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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誘拐無苔…” 蘇無苔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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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誘拐無苔…” 蘇無苔眼中

蘇無苔頻頻四顧。

後方近侍目光漸次轉為警覺——娘娘腳步淩亂, 腳步似不很情願。

王爺步態沈穩,儼然是病發不很嚴重,何故硬披大氅不解?

即刻要入武縣前往行宮居住, 朝臣與州縣官吏都在外頭候著, 王爺以此養病姿態現身,豈不令眾臣憂心?

距離最近的四名近侍眉頭緊鎖,暗生疑竇,默契交換眼神:此人——並非王爺。

“唰!”

四道寒芒逼來,尖銳的金屬聲震入蘇無苔耳膜——“站住!”

爆喝一出,蘇無苔下心道不好。

“唰!唰!唰!”

前方四名近侍也拔劍掉頭,劍鋒直指紫色大氅。

“不要!”

蘇無苔張臂擋宮爹, 近侍高俊,如山傾覆,她瞳孔顫抖,但不退縮,嚴嚴實實將宮爹守護——“不要傷害他!”

蘇無苔的反應等於不打自招, 近侍立刻了然——大氅下的人並非王爺, 當是昨夜遍尋不得的刺客!

而這刺客身姿面容都酷似王爺, 通身氣勢近乎以假亂真,身份呼之欲出就是——

“呵呵。”

紫色大氅輕笑,垂眸身前的小小少女——真有趣, 趙撫衡的女人是個小丫頭片子, 一顆糖就能騙到手, 但是眨個眼又能驚慌失措地護在他面前。

真是天真爛漫, 可愛無極,難怪趙撫衡肯為她裝太監、扮“宮爹”,養個小傻子天天逗著玩兒, 想想都叫人心癢。

就這麽搶走她,不知道趙撫衡會是什麽表情。

“呵呵。”大氅又笑,環視一周,拉蘇無苔到身後,右手探回大氅,摸到軟劍劍柄。

拔劍的金屬摩擦猶如毒蛇吐信,從紫色大氅傳出,蘇無苔聽到聲音、扭頭看清大氅被手肘撐開,大喊一聲“宮爹”,轉身正對眾近侍——“不要傷害我宮爹!”

她聲音發抖,嬌小的身影根本什麽都護不住。

八名近侍劍鋒環繞,她以身相護,寸步不讓。

身後,大氅裏的人凝視她小小張翅保護的動作,呼吸微微停滯一瞬,目光泠然,右手拔劍的動作中斷,似乎得了閑趣,把玩劍柄……

八束冷劍寒光對準宮爹,近侍吹響指哨,更多近侍應聲而來——

十八束、二十八束、三十八束,寒光刺眼,緊緊將他們圍住,廊下密不透風,蘇無苔不敢喘氣。

所有人都看不懂發生了什麽——好似王妃小娘娘被男人挾持,但小娘娘分明又是護著那男人。

小娘娘在外面有男人???

眾人面面相覷,搞不清狀況,且投鼠忌器,怕動武誤傷小娘娘,更擔心小娘娘被擄為人質。

一時間,無人輕舉妄動,焦急四望,都盼王爺快來。

劍拔弩張中,風帽裏一動未動,低垂眼眸凝視蘇無苔發頂。

他見過無數人為他赴死——部下、死士,但沒有一個人,在不知曉他身份、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毫不猶豫擋上來。

這種程度的忠誠,價值幾何?

趙撫衡放在心尖尖上的這個小傻子,又價值幾何?

眸波映著蘇無苔,大氅裏的手從從容容拔劍,嘴角上揚——被女人擋在身後可真是稀奇。

環顧四周,他興奮。

久不在戰場,一出手就遇到這些悍將,正好活動手腳!

軟劍一點點拔,“嘶嘶”地金屬摩擦耳根,雙方一觸即發,蘇無苔在窒息到死的空氣裏,絕望地張望趙撫衡,盼他來解決亂局。

可是左顧右盼,他沒來,蘇無苔心急如焚,怕近侍們殺了宮爹,更絕望地再次確認:王爺已經棄她不要。

近侍們定然已經通知王爺,他為什麽不來?他真的不要他了嗎?不等她生辰,不要她這個妻子,說過話都不作數了嗎?

曾經的甜蜜乍然浮現,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趙撫衡昨日對她笑,他說——“你一聲令下,他們會為你赴湯蹈火。”

說這話的時候,他好像要把全世界給她,拉她上雲臺觀的神龕,扶她一起做隨心所欲的神。

他明明那麽好,怎麽會突然變臉?

蘇無苔不確定王爺的話還做不做數,她漲紅著臉,舌頭打結。

“你們,你們——”

她卡殼一下,看向雙手,仿佛在尋找揮舞鼓槌和令旗的力道,這是王爺給她的,她不確定他是否收回,自己有沒有資格使用,但她沒有別的了,戰戰兢兢看向四面八方黑壓壓的近侍,她小聲,不,她豁出去放聲大喊——“你們讓開!讓開!讓我們出去!”

“娘娘!”

近侍們臉色大變,不能聽命但軍令如山,王爺昨日將權柄授予小娘娘,他們不得不聽。

頃刻間,冷劍寒光無聲撤下,劍尖指向地面。

蘇無苔腦中轟的一下,頭皮發麻——他們聽了!他們聽她的話!王爺說的話還算數!王爺沒有不要她!

她下意識挪步向前,想說帶她去見王爺,立刻馬上,帶她去見王爺。

近侍見她神情激動,擔心激怒大氅裏的人,連忙安撫——“娘娘您冷靜一點,此人——”

“此人如何?”

大氅發聲打斷,手指勾住欲離他而去的蘇無苔的後領。

風帽陰影裏,他的視線垂落蘇無苔發頂,看到漲紅的小臉和起伏的胸口,看得分明——剛才還哭哭啼啼,軟趴趴伏他懷裏才能站穩的小丫頭,似乎瞬息之間硬了脊骨、生出羽翅,長出叛逃之心。

風帽裏,瑞鳳眸緩緩瞇起:趙撫衡真是好手段,本人不在,僅憑近侍效忠,就把女人的心穩住,還真是相當牢固的羈絆,讓人手癢癢想切斷,切實奪走這個女人看看。

“呵呵。”

宮爹嗤笑:“料想爾等也不敢與我動手,否則寧國就不用去了。”

此言一出,幾十名近侍們臉色驟沈——猜對了,風帽裏就是那個人,削藩在即,斷斷不可招惹此人,只不知此人與小娘娘幾時相識,有何故舊,又怎會以為那人是宮裏的太監?

既然小娘娘護著他,還以“宮爹”相稱,想必暫時沒有危險。

眾近侍迅速想通關節,劍鋒收斂,劍尖觸地,發出零零碎碎的“嗒嗒”聲,星星點點的目光瞥向蘇無苔,猜測她與大氅中人的關系,又迅速收回。

氣氛一時非常古怪。

蘇無苔怔怔發楞,剛才點亮的眸光,一點點失色失溫——他們不是聽她的話,不是“她一聲令下,為她赴湯蹈火”,他們是害怕跟宮爹動手。

王爺說話算話,原來只是虛妄的錯覺。

認清現實,蘇無苔怏怏被抽盡力氣,被勾後領的那一根手指,輕易抓回宮爹身邊。

大氅裏的瑞鳳眸又看她,垂目她的眼睛,像凝視一盞風中掙紮的燭火。

事到如今,還掙紮?

大氅笑,吹一口氣,彈開燭花,捏碎冒黑煙的燈芯,俯身好似擁著蘇無苔,對她溫言細語:“別怕,有我在,誰都傷不了你。”

好似“呼”一聲,有風掠過。

蘇無苔眼中的光芒,倏忽熄滅。

大氅裏綻開溫柔笑意,嘴角弧度美妙。

他贏了,收回軟劍,重新牽起蘇無苔的手,他昂首挺胸邁步,如入無人之境。

雖有近侍在前後,卻更像是侍奉。

他只要站在這裏就贏了,贏了趙撫衡,贏走他的女人,她心甘情願跟他走,天高雲闊,他的馬車停在驛站外頭,朝臣也在外面恭候,他要光明正大,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帶走了趙撫衡心尖上的女人,輕而易舉,兵不血刃。

這是春風得意的暢快時刻,可是不知為何,他眼前揮之不去蘇無苔眸光黯淡的剎那——

他親手掐滅她眼裏的火,但是真的會有一個女人,因為對一個男人失望,就像抽光骨頭放幹血,變成京觀屍塔裏的一塊死肉?

她就那麽在乎趙撫衡,即便他這個宮爹親自來迎接她,給她糖,牽她的手,說要護她?

她自由了,應該捏緊糖,回握他,而不是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一種難以言說的煩躁侵蝕,地面開始蠕動,落腳仿佛踏入虛空,步步踏空,大氅裏的雙眼目視前方,心中絕不動搖——是趙撫衡讓她哭。

她哭得這麽可憐,繼續跟著傷害她的趙撫衡豈不可惜?

不如由他接管,他會在她眼裏重新點亮一盞燈,全新的,屬於他的光,她會為他燃燒。

蘇無苔茫然地跟著宮爹離開。

深一腳淺一腳,宮爹的力道逐漸加大,昨日王爺鉗她左手,現在宮爹握她右手,手心是糖,手背是宮爹的手,她漸漸感覺到痛,好像宮爹也聚起一把火無處發洩,像王爺一樣朝她撒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昨日的淤青已經泛起青紫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右手腕正在被攥出新的花苞,母親留下的齒痕逐漸被湮沒,失去顏色。

糖 紙窸窣作響,有什麽軟了、黏了。

帷幔不斷在廊下起伏,風從縫隙吹來,這樣遮天蔽日都是帷幔的畫面,她第一次看見,還是上巳節被王爺帶回秦王府那晚,當時王爺粗暴地將她從馬車車窗拖出來,扛她在肩膀,走向寢殿。

因為王爺扛她,秦王府的帷幔在她眼中是倒置的,天地倒轉,她的人生從那一日開始顛倒、重來,一張小板凳倒過來抓不住地,她被王爺逼著長出了手腳,變回人,扒著王爺勉強站穩。

那樣此起彼伏的帷幔,像極了湯池中滔天的水浪,水浪終會歸於平靜,會涼掉,現在她要走了,又是帷幔夾道,就像孔嬤嬤出殯那日,漫天黃色紙錢飄轉。

真的就這麽走了嗎?她腳步頓挫一下。

很輕,像踩到一顆不該踩的石子。

宮爹四似是察覺,握她的手緊了一瞬。

她沒敢再遲疑,繼續走。

曾經她不止一次幻想過離開,帶上海東青、荇芝和宮爹,她要去找爹娘,找自己的家,現在荇芝消失、海東青病倒,只有宮爹來帶她走,她就要去玉華山吃桃花釀,她應該心滿意足。

她只能心滿意足。

蘇無苔的目光輕輕從帷幔的天光夾縫裏墜落,落地後情不自禁回看——沒有腳步追來,沒有那道總是第一個沖到她身前的紫色影子,只有一柄又一柄閃著寒光、沒有回鞘的劍。

好多劍。

算了,王爺不會來,這麽久這樣大動靜都沒來,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這裏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地,留戀也沒用,她根本沒有資格不舍,她終於看清自己的位置:無論王爺給她什麽,她都得受著。

她一無所有,腰間的佩玉,荷包裏的夜明珠和乳石,通身上下除了宮爹的糖,就連衣衫鞋襪,一口飯一滴水,都要王爺給。

他不給,她能怎麽樣?她能拿他怎麽樣?她什麽都做不了,她真是活該,她真的變成了姑母罵的那樣——癡心妄想,愚蠢貪婪,不知足,不安分,不乖。

兜兜轉轉一圈,她終於懂得孔嬤嬤對她的好——安安靜靜當個小板凳,沒什麽不好。

王爺出門帶那麽多車馬侍衛行裝,她的冒險,卻始於一場赤.身.裸.體,他給她穿好看的衣服,給她夜明珠,給她鼓槌,他給,她不能拒絕,他收回,她也不能拒絕。

現在她要轉手宮爹,就像從蘇家轉手秦王府一樣,去下一個籬笆,這是她的命,她從來如此,她從來都很乖。

宮爹再怎麽捏疼她手骨,她也不會哭鬧。

身後跟隨的近侍看著自家娘娘被人手牽手帶走,無不頻頻回望。

每個人心底都湧現極度不好的預感——再拐個彎就要出大門,王爺怎麽還不來?究竟什麽事能絆住王爺?還是說王爺已經在削藩大業和小娘娘之間做了選擇——

削藩在即,帝後施壓,文安縣主手持旌節虎視眈眈,王爺難道決定……決定暫時舍棄娘娘?

不會吧?

近侍不敢信,卻不得不飛速深思——王爺的大業瓜葛他們所有人、甚至千千萬萬人的身家性命,小娘娘是王爺的心念所系,無論王爺怎麽選,輪不到他們指摘,興許王爺是打算暫時隱忍,事後再迎回小娘娘、同她解釋。

斯事體大,近侍們無法出手,就算他們都無比堅信——倘若王爺在場,必定劍已出鞘,但是王爺不在。

他們眼睜睜看著小娘娘的手被捏得發青發白,也只能咬牙忍耐。

一名年輕近侍忍不住上前半步,立刻被年長的袍澤按住手腕——沒有王爺命令,誰都擔不起後果,此刻劍指那人,等於埋葬秦王府和皇後竇氏全族。

眾近侍目視前方,握劍的指節泛白,每只耳朵都側向後方,警戒那聲隨時到來的“護駕!保護娘娘!”

五名老成近侍交換眼神,經年戰場淬煉的默契無需言語——出了驛站大門,小娘娘無論被帶去哪裏,他們誓死跟隨——縱然不能動武,也要貼身守護,得到王爺明旨之前,絕不能叫小娘娘受辱。

靜靜地,數十柄冷劍跟隨,猶如簇擁,行至前廳,日光劈頭蓋臉打來。

紫色大氅駐足,風帽裏的瑞鳳眸滿足地環顧四圍——

正是送駕大禮現場——朝臣屬官、州府官員皆躬身以待。

森森劍氣逼人,近前侍奉的驛丞與王府屬官紛紛橫臂遮眼,被濃烈的殺氣震得喉頭發緊。

驚懼之餘,紫色大氅在一瞥之間震碎所有屬官心神——王爺這身打扮……莫非,莫非是頭風癥覆發?

天哪!舊疾覆發,秦王府完了!

王爺昨日還得罪右相薛氏,完了完了!全完了!!

“通!通!通!”屬官腿腳發軟,囫圇跪地,連帶外頭等候的朝臣、刺史、縣令、武家人,原本候在地衣兩側,恭送秦王上鑾駕出發進城的一眾人等,雖不明所以,盡皆膝蓋落地,跪向前方,跪滿一路。

官員三四百,盡數跪向大氅。

近侍們痛心疾首,恨得牙癢——此人假扮王爺,奪走小娘娘,現在竟然還竊取王爺威儀!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偏偏此刻挑明他身份,叫他眾目睽睽之下帶走小娘娘,等於外人盡知秦王妃被男人帶走,卻更令王爺屈辱!

不能拆穿。

近侍們咬牙忍。

追隨秦王多年,他們從未受過這等窩囊氣,恨不能原地劈爛大氅,宰碎那人。

一眾近侍全靠一根弓弦繃緊,只想催促盡快離開,速速離開,萬萬不要叫人看出來,否則王爺顏面無存!

大氅裏的人察覺到身後牙癢,左後活動脖頸,嘴角勾笑,渾身透露一種饜足——趙撫衡的女人在他手心,近侍在他身後,屬臣匍匐他腳下,趙撫衡的一切,已然盡歸他所有。

還有什麽可以奪走的呢?他思忖。

屋檐下,地衣從腳底鋪向遠方,這就是離開的路。

蘇無苔一點點朝前看,滿耳齒牙打顫,衣料摩擦與短促的喘息聲環繞,視線稍微展開——王府的屬官們竟然都在哆嗦,看起來不太正常。

蘇無苔心如止水,不為道邊風景停留,一眼朝前,左右是錦胸繡口的官袍,除了文安縣主與表嫂,視域裏所有人都跪著,所有人都刺眼,唯有武家人的粗麻素衣不反光,稍微能安置目光,她不禁多看了幾眼,繼而就一直盯著,莫名移不開眼。

武景雲與柳令儀夫婦心有所感,不由自主擡眸,去感應那奇異的召喚。

包裹布巾的黔首緩緩擡起,蘇無苔心口顫了一下,旋即一個激靈,渾身都打冷戰。

身邊的大氅微微側目,見她竟盯著趙撫衡的死敵——武家人看。

趙撫衡都不要她了,她還有心思關註趙撫衡的敵人?大氅裏有那麽一丁點詫異,笑意還掛在嘴角,等她自己意識到無趣。

一息。兩息。蘇無苔盯著武景雲夫婦,沒有回頭。

笑意,慢慢凝固嘴角,風帽裏的瑞鳳眸中一點點瞇起——怎麽心還沒死透?怎麽能捏著他給的糖,卻惦記趙撫衡的死敵?

這個傻子還沒發現自己易主了嗎?大氅裏伸出右手扳過來蘇無苔的臉,捉拿她註意力,眸光瞥向武家人,冰冷視線一去——武家擡到一半的頭倉猝低下。

蘇無苔臉上的右手摩挲她臉頰嫩肉——不經意摸腮邊的淚痕,指腹頓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後那右手主人就繼續將她的臉轉過去,強迫她看著自己。

“你是不是一直想看我的臉?”宮爹的聲音從風帽落下來,因為溫柔,聽來似隔著水霧一般,讓蘇無苔恍惚,她眨了一下眼睛。

沒聽清。

但她看見那道下頜線,目光瞬間鎖死。

她有點絕望了——因為這就是王爺的下頜線。

她摸過蹭過枕過,之前在山洞裏,她餵王爺吃藥灑了些,王爺不依不饒,鬧少了一滴藥都影響他傷口愈合,非要她舔了餵給他,她才不舔,她惡狠狠咬他一口,他就嗷嗚一嗓子喊“無苔屬狗的!”

想到王爺那不太正常的另一面,蘇無苔心頭一軟,眼底翻出歡悅,差點噗嗤笑出來。

大氅裏頓時黑了臉色。

蘇無苔猶未發覺,還在想為什麽兩個人會有同樣的下頜線?王爺真的不是宮爹嗎?他應該就是啊。

難道……難道王爺一直沒來,是因為……是因為他現在就在這大氅裏面,正尋機跟她解釋,想坦白他就是宮爹?

想到這種可能,蘇無苔心跳如撞,喉嚨幹吞幹咽,凝眸攫住宮爹的下頜線,視線上移,她屏息凝神,急切地想看清他整張臉,宮爹竟如她所願,擡起被他捏得通紅的小手,用她的手指勾住風帽邊緣,輕輕上挑。

身側近侍看到二人動作,盡皆駭然——斷然不可露出真面目,否則就等於公開羞辱王爺!

近侍跨步上前,風帽裏擡臂阻攔,就著蘇無苔的右手朝上一掀——一張清俊面容赫然出現。

蘇無苔的視線攀上他的臉——唇瓣的形狀、鼻梁的高度、眉眼的弧度……

除了下頜線,沒有一處像王爺。

不是。

宮爹不是王爺。

尤其看她的眼神,截然不同——王爺的目光很深,看不到底,看她的時候卻能探到她的底,是一種她無法承受的註視,每每對視就讓她臉紅心熱。

宮爹的目光是淺的,宮爹淺淺看她,不深挖,這才是宮爹。

王爺和宮爹,是兩人。

蘇無苔瞳仁收縮,表情怔忡,像被抽掉骨頭,又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托住,懸在半空,下不來。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的、啞的、像是從別人喉嚨裏擠出來的:“……你是誰?”

“鄙人趙棲遲。”紅唇白齒吐出名字,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四圍所有人都聽清。

話音落下時,他的視線極輕地掠過跪伏在的王府臣仆——一觸即收,像是無意,又像是刻意。

王府屬官心神一震,紛紛擡眸註視——“趙——趙棲遲,寧——寧王世子?”

“世子爺怎麽牽著小娘娘的手?”

所有人瞠目結舌。

地衣側面,有人的膝行微微擡起——是年輕的禮部主事,下意識想站起來阻攔。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按住他肩膀。

是兵部的老侍郎,眼皮都沒擡,只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跪好,假裝沒有看到、沒有聽見,否則小命不保。”

年輕主事聽聞,肩膀僵了一瞬,重新伏下去。

“這這這——到底怎麽回事?誰來解釋一下?”

紛紛狐疑如浪濤席卷四散,一息洶湧,又瞬息平靜,眾臣只敢被波及,驚詫一瞬就噤聲,不敢自生波瀾。

議論傳到武家人,武景雲和柳令儀慌忙沈下目光,偷偷交換視線,二人面露哀戚——此情此景,恍惚如昨,秦王與寧王世子爭搶,秦王妃與寧王世子當眾親密牽手,清譽毀於一旦,今後,恐無顏見人了……

當年他們的女兒也是被聖上強納入宮,說的好聽是寵冠六宮,實則是女兒受盡非議,被咒禍國殃民,最後鬧出不可收拾的結果。

男人只管爭搶,女子身不由主,不得不爾。

武家人按捺著,伏地跪著,連頭都不能搖,他們什麽都不能做——就像十六年前一樣。

驛站檐下,趙撫衡的近侍僵立原地,都似被雷劈中。

年長的近侍喉結劇烈滾動,像吞下一塊燒紅的炭。

年輕些的,握劍的指節青白,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極淺的白痕——那是他硬生生收住的殺意——寧王世子身份暴露,更不能動手,否則削藩師出無名,甚至會被汙名指責王爺為私情暴淩藩王。

表面是男女糾纏,底下是削藩暗流。

恐懼瞬間清場,無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承認自己的在場。

這就是趙棲遲的底氣,他自來投死,不怕趙撫衡對他動手,實則是怕他不動手,如果趙撫衡殺了他——削藩染上桃色,直接師出無名,寧國反倒可以趁勢討伐秦王為私情屠戮宗室,行清君側之實。

反之,假使趙撫衡掣肘不敢動——他當眾帶走趙撫衡的女人,秦王府威望掃地,朝臣離心,削藩也淪為醋海翻波,公報私仇。

無論如何,只要讓他得到趙撫衡的女人,趙撫衡就輸了。

現在的情形,也不負他精挑細選的獵殺時刻——昨日趙撫衡托付軍權,對女人的寵愛到達頂點的那一霎,他扮成宮爹現身,利用她的分心刺痛趙撫衡,果然二人立生裂痕,他正好堂而皇之,趁虛而入。

趙棲遲的視線掠過屬臣,仿如掃視戰場墟土,他感到一絲絲滿足,卻因為趙撫衡不在,總覺得還有缺憾,要是能當著他的面帶走這小東西,滋味應該會美妙翻倍。

收回目光,趙棲遲淡淡垂眸看向蘇無苔,意料之中,他以為會看到一張錯愕但是認命的臉,然而目光觸到她的臉,她卻在發楞,秀娥眉微蹙,似乎在苦惱,足尖微起的樣子,似乎生出了戒備。

她的手指不抖了?

趙棲遲心生警覺,瞥了一眼被她攥在掌心的那顆糖——糖紙皺了,糖軟了,她胡亂揉搓,不甚珍重,不似昨日趙撫衡從她荷包裏掏出糖來的時候,那樣笑瞇瞇護著。

怎麽,他的糖不好?趙棲遲忽然有點煩躁。

她在抗拒他,她的骨頭,什麽時候長的?趙棲遲的嘴角動了動,心念浮沈。

蘇無苔渾身繃緊,餘光已經怯怯瞥向近侍,想求救——這人不是宮爹!不是她的宮爹!救她,誰來救救她!

玉華山山上,宮爹握著她的手在酒壇封口落筆——撫衡與卿卿,宮爹的名字是撫衡,雖然她不認識,但是宮爹親口說過,他是撫衡,她是卿卿,他們是撫衡與卿卿,絕不是什麽趙棲遲!

他不是宮爹!反而是王爺,王爺一直在金輅車裏擺放著那張她鬼畫符一樣的字——撫衡與卿卿。

王爺。

王爺。

蘇無苔想動,想再找尋,然而趙棲遲捏著她的手,俯身與她交頸,輕輕來耳畔低語——“當然,你我獨處的時候,我叫撫衡。”

他嘴角勾著笑,但眼睛的餘光,極快地在她身上掃視,話音落時,蘇無苔小鹿亂撞的心跳一瞬止息,攥糖的手指也不在發抖。

呵呵。

終於放棄掙紮,認命了嗎?

趙棲遲輕出一口氣,拍拍她後背,垂眸即見她提起的腳尖又緩緩落地。

很好,精準發現問題並妥善堵上疏漏。趙棲遲非常愉悅,心滿意足牽起蘇無苔手,下臺階。

地衣鋪地,原本恭迎秦王的盛大鋪陳,換了新主,臣仆跪新主,近侍“拱衛”新主,就連秦王的女人,都一並換給了這位新主。

寧王世子沒有資格受朝臣跪拜,偏偏他猖狂到極點,所有人卻只能視而不見。

趙棲遲不止是寧王世子,還是聖上的親侄子、帝國宗室,與秦王也是同宗且關系親厚的堂兄弟,二人為了小娘娘鬩墻,此等皇室醜聞,他們哪裏敢看,看見了難道焉能不勸阻?不站邊?不上書聖上?

可是他們敢嗎?捏著九族族譜上嗎?

他們不敢。

虎賁乃是天子禁軍,都不曾保護小娘娘,說明小娘娘不得大內認可。

且,文安縣主手持天子旌節在場,也並未言語,等於帝後默許寧王世子所為,況且帝後本就為秦王選了薛玉壺當正妃,說不定樂見其成,說不定秦王自己都答應了。

再想深一層:小娘娘是蘇巡察的表妹,等於含章郡主的表姑子,原本就瓜葛著寧國,保不齊裏頭是什麽陰謀算計。

雲裏霧裏都是大羅金仙鬥法,事關削藩更是險中求存,輪不到他們出來充什麽純臣、直臣、諫臣、忠臣。

自保小命要緊。

一眾畢恭畢敬伏地的朝臣中,唯獨薛玉壺和含章郡主站著,等趙棲遲牽蘇無苔經過。

薛玉壺臉上敷著厚厚的鉛粉,趙撫衡昨日那一巴掌的餘威仍火辣辣灼燒她肌膚,心底洶洶燃著火——她當然看穿了寧王世子在玩什麽危險把戲,也樂見蘇無苔被人帶走。

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隨男人離去,還毫不避諱的手挽手,蘇無苔的清白已經蕩然無存,變成烙印在秦王臉上的奇恥大辱。

她確定蘇無苔再也回不去秦王身邊——秦王不會要一個敗了名節的女人,今後再見,又或許僅僅只是想到她,秦王應該都會想起今日因她受辱。

蘇無苔已成秦王之恥,往日恩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這樁恥痛一定會打醒秦王,讓他看清什麽女人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能維護他的體面——

應該是出身名門,外男莫敢染指的貴女,而非某些來歷不明,在男人手裏流通的物件。

默默無聲中,薛玉壺瞥一眼虎賁郎將,郎將顏延卻死死低著頭,目光瞥向正廳方向——同為領兵將領,他太懂交付令旗與戰鼓意味著什麽。

此事絕不會就此罷休,世子一刻車駕不走,隨時都會風雲突變,他屏息靜候,右手無意識地握了一下——空蕩蕩的,沒有劍柄,見駕不宜佩劍。

顏延摸空的手被薛玉壺精準瞄到。

她嘴角的弧度頓了一下。

隨即,她把嘴角揚得更高。

怕什麽,寧王世子當眾碰過的女人,秦王絕不會再要,再要,豈非惹全天下恥笑。

薛玉壺的目光淡淡掃向蘇無苔,暗忖四月三十的冊封大殿上,皇後娘娘的懿旨應該不需要請出來了。

雖然有點遺憾,不能親手剝了賤人的皮,但寧王世子看中的人,能有什麽好下場?

秦王玩過的女人,世子玩膩了,不知道扔給誰玩兒去——薛玉壺見過太多這樣的“物件”,叔伯們的寵姬數不勝數,新人一波一波,舊人隨手送人。

也好,寧王世子要去,省得臟了她的手。

薛玉壺微微一笑,時來天地皆同力,昨日某些卑賤之人膽敢妄動戰鼓,驚擾上蒼,此刻神明懲戒,真是天道彰彰。

趙棲遲牽著蘇無苔走過薛玉壺的時候,雙方客氣頷首,面帶微笑。

徑直朝前,趙棲遲停在含章郡主面前,二人對視,疏疏朗朗輕笑,交換眼神——那是共謀者的默契。

但含章郡主的餘光,幽幽落在弟弟握著蘇無苔的左手。

那只手握得很緊。

太緊了。

含章郡主的眉心極輕地跳了一下。

趙棲遲卻垂眸瞥向跪在一邊的蘇舟行。

蘇舟行跪伏在地,視域裏只有並排的兩雙鞋履,他早就紅了眼眶,暗地裏目眥欲裂——表妹又被人奪走,為什麽總有男人覬覦表妹,為什麽表妹又跟男人走?

她是個男人都行嗎?怎麽別人都行,偏他不行?

蘇舟行怒不可遏,可是他不能冒頭,他要忍。

世子說起來也是他的妻弟,今夜入住行宮,一家人必定住在一起,借著世子奪來表妹,他就能爭取機會私下與表妹見面,甚至帶走她。

如此一來,他就能捏著表妹壓制秦王。

忍耐,蘇舟行咬牙忍耐,快了,很快他就能拯救表妹,他忍得住。

這是趙棲遲第一次見姐夫,他在寧國與含章郡主書信往來,也知道姐夫和蘇無苔有些首尾。

他的視線極輕地掠過蘇舟行的右手——那只手攥著,青筋凸起,像隨時要爆開。

怎麽,不甘心?

趙棲遲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捏捏蘇無苔的手,確認所有權在手,帶她朝前走。

蘇舟行攥緊的拳頭,在他的餘光裏,慢慢松開。

含章郡主凝視二人背影,莫名憂心忡忡——弟弟特意停留看蘇舟行,他在確認什麽?是為她這個姐姐確認姐夫,還是在為蘇喃巧確認蘇舟行?

袖中,白皙細膩手攥拳,指甲緩緩剜入掌心,含章郡主放心不下——弟弟常年混跡軍營,沒有經歷過女人,蘇喃巧是狐貍精中的狐貍精,最會勾男人。

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著蘇舟行、太子和秦王對蘇喃巧那種發了瘋、中了蠱似的癡迷,三人為了搶她,竟然連玉郎軒那種地方都下得去腳,搶回來還繼續寵愛,簡直瘋魔。

含章郡主非常擔心,他就只有這麽一個嫡出弟弟,為了弟弟和寧國,她才孤身在京城風浪裏攪和。

也是她,親手謀劃這一出宮爹戲碼——她和蘇舟行游船,親眼看到趙撫衡身穿大氅陪伴蘇無苔出游,上鐘樓。

趙撫衡帶蘇無苔上玉華山釀酒,她事後也打探清楚。

白彌王來訪的那一夜,她窺見近侍裝扮成秦王,帶著海東青離開,而趙撫衡身穿大氅與蘇無苔共騎一匹馬離去。

雲臺觀的三官殿,她更在暗處發現趙撫衡身穿大氅,給蘇無苔糖,聽到那一聲“宮爹”,而後二人一前一後離去。

所有這些親眼見過的畫面讓她捕捉到秦王的偽裝,更看清蘇無苔對那偽裝的依戀,相敬如冰的兩人,換上大氅就能和諧相處,歡聲笑語,想通其中的貓膩,不鉆空子利用,簡直天理不容。

早在雲臺觀,她就決定送他們一份厚禮。

正好弟弟與秦王是親堂兄,臉型極像,又曾經隨軍在秦王身邊歷練五年,對他的習慣姿態了如指掌。

於是借來秦王的皮,套上他捏造的身份,卷走他的女人,利用他的女人羞辱他,而且女人是自己撲進弟弟懷裏,親親熱熱喊人,自覺自願走人,沒有動武沒有搶。

弟弟正大光明帶走出身蘇家的表小姑子,理直氣壯,順理成章,沒有任何錯處,只要秦王動手,就是爭風吃醋,暴淩宗室,寧王立刻聯合其他藩王上奏,參秦王一個“爭風吃醋淩虐藩王世子”的罪名,削藩直接變成一場為女人鬥氣的笑話,秦王師出無名,必定打道回府,無功而返。

如此一來,東宮穩固,寧國也免遭禍患。

計劃天衣無縫,含章郡主非常滿意,她身為寧王長女,在京城經營多年,而今總算對得起父王托付,能為保全寧國出力,她志得意滿,唯一的隱患,是每一個接近蘇無苔的男人,最後都瘋了。

阿遲,應該穩得住……吧。

含章郡主目送二人去往車駕。

地衣還在朝前延伸,蘇無苔和趙棲遲越過許多人。

屬官、刺史、朝臣、武家人……

快行到末尾,趙棲遲的馬車近在咫尺,經過一位青衣官員時。

蘇無苔瞥到他官袍上被樹枝刮破又縫合的口子,針腳潦草,歪歪扭扭,像山上的野路。

她楞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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