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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都是騙子…” 寧王世子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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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都是騙子…” 寧王世子把

蘇無苔撞進一個結實胸膛。

熟悉的檀香味將她包裹。

震耳欲聾的心跳擊碎雜音, 不適感轟然消失,蘇無苔楞了一瞬,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誰。

不用看, 她也知道。

可是憑什麽?

憑什麽他想消失就消失, 想出現就出現?

憑什麽他騙她冷落她讓她受委屈,他給個胸口她就腦袋空空,想窩進去?

趙棲遲為她中箭為她流血,她有責任也必須照顧他,王爺憑什麽在她耳邊念叨,讓她扔下趙棲遲不管?

憑什麽他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操縱她?

她不要。

蘇無苔拔出腦袋, 擡手豎在自己和趙撫衡之間,努力站穩,斷開連接。

船身搖晃,趙撫衡立身檐下,身後風雨交加, 發現她右手臂上的斑斑血痕, 錦袍一震, 感覺要被拍打船舷的湖水卷下去——

程玄義和荇芝都在,也沒傳太醫,她身上當然不會是自己的血。

那是趙棲遲的血, 她用從他身上學來的照顧人的手法, 去碰別的男人, 他好不容易教會她愛人, 她卻轉向別的男人……

風雨摧,畫舫搖,趙撫衡被釘在原地。

他應該質問她和別的男人拉扯、拆穿趙棲遲是主動受傷的苦肉計, 可是看著她寧願站不穩,搖搖晃晃都要伸手隔開距離,她如此抗拒,他多說無益。

趙撫衡餘光示意程玄義。

眼神依次傳遞,畫舫晃晃悠悠返航。

艙外空氣濕冷,沒有熱烘烘又甜膩的糕點茶氣與血腥氣。

冷風穿過蘇無苔指縫,絲絲寒涼,她忽然清醒,醒來便在心底撚燃一簇火苗——她一出來就撞上他,他一直都在,無孔不入地看著她,看她從寢殿離開,看趙棲遲流血,看她跑出來……

他到底想看什麽?

王爺看不夠,還要裝成宮爹來看,他到底想把她怎麽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透過那玄色錦袍的浮光壓來,蘇無苔站不穩,心裏的火滋滋爆燃——明明是她來看戲,一場戲沒看到,盡演給他看了。

她為什麽想起他?為什麽要跑?既然宮爹是假的,宮爹說“有了王爺不能再有的別的男人”自然也是假的,趙撫衡實為她中箭,她照看他的傷口,有什麽好回避?

她要去!

蘇無苔心底不知道哪裏硬了,張嘴吐一口濁氣,跳回船艙。

趙撫衡伸手,徒勞看帔帛從掌心抽走。

趙棲遲正好迎面走來,蘇無苔便停他身邊,仰頭看他的臉,說:“我陪你,瞧瞧你的傷口。”

“好。”趙棲遲低頭看她,眼眉含笑。

他是真的被取悅到——小東西當著趙撫衡的面,選擇走向他。

她的掙紮、她的倔強、她明明心裏有別人卻非要走向他的樣子,他全部看在眼裏,全部笑納。

“哥。”趙棲遲看向趙撫衡,笑,“你擋住我和卿卿的路了。”

趙撫衡不理會他挑釁,眼裏只有蘇無苔,只對她說話:“刺客暗箭瞄準的是孤,寧王世子代孤受傷,孤已派太醫貼身照看,無苔你要代孤致謝,孤陪你一起。”

他溫聲說給她聽,與生俱來的威壓讓他的聲壓蓋過風雨,直抵船艙內外所有人耳朵。

戲班班主恍然大悟——原來小娘娘並非私會寧王世子,邀世子聽戲實為代替王爺致謝。

原來如此。

不明真相的宮娥船工們,一時也弄清首尾。

荇芝懸著的心緩緩落下——難為秦王了,時時處處都想著維護小姐。

徐徐釋然的吐氣,落在蘇無苔身側,她懵懵的,腦子有點亂——昨日荇芝說那一箭沖她去的,現在王爺又說目標是他,不過王爺曾經說過,她是他的妻子,會因為他被盯上。

那她是因為王爺才被瞄準?趙棲遲這一箭不只為她,也是為王爺擋,是她和王爺共同的責任。

認真想想,還是王爺的責任多些,蘇無苔站在趙棲遲身側,血腥味被風一股一股吹散,心底不堪承受的愧疚逐漸松動。

荇芝看出她動搖,伸手來攙,她不自覺傾向荇芝,眼看畫舫緩緩駛回水榭,她猶豫接下來該怎麽辦——還要跟趙棲遲去嗎?

空氣裏,因為蘇無苔的退卻與遲疑,趙棲遲感到她身上的香氣在漸漸遠離、變淡,他輕輕嗤笑——不愧是趙撫衡,一句話就瓦解小東西對他的愧疚。

趙棲遲不得不佩服,越想越佩服,一步上前,跨出船艙,走到趙撫衡面前。

蘇無苔看不見趙棲遲的表情,只見下頜在動,似乎在說什麽。

說的什麽?她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卻見電光火石一剎,緋色身影淩空飛出——

“噗通!!!”

趙棲遲落水。

蘇無苔心臟驟縮,縮成一團,忘了怎麽跳。

現場瞬間凝固。

目光無聲在趙棲遲和趙撫衡之間來回。

水中的趙棲遲撲棱掙紮,頭浮起又落下,頃刻間,湖面竟好似泛起淺紅。

蘇無苔幾息過後才確定不是錯覺,難以置信地看趙撫衡一眼,跳出船艙奔向趙棲遲,外頭風雨大作,她探出挑檐,顧不上自個兒,把著護欄探入風雨——

“宮爹!宮爹!”

她只顧喊人,全完不顧自己的動作有多危險。

程玄義趕忙護住。

事發突然,近侍沒看清楚趙棲遲如何落水,只確定這事王爺絕對做得出來。

趙棲遲在軍營五年,水性好他們都知道,可是畢竟箭傷未愈,湖中水草茂盛,還是有可能嗆水。

小娘娘要救,王爺要殺,近侍們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荇芝也跨出船艙,經過趙撫衡的時候,忍不住深深嘆息。

“宮爹!宮爹——”

蘇無苔趴著護欄,淒淒慘慘地喚,水中撲棱越來越小。

湖心涼亭上的歌舞戛然而止,樂工舞姬盡皆湧近水畔,解衣吸氣準備下水救人,然而蘇無苔一聲一聲的“宮爹”讓他們又不自覺卻步遲疑——宮爹?對面在喚太監?

太監的話,犯不著拼命去救吧,興許是犯事了也說不定。

眾人一時都泛起嘀咕,催促一個雜耍藝人下去救人。

畫舫上,船工與宮娥侍婢們陸續出來圍觀,一見水裏有人,立刻要脫衣下水,宮娥低聲警告——“王爺打下去的,不要腦袋了?”

眾人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妄動。

唯聽得風雨裏,有人一聲聲“宮爹”,喚得人肝腸寸斷。

近侍抵不過蘇無苔傷心,回頭請示是否要救人。

趙撫衡腹中五內如焚,無苔為了趙棲遲,居然用看仇人的目光看他,甚至不懼落水,生生朝趙棲遲探。

看著水中上下浮動的趙棲遲,他黑著臉,右手空垂在袖袍中,五指指節泛白——他沒有碰趙棲遲一根汗毛,趙棲遲自己跳下水,誣陷他。

縱橫沙場十二年,趙撫衡從未感到如此厭煩,趙棲遲不斷挑釁,不止竊取“宮爹”的身份,騙取無苔的關註,還陷害他。

宵小鼠輩,上躥下跳。

反了天了。

趙撫衡背靠護欄,伸手摸劍,沒有摸到,匆匆從蘇無苔床榻趕來,沒顧得上,於是目光一墜,他反手撈起一根船槳。

蘇無苔還在聲嘶力竭地喚,一根船槳伸去,她大喜過望,喊——“宮爹快抓住!快——”

“啪——嘩!”

一槳落下,白浪滔天,那船槳根本不是去救人!

蘇無苔腦中轟地一炸,懵了。

白浪翻湧,緋色人影急速浮沈。

畫舫、岸邊和湖心島上的所有人,都繃緊頭皮。

眨眼間,趙棲遲徹底被浪花吞沒,蘇無苔猶如五雷轟頂——

“王爺?”

她回瞪兇手,乍見趙撫衡陰沈狠厲的臉,許久未有的恐懼從骨頭縫鉆來,她雙腿發軟,扒護欄的手瑟縮摳挖木板,眼睛都不敢眨——王爺殺了宮爹?他已經毀了她一個宮爹,還要殺?

錯了,錯了,這個男人徹底壞了,不能要了!

一步一步,趙撫衡踩著濕淋淋的船板,錦袍灌滿風,鼓鼓震蕩,走到她面前,陰沈著臉,語氣深沈但是盡量平緩——“如果孤說是他自己跳下水,且他水性極佳,你信孤 嗎?”

搖頭,蘇無苔應聲搖頭——

“我——”

“小姐。”

荇芝及時蹲下,掀披風上的帽子罩住她腦袋,扶住她雙肩:“若是淋雨病倒了,還怎麽照顧世子殿下?您先避一避,程將軍他們才好專心救人。”

“姑姑說得是。”程玄義立刻附和:“風高浪急,打不開手腳,還請娘娘暫且回避。”

“走吧,小姐。”荇芝強硬扶走蘇無苔,拉開帷幔回到船艙。

同一時間,近侍“撲通撲通”下水。

眼看秦王沒有禁止救人,船工迅速回到前艙,盡量往趙棲遲那邊靠。

船艙裏,荇芝剝去蘇無苔濕漉漉的披風,擦她臉和頭發上的水珠,一盞一盞斟熱茶。

蘇無苔無聲吞咽,但是雙手顫抖,牙齒也對著茶盞敲敲打打。

太可怕了,王爺太可怕了。

船槳與白浪在眼前揮之不去,她不氣趙撫衡,她氣自己——她得意忘形,忘了他本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神,宮爹是因為她才中箭,現在又因她遇害,是她害了宮爹,可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宮爹為她擋箭,為她流血,她報答一下怎麽了,錯的是王爺,先騙人又殺人,王爺壞掉了,不能要了。

“荇芝,我們走吧,帶上宮爹。”

蘇無苔哆哆嗦嗦,語出驚人,說完自己都害怕,小心翼翼瞥一眼趙撫衡方向,觸到那一抹玄色,迅速收回目光。

荇芝楞了一下——這話小姐從前說過,現在又要帶“宮爹”逃亡?

她快速掃一眼趙撫衡,眼看那船槳覆再舉起,忙說:“奴婢聽小姐的,世子殿下是含章郡主的胞弟,不如投靠含章郡主,正好與蘇家表哥團圓!”

蘇無苔一聽這話,想到表哥表嫂,小黑屋和徐都尉浮現眼前,茶盞裏的瞳仁抖了兩抖,她咬緊茶盞邊緣。

船艙外的趙撫衡這才松了松手指,骨節恢覆些許血色。

近侍很快打撈起趙棲遲,放在檐下,放平了打開喉嚨瞧,然而趙棲遲清醒得很,嘴角一勾,沖趙撫衡擠眉弄眼——他一口水都沒嗆,誰快嗆死了誰自己知道。

“無恥之尤!”程玄義和近侍確認他使詐,恨得咬牙切齒。

捏死他——現在就捏死他!

幾人控制不住要爆發,蘇無苔匆匆跑來,他們只得硬生生憋住。

趙撫衡像一座山,壓得船尾死寂。

蘇無苔頂著他迫人的目光,害怕但是堅定地靠近趙棲遲——要殺要剮隨便他,宮爹她看定了!

扒開近侍,她往裏面鉆。

水不斷從趙棲遲袍衫下四向流淌,她一腳踩進水裏,俯身去瞧——趙棲遲早早合上眼睛,控制氣息跟死了一樣,胸口不見起伏,衣裳皺巴巴貼身上,看起來要多慘有多慘。

“宮……爹?”

蘇無苔慢慢蹲下,伸手想確認他死活。

荇芝迅速肘了肘近侍,瞥一眼趙棲遲腰帶,近侍會意,立刻解他玉勾帶,眼看腰帶松向兩邊,蘇無苔皺眉頭,手停在半空。

近侍又褪趙棲遲的外袍,慢慢露出裹緊身體的中衣,底下的肉色若隱若現,蘇無苔腮幫慢慢咬緊,憋一口氣,就在近侍手指插入中衣交領,即將掀起那一霎,她謔得起身,背轉身去。

轉過身,她生氣!

為什麽要躲?她質問自己——男人的身體而已,她又不是沒看過!

氣鼓鼓站在原地——她不服氣,就要看,看看怎麽了?王爺偽裝成宮爹騙人的鬼話她偏不聽!

蘇無苔倔強轉身,荇芝適時攔住:“世子殿下看起來沒有大礙,怎麽樣小姐,現在就跟世子殿下一起回去嗎?含章郡主和蘇家表哥一定都在。”

荇芝的語氣甚至有幾分喜悅期待,蘇無苔心涼半截,咬唇不吱聲,也不再轉身。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荇芝當即扶她走開,未料提步一瞬,身後“叮鈴”脆響,蘇無苔下意識回眸——無人去脫趙棲遲的中衣,反倒是他手邊一道金光滾動,正被近侍竭力遮掩。

明晃晃帶著水色的金芒,在晦澀風雨天格外刺眼,荇芝擰眉,下意識瞥向趙撫衡——

趙撫衡身後風雨肆虐,帷幔隨風擺蕩,他面色陰沈,像從神龕上取下、失去供奉,被人隨意棄置的神像泥塑,神性漸漸轉為邪性……

收回目光,荇芝又瞥蘇無苔。

蘇無苔原本瞇著眼睛,此刻正一點點張大,瞳仁裏映著她的金簪,簪首是一窩螺旋小蘑菇,非常可愛。

那是之前為了驗明身份,讓趙棲遲寫“撫衡與卿卿”的時候,她親手拔下,事後金簪消失不見,原是被他拿走。

可是他拿她的簪子做什麽?

蘇無苔在心底問出這個問題,眼前晃過趙撫衡貼身藏於胸口的羅襪,她不自覺咬下唇,提步逃離。

嗒嗒嗒的腳步聲,夠慌亂,夠零碎,趙棲遲聽得清清楚楚,心滿意足——她的心為他亂了,現在她心裏應該全是他,忍不住思考他對她是什麽心思,幻想他要對她講的話。

小東西被趙撫衡圈養太久,是時候鑿爛金絲籠,飛到他身邊,他會用這只金絲雀,顛倒乾坤。

攥緊金簪,趙棲遲渾身都在笑,睜眼威懾程玄義和近侍們——敢搶金簪,他就喊她,她一定會護著他,為了他跟他們拼命,甚至跟他走。

程玄義不好輕舉妄動,只能下令快點撐桿,押他走人。

轉瞬之間,船靠岸,微微傾斜,程玄義親自押送趙棲遲回去,以免他再生事端,繞過游廊就一把將金簪奪回來。

“喊破嗓子娘娘也不會來幫你!”程玄義怒目切齒。

趙棲遲毫不在意——暧昧的種子已經植入小東西心裏,只等生根發芽,金簪已經不要緊。

她叫無苔,不是長姐說的蘇喃巧。

無苔……倒是個好名字,該不會那個“無”,實則是“武”?

趙棲遲側目回望畫舫,昨日昭德殿上那厲害的荇芝姑姑,十有八九就是宸妃的人。

接近了,快了,現在只差一個決定性的證據——荇芝姑姑就是最好的證據,只要把她綁來,嚴審……

——

船艙裏。

蘇無苔坐在軟榻,眼神空洞,不接茶,不理人,呆呆的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荇芝見她這般,暗道完了,小姐被寧王世子勾亂了心,今日慘敗,寧王世子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風雨飄搖的行宮湖面,湖水輕輕拍打畫舫,畫舫飄浮不定,蘇無苔在軟榻呆坐,趙撫衡在檐下佇立。

船工不知道該怎麽辦,班主也不知道該不該存在,侍婢宮娥們縮在一角,整個畫舫都亂了套。

荇芝默默陪伴,不想逼蘇無苔太緊。

連日來,文安縣主的羞辱、秦王的冷落、屬官的攻擊、宮爹的幻滅,還有寧王世子的欺騙和利用……

小姐已經身心俱疲,需要時間厘清思緒,剛才若非秦王趕來,小姐已經下船遠離寧王世子。

這種時候,秦王越逼得緊,小姐剛長出來的骨頭,就越硬,還會變形……

就像當年的大小姐,被武德帝強納進宮,以寵愛之名行囚.禁之實。

廢後、冷落嫡子、殘殺朝臣,武德帝所有的恩寵都在把大小姐往死路上逼,最後明知不可為,大小姐還是走上不歸路,有了小姐。

這樣靜靜聽雨,消解消解也好。

荇芝反覆熱茶,讓茶氣保持一絲溫暖清醒。

趙撫衡在檐下風中,巋然不動。

入局中計,怪不得別人,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腦中想的不是掐死趙棲遲,不是去跟去無苔解釋,他忽然想到前天——前天他就是用這只手拖拽無苔,不給她一個眼神,不給任何理由,他看都沒看無苔一眼,將她從演武場拖到湢浴,然後冷落她一個整夜。

他親自下令,不許無苔出門,也不聽她派人來傳話,他一直忽略的那個問題,此刻清晰浮現——無苔當時一定很困惑他為什麽動怒,一定很想弄清楚原委,竭力想要見他,與他說清楚。

現在報應來了,百口莫辯、解釋無門的人,成了他自己。

無苔的感受,他終於體會到。

雨,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風,呼呼喝喝,同雨狼狽為奸。

畫舫圍著湖心島轉了一圈又一圈,漸至午膳時間,荇芝叫班主取來戲折子,展開為蘇無苔介紹,剛說沒幾句,蘇無苔忽然擡頭看向趙撫衡,起身朝他走去。

帔帛飄走,帶著桂花清香。

荇芝和班主一下子驚呆。

荇芝迅速整理思路,完全想不到小姐去找秦王做什麽——決裂?看步態又不像。

一步一步,蘇無苔走向趙撫衡。

檐下無雨,趙撫衡的眉骨更將眼睛保護得極好——日曬不著,雨淋不著,他的眼睛始終自帶陰影,睫毛底下常常是看不穿的幽深,伴隨她走近,他眼眉一點點低垂,緩緩地,為她低頭。

蘇無苔在想一些事,視線緩緩上移,移過那條屬於宮爹的下頜線,看見他眼白泛紅,濕漉漉的眼眶,好像裝滿了雨水,他整個人都被這場雨浸透,連帶著目光也沾滿雨水。

雨水溢出來,沿著她目光浸到她的眼睛,漫到她心臟,點點滴滴,如同山上溶洞裏的水,他一滴一滴砸過來,不是鑿穿,卻似要在她心臟上長出新的東西。

他光是站在那裏,就好像摸到了她的心,好像心臟在他掌心,每一次起跳,都蹭到他手心的薄繭。

蘇無苔不喜歡這種感覺,如同被侵蝕一般。

但她不得不走近他,她有個困惑,有個問題卡在心口,只有他能解答,她必須要一個答案,否則心裏難受。

可是走向他,看到他,對上他的目光,她又感到憤怒——兇神惡煞是他,騙人殺人是他,現在紅著眼睛,可憐給誰看?

他掀別人下水,自己雨都沒有淋到半滴,有什麽好可憐?她討厭他!

然而為什麽,為什麽看他孤零零站在那裏,哪怕風雨只在他身後,根本占不到他,她卻想將他拽回來。

心裏這麽想,手就不受控制,蘇無苔控制不了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把抓住趙撫衡左手腕,拽他進來——

雙手脫離控制,自作主張,她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勁,但是趙撫衡心喜無比,任她拉拽,幾乎是整個身體往她身上壓,壓得她腰肢彎下去,又迅速擁她站定。

一落一起,蘇無苔心臟劇烈跳動。

“為什麽他喚我卿卿,你告訴他的?”

趙撫衡瞳仁猛顫——無苔的清醒,讓他震驚。

四目相接,蘇無苔咬著唇,想要答案,也是認真向趙撫衡宣告——她只是為了這個問題過來,絕無其他意思。

“無苔。”

趙撫衡伸展手臂,想抱她。

蘇無苔後退一步,她只是想躲,卻見那手臂懸空,玄色錦袍居然擰出粉色水珠。

怎麽回事?心臟輕輕抽搐——他衣袖濕了?

檐下淋不著雨,怎麽會濕?那粉色是血?他昨天的傷口沒有好好上藥嗎?

想到那七道深可見骨的割傷,蘇無苔腦子裏嗡的一下,雙手齊上——扒拉趙撫衡腰帶。

革帶玉片叮鈴鈴落地,扒開錦袍她才發現——趙撫衡後背肩膀都濕透,只有剛才她一頭撞進入的胸口是幹的。

“聽聞有人驚擾你聽戲,著急趕來,沒有帶傘。”

趙撫衡溫聲為她解惑,面上露出淺淺的笑。

蘇無苔悶悶的沒有說話,眼前不受控制浮現他朝她跑來,頂風冒雨,頭發濕了,後背濕了,手臂濕了,因為趙棲遲在,他朝她跑來,就像昨日驛站前庭……

畫面揮之不去。

錦袍濕了水,貼得極嚴實,蘇無苔低著頭使勁扯,扯開後發現裏面沒有中衣,心底一個激靈——中衣昨夜脫給她摟著過夜了。

蘇無苔心裏一下子變得很亂,脫衣裳的他、在雨中奔跑的他,拍打宮爹的他,趙撫衡變著花兒在腦子蹦跶,她慌慌張張扯下錦袍,羅襪扒在他腰腹,蜷得可憐。

她心頭又是一緊。

錦袍裹著羅襪落地,趙撫衡上身赤.裸,就只剩一層中褲。

荇芝屈膝離場,無須吩咐,班主、宮娥侍婢悉數退去前艙。

猝不及防面對趙撫衡的身體,蘇無苔一下子紅了臉頰,勁骨薄肌,每一條肌肉都是她熟悉的走勢,閉著眼都能摸到那魚尾一樣的兩條線。

想到那些摸過千百回的肌肉,她突然耳根發熱,眼神閃躲,只能去看他手臂,解開濕透的紗布,七條刀傷都有不同程度的開裂,她顧不得許多,拉他往軟榻坐,一看身邊人都走光了,只得自己上手——

熱茶給他飲。

糕點給他吃。

錦帕給他擦。

解開他發髻擰水。

錦帕按壓傷口,擠壓裏面可能導致發膿的臟水……

她忽然忙亂起來,忽然窘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啰啰嗦嗦找話說——

“簪子,那支簪子是我昨天、昨天想確認他的身份,拔下來讓他寫玉華山封酒壇的字。他當時自稱撫衡,又喚我卿卿,我以為他真的就是宮爹。

但是剛才看到簪子,我突然想到——既然宮爹是你捏造出來騙我的,那他怎麽會知道這麽多,他給我糖,喚我卿卿,還拿我的東西,他樣樣都學你,可他不是你……他是不是,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蘇無苔聲音斷斷續續,手在趙撫衡身上忙,沒有看他。

趙撫衡久久無法作答,他楞住,想笑——趙棲遲拿出無苔的簪子,以為能引無苔想入非非,鉆進什麽旖旎的圈套。但是弄巧成拙,反而讓無苔重拾對他的懷疑,認清他不過是假冒宮爹的贗品。

“……樣樣都學你,可他不是你……”

無苔說這樣的話,就像在說“我只許你放火,不許旁人點燈”。

她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偏心他?

前一刻她還怨他,扔他在艙外枯站,眨眼間她拉他進來坐,像只花蝴蝶圍著他轉,她想通了,原諒他了嗎?

趙撫衡雙臂合圍,環住蘇無苔,像捕捉一只真正的蝴蝶,一點一點限制她振翅,將她收緊,收入懷,聞她脖頸的香氣。

“無苔。”

他情不自禁,把臉埋進她頸窩。

“你做什麽?”蘇無苔掙開他雙臂——“我在認真跟你說事!很要緊的事!”

蘇無苔惱怒,她還在生他的氣,可是她又千真萬確在照顧他,給他可以接近甚至碰她的信號!

但這並非她本意。

怒火在胸腔燃燒——他騙人,他活該,但是她管不住自己,看到他濕漉漉就想給他擦幹,看到他流血就想幫他止住,有一杯熱茶就要遞到他手裏頭。

她無法閉上眼睛不看他,閉上眼睛也全都是他,她停不下來,也不能把手剁下來扔掉,她厭惡自己,心底尖叫著“趕他,趕走他”,手卻自顧自長成了他的手,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照他的需求行動。

她已經被他剖成兩半,不認識自己。

這種感覺太危險,太可怕。

蘇無苔迫切想知道答案,弄清楚一切,然後遠離他,離他遠遠的。

“可是孤想跟你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趙撫衡想摟又不敢再動手,指尖肌肉牽動,輕微顫抖——她就在他面前,肯關心他,照顧她,他是混蛋是無賴,就要纏著她不放,就是不給答案,除非她先把自己還給他。

他心如磐石,決定壓住無苔。

蘇無苔不知道他下了最狠的決心,她要答案:“你說話,到底怎麽回事?他喊你哥,是你自己跟他說的?”

趙撫衡不答,他跳過答案問:“無苔你怎麽才能原諒孤。”

他問得認真,他也要一個答案,除非得到答案,否則他要扣押她的答案。

他無恥,他決定就要這麽無恥下去。

但是蘇無苔幾乎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就點燃了火,轉過身看著這個被自己拖進船艙的男人——這個人,真的死性不改,不可理喻,她為什麽還要對他心軟?對他心存幻想?

她可以直接去問趙棲遲,順便問問趙棲遲都知道皇後和孔嬤嬤對她做了些什麽,還有她爹娘的消息,他一直隱瞞的事情,她要去找趙棲遲問個遍!

去找趙棲遲,她不奉陪了!

蘇無苔甩了錦帕,轉身要走,趙撫衡收攏雙腿。

“不要走,無苔。”

他困住她,無視她抗拒,結結實實抱住,收她坐他腿上,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他可以對她做任事,她根本抵抗不了。

可是這一次他慌了——蘇無苔氣得渾身發抖,雙眼緊閉,容顏都在扭曲。

“含章郡主是寧王在京城的眼線。”

趙撫衡的決心不值一提,在她面前潰不成軍。

“她始終監視你我一舉一動,是她發現了宮爹的存在,讓趙棲遲冒名頂替。”

這個答案,蘇無苔沒有非常意外,因為荇芝剛才反覆提起“含章郡主”,告訴她趙棲遲是表嫂的弟弟。

是表嫂讓趙棲遲來騙她。

蘇無苔幾乎沒有任何疑問,接受答案。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宮爹是假的,世上根本就沒有宮爹,那些快樂的時光,蠶市、鐘樓、玉華山……那些糖,香香的桃花和桃花釀,還有被王爺兇、被王爺拋棄後至少還有宮爹要她的希望……都是假的。

都不存在。

王爺騙她,趙棲遲也騙她,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騙她……

她一無所有,騙她能得什麽好,需要騙到為她中箭,為她流血?

恍恍惚惚,蘇無苔想起在山上的羊腸密林,她伏在趙撫衡肩頭,對他說:“我現在好像無處可去,還想繼續照顧海東青,如果你收留我,我會學著明辨是非,以後多信你一點。但是,你不要騙我,就像荇芝那樣。”

她承諾的事,都做到了,學他,信他。

可是他呢?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蘇無苔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既然宮爹消失了,她要去找爹娘。

海東青……海東青,海東青他會照顧。

蘇無苔閉上眼睛,撥趙撫衡的手。

“放開。”

“不放。”

趙撫衡雙臂環住她,不留一絲空隙。

“無苔你喜歡孤,舍不得孤,看不得孤受苦,不要折磨自己了,原諒孤,我們重新開始。”

“你放開我。”女主低頭,張嘴,咬他小臂。

“放開,我不管你們了,我要跟荇芝走,你放我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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