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五年的一個尋常夏夜，空氣悶得讓人有點不舒服。上尉剛來東洋不久，這是他自出生三十餘年來第一次到訪遙遠的東方，他還沒有習慣異國的氣候。

將車窗略微搖下，橫濱港帶著一點海腥味的空氣將他額前的金發吹得有些散亂。也許是實在太悶熱了，他松動領結，把高高封鎖的脖子稍微解放了一點。

他是海軍，入伍才不過幾年。然而因為他出身高貴——他是英屬印度西孟加拉邦洛特總督的長子——又恰逢戰時，他的軍銜升得很快，在很短暫的歲月裏，他就已從下士成為了一名高級軍官。

他曾有過一段糟糕的婚姻，對方是一個比他年長的貴婦人。很遺憾，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他們都不合對方的口味。經過幾年不堪忍受的生活之後，二人協議離婚，此時大不列顛和東洋的同盟關系正值穩定時期，於是他爭取到了公派資格，成了一名派遣到不列顛尼亞駐日領事館的武官。

坐在領事館的汽車裏，他和同僚正要赴在帝國飯店舉辦的一場晚會。對於無所事事的上流人物們，這是他們熱衷的消遣。上尉初來乍到，雖然並不喜歡這種喧鬧場合，但這場晚宴是由橫濱港的商會聯盟主辦的，大半個橫濱的上流人物都聚集在此，為了擴充人脈的需要，他也不得不來參加。

坐在後面的車座上，他聽到同僚們在汽車裏高談闊論。

討論的話題，乃是橫濱的一支華族，藤丸氏，今晚的宴會也是他們家族主要讚助的。如今正逢維新時期，東洋人與西洋人的往來越發頻繁，而在東洋的諸多崇洋的達官顯貴之中，藤丸老爺又對這種交往尤其地熱衷，熱衷得甚至讓人覺得滑稽。

上尉還聽到他們討論藤丸老爺不幸的婚姻。

藤丸老爺年輕時攀附貴族，娶了豪門的一位小姐，然而這位小姐卻是個石女，還是極驕橫跋扈的性格，不許藤丸老爺納妾。然而，藤丸老爺還是先後帶著兩位私生子進了門。

本來這種事在東洋常有發生，實在不是什麽新鮮事，可是這兩個私生子，都能一眼看得出，不是純純粹粹的東洋血脈——據說，是藤丸老爺和橫濱港上洋妓女鬼混生下的孩子。

本來只帶回了一個女兒，因為不能繼承貴族家業，於是藤丸夫人忍讓了。可藤丸老爺居然變本加厲，在大約三年前，他又帶回了一個男孩子！

說來也巧，也許是藤丸老爺對於起名毫無心得，也許是洋妓女的日語水平實在有限，這一姐一弟名字都讀作「リツカ」，分別寫為「立花」和「立香」。

在帶後者進入藤丸家後不久，這位藤丸夫人就溘然長逝。藤丸老爺失去了管制，鬼混程度更勝以往。憑借著妻子繼承的家產和已出閣的女兒給家裏的補貼，這位華族老爺出手極為豪奢，於是狂蜂浪蝶也就紛至沓來。

可也許是婚姻經歷同樣不幸的緣故，上尉聽著這些軼事，竟對這位老爺生出些同情來。

就在這時，汽車駛進了帝國飯店。

這是橫濱最富麗堂皇的歡樂場，他的同僚們輕車熟路地夾著他來到宴會廳，看得出來，他們經常來此尋歡作樂。在遠東可比在本土或者印度自在許多，畢竟作為帝國的軍人，他們在異鄉總能得到比在本土更尊貴的待遇。

可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看到宴會廳裏的布置，他也不由得讚嘆這位東洋華族著實出手不凡。僅僅是一份貴族的遺產，不可能供他揮霍至今——更何況，他聽說藤丸老爺作為華族，家產並不是很厚實，早年賭博的時候就已經敗掉了許多。

他又想起同僚們談論藤丸家的女兒。這位大小姐早年不知道交到了什麽好運，嫁給了在橫濱的一個法蘭西商人，因此這不受青眼的混血東洋女人，一夜之間攀上高枝，居然成了橫濱最洋氣的貴夫人。

如今，他能遠遠地看到藤丸老爺和他的女兒，他們被商會聯盟的人圍在會場的最中央。

藤丸老爺確實是個典型的東洋人，但是他的女兒就比他不成體統地高了一點點，打扮方式也極其西化。假如不是他提前知道藤丸一族的家族秘聞，恐怕會以為那是個法蘭西女人。

後來，軍官同僚們議論的主角和他的女兒分開，往這邊走來。面對著這位俊美而面生的西洋武官，藤丸老爺很熱烈地伸出手去，眉眼五官都笑皺成一團，矮小的身軀則深深躬了下去，甚至把腰板俯得比平時更加低了。

「哎呀呀……這位就是高文上尉啊。不才便是藤丸。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我才是，請您多多指教。」

「不愧是不列顛尼亞的優等生啊，就連日語的口音，說的也比我們漂亮許多。」

這視角奇特的恭維方式讓高文覺得有些意外，尤其是圍在他身邊的東洋貴族們也一起附和，讓他覺得臉上奇異地發熱。他不知該做何表情，只能一直掛著笑容，不過這笑容倒是加深了他謙遜有禮，易於相處的印象。

於是，貴族們，尤其是貴婦人們迅速地淹沒了他。

他被包圍在一群油頭粉面的貴婦人們之間，東洋的貴婦人在這種場合比他想的更加大方，有好幾位主動請這位年輕軍官跳舞。

他不好推卻，跳了幾支，卻沒有在這種活動裏找到娛樂，反倒覺得帝國酒店裏的空氣摻滿了濃烈的酒精和脂粉氣味，比外面的空氣還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絲閑暇，他連忙往室外走去，想要透透氣。

然而剛剛走到院外的花園裏，他就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背影。

看身量應該是個少年：他背對著高文，穿著嶄新昂貴的天鵝絨禮服，帶著一頂大檐禮帽，帽子邊緣則有一圈鮮艷的紅色綢帶。全身上下都很華貴，可是高文卻註意到，他身邊撂著一根格格不入的，缺了頭的文明杖。

說這少年站在月色之下也不準確，他其實站在被灌木叢所遮擋的月下陰影之中。

也許是突然對他獨自在此的原因產生了一點好奇心，高文決定走過去，找這個背對著他的少年搭一句話。

>>>

藤丸立香才剛剛從會場裏跑出來。他頭腦發熱，神情緊張，會場裏的空氣甜膩又悶熱，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其實他現在已經隱隱地有點想回家，但是又萬萬不敢直接離開帝國飯店。今天的晚宴正是他姐姐親自操辦的，他作為藤丸氏的長子提前溜掉成何體統呢。

可他對這種宴會的喜愛程度實在有限。他不久前才剛剛過上這種貴族生活，尚還不太適應。於是他很少出門，很少見陌生人，在這種上流社會的場合，他實在有些窘迫。雖然比起赴宴，他更愛在家裏看書畫畫，可是父親和姐姐今天非要他過來，他拗不過他們，只好被姐姐強架上車，帶來了帝國飯店。

要說這種宴會究竟有什麽好處，大概只有食物。於是偷偷包了點流水席上的食物，他在父親和姐姐把他抓著介紹給各位陌生人物之前，就跑到了院子裏。

然而畢竟那時宴會還沒開始，嚴格來說，這些點心是他偷出來的。

實在是心虛，他不敢正大光明的吃，可肚子從中午餓到現在，就是為了等這一頓，他現在又餓得不行。

他拿出來的都是些甜食，有大塊的松松脆脆的灑滿糖霜的瑪麗餅幹，有酥皮簌簌落下的焦糖千層餅，有裹著一層新鮮稀奶油的小蛋糕，還有只有在帝國飯店才能吃到的橙子果汁凍。父親平時不讓他吃甜食，理由很荒唐，是「這是女人和小孩子愛吃的東西，華族的男人吃這種東西，不成體統」。

所以即使是姐姐帶了甜食回來，他也不敢在家吃，而是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父親把它分給女仆們。

於是他心虛地在花園的角落裏狼吞虎咽，兩頰塞滿了食物，假如有人看到此情此景，恐怕會誤以為他是一只嚙齒類動物。

把兩個橙子果汁凍先吃了下去，酸甜的味道讓他的心情平覆了一些。但是他還是覺得腦袋熱得發漲，剛才在會場裏的事情還在他的腦中揮之不散。

姐姐和父親，以及唐泰斯商會的其他下屬去接待賓客，他則在帝國飯店裏面閑逛。他聽人說隔壁的小宴會廳來了一個留洋歸國的西洋畫畫家，正在舉辦一場小型的展覽，他又向來喜歡藝術，因此也想著和人去湊湊熱鬧。可是進了會場，剛剛走到油畫前面的時候，他就感覺耳朵裏「嗡」地響了一聲，是全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

人群中充滿了故意壓低的竊竊私語，都在對這些西洋畫議論紛紛。在這個時代，向來保守的東洋人有幾個在公開的場合看到過這樣的東西呢——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在色彩駁雜的顏料中央，要麽只著片縷，要麽幹脆一絲不掛！

雖然知道這些西洋畫的主題是描述古代希臘的神祗和英雄的，但是如此富有沖擊力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他心裏想著這實在是傷風敗俗，於是在看了幾眼之後便匆匆從展廳逃離，可那些畫像簡直就像是在他腦子裏生了根似的，他越是不再去想，那些白生生的赤裸肉體就在他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可他不曾料到，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藤丸立香如臨大敵地全身緊繃，轉過身來。他心想：「是姐姐來抓我了嗎？」

這個想法嚇得他噎到了，可他驚恐地擡起頭，卻只看到一雙比他的眼睛顏色更為淺淡的藍眼睛。

是個身材挺拔，肩膀寬闊的男人。西洋人，穿著漆黑的軍禮服，燕尾長外套之下有一條鮮紅的綬帶。看這副裝扮應該是軍官。父親說今天請了不列顛尼亞領事館的官員們，他就應當是其中之一吧——

男人看到立香驚愕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楞，隨後露齒一笑，並且對著他嘰裏咕嚕地說了一串話。

立香完全沒有聽懂，但是他感覺，這不是姐姐讓人教他的法蘭西語。不過聲音倒是十分動聽，像是唱了一句他聽不懂的歌。

被陌生男人沒來由地唱了一句歌，少年漲紅了臉，迅速地把腮幫裏的食物咽下去，隨後很不滿地咕噥了一聲：「有什麽好笑的？」

高文確實覺得很有意思。

他並沒有想到會在帝國飯店的庭院裏，捕捉到一位狼吞虎咽的小型嚙齒類動物。不過這藍眼睛的少年說的這句話，卻使他覺得意外。

他隨後用日語問道：「你是日本人？」

萬萬沒想到，少年卻以一點冷淡的目光代替了回答。

因為藤丸立香不是純粹的東洋血統，東洋人不覺得他是同族，諷刺的是，西洋人也不覺得。加上父親的華族身份，家中又無長子，所以萬萬不敢把他這個有繼承可能的兒子迎入家中——這都構成了他在回到藤丸家之前橫遭白眼的理由。

他因為知道自己血統不純，所以尤其地更想當個純粹的東洋人。雖然父親對他希望很大，請人教他西洋學問，他也是興致缺缺。平日裏，他也是吃和食，穿和服來得多——天知道，這套新洋服的襯衫漿得極硬，讓他穿著實在是不舒服。

高文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少年是誰。

他說：「抱歉。」

少年聽了有些意外：「你道什麽歉？」

他說：「我好像沖撞到了藤丸少爺。」

少年擺擺手：「沒事啦，你又不是我姐姐。」

高文聽到這話笑出聲來，他感覺這少年更有趣了。

少年看著這軍官莫名其妙地又笑出來，他卻沒了發作的力氣。

他想，可能因為這個人很好看，他對好看的人都缺乏怒意。那是張無論在東洋人還是西洋人的標準裏都很好看的臉，五官端正，眉骨高而眼窩深邃，鼻梁挺直，鼻尖微微內勾，雕刻過似的輪廓，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茍，還是很上等的淡金色。

男人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他看到這不列顛尼亞人連睫毛都閃著一層薄薄的光彩。他的眼睛是一種很奇異的顏色，是一種近似於雪松葉片的青藍色。也許是男人的俊美讓他產生了一點輕微的嫉妒心，他突然想，假如他也像姐姐一樣或者像這個人一樣，不是這種黑色的頭發，那就好了。

少年問：「你怎麽在這裏啊。你是來赴宴的嗎，不列顛尼亞的軍官先生？」

也許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這句話問得平平常常，比起和初次見面的軍官大人說話，更像是面對著一個普通朋友，這對於初來異鄉的高文來說，倒是個新鮮體驗。

「是。」

少年擦了擦手，向他伸出來：「初次見面。我叫藤丸立香。」

他說你好的時候用的不是日語，而是法語。可鑒於這句最簡單的法語也帶著幾分猶疑，他嚴重懷疑少年只會非常淺顯的法語。

他也含笑伸出手去，握住了少年的手。少年的手溫溫熱熱，充滿骨感，可是十指纖細而骨架輕薄，簡直就像一片樹葉一樣。

「藤丸少爺，你好。」他也禮貌地和對方互通姓名，「我的名字是高文。請多關照。」

藤丸少爺心不在焉地答道：「嗯，嗯。我才是，軍官大人，請多關照了。」

他本來想叫這位軍官的軍銜，這樣會顯得更加禮貌，但是遺憾的是，幾天前剛學過的知識，早就被他拋諸腦後了。

就在這個時候，盛裝打扮的帝國飯店女侍應，從遠處一邊喊著藤丸立香的名字，一邊跑過來。

看到了高文和藤丸少爺在一起，這位女侍應驚得花容失色，對著高文連連鞠躬加道歉，說是要請藤丸少爺回到宴會廳裏去。

高文卻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驚慌。但是他還未來得及再問些什麽，少年人卻已經跟著女侍應走了——雖然還是很不情願的模樣。

不過他也想起，確實是今天晚上的重頭戲要開始了，因此藤丸少爺前腳走了，他也後腳跟上，隨之進入了宴會廳。

進入宴會廳之後，那種讓人頭昏腦熱的香氣再度湧了過來。藤丸立香一邊跟著女侍應往會場的最中心恍恍惚惚地走，一邊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東西。

他又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些西洋畫。有一幅畫總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太陽神阿波羅在畫的正中央，身邊的凡人女子赤身裸體地伏在他的足邊。那凡人的少女身體柔軟，皮膚白皙，堪稱美貌非常，可在他如今的記憶裏她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作為畫面主題的太陽神本身還讓他印象深刻。他從未見過那樣健康，壯碩而俊美的身軀，他肩膀與四肢的肌肉線條十分優美——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男性軀體。

他是混血兒，按理來說，在崇洋之風席卷遠東的現在，他理應受人歡迎才是，但他雖然流著西洋的血，卻比骨肉相連的姐姐更像東方人。於是，他不得不凡事都向東洋靠攏，但他偶爾也會想……假如他長得更像西洋人就好了。

——如果是像剛才遇到的那個英國軍官一樣英俊該多好啊。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再受旁人冷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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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實際上宴會的主要讚助人是藤丸氏，但是名義上，則是橫濱港的商會聯盟為了即將進行的主席選舉而特別舉辦的一場宴會，主席的參選者們也全都在場，正紛紛聚集在這會場最中央的高臺附近。

短暫的跳舞聯誼時間過去了，樂隊也準備離場休息，藤丸立香被擠在人群中央，他聽說下任商會主席的熱門候選人即將上臺發表演講。

進入宴會場的人越來越多了，但是少年踮起腳四處張望，卻並沒有看到父親，也沒有看到姐姐。

就在此時，有一個人走到了高臺上。藤丸立香和他見過面，知道他姓冰室，和唐泰斯商會頗有交集，很受支持。他也曾經和父親一起和這位冰室先生吃過晚飯，父親則私下告訴他，這位極有可能是下一任橫濱商會聯盟的主席，要他一定要和冰室先生打好關系，但是對於藤丸少爺來說，和人熱絡地交往其實是件難事。

尤其是這位冰室先生平時說話讓立香覺得有些高深莫測，就跟現在他在高臺上講的那些話一樣——冰室先生拿著一沓厚厚的講演稿，在臺上跌宕起伏，滿懷激情地講著，看似引經據典，頗有文采，然而內容實在是無趣又高深，講得下面昏昏欲睡，一潭死水。立香在這潭死水的最中央泡著，呼吸著粘滯的空氣，到處東張西望，又謀劃著什麽時候才能去角落裏的流水席旁邊坐一坐——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此時，他猝不及防地聽到了一聲槍響！

伴隨著槍響，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但隨著沈悶的倒地聲，整個會場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竟是幾乎會場裏的所有人都遠離了高臺，轉身就往廳外不要命地跑去！

——他遙遠地看到，那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冰室先生的胸口開出了一個血洞。這讓記憶裏的一片紅霧頓時漫上他的腦海。他頓時恐慌無比，身子搖晃了兩下，幾乎站都站不穩，又眼見著別人向外跑去，他便也隨著轉身就跑！

然而帝國飯店宴會廳的大門太小了，一時片刻，無法容納這麽多的人往外擠去。他被人高馬大，體態豐滿的大小人物們擠在中央，在人與人之間極窄的空隙裏，他感覺自己要被擠得變形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更加可怕的意外出現了。他不經意間踩到了一位女士的裙擺，腳下一滑，他再也站不穩，向前撲去。驚呼的聲音更加大了，他跌倒在地上，帽子也因此滾到了別人的腳底去，可在他剛想站起來的時候，後背上再次結結實實地疼了一下，隨後又是好幾雙腳踩過了他的身軀向外擠去！

好疼啊。他掙紮著想要起身，但是人太多了，他勢單力孤，努力是徒勞的。他的手和軀幹又被驚惶的人群踩了好幾腳，有一只高跟鞋結結實實地踏在了他的肩膀上，讓他吃痛地大叫出聲——在這一瞬間，他簡直會以為自己被活活踩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腰突然受到了一股力氣，是有什麽人低下身來，用一只手臂強行把他從人群的腳底撈了起來——

「您沒事吧，藤丸少爺！」一個生硬但是頗為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低沈地響起，「有沒有受傷？」

背後傳來一種令人安心的熱度，他轉過頭去，看到了一雙低垂的藍眼睛。

是他剛才在花園裏遇到的軍官先生。他居然被這位軍官先生救了。

「……沒，沒關系。」他搖搖頭，感覺身體的顫抖沒那麽嚴重了。

在巨大的驚恐之後，他的腦中只剩下了一團無色的混沌。如今，父親和姐姐並不在他身邊，四周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就只有這位剛剛遇到的軍官先生了……

「請您跟我走出去吧。」

於是，在聽到他這麽說了之後，藤丸立香點點頭，說：「……好。」

好不容易穿過了宴會廳的門，門外還有一條狹窄的長廊，人群依然擁擠得幾乎能將他壓碎，他又好幾次沒能站穩——還好在整個過程中，有這位軍官一直牢牢拉著他的手臂。

對於藤丸立香來說，高文上尉長得實在很高，這讓他初次見面的時候，覺得他的身上隱隱地有著一股威壓感。可是如今跟在他身邊，立香竟然稍微覺得有些安心了。

「請您跟緊我。」上尉低聲說，「千萬不要再摔倒。我會帶您去找您的父親。」

於是，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他們終於走到了庭院之中。就在驚魂甫定之時，立香擡頭向前一看，他的父親已經等在帝國飯店的門前，正是手舞足蹈，焦急萬分地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

他連忙走了過去。

「……立香！」父親大踏步地走了過來，愁眉緊鎖，隱有怒意，「你這小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在會場裏……」

「在會場？別跟我撒謊，剛才我也在會場裏，怎麽沒有看到你？」

——因為會場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也沒有看到您。

但藤丸立香不敢這麽說，他只能低著頭，迎接父親突如其來的，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

「你怎麽搞得這麽狼狽，身上都是土！怎麽還有鞋印子！」

他越是沈默，藤丸老爺越是發作。然而就在這時，又有一個聲音在立香的頭上響起來了。

「藤丸老爺。」

「哎喲，是高文上尉啊。怎麽了，您有什麽事情嗎？……對了，剛才看到犬子和您一起走出來，他不會是冒犯您了吧……」

「不是的。」高文連忙搖頭，「是您家少爺剛才確實在會場裏，我是和他一起走出來的……剛才他走出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被踩了幾腳，所以才弄得這麽狼狽，請您不要這樣責怪他。」

立香的眉毛一擡。

——有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替他說話解圍，還是第一次。

他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這個不列顛尼亞軍官，後者卻依舊面帶微笑，用那雙清朗的冰藍色眼睛看著他。他的目光並不銳利，說是溫柔甚至也不為過，可是藤丸立香卻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什麽東西燒到了似的，他匆匆別過臉去，再也不敢和這位軍官的目光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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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晚宴上發生的事情後來成了一樁無頭懸案。冰室先生被人開槍所殺，襲擊者也當場自殺，謠言因此四起，有說是英國人支持的蒔寺下的手，也有說是後來莫名其妙被選為商會主席的三枝謀劃的，但總而言之，雖然當時鬧得沸沸揚揚，但因為找不到任何線索，因此也就是一兩個月之後，這件事就慢慢地無人問津了。

這段時間裏，他也曾經受潘德拉貢大使所托幫忙跑過腿，調查過一些東西，但是後來一無所獲，大使也放棄了，因此他又沒了事情，回歸了日常的悠閑狀態。

是的，他在使館著實是一天到晚無所事事。這個職位乃是他的父親不願意看到兒子在帝國的前線服役，而托人用錢買來的一個閑職。

不過雖說是閑職，但也是個肥差，於是老父親非常滿意，還未等他編織出一套回絕的借口，便直接一通電報把他從印度打發到了東洋。

每日在領事館內讀書看報，他倒也不覺得無聊。在入伍之前他本是大學裏的助教，研究的是古代英吉利島歷史，不過入伍之後，這些研究都被他荒廢了，現在剛好有時間，他也在想著或許可以撿起來。

然而有一天，在他路過參讚辦公室的時候，突然被他的同僚抓了過去。

參讚說：「上尉，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橫濱有個華族，想給家裏的孩子找一位家庭教師。我對他提到了你，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他們剛好想找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老師，去教不列顛尼亞語和西方禮儀。」

他說：「蘭斯洛特，你都不讓我教你家的女兒。」

蘭斯洛特說：「正因為這樣，我才過意不去。不過瑪修覺得間桐老師一直教的很好，我也沒有理由解雇他。我是覺得，或許你可以和他家的孩子很談得來。這位老爺之前我們也和他見過面的，正是橫濱的藤丸氏。」

那少年的影像掠過他的腦海，高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藤丸氏。我記得他的孩子，是不是叫藤丸立香？」

「是，不過不是大女兒立花。」像是怕他會錯了意，皺著眉頭的同僚提醒道。

「喔，其實有這回事。上次我在宴會上，和這位少爺見過一面。」

「見過嗎？那更好了。說實在的，雖然受藤丸老爺之托，我還不曾見過他，只是聽說這個少爺一天到晚足不出戶，每天不過是上學回家，平日裏非常安分，應該會很輕松。可是安分歸安分，我也聽說他性情上有些奇怪，和之前的幾位家庭教師也相處得不是很好。」

「哈哈，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有些奇怪的。」

沈吟了片刻，蘭斯洛特說：「也對。如果上尉願意的話，那我就去與藤丸氏說，安排一次你們的會面。會面地點定在哪裏？藤丸家，還是你家？」

「都可以。」

「好。」參讚點點頭，「你可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我本來還很頭疼要找什麽人比較好，剛才還怎麽都想不到人選，想著要不然算了。但是藤丸氏和唐泰斯商會如此親密，藤丸老爺又主動找上門來，我實在不好回絕。」

高文微微一笑：「這麽說來，還算是為我們使館分憂解難了。那我當然責無旁貸。」

來東洋不久，他就被同僚們帶著嘗過了這裏的大部分娛樂。他對無盡地消磨時間沒什麽興趣，假如有點事情可做，自然不錯。

而且，很巧的是，他要教的學生，居然還跟他見過一面。他想起這個戴著大檐禮帽的混血少年，想起他那天食物都塞到嘴裏，松鼠似的模樣。這讓他在那一刻覺得，這個少年「很有意思」。後來在宴會上他們又見到了，他順手幫了他一點小忙，他又感覺這少年性子裏是有些怯懦的，並不像一開始對他那樣大大咧咧的樣子。

他又想起藤丸立香那雙特別的眼睛，它蔚藍而冷淡，像是有什麽謎題藏匿其中。他很少見到這樣特別的眼睛。

——不過這個時候，他並沒有對這個將來與他糾纏一生的年輕人抱有什麽特別的心思，也沒有把藤丸立香教育成一個出色人才的打算，還只是為了當個無聊時的消遣而已。

直到多年以後，他仍然年輕的情人坐在他的面前，用那雙依舊蔚藍的眼睛長久地凝望著他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原來命運的隱喻在此早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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