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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送你……” 趙撫衡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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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送你……” 趙撫衡上表

“不放。”

聲音和身體統一陣線, 趙撫衡任憑蘇無苔咬,抱緊不放。

蘇無苔掙紮,推他搡他摳他挖他, 可是掙紮著掙紮著, 眼眶裏霧氣彌漫——她憋屈,她好氣,氣自己不爭氣,這樣都下不了狠手,為什麽不張牙舞爪,死裏撓他?

她居然一邊掙紮一邊觀察他傷口,生怕自己真傷了他。

下不了重手, 掙紮只是徒勞,趙撫衡也看出她不舍,放松些許禁錮,慢慢轉動她身體。

“無苔。”

他轉過她的腰,她的胸, 她的肩膀, 她柔柔軟軟不再抗拒, 他以為這是和好的契機,就算還不能原諒,至少允許他碰觸, 可是當她轉過臉, 趙撫衡楞住了, 她紅腫眼眶裏噙滿淚水, 一滴淚滾落他胸口,淚珠會跳,燙。

“你放我走, 求你。”

蘇無苔淚眼婆娑,她覺得再不走,自己好像要被他吞噬,要消失不見了,她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拒絕不了一個偽裝宮爹、欺騙她的壞人,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背叛自己,一點一滴長成他的形狀,只感到絕望。

她在他面前落淚,臉和鼻子都紅紅的,冒著熱氣,纖細脆弱,搖搖欲墜,仿佛要碎在他手裏,可是她的眼淚打在他身上,像巖漿一樣滾燙,燒穿皮肉,熔斷骨頭,在他身體裏掏出一個一個的洞,他不能呼吸,不敢動。

“孤真的讓你這麽難過嗎,無苔?孤只是——”

“求你。”

蘇無苔說不出別個話,也無法再思考,再待在他身邊就要窒息,她沒有看,但她滿眼都是他,她必須離開,只能離開。

“可是無苔,孤和宮爹對你的好,都是真實存在,孤只是換了不同的方式陪伴你,在此之前你一直都很快樂,不是嗎?”

趙撫衡眼白布滿血絲,他不想放手。

但是一道腳步緩緩接近。

風起,是幔帳起,幔帳落,風也落。

荇芝直視趙撫衡猩紅鋒利的眼眸,慢慢走到軟榻前,捧來剛剛烘幹的錦袍,屈膝道:“王爺,武縣有幾處上好的溫泉,娘娘淋雨沾了濕氣,不若去溫泉小住幾日。一則溫養身體,再來是後天的冊封大典,您忙起來,必定顧不上娘娘,娘娘生性隨意,斷斷也是去不慣那種場合,奴婢還請王慎、重、思、量。”

說完,荇芝放下錦袍,靜待趙撫衡首肯——事已至此,不點頭就過分了。

荇芝靜靜地等。

趙撫衡沒再說話。

直到蘇無苔在趙撫衡懷裏流完最後一滴眼淚,一抽一抽喘不過氣,擁著她的手緩慢地洩力,松開禁錮,放她自由。

他抹去她臉頰的淚水,依舊是指腹帶有薄繭的手,輕輕地拭淚,不會刮疼她。

“也好,去散散心也好,無苔,等孤忙完了去接你,或者你想孤了,隨時回來,你永遠都是孤唯一心愛的妻子。”

他交代她,捏著她的手,溫聲軟語,像交代第一次出門遠行的妻子,語聲輕輕地,柔柔地落入蘇無苔耳裏。

荇芝不給她反應的時間,扶住她手臂,帶她走出船艙。

畫舫早就停靠。

蘇無苔下船,水榭角落裏還隨風滾動著趙棲遲的赤色雨傘,她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太累了。荇芝傳來轎攆,扶她上去。

回到寢殿,荇芝伺候蘇無苔更衣。

她站在床榻前,臉和眼睛因為哭過,依舊紅紅的沒有退熱,床榻上的痕跡有些許變化,她敏銳註意到,也嗅到獨屬於趙撫衡的味道,昨夜的中衣已經裹滿她的味道,現在床帷又充斥的他的氣味,無法回避,一嗅便知——是他,他進來過,躺進她睡過的床。

蘇無苔收回目光,告訴自己不要想他。

她轉過臉,侍婢正收撿妝鏡前的荷包與佩玉,沒有問她一句,直接放入半透明的玳瑁函。

荷包與佩玉,在她眼前倏忽消失,蘇無苔垂目胸前,荇芝手指翻飛,正在系一個漂亮的花結。

所有人都在忙。

除了王府屬官和堅決要留下的孫太醫,除了昨夜蘇無苔換下的一身衣裳,趙撫衡幾乎把所有東西都給她——

程玄義領五百近衛隨行,孫太醫的小徒弟、禽醫、馴鷹師,海東青和小白兔,全部跟蘇無苔走,盧縣令問了一嘴小娘娘要去哪裏,也被打包進隊伍。

太監們一箱一箱往外搬東西,殿中空空蕩蕩。

荇芝攙扶蘇無苔慢慢往外走,邁過門檻,她忽地止步,緩緩回眸,紅腫的眼睛眨了一下,視線清晰——門框右側的墻壁上,零零碎碎,滿是劃痕,深淺不一,長短也不一,就像趙撫衡一開始教她寫字——長長短短的橫。

劃痕不高不矮,正是趙撫衡發髻的位置,蘇無苔仿佛看到他靠在墻上,聽到屋裏的動靜就扭頭,等不到她就嘆息,玉簪就這樣一次次劃破墻皮,留下痕跡。

低頭一看,果然一地白灰,她想象他等在這裏,是不是也像那晚她等在門後一樣,燃燒一整夜心火,不眠不休,等一張臉出現,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點點熬過漫長黑夜。

眼睛瞇起來,她憑空在白墻描摹一個人形輪廓,定位到趙撫衡胸口的高度,他的胸膛曾經是她埋臉的位置。

隔空這樣凝視,好像墻面浮出一個他的輪廓,好像把臉貼上去,能直抵趙撫衡心口,聽到他沈穩有力的心音。

這樣想著,蘇無苔感覺臉上的熱度被墻吸走,越來越冷,冷到她一激靈清醒,驚覺自己多麽荒唐可笑——明明決定離開他,抗拒活生生的他,為什麽轉眼又對著一堵冰冷的墻想他,還忍不住要對一堵墻投懷送抱。

蘇無苔搞不懂自己的心,收回目光轉頭,看到正殿裏枯坐的趙撫衡。

“孤送你。”

他嗓音嘶啞,沈沈踱步。

細雨蒙蒙,蘇無苔獨乘轎攆,攥緊衣袖,不曾低頭看他。

轎攆的帷幔薄薄一層,裏面清晰可見蘇無苔的輪廓,趙撫衡看她,卻仿佛山海相隔。

送別蘇無苔,趙撫衡屏退左右,在雨中形單影只,獨自踽踽獨行。

頭風癥像一只滾燙的湯匙,不緊不慢攪動腦漿,風聲雨聲褪去寫意,圍攻絞殺,趙撫衡重新回到沒有蘇無苔的世界,身患絕癥,等待入殮。

他應該回到那件大氅裏,包裹殘軀,棲身殿宇,像一個見不得光的鬼。

可是趙撫衡再也不想披大氅。

他至今不明白事情為何發展到這個地步,他甚至想不通宮爹這個謊言是如何生成,他從未設想欺騙無苔,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那條路,直至泥潭深陷,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絕不願意與無苔分別,答應放手,完全是因為冊封大典。

大典就在後天,無苔在溫泉比在行宮安全——父皇的旌節是明面上能壓制他的東西,文安縣主離京前曾入宮拜見母後,不知母後是否交給她密旨。

趙撫衡不得不防備——提前把無苔送離是非之地,派重兵守護,不管誰去都不交人,直至大典結束,他親自去接,這樣做至少可以降低他當眾抗旨的可能性。

——

雨勢漸大。

因為海東青不接納荇芝,蘇無苔一人獨坐金輅車。

她感覺非常奇怪,想象中的離開王爺,是她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或者是和荇芝還有娘派來的十六個人,一起整整齊齊地離開。

可現在浩浩蕩蕩,她的出走好像帶上了所有關於他的一切——海東青、小白兔、馬劄,桌案上依舊擺放著她鬼畫符一樣的五個字——撫衡與卿卿。

車內是他的東西,他的氣味,車外全是他的人馬。

他不在,所有關於他的回憶都推搡著、爭搶著,闖入她腦海,單是在這輛金輅車裏,他就擁著她、抵著他、親吻她。

他不在,他無處不在。

蘇無苔告訴自己不要想他,她轉移註意力去看海東青,海東青穿著顏色暗沈的百衲衣,身上已經長出淺淺一層絨毛,因為肉色襯底,絨毛看著發黃,蘇無苔用手掌輕輕按摩,海東青把下巴放到她手背,舒舒服服地瞇起眼睛,喉底滾出嗚咽。

外面的近侍騎馬,侍婢都坐車,親王的儀仗鋪陳擺開,大部隊如火如荼,開往溫泉所在的寶山山腳。

甫一抵達,消息插翅而還,傳遍九成宮。

——

武景雲與柳令儀夫婦立刻做兩手安排——拜會秦王、派人去溫泉接觸金粟丫頭。

武家根基本就在武縣,當年營建行宮更是全程參與,派人潛入寶山溫泉是駕輕就熟。

但是礙著宸妃與竇皇後的舊日恩怨,武景雲不好公開拜會秦王,只能等冊封大典結束之後的宴饗再找機會。

趙棲遲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好沐浴熏香結束,含章郡主特意來問發生了什麽事。

今日雨大,外頭人少,趙撫衡封鎖消息,故而含章郡主只知趙棲遲落水,並不清楚個中緣由。

趙棲遲淡淡地笑而不語。

“阿遲。”含章看著搖椅上的趙棲遲,感覺快要不認識自己的弟弟,“秦王捏造罪名,大難臨頭你不思量對策,還跑去找那個狐貍精?”

“長姐不必擔心,既然寧國有罪,我就隨趙撫衡入京請罪。”趙棲遲雲淡風輕。

“你瘋了!”含章郡主臉唰地慘白——“一旦入京,皇伯伯捏著你的命,父王就只能俯首就範!””

“會麽?不應該是我捏著趙撫衡的命門嗎?”

趙棲遲懶洋洋活動背部肌肉,表情更是勝券在握。

“什麽命門?”含章郡主根本不信。

“你是說搶他的女人?阿遲我告訴你,沒用!當年聖上何等偏寵宸妃,為她不惜背棄天下人,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都聽說立政殿血流成河,最後如何?還不是為了皇位將她投入冷宮十幾年!趙撫衡絕對不會為女人葬送前程!”

“是嗎?”

趙棲遲反問,臉上噙著笑。

他暫時還不想告訴含章郡主——若是旁的女人,興許趙撫衡說棄就棄了,但是趙撫衡明知小東西身世危險、明知她是母後死敵之女,非但沒利用小東西攻擊宸妃,還寵愛入骨,可見她就是趙撫衡的命。

一旦聖旨下來,趙棲遲就決定入京,去會會宸妃。

如果朝廷派兵征討寧國,他就捏著小東西的身世,讓趙撫衡退兵,至於如何退兵、怎麽收場,就是趙撫衡的事。

他還可以去找宸妃,讓宸妃出手保護寧國,甚至逼宸妃想辦法把女兒送給他。

他有的是棋,現在閑來無事,只需要將荇芝弄到手,稍微接觸一下武景雲,不愁大事不成。

小東西會走向他,或遲或早,她的眼睛也會在黑夜中,映照他的臉,她會像那支金簪一樣,躺臥他手心裏,任他揉搓。

趙棲遲手指撚了撚,簪子被程玄義拿走了,但是他不著急,她會回到他身邊,他已經在她心裏埋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

與此同時,京城。

趙撫衡上表請罪的折子,以六百裏加急的特快軍報,隔日抵京。

雖以軍報之名,但文書並不走直抵大內的通進司,而是按常制入銀臺門,經過門下省全套流程,政事堂五位大臣都在第一時間得知秦王掌摑文安縣主——冒犯天使,幾等於謀逆。

政事堂緊急照會,左相裴叔夜主持議事。

文安縣主的父親——右相薛獻也位列政事堂,驟然聽聞消息,他捧著折子連看五遍,氣得一口老血往上沖,尤其趙撫衡折子上反覆申述——

“兒臣不孝,殘喘待終多年,不能為父皇分憂。幸而一朝病起,本應披肝瀝膽,為父皇盡心竭力。

寧國水務關涉千秋大業,兒臣終日乾乾,不敢懈怠。然縣主多番催逼,兒臣以公務相拒,其又對兒臣膳食出手,欲成不軌,兒臣不懼一人之失,惟恐辜負聖恩,驚懼惶 恐之下,失智冒犯天使,萬請父皇聖裁!”

這哪裏是請罪折子?

這分明是打臉折子——把薛家的臉面撕爛了扔地上踩!

端端正正一張國字臉,懸著高官人臣的體面,原本紅光滿面,頃刻白慘慘,旋即又轉為豬肝色——右相千金給秦王下藥,瘋了不成?瘋了不成?

薛家女兒絕不會做這等爛事!秦王欲加之罪,辱我薛氏門楣!

薛獻心臟絞痛,胸口一陣一陣往上翻湧,血腥氣從口鼻逸散,餘下四人見他這般,一時都不好出言說什麽。

靜默良久,裴叔夜身為政事堂執筆,一言定鼎——“折子不能在早朝時候公開奏聞,立刻秘送延英殿,呈遞禦覽。”

事關天子顏面,餘下三人靜默點頭,表示只能如此,並立刻找理由退散。

於是政事堂就剩薛獻一人,臉青如鐵,頭昏耳鳴,眼冒黑白兩星。

他氣,他恨,可是秦王領著削藩的尚方寶劍,再氣再怨,他也得顧全大局,憋不住也要憋,決不能鬧到禦前。

但是聯姻本就是聖上和皇後的意思,鬧成這樣,總要有人給個交代,薛家丟的臉面,必須撿起來!

薛獻想到竇皇後,決定叫夫人入宮拜見。

——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趙晏清急忙更衣,欲進宮安撫父皇。

他被含章郡主連累,因為結黨新科進士的罪名,最近一直不得武德帝待見,現在趙撫衡犯錯,他得去父皇身邊守著。

更衣完畢正要出門,裴叔夜適時趕來,一來就揖手搖頭,阻止他進宮觸黴頭——

“現今是聖上用人之際,殿下若去,是能擔綱削藩大任,為聖上分憂?還是去提醒聖上被秦王打了臉,只能忍氣吞聲?”

一句話落地,趙晏清腳步滯空,左手捏著金色香囊一動不動。

兩息之後,他徐徐吐一口氣,點頭:“裴相有理,趙撫衡自尋死路,本宮何必惹一身騷。”

“殿下所言極是。”裴叔夜恭敬頷首。

趙晏清心情驟然大好,“裴大人難得來一趟,本宮叫你見個人。”

說著太子拍手——

“啪!啪!”

外間立刻穿來腳步聲,來人步履鏗鏘,聽似有重甲在身,裴叔夜瞥去一眼,瞳孔微震——秦王趙撫衡?

殿門□□脫脫站著秦王趙撫衡,身穿戎裝,按劍踏步入殿。

“這是?”裴叔夜站直身子,瞇起了眼睛。

“哈哈哈,本宮要的就是裴大人你這個反應!”

趙晏清撫掌大笑,道——“這就是那丫頭在玉郎軒點的小倌人,原本只有兩分像,本宮調.教了好一陣,假以時日,來個偷天換日,裴大人以為如何?”

“那個丫頭?”

裴叔夜眼前恍惚閃過那張像極了月兒的臉,心臟莫名一顫——“就是蘇巡察的表妹?殿下看中的人?”

“正是。”趙晏清又捏了捏香囊,近日香囊越發柔軟了。

小倌人身著酷似秦王的褐色玄甲,他日夜模仿趙撫衡,冷冰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前卻浮起蘇無苔那張揮之不去的絕美容顏。

“你要扛我過去……”倔強的小聲音在耳畔回蕩。

小倌人默默把劍柄攥了又攥——她是秦王的女人,而他很快就是秦王了。

嗒。嗒。嗒。

趙晏清踱步走來,右手搭小倌人左肩,一點點加力,壓他跪下,臉上漸漸顯出狠厲。

裴叔夜稍稍思量,將那張像極了月兒的臉從眼前抹去——那丫頭是秦王趙撫衡的藥,他已經派人去奪,若是奪不來,也要盡快抹殺,留著夜長夢多。

藉由小倌人的存在,他想到一個計劃。

正欲說,來人通報——

“啟稟殿下,秦王府來人,說是代秦王傳口信。”

“傳他進來。”

趙晏清轉身回主位落座。

裴叔夜和小倌人,雙雙回避。

殿門外陽光普照,謝槊在門口頷首,旋即入殿抱拳——“卑職秦王府近侍謝槊,拜見太子殿下。奉王爺教令,卑職前來傳話,王爺說:‘文安縣主擅殺天子吏員,目無法度,薛氏門楣將傾,二弟不妨盡快物色自己人取而代之。’。”

“卑職已經將話帶到,太子殿下若無吩咐,卑職告退。”

謝槊拱手,退行三步,未聞趙晏清喚,轉身離殿。

殿外炎陽高照,謝槊大步流星,回想起長史姜普訓話——

“聽聽,聽聽王爺讓老朽去東宮說什麽——文安縣主孤用不著,二弟若喜歡,可捏著縣主殺人的罪證前去迎娶,就當孤送你一個太子妃。”

“這叫什麽話?不怕太子暴怒,老朽橫死東宮?”

姜普胡子都揪掉兩根,立刻改了一套說辭教給謝槊。

謝槊傳完話,總感覺擅自更改王爺教令,是不是不太好……他來傳話的話,應該打得過太子,不會橫死當場……

罷了,傳都傳了,謝槊不糾結,打量時辰還早,回王府覆命之後,還來得及去城東那家肘子店買個胖肘子,給王妃娘娘的老宮爹送去。

殿外人影越走越遠,逐漸渺小,直至消失。

高臺主位上,趙晏清默默抓緊扶手。

隱身側面的裴叔夜暗暗沈下眼色——秦王府此時來傳話薛家將傾,好歹毒的手腕——

太子若是穩不住,真選人頂替,塞人入政事堂,一旦風聲傳出去,不止得罪薛家,更犯武德帝忌諱,甚至選人這個舉動本身,就會造成太子黨內亂割裂。

若要叫太子穩住……以太子的心性,也著實磨人。

這一步棋,裴叔夜不打算教趙晏清,左右姓趙的都要死,他現在只想專心對付趙撫衡。

“太子殿下。”裴叔夜重回殿中,揖手:“臣有一計。“

——

密送大內的請罪折子,一封去了延英殿,另一份去了萬安宮。

朝堂上下風平浪靜,所有人都知道聖上憋著火,誰都可以置身事外、裝聾作啞,除了一個人——竇皇後。

子債母償,文安縣主千錯萬錯,秦王可以約束,可以拘下查辦,但不能掌摑,掌摑是打臉洩憤,再怎麽搖唇鼓舌,也是罪。

武德帝的怒火必須發洩出去,否則兒子回京不死也要脫層皮,竇皇後萬般無奈,只能脫簪去服,自行到延英殿請罪。

她走一路,沿途宮人跪一路,走到延英殿,方要進去,武德帝罵人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逆子!!逆子!混賬東西!為個女人欺君罔上,成何體統?!朕白寵他這麽多年!要兵給兵要糧給糧,十幾年來朕從未虧待過他,他怎麽敢!”

殿門口奏疏滿地,扔得七零八落,竇皇後聽得膽戰心驚,頭皮過電一樣發麻,耳蝸裏嗡嗡作響。

事已至此,聖上越氣,她越要硬著頭皮上,怒氣撒她頭上,萬不能撒到衡兒身上。

竇皇後拇指掐緊食指,顫顫巍巍提步,沒想到裏頭忽然響起宸妃的聲音——

“難怪皇後娘娘喜歡那孩子,文安縣主確有幾分娘娘年輕時候的風範。”

宸妃溫溫柔柔,滿口欣賞。

明明是好話,卻聽得竇皇後心頭發怵。

武德帝也不再罵人,延英殿一時安靜得可怕。

盯著腳下奏疏與門檻,竇皇後悻悻止步不前。

良久,傳來一聲綿長嘆息,武德帝說——“月兒,你還是怪朕。”

“臣妾不敢。”宸妃的聲音冷了幾分。

武德帝頓時急切——“薛氏女氣焰熏天,有辱使節風儀,朕即刻下旨褫奪縣主封號,薛家教女無方,朕必定嚴懲,朕就降他的爵,梁國公降為梁侯,比你父親低一級……”

頓了頓,武德帝放輕聲:“月兒你看這樣可好?”

“聖上乾綱獨斷,臣妾不敢妄議。”

宸妃的聲音清冷依舊。

竇皇後心裏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薛氏賠了個縣主進去,還被降爵,薛家絕對不會想到背後是宸妃進讒,只會對衡兒心生怨懟,薛氏與竇氏結親不成,現在要結死仇。

三言兩語就斬斷薛氏和竇氏經營多年的聯結,這麽多年了,宸妃還是當年的宸妃,十六年前哄著聖上廢了她的中宮之位,現在又廢了她千挑萬選的兒媳婦!

徹骨的寒意滲入竇皇後肌膚,她凝眸如刀,她恨,十六年來她沒有一日不恨,但她只能自己吞咽——既然救不了薛家,她進去就只能為兒子說情,承受聖上的怒火。

這一局她敗了,但武縣的冊封大典已經拉緊弓弦,她有一分不好受,宸妃的女兒就得百倍償還。

——

武縣。

陰雨連綿一整天,晚膳時辰不晚,天卻欲暗。

趙撫衡獨守空殿,坐在蘇無苔昨日用膳的暗紅色圓凳。

沒有無苔,他是頭風癥纏身的病患,晚膳恢覆成一碗蒸雪梨,身側恢覆冷清。

趙撫衡想起蘇無苔昨晚狼吞虎咽、對他視而不見,舉箸,他第一次覺得蒸雪梨難以下咽——死裏逃生一次,讓他失去了泰然赴死灑脫。

無苔到底是真心討厭他,還是在逃避他?

趙撫衡回響畫舫上的一切——她回避他,可是一旦真正看到他,她就整個人、整顆心撲到他身上,仿佛照顧他這件事已經刻入本能。

無苔絕對舍不得離開他,是他傷她太狠,她不肯原諒。

趙撫衡攥象箸,繼續枯坐,燭火在他臉上搖曳,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外,延伸到那個她再也不會出現的方向。

今夜子時,沒有無苔在側,他要重墮地獄。

他不應該放她走,可是她哭著說——“求你。”

——

寶山溫泉。

這裏本就屬於九成宮的一部分,朱紅高墻內,建大小五座殿閣,溫泉水通過特制陶管引入兩個湯池群,十八個湯池錯落有致,通過游廊相連。

荇芝雷擊風行,程玄義說一不二,兩人配合著,很快完成內部侍奉與外圍守備的布置。

盧縣令得到自由行動的特權,可近身侍奉蘇無苔,大多數時候他還是和程玄義一起,熟悉衛隊,學習防務。

荇芝安頓完一切,帶蘇無苔去香凝池泡湯,晚膳也傳過來用。

霧氣氤氳,香氛彌漫,蘇無苔站在湯池邊,呆呆的一動不動。

不久之前的上巳節,她就是坐在這樣一個湯池邊落淚,然後被一只大手拖進池子,幾乎溺死在裏面。

她凝視湯池,水霧茫茫看不真切,看不清裏面是否藏著一個男人,想不出如果裏面藏著那個男人,她要不要進去。

再選一次,還去嗎?

蘇無苔不知道。

“趙棲遲。”

她默念這個名字,從他喚王爺“哥”這個線索裏頭,取出一個“趙”字。

“撫衡與輕輕。”

她記得桃花入酒的嬌艷色澤,從玉華山拈來“撫衡”二字。

“趙——撫衡,王爺的名字,叫趙撫衡。”

蘇無苔喃喃自語,唇與齒觸碰,又分開,看水霧出神。

趙撫衡。

撫衡與卿卿,他披上大氅,裝成宮爹帶她上山,下山時候又變回王爺,當時她甚至還問他,鼓起勇氣問他——“宮爹呢?”

他沒有答。

他為什麽不答,蘇無苔終於知道。

她也終於知道,白彌王來的那個夜晚,渾身滾燙的宮爹是他,一身冷氣的王爺也是他,他把她耍得團團轉,而她滿心念他的好、愧疚誤會他殺了宮爹,主動用身體為他取暖、告訴他齒痕的秘密,她真心實意,謝他將宮爹還給她。

他就是那樣還——披上大氅騙她,探聽她的秘密,用她的身體取暖。

還有雲臺觀,她邀請宮爹一起逃亡,他質問她——

“為什麽想逃?王爺對你不好嗎?”

“你是三歲小孩子嗎?王爺缺你糖吃嗎?”

兇完她,兇哭她,他又說:“帶你去玉華山,吃桃花釀好不好?”

他用宮爹的承諾,將她捆在身邊。

過去一幕一幕,那些沒頭沒尾的事,終於露出首尾。

世界,終於無遮無攔,在她眼前鋪展全貌。

燈燭在風中搖曳,窗外響起蛙鳴,蘇無苔輕輕地說:

“荇芝,我們走吧。”

沒有用膳,也沒有下水,她在霧氣裏站了半個下午,灰溜溜逃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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