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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 他是誰? ” 我要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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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 他是誰? ” 我要回房,

荇芝點頭, 朝門掃了一眼,招來一名青衣侍女,耳語吩咐幾句, 方才回蘇無苔身邊。

“小姐,  刺史夫人贈您一個戲班子,今日下雨游園不便,奴婢帶您去聽戲。”

荇芝報備行程。

蘇無苔看向窗外——確實在下雨,去看戲,他,也去嗎?

荇芝伺候蘇無苔漱口,扶她起身, 帔帛也好好展開。

“取件披風來。”

“是,姑姑。”

蘇無苔下意識看向妝鏡——荷包、佩玉都擺在那兒。

因為有鏡子,所以她的佩玉、夜明珠、金乳石、還有糖,都變成了雙份。

這些東西都不帶?

要還給他,從此不再帶嗎?

她現在有雙份, 能不能還一份, 留一份?

蘇無苔心裏不斷冒出怪念頭。

看一眼荇芝, 她動了動嘴唇,以為荇芝心細如塵,能看得見, 然而荇芝只顧從頭到腳端詳她, 系好披風, 便攙她出門。

門檻高高的, 蘇無苔邁過去,專心腳下,低頭看路, 腳邊卻赫然顯出一片玄色——暗金的蝠紋栩栩如生,翹頭履的鞋尖一瞬轉向她來。

蘇無苔的心漏跳一拍——王爺?

他穿著昨日的衣裳昨日的鞋,在這裏等了整整一夜?

他終於知道等人一個晚上是什麽滋味了?

空空蕩蕩的心口一下子悶悶漲漲,那雙翹頭履似乎正在對她說什麽,她不想聽,但挪不開眼睛,所有註意力都被吸去,身體卻被荇芝攙扶,半步未停,徑直走過。

她被稍帶著朝前,筆直走向敞開的殿門,那抹玄色轉瞬即逝,身後無人喚一聲“無苔。”

他沒有喚她。

累了,啞了,不打算纏著她了?

這麽簡單就累了?

蘇無苔皺眉頭——他冷酷拖拽她,冷落一她整夜,她說不想聽他非要說給她聽,他騙她逼她,把宮爹活生生撕碎……她都沒有喊累,他憑什麽……

不,不對,到底在想什麽,蘇無苔掐斷自己的心念,她要去聽戲,忙著快樂還來不及,是她不搭理他,縱使他喊,她也不停留。

再出殿門,蘇無苔揚起下巴看天,腳下一出溜,趔趄沖向前——荇芝穩穩扶住。

趙撫衡身子前傾,雙臂前伸,魂魄已經沖出去,身體被荇芝堅決的禁止手勢——固定原地,他只能目視她重新站穩,心裏重覆那句“不見有不見的好處”,目送她背影遠去。

蘇無苔走出殿門,進入抄手游廊,風吹不到雨淋不到,她在雨中出行,披風下擺輕輕拍她小腿後側,像有人在身後一遍一遍喚她,她捏緊帔帛,不回頭。

趙撫衡看到她背影消失,緩緩邁門檻,進入臥房,只一眼,他看到荷包佩玉又被丟下,臉上的冷色愈加陰沈,餘光尋到蘇無苔換下的衣裳,腳步才不自覺加快。

香香軟軟一團,他摟進懷,瞥一眼床榻,像個擅闖春閨的采花賊,盯上她睡過的臥榻,一步一步抱著她的衣裳,踏上木階,揭開床帷,躺上去,蓋她蓋過的錦被,摟她摟過的小兔子,挑出羅襪塞進懷裏,慢慢閉上眼睛。

——

游廊曲曲回環,似無盡頭。

九成宮比之秦王府堪稱廣闊,皇家行宮有固定規制,再有十六年前宸妃的聖寵眷顧,武縣最精華的園囿圈進來,移山造景,雕梁畫棟,整座行宮鋪陳開來,可謂大氣磅礴,雄偉壯觀。

宮娥引路去戲臺,侍婢們提花瓶香爐開道,荇芝攙扶蘇無苔行在正中,程玄義親率近侍隨行保護。

一隊人馬在雨中廊下,靜默行走。

細雨連綿,雨聲不絕,蘇無苔頻頻側目,欣賞游廊外的雨幕珠簾,不自覺有點走神。

從前,雨水離她很遠,雨天是連老宮爹都見不到的日子,第一次淋雨還是在王府,她被王爺趕下床,趕出寢殿,逃去鷹坊找海東青。

王爺總是兇她,時常兇她,要不是有宮爹在,日子根本過不下去……現在王爺說宮爹是假的,是他用來隔絕她和別的男人、把她困在身邊的工具……宮爹根本就不存在。

他裝成宮爹騙她,還要因為她思念宮爹給她臉色看,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壞的人?

模模糊糊,雨中似有一抹紫影。

蘇無苔用力眨眼,紫影消失,風雨裏只有被拍打淩亂的花枝綠葉,沒有人撐傘朝她走來,宮爹……再也不會出現了。

腳步無端滯澀。

荇芝穩穩攙扶,看她出神游離,靜靜地開始講戲——

從上古巫覡娛神、先民蠟祭慶賀豐收,講到宮廷俳優供皇室娛樂與諷諫。

再從太常寺、教坊講到梨園,並說四部樂工、內人、優伶、百戲人……

粗粗介紹幾出經典劇目,前方宮娥清了清嗓子,唱報“秦王妃娘娘駕到”,便是看臺到了。

看臺是座水榭,四圍又是遮天蔽日的幔帳。

宮娥侍婢讓向兩側,荇芝托蘇無苔右手,中道向前。

對面的刺史夫人低眉頷首,心中惴惴不安。

上次浴佛節讓小娘娘當眾出醜,她就患上心病夜不能寐。

昨個聽夫君學了一宿秦王如何為小娘娘一劍斷臂、荇芝姑姑如何在殿中為小娘娘血洗朝臣,還有被秦王盯上、風雨飄搖的寧國……一整夜她楞是思前想後不敢闔眼,起床寫拜帖手都在抖。

此來她已然做好心理準備——小娘娘把她生剮了出氣都成,萬毋遷怒她夫君、兒子還有娘家,否則她就成了千古罪人。

刺史夫人上前,盈盈一拜:“涼州刺史阮懷民之妻萬氏,拜見秦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蘇無苔一聽,視線左右掃視,眼前瞬間掠過盧縣令被碾踩的手腕——“秦王妃娘娘”——這麽稱呼沒問題嗎?確定不會挨刑杖?

她莫名慌張,身子一僵,荇芝輕輕拍她手背:“娘娘,盧大人而今已是王爺的心腹,在王府當差,前途無量了。”

“是嗎?”她睜大眼睛望住荇芝。

“正是。”荇芝語氣篤定。

蘇無苔默默移開視線,小腦袋一點點偏轉,心底咕嘟嘟冒泡泡:一大清早收到三大箱懺悔的本子,她沒當回事,反正寫的什麽她也不認識,但是孫太醫只說盧大人手腕沒事,沒說王爺突然看重盧大人……是因為盧大人昨日護著她嗎?

嘴角忽然上翹,蘇無苔竊喜而不自知,猛不丁察覺自己在笑,立刻搖頭把趙撫衡從腦子裏甩出去,註意力轉回面前的萬夫人。

萬夫人低著頭挽著禮,久不得回應,心底叫苦不疊,頭上那支別致的發簪吸引到蘇無苔。

簪首是兩座精致八角小閣樓,樓間有山有水有小人兒,玲瓏精巧,還開著窗戶,蘇無苔立刻閃回四月初八那個晚上,不自覺莞爾一笑——上次是花燈,這回又看戲,這位夫人每回出來,都有好玩的。

“你快起來。”她伸手欲扶,手沒到,萬夫人聽到她語氣親厚,不似有嫌隙,心裏把諸天神佛謝了個遍,認真又福了一福:“妾身謝娘娘恩典。”

萬夫人沒敢真讓蘇無苔扶,立刻站得筆直,側身一讓,視野頓開——前方水中央的湖心島,乃是一座大涼亭,亭中有樂工舞姬,一個個人偶似的,固定不動。

側前方停著一艘畫舫,通體髹漆並施以彩繪,鵝黃色的牡丹幔帳隨風鼓動,窗欞鑲嵌螺鈿,在雨天也熠熠閃光,艷麗非常。

蘇無苔眼前一亮,萬夫人立刻殷勤相邀:“娘娘若喜歡近處觀賞,可登上畫舫,雨中游湖聽戲,別有一番意趣。”

此言一出,程玄義輕輕咳嗽。

荇芝了然——畫舫四周沒有遮蔽,易遭刺客。

可是小姐喜歡,荇芝不願束縛蘇無苔,稍稍猶豫,腳步聲接近——

一息之間,眾人側目。

廊下美人靠的轉彎處,走來一柄紅傘,傘是橫提,斜在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執傘的趙棲遲出現霎那,眾人屏息凝神,感到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不同於秦王趙撫衡的風儀嚴峻,趙棲遲穿一件緋色翻領胡袍,腰間玉勾帶松垮垂著,別是一番放浪形骸之色。

昨日趙撫衡才在昭德殿宣布寧國危亡系於一線,誰都沒想到趙棲遲還有閑工夫出來游蕩,一名近侍兀自退開。

蘇無苔感覺到氣氛不對,回眸看到趙棲遲,看到那條熟悉至極的下頜線,下意識還是喚:“宮爹。”

兩個字,輕輕的,出口就被風雨卷走。

蘇無苔視線落到趙棲遲左臂,想起昨天那裏插著一支烏黑發亮的箭。

那傷……沒事吧……

趙棲遲歪著頭看她,聳肩“呵呵”一笑,似是無奈,又像是寵溺,緩步上前。

程玄義按劍欲攔。

荇芝暗暗搖頭。

一路紅傘滴水,趙棲遲從從容容走去,擡手將蘇無苔籠入傘下。

雨水滴瀝,在一支傘柄之間,一片紅光映襯下,趙棲遲抱怨:“怎麽還喚宮爹,可是喜歡我喚你卿卿,想來我身邊?”

蘇無苔正思量他傷口,猛不丁聽這話,忽地怔楞——去他身邊?去宮爹身邊嗎?可以嗎?這樣她就有王爺,也有宮爹。

她一瞬失神。

趙棲遲松開手掌扔了傘,旁若無人得握住她手——“來。”

他牽她走向畫舫。

程玄義等人劍柄捏得嘎吱響,荇芝依舊搖頭——放他們去,小姐心腸柔軟,總要看清寧王世子的真面目,方能了結此事。

周遭人的註視,蘇無苔不曾留意,只盯著趙棲遲左肩,耳畔的風聲也變成箭矢破空,雨點化成血點,她輕輕擰眉探手:“你的傷……”

“怎麽,放心不下?”

趙棲遲微微一笑,送她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腳底使勁,船身突然劇烈搖晃,蘇無苔腳下不穩,眼看要撞進趙棲遲懷裏,她下意識抓緊帷幔,反方向跌進船艙。

小娘娘陡然消失不見,程玄義等人虎軀俱震,近侍溢出殺氣。

荇芝側臉瞥他們一眼,還是搖頭制止,轉而對嚇得魂不附體的萬夫人屈膝——“奴婢代娘娘謝夫人美意,夫人可要共登畫舫賞戲?”

荇芝語聲溫和,禮數周到。

但是萬夫人身後的丫鬟哆哆嗦嗦,萬夫人也驚恐萬狀,害怕又震驚,就差當場石化開裂——

夫君說秦王殿下對小娘娘疼到骨子裏,怎地小娘娘跟寧王世子還這樣拉拉扯扯?

啊不是,小娘娘喊寧王世子什麽——宮爹?宮裏的大爹?大事不好!寧王世子成太監了,所以秦王殿下削藩是削了寧王世子的那玩意兒?把寧王世子變成太監了???不不不!怎麽可能???這也太混亂,太倒黴了!

上次是含章郡主折辱小娘娘,這回寧王世子又來,怎麽回回被她撞上,夭壽了!

萬夫人感覺自己又要少活幾年,臉色一慘一慘,毫無人色。

“夫人放心,若是受不得船上風大,娘娘亦不會怪罪。”

荇芝側身示意,青衣侍女捧來托盤,走向萬夫人。

這是隨荇芝入秦王府的人,程玄義看著臉生,托盤上方蓋一方明黃色錦帕,繡著幼鹿,也不是底下是何物。

“王爺和娘娘謝夫人多番相邀,王爺與大人俱為朝廷效力,本就該同氣連枝,您與刺史大人的心意,王爺和娘娘時常都記掛著,這是一點心意,還請夫人萬毋推拒。”

伴隨話音,侍女輕輕揭起錦帕,裏頭的東西方見天日,四圍眾人慢慢張大眼睛——什麽東西?幾頁發黃的紙?上面歪歪扭扭,也不似大越文字。

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這是拿什麽東西賞刺史夫人?

除開程玄義和眾近侍死死盯著畫舫,九成宮的太監宮娥唰唰看向荇芝。

荇芝微微欠身——“此乃王爺自西域得來的《佛頂尊勝陀羅尼》貝葉經,請夫人笑納。”

此言一出,程玄義與近侍瞬間收回目光,盯著拿三頁黃紙,瞳孔震了又震。

“奴婢還需侍奉娘娘,請恕奴婢先行告退。”

荇芝轉身上船,去尋蘇無苔。

留在看臺原地的眾人,目光全都鎖定托盤——

“貝葉經。”

宮娥咬牙沒敢發出聲音。

“居然是貝葉經。”

王總管與眾太監死死盯住那無價之寶,面泛紅光。

一群人搖搖晃晃,直接給那貝葉經跪下,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見《陀羅尼經》惡業盡滅,不墮地獄,除病增壽,助生極樂!”

風雨中的水榭,驟然肅殺。

“還請夫人收下。”

青衣侍女屈膝,托盤朝前——貝葉經送到萬夫人手邊。

萬夫人手顫唇也顫,瞳仁巍巍,魂不附體,只不過剛剛怕得要死,現在是受寵若驚,激動得要死——貝葉經與佛骨舍利一樣,同為佛家三聖物。

萬夫人供過金佛、見過血經,但貝葉經這種東西,只有大內和京城數得著的幾座皇家寺院才有。

有這聖物作供養,不啻千年萬世的福報,若不是秦王殿下人在行宮,還以為是聖上賞賜。

秦王殿下不止沒有怪罪她怠慢小娘娘,也沒拿他們夫妻當外人,萬夫人雖是婦道人家,也懂秦王殿下這是重返朝堂,拉攏示好。

可秦王何等人物,軍功赫赫,又一舉抓住寧國的錯處,即將削藩建功,這個節骨眼上垂青他們夫妻,是給他們機會,萬夫人只恨不能帶上刺史夫君,三跪九叩,自今而後,他們身家性命就托付王爺和小娘娘!

“妾身叩謝王爺與娘娘恩典。”

萬夫人興奮緊張,朝蘇無苔所在的畫舫跪拜。

程玄義見狀,臉色陰沈,按劍大步流星走向畫舫。

上船,確認小娘娘安然無恙,他領一眾近侍俱在艙外檐下護衛,目光淡淡瞥向荇芝——好厲害的人物,借王爺即將削藩的東風,稍微出手就拉攏一位封疆大吏,貝葉經可不是什麽能拒絕的賞賜,此等聖物拿出來,對方硬著頭皮都得接。

一個侍女,昨日在昭德殿舌戰群儒,今日一出手就是頂級珍寶,這種東西除了大內還有誰拿得出來?如果昨日殿中是為娘娘洗刷汙名,不得不出手,那麽今日拉攏刺史就稍顯刻意。

此舉是為秦王府拉攏阮刺史,還是為小娘娘結交閨閣密友?

程玄義心裏隱隱有種感覺——小娘娘的身世大有來頭,王爺或許已經知曉,而這位荇芝姑姑堂而皇之拿出貝葉經,有意無意昭示小娘娘的身世,顯然別有用心。

荇芝感受到程玄義的目光,不動聲色,依舊給蘇無苔燙茶,照她的想法:秦王要護小姐,一個人不夠,須得秦王府核心成員全都豁出性命不可,她故意露一手,姑且來猜,猜中了自有秦王去壓制。

畫舫在水面移動,透過雕花窗欞,內外風景不斷變換。

戲班班主打手勢,湖心亭中的舞姬與樂工伴著水面波紋奏樂歌舞。

蘇無苔坐在軟榻,風聲雨聲器樂歌聲,靡靡霏霏,不同於驛站每每迎候趙撫衡的那種嚴肅鐘鼓,這裏聲聲都好聽。

湖光山光雨幕天光、舞姬的曼妙舞姿身姿、隨風飛揚的絲絳飄帶,遠近風光應接不暇,也不同於驛站迎接趙撫衡時候那種剛健逼人的氣勢。

不過,蘇無苔的眼角餘光始終在瞄趙棲遲的左肩,從未停止,她的心念分出一絲給他,揮之不去他中箭那一霎。

趙棲遲與她共在一張坐榻,蘇無苔正襟危坐,小手暗暗搓著,他斜倚側躺,浸沒在歌舞升平,沒有給蘇無苔半點眼神。

他當然知道她在看他,且讓她看,忍不住就自己撲過來,扒開他的衣裳,脫卻衣袖自己驗他的傷。

他等,但蘇無苔默默只看,死盯著看,一動不動。

趙棲遲等得不耐煩,左臂暗暗繃緊,皮肉一點點撕裂。

一絲鉆心痛沿臂骨直抵後脊,他散漫臥躺,似未察覺,但是蘇無苔餘光中的手臂——緋色袖袍漸漸洇出血色,那樣鮮紅流動的血,就像從蘇無苔臉頰上采擷,袖袍愈紅,她臉色越白,袖袍滴血,她面無人色。

她咬下唇,下唇也沒了顏色,她提醒自己荇芝說他很危險,不要信他,但眼前的血就像繩索一樣將她緊緊纏繞,勒緊她脖子,擠出喉底的話——

“你的傷……”蘇無苔忍不住開口。

趙棲遲老神在在,仿佛沒聽見一樣,右手手指和著詞牌曲調,在腿上輕敲。

蘇無苔張了張嘴,實在看不下去。

荇芝給戲班班主使個眼色,班主會意,立刻捧了燙金的戲折子過來,想都沒想,躬身雙手遞給趙棲遲——

“請王爺點戲——”

“嗯?”

趙棲遲瞇眼,眉宇間閃過一絲慍色,班主“噗通”雙膝跪地,動靜大得好像膝蓋骨頭都碎了。

蘇無苔太陽穴驚跳,頓時感到他很可怕,然而趙棲遲卻轉過臉看她,似乎被氣笑一樣,說:“卿卿,告訴他,我是誰?”

瑞鳳眸一瞬不瞬凝視。

蘇無苔冷不丁被問住,她甚至感覺趙棲遲在她眼睛裏震了一下,她整個人也跟著震了一下——他是誰?

在此之前,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此人昨日初見,她以為是宮爹,他也像宮爹一樣護著她,可事實上他並非宮爹……但他雖然不是宮爹,卻因她中了一箭,說起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但他受著她該受的傷,流著她該流的血,他好像叫趙棲遲,他說好幾次,她記住了,可趙棲遲又是誰?

蘇無苔疑惑了,她想看看荇芝,向荇芝求助,趙棲遲的目光攫住她,他不移開視線,她感覺自己好像不應該先移開,畢竟這個人胳膊上貫穿過本應貫穿她身體的箭,她是不是欠他點什麽……是不是應該好好回答他的問題……不過該怎麽答呢……

她困惑,想不出答案,他不是宮爹,但是做了宮爹才會做的事,王爺騙她說有宮爹,又說宮爹不存在,可這不是有一個麽?

蘇無苔腦子很亂,眼睛因為長時間對視而幹澀,生理性眼淚自然分泌,很快又水汪汪,霧蒙蒙,茫然失措的無辜感,讓趙棲遲緩緩瞇起了眼睛。

這個小東西,是在勾引他嗎?她就是這樣勾引趙撫衡?趙撫衡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這樣一雙眼睛?

趙棲遲眼前有東西晃動——那是黑夜裏,夜覆一夜,床幔搖蕩,趙撫衡的身下晃動著這樣一雙粼粼熠熠的眸子,映著趙撫衡的臉。

真想挖出來,這雙眼睛。

趙棲遲心念動,眼波顫,呼吸幾不可見的紊亂,喉結上下滾了滾,落到蘇無苔眼裏,她以為他生氣,她不應該想這麽久,一著急,她眼眶泛紅,生生憋出一句——“他叫趙棲遲,我不認識他!”

“噗嗤!”荇芝直接笑出來。

班主腦子一轉,嚇得魂飛魄散——趙棲遲,寧王世子?秦王妃娘娘和寧王世子私會?

撞見這種場面,要殺頭啊啊啊!

哆哆嗦嗦,班主的黑腦袋噗通落地,竟真像被砍掉。

趙棲遲臉色逐漸陰沈,蘇無苔縮脖子感覺要死,立刻補完——“但是他幫我擋了一箭。”

蘇無苔唯唯諾諾,向趙棲遲低頭,低頭還偷偷擡眼瞄他反應,動作跟她養的小白兔一模一樣。

趙棲遲簡直要被她氣炸——她想了那麽久,想出跟他撇清關系!

肩膀傷口不用力也徹底崩開,鮮血如註,不止透濕衣袖,也從袖中淌出,淹向手背,蘇無苔眼中一片腥紅,忙起身到他跟前——

“傷口怎麽了?怎麽突然這樣?”

“你不是不認識我麽?”趙棲遲眼尾映著血色,眼睛的弧度帶笑,但是毫無溫度。

蘇無苔一下子有點害怕。

“你別這樣,荇芝,荇芝快請孫太醫。”

“我回去更衣。”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蘇無苔看向荇芝的目光瞬間撤回,趙棲遲視線如針芒,定定刺入她眼睛,那意思仿佛在說——我要回房,我的傷口你管是不管?

一息、兩息、三息,他等蘇無苔回答。

荇芝也面色凝重的看著蘇無苔,其他侍婢也早早垂頭不敢直視,班主三魂七魄找不到身軀歸位——戲折子都沒打開就要結束,撞上寧王世子和小娘娘這樣拉扯,會不會整班人馬被秦王殿下滅口沈湖……

船艙內一時鴉雀無聲,雨聲風聲撩撥帷幔起伏,船身破水與雨滴撞破湖面水皮的聲音,越來越響。

蘇無苔看著眼前鮮血淋漓,雙手緩緩擡起——這些血都是為她而流,他挨了她該挨的那一箭,是她的責任,她已經很擅長照料傷患,她應付得來。

就在荇芝的註視下,蘇無苔慢慢用雙手捧趙棲遲殷紅的衣袖——袖袍寬大,在她手裏變成一團血的褶皺,冰涼、粘黏,堆疊在掌心與小臂之間。

趙棲遲唇角勾笑,垂眸,瑞鳳眸裏血色蔓延,他的血浸染她衣袖,透過薄薄一層紗衣點染她肌膚,難以言說的饜足在心底翻湧。

蘇無苔渾然不知趙棲遲正看著她動作,欣賞他的血在她身上侵入塗抹,手繼續朝上,就要抱住趙棲遲臂膀,指尖快要觸到陌生男性的體溫。

這種感覺如此陌生,又說不出的熟悉,無端讓蘇無苔想到一個搖搖欲墜的人影,她也是這樣走到他身邊,抱住他肩膀,她那樣認真努力,他卻唉聲嘆氣——“怎麽辦,無苔,孤全身都要你抱。”

那是個無賴。

蘇無苔驟然僵住,眼前一晃而過在山洞裏趙撫衡養護傷口那些日子。

一張藏羅襪、裝虛弱、跟海東青爭寵的臉,在眼前憑空凝結,好像他就站在面前,在一個呼吸相聞的距離,不,應該是在一個耳鬢廝磨的距離,他擁著她,咬她的耳朵——

“孤身上只會有你一個人的氣味。”

“你是孤唯一心愛的妻子。”

“孤要與你約定重新開始,做一對恩愛夫妻。”

趙撫衡嘮嘮叨叨,喋喋不休。

蘇無苔滿耳碎碎念念,無處可逃。

陌生男人的氣味令人不適,她胃袋抽搐,突然很想念一股烈日炎炎的暴曬,頂著趙棲遲的目光,她松開手,一點點退卻,腦子越來越亂——

不應該這樣,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我,我晚點再來看你!”

她轉身落荒而逃。

趙棲遲臉色霎時陰戾。

逃出船艙,四面是水。

蘇無苔沖太快,眼看要撞上護欄,一道玄影閃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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