴求驚恐萬分,但是另一只手卻隔著毛巾生澀地安撫著自己的身體。

藤丸立香能忍受痛苦,卻對歡樂難以抗拒,尤其是人類的動物性本能所追求的快感,一經體驗,更是使他難以忘懷。

他恐懼著這種變化,可是已經再也回不去了。記憶裏碰觸到的肉體和他不久之前見到過的太陽神的影像重合在一起,他感覺到一種新生的淫亂的骨肉從那些傷痕裏往外瘋長著,把他原本的肉體完全地包裹侵蝕,他要退化了,要因詛咒淪落成一只僅渴求肉欲的獸。

他緊緊地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眼睛也閉著,可電燈光不斷地刺激著他薄薄的眼皮,這使他沒辦法欺騙自己身處於無人可見的黑暗中。

在失去視覺的光明裏,他猛然想起了死去多年的藤丸夫人。

她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惡狠狠地投射著兇光,她用尖尖的指甲擰他的皮肉,她毆打他辱罵他,說他半身帶著毒,這毒血總有一天會發作,使他和他姐姐,全都變成那洋妓女一樣的瘋子!

從未見過那樣可怖的眼睛。

他想,那個女人說的應驗了。毒血發作了,他也會成為瘋子。

——正常人是不會從這種行為裏獲得快感的。

——正常人是不會在那之後還不憎恨他,只是覺得驚恐害怕,無法面對,所以逃離他的。

他握緊了毛巾之下的部位,毛巾的觸感有點粗糙,這讓他有一種被其他人的手所撫摸的陌生感。

他想起高文以前喊他的名字,想起以前高文誇獎他說:「立香,你今天表現得不錯。」

也想起以前去元町山腳下的咖啡店,和橫濱街頭的西餐館,老師笑瞇瞇的看著他,和他討論詩歌,音樂,風土人情,和有關於未來的事情。

他在這種幻想之中痙攣起來,一陣痙攣過後,他蜷縮了身體伏在池邊。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在這之後頓時襲擊了他,他覺得這裏很冷,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冷。

>>>

在那之後,藤丸立香給自己身上的淤痕全都上了藥。上了藥之後不好再穿衣服,因此他赤裸著後背趴在床上,一覺睡到了傍晚才醒。

一醒來滿身都是藥味,不過痛感倒是少了一些了。這個時候他聽到女仆敲門,穿上了裏衣走到門口,他聽到女仆說:「少爺,上尉先生來了。」

「他說什麽了?」

「他說您早上回來的時候外褂落在他家裏,於是他親自送過來了。」

女仆本來想問為什麽少爺您今天早上回來得這麽慌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可想起了少爺早上橫發的一通脾氣,她打算不去觸這個黴頭。

是和上尉先生吵架了嗎?但是看上尉先生的樣子,卻看不出哪裏不對呀。

門裏一直沒有發出聲音。很久之後,她才聽到少爺的聲音悶悶地說:「我不想見他,你讓他把東西放下,就把他打發走吧。」

「這……這怎麽可以呢。上尉先生已經在客廳裏等了很久了。」

「有什麽不可以的。你要是不願意打發,就找願意的人去。」

女仆聽到少爺聲音冷淡而強硬,是完全沒有回轉的餘地。少爺這麽強硬是很少見的。

她再也不能說什麽,只好硬著頭皮走到客廳裏,對著這位身居高位的外國軍官恭敬地低下頭去:「抱歉,少爺並不在家中,他無法來見您了。」

「……我不信他不在家。」

在高文傍晚登門之前,他曾經給藤丸家打過電話,可是女仆說少爺不肯接。

他猜不透立香的心思。

立香有可能對他露出笑臉,也有可能恨他打他辱罵他,他都做了心理準備,可是誰也猜不到,立香居然直接跑了。

簡直就像是立香,而不是他做出了這種禮節有虧的事情。

女仆的頭還是低著:「少爺確實無法見您了。」

「……他怎麽樣?」

一定是立香的授意。立香還不想見他。

他只好長長地嘆了口氣,冰藍色的眼睛被長睫黯淡地蓋住一半。他說:「立香身體還好嗎?」

「啊?……這個,並無大礙吧?」

「……沒事就好。因為立香今天早上摔到了花圃裏,我擔心他有哪裏的關節扭傷。」從包裏拿出一只印滿花紋般外國文字的藥膏,他遞給了女仆,「請你把這藥膏也一並交給少爺吧。」

「知道了。上尉先生真是細心。」

「……也談不上。」

他站起身來,把用花紋紙包紮著的百合花束交給了女仆。這百合花和早上他拿在手裏的不一樣,是他來藤丸家之前,再次選過的。

他說:「脫離了土壤和水分,這花很快就會衰敗。為了盡量讓它開的時間長一些,請你將它們放在清水中,然後放在立香的起居室內。」

「好的。」女仆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花束,「居然帶這樣的伴手禮,沒想到上尉先生是這樣風雅的人啊。」

高文笑了一聲,不知為何,女仆覺得他的笑聲中有點苦澀。

披著夜色獨自離開了藤丸家的大門,他往庭院外走去。風吹過庭院,宅院中的大銀杏樹的樹葉在風中發出嘲笑般的響動。

可剛走出幾步他內心一動,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樣地停下了腳步,轉頭向後望去。

他看到二樓的窗戶邊緣有一只白生生的手撩開一點窗簾,可那雙手像是發覺到了他的目光,在他轉頭的下一刻就倏然收了回去。

他記得那是只什麽樣的手。手指很長皮膚很薄,其下充滿骨骼,裏面明明是大理石一樣的紋路,握在手裏卻又涼又滑,像是玻璃制品一樣……每次他都要用盡克制,才不能將那只手捏碎。

可是現在最後的夕光都完全熄滅了,沒有太陽給他祝福,於是內心不可見人的暗影又蔓延出來。

看到高文終於離開了家,藤丸立香松下肩膀往床上一倒,剛倒下去又齜牙咧嘴地彈起來了。

和這個男人纏結在一起的記憶——無論是肉體的還是精神的——在他的眼皮下不住地晃動,他焦躁地啃咬著手指。

……其實,他並不討厭。

雖然從未想象過會經歷這種超出平常交往之外的行為,但是他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討厭高文老師。

甚至仔細想想,要原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沒有辦法現在跑到高文老師面前組織語言,告訴他,他們還是恢覆平常的關系比較好。

可是某種意義上,這種「不討厭」,才是最為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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