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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好想你。” “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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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好想你。” “王爺!

“娘娘。”

“娘娘!”

雨中山林, 盧縣令與一個女子,各執一詞——

“去縣衙,王爺才能保護您!”

“跟奴婢回家, 先避避風頭!”

自稱奴婢的女子語氣焦急, 瞧著二十出頭,一身褐色粗麻窄袖衣裳,乃是寶山溫泉宮的燒火丫頭。

三人成犄角站立,蘇無苔一時拿不定主意,她當然想去找王爺,但是燒火丫頭說得有道理——現在有人來抓她,去找王爺會給他惹麻煩。

居然又有人來抓她, 趙棲遲裝宮爹騙她才過去幾天?

蘇無苔左右為難,嘴唇抿成一條線,想起方才獨自在寢殿裏頭,地毯突然鼓了起來,地磚也被掀翻, 一顆人頭冒出來, 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那人頭看見她兩眼發直,足足楞了五息,才說:“娘娘, 奴婢是膳房燒火丫頭, 外頭有人來抓你, 十萬火急, 快跟奴婢逃走!”

一聽能走,蘇無苔沒做多想,跟海東青、小白兔耳語幾句, 立刻鉆洞跟去。

說洞,其實是管道,燒火丫頭解釋那是當年修建寶山溫泉宮的時候,曾欲引溫泉水入寢殿,鋪設的進出水管道,為了排水通暢,管道特意燒制粗大。

她倆都瘦,勉勉強強可以通過。

順著管道,燒火丫頭將她帶出溫泉宮,沒想到剛冒頭就撞上盧縣令。

盧縣令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袍角夾在腰下,手上還有鋤頭,一副農人裝扮。

昨日見蘇無苔在傘上畫蘭花,當即存了心思,打聽到這山道上有珍品蘭花,一大早就冒雨前來移栽,想拿回去獻寶。

為了馱運方便,他甚至還牽來兩匹馬,此刻稀裏糊塗撞上,六眼相看,蘇無苔萬分驚喜,燒火丫頭眸色沈了沈,沒有作聲。

於是盧縣令的大鬥笠下頓時擠滿三個人。

此前盧縣令一直跟隨程玄義,看過地圖,熟悉周邊山道,也記得進城的路,聽聞虎賁來抓人,程玄義跪請小娘娘留在寢殿,頓時信了幾分,建議去縣衙找王爺匯合。

雨下個不停。

盧縣令邊說邊將鬥笠摘給蘇無苔,去解馬身上的花盆。

鬥笠下面,燒火丫頭袖中攥著拳頭,指甲慢慢掐進掌心。

她是武家的家生婢,武縣毗鄰邏些,早年邏些經常來犯,故而武家人都粗通武藝,她奉老爺的命令潛伏到溫泉宮,目的是尋機將娘娘帶出去,外頭也有人接應,現在人帶出來,接應的人就在附近,可她實在沒想到——繞開了整座溫泉宮,還能撞上一個盧縣令。

她可以嘗試撂翻盧縣令,但是老爺交代不能傷娘娘一根頭發,萬一動起手來嚇壞娘娘,總不好把娘娘強行捆回去。

她百般無奈,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咬牙堅持——“娘娘還是先隨奴婢回家,待您安全無虞,奴婢立刻去通知王爺。”

“聽著好像也在理。”蘇無苔微微點頭,為了她和王爺都安全,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娘娘。”盧縣令解完花盆,不知是不是天色的原因,他臉色暗沈,頭一遭不顧君臣男女之別,將蓑衣披到蘇無苔身上,湊她耳畔——“娘娘快隨下官逃跑,此女知曉密道卻不告知荇芝姑姑,分明大有問題。”

蘇無苔聽聞,心下一驚,瞄一眼燒火丫頭,手心冒汗,汗毛根根直立。

“好!”她舌頭聲音都有點抖——“去縣衙,找王爺。”

她咽了口口水,有點害怕,但還是問燒火丫頭——“你去嗎?不去的話——”

“去!”燒火丫頭別無選擇,只能隨機應變,再找機會。

正好兩匹馬,盧縣令一匹,燒火丫頭和蘇無苔一匹,盧縣令解韁繩給燒火丫頭,悄悄將一把挖泥鏟塞給蘇無苔,眼神示意她小心。

蘇無苔快速眨個眼睛,表示聽懂了,會小心,默默攥緊鏟子。

於是爬上馬背,拉緊韁繩,兩匹馬在山道上疾馳。

茫茫的寶山雨霧繚繞,兩匹褐色駿馬在山道奔馳。

密林深處藏著一架馬車,車上兩人對著來路望眼欲穿,忽見兩匹馬疾馳而過,馬背上掠過一男二女,來不及看清容貌,兩人對視一眼,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追。

兩匹馬一前一後,一路飛馳出山,雲霧拋在身後,縣城若隱若現。

不多時,二馬進城,盧縣令打點守城衛戍,城中雲銷雨霽,乃是別樣人間。

蘇無苔摘下鬥笠蓑衣,掏手帕擦臉和頭發。

盧縣令越看燒火丫頭越覺得古怪——誰家燒火丫頭這麽會騎馬?雨天山道都不打滑?

可警覺歸警覺,畢竟沒有半路拐跑小娘娘,算她老實。

一刻沒將娘娘交給王爺,盧縣令心裏就不踏實,進城了也是一路策馬狂奔,好在今日冊封大典,通衢不走行人,一路上倒也沒出岔子。

蘇無苔坐在馬上,不禁回憶起進城的時候,她趴在王爺懷裏睡覺,之前離開,她一個人帶走了所有東西,留下王爺孤零零一個人。

既然王爺現在在縣衙,她要去找他,到大門口等他,讓他忙完了第一時間看到她。

蘇無苔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想看他見到她的表情——他一定會開心地沖過來,將她抱緊懷裏,說不定還要啃她兩口。

想到趙撫衡的擁抱的親吻,蘇無苔“吃吃”笑出聲,手忙腳亂,整理自己的妝發——松開的發簪壓緊,攪在頭上的步搖墜子一個一個摘下,用手指梳弄整齊。

遠處佛塔上,虎賁遙遙認出她的臉,一個暗號手勢打向縣衙,顏延頓時心神一震——提人失敗,但蘇氏女自行回來,還正朝縣衙過來?

怎麽回事?顏延心存疑慮,緊了緊懷中懿旨,暗忖無論如何,人來就行,懿旨一出,蘇氏女交給文安縣主處置,他也能跟聖上交差。

雖然有些差錯,但是按部就班即可,他按劍看向正廳。

正廳已經完成宣制、賜金冊金印,進行到儀程尾聲——趙國公武景雲朝四方叩首,行四拜之禮,謝天子隆恩。

通衢大道上,盧縣令快馬加鞭,兩匹馬風馳電掣,倏忽趕到縣衙大門——

大門口的虎賁眼睛都看呆了——怎麽派人去溫泉宮沒抓到,蘇氏女自己跑回來,送上門?

秦王府的人到底在做什麽?虎賁狐疑滿腹,旋即穩住心神上前,恭恭敬敬頷首——“您來晚了,卑職帶您入內。”

恭敬歸恭敬,虎賁畢竟是禁軍,從頭到尾也沒喚過一聲娘娘。

蘇無苔著急見趙撫衡,不管不顧跳下馬。

盧縣令急著帶蘇無苔見趙撫衡,歡天喜地跟隨,走出幾步,他回頭環顧,心裏有點奇怪——王爺在此,怎麽一個秦王府的近侍都沒有?

不應該啊。他瞇起眼睛,亦步亦趨跟隨蘇無苔。

燒火丫頭默默跟在身後,心想完了——任務失敗,該帶回武家的娘娘帶來了這裏,老爺就在裏頭,一會兒把頭埋深一點,免得王爺看見她吃驚,被人看出端倪。

三人跟隨虎賁進去,虎賁知曉冊封大典進入尾聲,為了確保能當眾宣讀懿旨,腳步越來越快。

蘇無苔跟得有點踉蹌,但也甘之如飴地奔向趙撫衡。

穿過幾座廳堂,終於正廳就在前方。

蘇無苔的腳步聲零零碎碎,距離正廳尚有一段距離。

正廳的官員從廳中一直排到了廳外,蘇無苔伸長脖子,看不到想見的人,甚至聽不到廳中的聲響。

站在正廳西側最前方、深紅色紗袍裏的趙撫衡,心臟忽然緊了一下,呼吸也收緊,全然忘卻現在是肅穆的冊封大典,不顧失儀,他側身回頭,循著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來處看去——四名虎賁後面,一抹鵝黃身影,如乳燕投林,朝正廳飛奔而來。

無苔?!

幻覺?還是錯覺?

趙撫衡重重閉眼,用力睜開,驚喜又震驚的表情,狠狠刺痛偷看他的薛玉壺。

但痛中亦有暢快!薛玉壺嘴角勾笑。

看來溫泉那邊舍棄蘇氏女,還是將人交給了虎賁,再看顏延也現身廳外,準備進來宣讀懿旨,一切都照計劃進行,想到蘇氏女馬上要落到她手裏,薛玉壺興奮到極點。

武景雲跪拜到最後,恰恰好跪向南方,叩首之際,一眼看到蘇無苔被虎賁叫停在廳外等待,而她身後分明聚來數名虎賁,個個來者不善。

危險的氣息灌入武景雲腦海——遭了,外孫女擅闖冊封大典,有危險!

一霎走神,腦門磕出蒲團——

“砰!”

武景雲重重叩頭,腦瓜子嗡地一下,頭暈目眩。

“禮成!”

禮官應聲高唱——“百官賀趙國公受爵!”

一聲高亢唱禮落下,排列整齊的朝臣都提步,欲向武景雲道賀。

“且慢!”

顏延高舉一封卷軸過頭頂,踏步登階,走上正廳——“皇後娘娘有懿旨賀趙國公承爵!”

皇後要賀,自然她先賀。

眾臣不敢越過皇後,頓時整理冠帶,又因著廳中設有象征天子的大帳,眾臣不再跪拜,皆躬身揖手:“臣等拜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朝臣們山呼,顏延高舉懿旨,踱步中道,走向薛玉壺所在的主位旁。

趙撫衡的目光,從蘇無苔身上,慢慢收回。

嗒、嗒、嗒。

軍靴落地,每一步都有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懿旨——皇後娘娘與宸妃娘娘積怨甚深,會怎麽賀仇人之父?

別是要出什麽亂子?

眾臣屏息凝神。

薛玉壺餘光瞥著趙撫衡,強行壓著嘴角,心道好戲來了——懿旨指名要蘇氏女落發修行,為聖上與宸妃祈福。

這道旨意當眾宣讀,秦王還拿什麽護她?

忤逆皇後,不忠不孝不肯為聖上祈福,這個罪名秦王擔得起嗎?

一旦秦王接受,賤婢落發囚禁佛寺,永無轉圜。

倘若秦王抗旨,則陷入萬劫不覆的困境,永無翻身之日。

除了接受,秦王根本別無選擇。

薛玉壺非常確定,且,因為賤婢是皇後所賜,武家人必定恨之入骨,她根本不需要將人交給武家,就可以留著千刀萬剮,隨意處置。

形勢比人強,薛玉壺穩操勝券。

顏延轉身正對眾臣,卷軸懿旨緩緩打開,看向廳外,準備傳喚蘇無苔聽宣。

來了。

薛玉壺興奮不已,看看廳外被虎賁扣押的蘇無苔,她忍不住扭頭,不想錯過趙撫衡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視線落去的一剎那,萬萬沒想到,趙撫衡居然也在看她,而且他在笑,雖然那笑意十分古怪,叫她有點害怕,但千真萬確,他在笑。

眼眉微彎,嘴角輕起,秦王終於對她微笑,薛玉壺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這是秦王第一次對她笑,王爺聰敏過人,一定看出蘇氏女沒救,服軟願意接受她,王爺沒看那賤人,終於肯看她了!

“通!通!通!”

薛玉壺心臟亂跳,不自覺抓緊衣袖,攪弄手指。

秦王卷拳輕咳一聲,聲音沙沙墜入她心底,她感覺自己要溺死在秦王的目光裏,卻不知為何,廳中朝臣驟然臉色大變,她聽到身後有什麽窸窣在響,還沒來得及扭頭,有什麽東西貼上她後背,掠過她眼前——

“噗嗤!”

她聽得一聲響,一霎時茫然非常,緊接著就感到一股冷意割破皮膚,順著她咽喉劃過。

好冷!她打了個冷戰,突然站不穩,眼前赤色狂飆噴湧,她身子搖了搖,一股熱紅噴灑顏延側臉,濺到準備喚蘇無苔的嘴巴,順下巴淌入脖頸,滴滴答答,糊上懿旨。

顏延虎軀猛震,雙眼頃刻充血,驚覺天子使臣遇刺,伸手捉拿刺客,卻在看清薛玉壺背後刺客那一霎——楞在原地。

刺客沒動,廳中無一人敢動。

所有人都驚呆了。

薛玉壺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保持著剛才的笑意,瞳孔裏殘留著趙撫衡的臉,但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一股鉆心的痛,此刻才從咽喉擴散。

殷紅的熱血也噴到武景雲的後脖頸,他昏昏沈沈撞暈的腦子猝然清醒,睜眼第一反應就看向他的寶貝外孫女,卻見蘇無苔雙手捂嘴,眼睛被盧縣令和燒火丫頭遮擋,正廳裏頭,所有人驚恐萬狀。

發生什麽事了?

武景雲嗅到血腥氣,側扭頭往回看,熱血噴他一臉,文安縣主就在他眼前——轟然倒地,血泉猶從咽喉噴湧,青色翟衣上的紅腹錦雞盡皆浴血。

天哪!

武景雲瞬間望向趙撫衡,心中震恐駭然——文安縣主屢次欺負外孫女,秦王這是把她殺了?她不是聖上賜婚的準王妃嗎?擅殺天使,如何善後?如何跟聖上交代?

武景雲頓時誠惶誠恐,飛速為秦王想辦法。

朝臣們驚魂未定,雖然發生行刺,但他們臉上震驚遠遠大於恐慌,都如顏延一樣,楞在了原地。

趙撫衡側目,一眼掃向陸茗。

陸茗會意,頓時大喊——“刺客!來人啊,有刺客!”

一邊喊,他一邊拉屬官們四散逃離,阮懷民見他這般,也心領神會,帶領州縣官員撤走,一霎時,眾臣鳥獸般散開,出去一見蘇無苔在,頓時呵斥虎賁捉拿刺客,朝她揖手行禮——

“下官拜見王妃娘娘。”

“娘娘金安。”

朝臣團團環繞,將蘇無苔護在中央。

一聲一聲娘娘,傳入薛玉壺耳中,忽近忽遠,似真如幻,她嘴角莫名上翹。

虎賁逆向沖入正廳,視線逡巡搜索,待到看清楚刺客,又齊刷刷瞳孔大震,楞在原地。

薛玉壺的血還在飆,只是漸漸地低些,漫延到武景雲的蒲團。

武景雲跪在蒲團沒有動,因為秦王未動,他要留在這裏為秦王說話,護著外孫女的男人,雖然一時半會兒還沒想到辦法。

顏延依舊捧著展開的懿旨,他側臉染血,懿旨也血跡斑斑,僵硬著兩只手托著懿旨,他看向趙撫衡。

對視一眼後,顏延扭頭沖虎賁搖頭——不必進來了,秦王早就將刺客藏在桌案下面,以備有人對蘇氏女不利,天使遇刺、朝臣四散奔離、懿旨無法宣讀,這一局已經徹底輸了。

原本想對付蘇氏女,現在連個懿旨都宣讀不得,他還要承擔護衛天子使臣不力、冊封大典遇襲的責任。

此時此刻,顏延想起昨日秦王特意提到床弩,還說“顏卿辛苦,孤明日就以身家性命相托了。”

原來如此,他終於看透趙撫衡的算計——提床弩,是讓他的註意力引向外面,然而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沒有人會觸碰天子冊文,那麽狹窄的地方藏不了刺客,可偏偏,秦王就找來了這樣一個刺客。

秦王表面信任,托付身家,實則一個近侍不帶,為的就是此刻——將護衛不力的責任幹幹凈凈全都壓給虎賁。

不愧是帝國戰神,怕是早就料到會有旨意,一直以來,顏延預料的都是秦王會抗旨或者接旨,卻沒想到秦王根本不上棋盤,直接掀了這一局。

這就是大越戰神的實力,跟他鬥就是這個下場,顏延垂目薛玉壺,噴出一個自嘲的鼻息,認栽。

死一樣寂靜的正廳裏,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

“我不是刺客!”

這一聲纖細尖利,聽不出男女。

刺客站在薛玉壺屍首旁,身高還不到顏延手肘,是個瘦削幹癟的小男孩,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一臉兇惡底下是藏不住的青澀稚嫩。

他踢一腳薛玉壺,踹翻藏身的桌案,似乎餘怒未消,慘聲嘶吼——“這個女人——她殺了我爹,我爹是懸泉驛的驛丞,就因為不讓她進秦王的臥房,她就殺了我爹,血債血償,我為父報仇,何錯之有!”

淒厲的吼叫,傳出正廳。

陸茗等屬官頓時武縣驛站那夜,王爺聽聞驛丞命案,立刻吩咐安撫死者親屬——原來那“安撫”的意思,是收一把刀入鞘,隨時可以捅出去。

想到自家王爺的算計,屬官們暗暗交換眼神,抿唇不敢呼吸。

蘇無苔也在屬官圍繞中聽到,她想起趙撫衡之前的話——“文安縣主殺了人,天地不容,讓她遭報應,就是孤的拒絕。”

“因果報應,與你我無關。”當時王爺那麽說,她也就是聽著,沒想到文安縣主真的殺了人,真的得到報應,就在她的眼前。

想到是報應,方才那血腥一幕也就不那麽瘆人,文安縣主身後突然冒出個人,也就不像白日見鬼,她殺別人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蘇無苔不由自主地搖頭,這事了了,她不在乎,她現在只想見王爺,跟王爺說話,可是她個子實在太小,跳起來依舊滿眼官帽官袍,看不到想見的趙撫衡。

眾人都在觀望正廳,蘇舟行逮到機會,擠向蘇無苔。

——

正廳裏。

虎賁堵在大門。

刺客男孩舉刀站在原地。

薛玉壺在地上抽搐。

趙撫衡靜靜佇立許久,跨過薛玉壺,小心避免沾到血,走向顏延,徑直拿下他手中卷軸。

“母後的懿旨,自有本王去回,顏卿辛苦了。”

“孤帶了太醫過來,死馬當活馬醫,你回京也好交代。”

趙撫衡慢悠悠補充,點破顏延護衛冊封典禮不力的過錯。

若是文安縣主真死了,他難辭其咎,雖然知道一切都是秦王設計,顏延不得不抱拳低頭——“謝王爺體恤。”

“顏卿不必多禮。”趙撫衡微微一笑:“王妃心善,孤有個好妻子,自當為她積福。天使殺害朝廷吏員一案,還望你秉公辦理。”

顏延瞬間聽出弦外之音——此事須全部推給文安縣主殺害驛丞的私仇,決不能牽涉其他,否則紛爭擴大,聖上追究趙國公的冊封大典見血……他擔待不起。

“是。”顏延的拳頭抱得嘎吱作響。

趙撫衡點頭表示嘉許,瞥向年幼的刺客,目光柔和,面帶欣賞,等待他抉擇。

刺客男孩凝望他的臉,猜出這位就是找到他,告知他真相,願意訓練他,並安排他報仇的那個人口中的主子。

“刺殺那日,你若害怕,可以不動手,站出來指認兇手也可得,王爺會為你做主。若是動手後害怕,就說是受秦王殿下指使。我的主子是秦王趙撫衡,記住了嗎?”

那人教他許多遍,男孩記得非常清楚。

但是他不怕,他沒爹了,最疼他的爹爹死了,莫名其妙就死了,被那個女人像踩死一只蟲一樣,隨隨便便就殺了,他要報仇,他求之不得。

對著一地鮮血,男孩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嘴唇無聲動了動:“謝謝。”

“哐當!”大仇得報,刀刃落地。

顏延打個手勢,虎賁立刻出去請太醫,同時抓捕刺客男孩。

看那孩子被帶走,趙撫衡眸色幽深,轉而走向青蒲團。

武景雲被濺得滿身是血,狼狽不堪,猶在楞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還能如此風平浪靜地落幕。

趙撫衡一直觀察武景雲的表現——看到無苔的瞬間他就磕了腦袋,清醒後第一時間還是看無苔,這兩眼算是他在意無苔的證據。

冊封大典被毀,爵位染血,他沒有趁機發難,面上也未見半分慍怒。凡此種種,趙撫衡看在眼裏,心知若是武景雲計較,此事必引父皇嚴查,說不定翻出未宣讀的懿旨……

既然他沈默示好,趙撫衡想到蘇無苔,欣然伸手。

武景雲楞了一下,顫顫巍巍搭上趙撫衡的手,握緊了站起來揖手:“謝秦王殿下前來觀禮。”

“趙國公客氣。”

兩人四目相對,都沒有再說其他。

趙撫衡轉身離去,虎賁散開,朝臣也散開,趙撫衡一步一步走出正廳,下臺階,將懿旨扔進火盆,走向蘇無苔。

寶山溫泉那邊,他做了萬全準備,無苔居然回來了。

程玄義、荇芝和萬夫人都沒有護住她,她是被虎賁抓回來的?

趙撫衡眼眸微瞇,心想對顏延還是太仁慈,倘若無苔路上有受半點委屈,顏延此身就無須回京了。

一步一步走出正廳,下臺階,趙撫衡一步比一步遲重,頭風癥分毫沒有因為蘇無苔的到來而緩解。

是他沒有保護好無苔,萬一她還是不肯見他,該怎麽辦?

蘇舟行好不容易擠到蘇無苔身後,要跟她說話,蘇無苔渾然不知,前方官員散開,她一眼看到趙撫衡,立刻小馬蹬蹄一樣,猛猛沖入趙撫衡懷抱——

“王爺!我回來了!”

趙撫衡被撞個滿懷,心臟驟停,渾身僵硬。

頭風癥癥狀倏忽消失,他難以置信地活過來。

朝臣們立刻齊刷刷轉身,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唯有蘇舟行怔怔看著倆人,不敢相信表妹會主動跟秦王撒嬌——表妹從未這樣熱情地沖進他懷裏,從未這樣喚過一聲“表哥”,她在他面前,呼吸都沒有聲音,沒有表情,更沒有溫度。

盧縣令餘光瞥見他不識趣,與陸茗一左一右強勢拉走——“文安縣主殘殺吏員一案,蘇巡察不用過問,奏本上達天聽?”

一句話,噎得蘇舟行不得不離場。

“王~爺~”

蘇無苔軟軟地喊,骨頭都給趙撫衡喚得酥爛,他下意識捂她嘴巴,舍不得她的聲音被人聽去。

“嗚嗚嗚~”

蘇無苔頓時委屈巴巴,墊腳努力夠趙撫衡脖子,想把自己掛上去,眾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飾地親昵,又把趙撫衡打個措手不及。

失而覆得已是夢一般不真實,主動撲進他懷裏,喚他扒拉他,無苔到底怎麽了?當真半點不怪他了?

趙撫衡驚喜,更想藏起這份驚喜,他的無苔不給人看,尤其這麽嬌滴滴撒嬌的樣子,必須嚴嚴實實藏起來。

大手掌松開她嘴巴,他俯身欲打橫抱起。

“別。”蘇無苔按他手背——“你的傷口。”

“孤想抱你。”趙撫衡堅持。

蘇無苔何嘗不想,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咬了下粉唇——“那你五月初九還想不想養好?”

她主動提那個日子,嬌嬌俏俏的小臉蛋蕩漾著快活,跟點頭答應沒什麽兩樣,直接把趙撫衡恍惚,想說“只要無苔願意,每天都可以五月初九”,但話到嘴邊,他又忍了下去——無苔愛惜他,他也要為她好好愛惜自己,她是王妃,她說了算。

屈膝背轉身,依舊是左手拍右肩,語氣不容置疑——“上來。”

“我來啦!”

蘇無苔一骨碌爬上去,摟緊他脖子,臉埋進他的後頸,深吸氣——是他的味道,終於又聞到了。

“走了。”趙撫衡托她腿彎起身,大步流星。

腳步聲一起,背對他們的朝臣偷偷回頭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那個唯一膽大包天、偷看王爺和娘娘私房的人,沒想到有一個算一個,所有人都在做賊,畫面一時無比整齊,意識到這一點後,眾人又齊刷刷尷尬轉回去。

正廳門口,武景雲居高臨下,凝望趙撫衡背走蘇無苔,嘴角壓不住笑意——孫女和孫女婿,真是一對璧人。

武景雲此刻半身都是血,朝臣們硬著頭皮迎上去,也顧不得天使遇刺,繼續冊封大典的儀程——

“恭喜恭喜!”

“恭喜武大人榮封趙國公!”

“諸位撥冗前來觀禮,某感激不盡。明日鄙府略備薄宴,望諸公同臨,共敘歡愉。”

武景雲邀請朝臣赴宴,餘光裏,趙撫衡與蘇無苔已經轉彎不見。

二人出縣衙大門,正好迎上十名近侍來接。

近侍們一看王爺背上背著小娘娘,頭皮一陣一陣發麻——小娘娘不是在溫泉宮,且同王爺吵架鬧翻了嗎?

這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近侍們噤聲靜悄悄,抱拳繞到他們後面,不敢打擾。

蘇無苔一整個人旁若無人,摟著趙撫衡的脖子使勁嗅。

後頭的近侍不想偷窺,但是她那嗅來嗅去的動作,就像王爺背一條美女蛇,正吐蛇信子找地方下口,實在叫人難以忽視。

蘇無苔嗅夠了,又對著趙撫衡的後脖頸吹氣。

小小一片雞皮疙瘩冒頭,趙撫衡背她的手臂緊了緊。

吹了幾下,玩弄雞皮疙瘩不過癮,蘇無苔的唇瓣慢慢貼上趙撫衡後脖頸。

“王、爺。”

她喚,聲音沙沙的,趙撫衡渾身一個激靈,用力閉眼搖頭,試圖保持清醒。

“嗯。”

“趙、撫、衡。”唇瓣繼續開合,嬌嬌嫩嫩的觸碰,像在親吻,但是她一字一頓,分明是在咀嚼他。

趙撫衡腳步踉踉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嗯。”

視線逡巡,他有點後悔——今晨步行過來,沒有帶車,無苔沿著他的後脖頸啃到耳垂,玩火算了,她這一面實在不願被別人瞧去。

趙撫衡忍了又忍,無苔終於饒了他,移開唇瓣,輕輕地在他耳邊喚:

“宮、爹。”

兩個字落入耳蝸,趙撫衡停下腳步。

“宮爹。”

蘇無苔側臉貼在他耳畔:“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對不對?王爺、撫衡、宮爹,都是我的。”

她這樣說,仿佛是將他零零碎碎的一切,打進小包袱,照單全收,她接納他了,徹底完整地接納,趙撫衡喉結滾動一下。

“嗯,都是你的。”他沈聲回應,有生以來,第一次懵懵的,腦子一直響,心臟一直縮。

蘇無苔立刻將臉埋進他脖頸,“好,那我都要了。”

她用臉使勁蹭他。

趙撫衡被蹭得靈魂出竅,恍惚分不清身在夢中還是現實——小無苔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他屯兵圍城,打馬繞城一匝又一匝,登高臨岸、架梯挖洞、威逼引誘,用盡手段都攻不下的一座城,忽然城門洞開,她親自走出來,迎他入城門……

無苔原諒他了?

還主動歸來。

怎麽會?

縣衙外的通衢大道上,荇芝、程玄義與十來名近侍正呼哧呼哧騎馬、奪命趕來。

遠遠看到蘇無苔在趙撫衡背上,小臉蹭了左邊蹭右邊,眾人心臟歘一下擠到嗓子眼,一整個驚嚇連帶著驚喜,傻到沒腦子,紛紛跳下馬跑來——

“小姐!”

“娘娘!”

“王爺!”

一時之間,喚什麽的都有。

蘇無苔看到他們,當即小小地噴一口鼻息——“哼。”

趙撫衡聽聞,立刻沈下臉,雖然麥色臉頰透著粉色的歡悅,脖子到胸口的肌膚都泛著紅緋,但是他眉頭微微一蹙,程玄義緊急剎停在五步之外,攔下眾人,悻悻地老實收聲。

“他們欺負我,宮爹。”

蘇無苔先撒嬌,眼睛掃一眼前方眾人,撅起嘴咬趙撫衡耳朵告狀——“王爺,他們把我關起來,不許我來見你!”

“有這種事。”

趙撫衡聲音低沈,掃視一眼,前方啦啦啦跪成一片。

“嗯。”

蘇無苔摟緊脖子,臉貼臉,認真細數罪狀——“荇芝偷藏你給我的夜明珠,程玄義領了好多人堵在殿門口,我跟他說我來接你,他還把我趕回寢殿裏去。還好有個燒火丫頭來救我,我跟她爬溫泉管道逃跑,出來碰到盧大人,就騎馬來找你啦!”

告狀告到最後,蘇無苔感覺自己特別能幹,他們都攔她,可誰都攔不住,她就是要來找他。

她找到他了。

小臉慢慢埋回趙撫衡脖子。

“我想你。”

她輕輕呢喃:“真的好想你,想的不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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