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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娘娘別怕…” 她可真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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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娘娘別怕…” 她可真難殺

這是隨王爺一道上山尋神醫的盧縣令。蘇無苔認出來。

記憶中, 盧縣令官威極大,咋咋呼呼,舉止冒失, 每次開口都招人煩, 在山上的時候就被趕去守水源地。

蘇無苔想起下山那日他趕上來的狼狽勁,眼眉彎彎,不自覺浮出笑意,腳尖朝盧縣令偏移半寸。

她自己都沒發現。

但是趙棲遲註意到,一個冷眼瞥去,思忖二人有何交集——牽握著蘇無苔的左手,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青色官袍裏的盧縣令也在動, 準確的說——他在哆嗦,上下牙齒相互敲打的聲音傳來。

盧縣令整個人四肢著地、連帶著額頭也觸地,實則是五體投地。沒人喚他,蘇無苔也沒開口,但他爬上地衣, 爬來蘇無苔面前, 匍匐的身體擋住她的路, 攥著地衣的手,一路把絨面摳出深淺不一的坑。

“下官,下官郿縣, 縣, 縣令令盧恭安, 拜見——”吞吞吐吐, 聲音卡頓,盧縣令嘴唇發抖,喉嚨劇烈滾動, 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使勁抻了抻脖子,那個稱謂艱難地滾出來:“拜見秦王妃娘娘!”

一聲秦王妃娘娘,幹癟嘶啞。

滿院鴉雀無聲。

“呼哧呼哧”吸氣,盧縣令整個人抖如篩糠:“早前,早前聽聞娘娘身世曲折,不知,不知娘娘與世子殿下,可是,可是血緣親族?”

盧縣令嘴巴歹毒,說出來的話從來不受人待見,他嘴唇發抖,眼皮亂顫,眼球匆匆擡眼刮蘇無苔一眼,又匆匆低頭。

“呼哧呼哧。”他用力喘氣,牙齒還在打架。

蘇無苔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山那天,所有人都對村民們客客氣氣,唯有盧縣令吆五喝六——吼老爺子,驅趕老人家帶神醫過來。

後來在山洞裏,也是他大吼“王爺駕到,不怕死趕緊救活王爺愛寵”,他事事都沖在前頭,真的是好喜歡沖的一個人,下山那日,無人通知,他倉猝追上的來時候,也是這樣怯怯的,但是非要偷瞄她一眼。

那時候蘇無苔在笑,現在笑不出來。

王爺給她的一切都收回去去了——說有她在王爺才能心安的孫太醫沒了,說有她在王爺萬事順遂的程玄義沒了,還有給她烤肉、無論她去哪裏都護在前後的九名近侍……都沒了。

她什麽都沒了,王爺不要她了,盧縣令卻還喚她娘娘。

蘇無苔身後,四十名近侍幾乎同時紅了眼眶——七品縣令,他怎麽敢?怎麽敢攔住去路,質問寧王世子——你是娘娘的血親嗎?如果不是,又憑什麽帶走秦王府的人?

地衣兩側,朝臣更是咬緊牙關在看,也替盧縣令捏一把汗——當眾稱呼“秦王妃”,此時此刻,這種話兩頭不討好——秦王未必肯認小娘娘,討不到秦王府的好處,反而是在秦王臉上刻烏龜二字,同時還把寧王世子得罪個幹凈。

近旁的官員戰戰兢兢,惶恐不知該如何是好——三十年寒窗苦讀,一把年紀混上個芝麻綠豆官,誰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刺史大人沒吱聲,秦王府的屬官也沒吭聲,小人物出頭冒尖作甚,作甚啊!

一時之間,氣氛驟變,朝臣在自保與相幫之間搖擺。

近侍們清楚知曉趙棲遲的軟劍又多鋒利,神情戒備,隨時準備出手護盧縣令周全。

趙棲遲緩緩轉過臉,直視不知在繾綣遐思什麽的蘇無苔,溫柔地問:“要留在這裏當秦王妃嗎?”

蘇無苔聞聲擡頭——宮爹整個人是松弛的,舒展的,溫和從容,如落在發頂的日光。

他的臉,陌生中帶著王爺的輪廓,風帽垂在背後,眸中微瀾顯出山風的清冽,蘇無苔凝望宮爹的臉,輕輕地,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宮爹,盧縣令是我的朋友,他和我們一起上山為海東青尋神醫救命。”

“宮爹你知道嗎,那神醫大伯起初對我非常好,一口就答應救治海東青,但是轉個臉,他就騙我和王爺進山洞,將我擄走,後來王爺說,因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會有人想從他身邊帶走我。”

頓了頓,蘇無苔輕輕地說:“宮爹,我還想再跟你確認一下。”

她緩緩擡左手,拔出一支發簪——這是王爺給的簪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王爺給的東西,還有一些沒有收回去。

譬如說盧縣令官服上的針線、和吳家小丫頭寫信的約定、周二奶奶的耐心陪伴收、王爺為海東青縫制小衣紮破的手指、王爺山中為救她流的血收,昨日震上天極的鼓聲……

許許多多的東西,不是王爺想收,就能收回去。

王爺說要信他,他只是沒有來,他沒有說“孤不要你了”,也許他只是傷口裂開,不想被她看見。

就算沒有這個“也許”,就算王爺真的不要她,她願意跟宮爹走,但是有件事必須確認——宮爹是不是沖王爺來的?

荇芝會偽裝,神醫大叔會偽裝,宮爹呢?

就算王爺不要她,她不能害王爺。

宮爹的大氅,王爺也有,萬一……萬一有人披了宮爹的大氅來騙她……

視線從發簪移回趙棲遲,蘇無苔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宮爹,我們在玉華山上釀酒的時候,你在酒壇封口寫的什麽,能在地衣上,寫給我看嗎?”

“呵呵。”

趙棲遲淡然一笑,不接發簪,握住蘇無苔手腕,他大大方方帶蘇無苔蹲下,捏著蘇無苔左手,發簪觸地,手腕上的齒痕瞬間吸引附近武家人的註意——傳聞假娘娘身世不明,這齒痕相當分散,當是年幼時就留下,莫非是什麽相認的標記?

蘇無苔全神貫註,盯緊發簪。

然而,趙棲遲只握著她的手,不運筆。

“卿卿。”他忽然在蘇無苔耳畔喚。

蘇無苔心神一凜,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在後頸起栗——宮爹喚她卿卿,世上只有宮爹在玉華山喚過她一次卿卿,他真的就是宮爹,如假包換!

這字,不必再寫了。

“叮”,金簪脫手,在地上跳了一下,趙棲遲接住,手指一轉,收入袖中。

袖中的金簪貼緊小臂,觸感微妙,趙棲遲臉上似笑非笑,握緊蘇無苔哆嗦的右手。

玉華山的種種細節,含章郡主早就打聽清楚告訴他,不過是“撫衡與卿卿”而已,竟然用來測試他,五個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他在趙撫衡身邊五年,模仿筆跡並非難事。

但他不想寫。

不是因為怕模仿不像,而是因為——小東西向著別的男人,想看趙撫衡的字跡,該罰,該叫她看看,若無他趙棲遲護著,外面的風雨會瞬間將她絞碎。

趙棲遲嘴角浮起一絲戲謔,扶蘇無苔起身,柔聲道——“卿卿是在找借口留下嗎?既然你想留,我不勉強。”

聲音不高不低,特意說給眾人聽。

文安縣主聽見,瞬間面色陰冷,瞥向秦王府的屬官

屬官臉色個頂個的陰沈。

其中主簿沈鹿溪臉色最難看——小娘娘沾上寧王世子,名節盡毀,顏面掃地,又瓜葛著削藩大業,不堪勝任秦王正妃的身份,必須立刻倒向文安縣主,與小娘娘劃清界限,否則秦王府危矣!

想到這裏,沈鹿溪謔地聳立,身側兩名屬官也站起。

司馬陸茗一看氣氛不對,趕忙呵斥——“你們做什麽,快回來!”

沈鹿溪三人不聽,腳步硁硁,徑直繞開提劍的近侍,繞到蘇無苔正面,厲聲訓斥盧縣令——“秦王殿下未立正妃,何來王妃之說,盧縣令汙謗親王,撥弄是非,本官代王爺厲行懲戒,罰杖五十! ”

怒吼之下,盧縣令撅起的屁股,瞬間趴臥。

緊接著,沈鹿溪轉過頭,朝蘇無苔揖手——“蘇姑娘原本就是含章郡主安排,寄宿王府,如今世子殿下來接,蘇姑娘還請自便。”

三人揖手,後退,讓開路,讓蘇無苔快走。

他們早就想攆她走——小娘娘在京城引來太子爭搶,還去玉郎軒那種腌臜汙穢之地,而今寧王世子也來沾手,雖則沒有出身算是個優點,但是軟到人人拿捏,是個男人都能碰,那秦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

屬官冷臉,卻並不著急杖責盧縣令,轉而躬身朝寧王世子——“王爺尚有公務要忙,吾等還需侍奉在側,請恕不能遠送。”

屬官明確趕人,趙棲遲不動身,捏在掌心的蘇無苔的手冷汗洶湧,他清楚感知到她被驅逐的屈辱、她的委屈痛苦,可是他不滿足——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趙棲遲嘴角懶懶勾笑,側目蘇無苔。

她的臉慘白,沒有表情,像一具瓷偶,這樣很好,但是還不夠,應該徹底碎掉,不再對趙撫衡抱任何一絲希望,抹除所有舊日痕跡,他有時間慢慢拼一個自己的人偶,刻上趙棲遲的名字。

蘇無苔渾身發抖,她竭盡全力,告訴自己穩住,就算宮爹是真的,她告訴自己要信王爺,她答應了王爺要信他,應該等他,可這三人是王爺的人,他們是在替王爺傳話嗎?

他們代王爺懲戒盧縣令,也代王爺驅趕她?

王爺真的開口說“孤不要了,讓她自便”嗎?

蘇無苔的手指,在趙棲遲掌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冷汗滑膩,很容易就抽出來,宮爹也沒有挽留,指尖劃過宮爹掌心的紋路,最後劃空,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側,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昨天這個時候,這只手還在擂鼓。

前天這個時候,這只手還攥著他的衣袖。

現在,它空了。

她盯著它,好像不認識它。

她手心空空,一無所有,搖搖欲墜,在艷陽底下,清風之中,踩著自己的影子——她想她不是王爺唯一心愛的妻子,她是表嫂安排寄宿在王府的蘇姑娘,她可以走了,她應該走,但是她沒有力氣,喘不上氣,挪不動步子,手邊連宮爹都不再靠近。

剛才假裝沒有聽見的宮爹的話,再次浮現——“既然你想留下,我不勉強。”

宮爹也放棄她了嗎?

蘇無苔緩緩移動眼球,看向左側的趙棲遲,趙棲遲臉上噙著和煦的光,沒有一絲勉強,他是溫柔的,站在光裏靜靜凝視她。

她遲遲不走,抽出手的動作更讓沈鹿溪等人大驚失色——事到如今,她難道還嫌不夠丟人,還想糾纏王爺,辱我秦王府榮光?

“蘇姑娘!”一名屬官厲聲斥責——“你在王府數月,錦衣玉食,珠環翠繞,王府上下對你不薄,可如今海將軍中毒不知何日才能康覆,王爺更因你糾纏而受辱,你這樣引狼入室,恩將仇報,究竟是何居心?”

“還有世子殿下。”屬官交握的手往後廳秦王駐蹕之地朝天一拱,道——“蘇姑娘出身蘇家,本就是寧王府的人,莫非含章郡主送此女入王府,就是為了今日當眾羞辱我主?而今給你留著情面,還請速速遠離,否則我秦王府絕不善罷甘休!”

話音未落,秦王府眾屬官猛然想起蘇無苔乃是含章郡主的表小姑子,立刻猜測蘇無苔就是含章郡主送來勾引王爺的細作——原來是美人計,一切都是預先圖謀,就為了在某個時刻攻擊羞辱秦王府!

細作!

小娘娘是細作!

演得真好!算得真狠!竟然連王爺都被騙了!

屬官們頓時脊背發寒,想到他們還曾經真心奉蘇無苔為王妃,瞬息間都感到令人齒冷的背叛。

一名又一名屬官躍躍欲試,想起身討伐,唯有司馬陸茗還記得王爺對小娘娘的寵愛——小娘娘那是王爺的命根子!冒犯不得!

陸茗有心維護,可是眼下事發突然,盤算起又來還幾分道理,他鬧不清狀況,不敢出頭,只能竭力控制場面,橫眉冷目掃視,禁止任何人起身造次,同時又派人去尋找趙撫衡。

“蘇姑娘快些走吧!”

屬官連聲催促,趙棲遲嘴角噙笑。

蘇無苔渾身發冷。

近侍環護在側,難抵屬官們眼神冰冷地凝視。

跪在一旁的刺史暗暗松一口氣——他的夫人在浴佛節曾經得罪蘇無苔,現在蘇無苔倒臺,真是太好了!

刺史憋著快意,緩緩站起,身為統管一州軍政的封疆大吏,他根本無須對寧王世子行跪拜大禮。

他起身,眾臣依舊跪地埋首,假裝不在場。

采詩官遙遙望向驛館三樓的隱蔽處,面無表情看向正廳那邊,暗忖秦王既然舍得下蘇氏女,難道蘇巡察所謂能壓制頭風癥的說法,根本是空穴來風?

果真如此的話,便叫寧王世子帶走算了,正好促成秦王與寧王不死不休。

寧王世子似乎對她頗為眷戀,否則方才無視盧縣令,直接帶走就能全身而退,停下鬧這一出,分明就是故意引逗秦王府的人對蘇氏女口出惡言,了斷她對秦王的念想。

采詩官淡淡不作表情,隨意擡手,他整理冠發。

三樓上的刺客緩緩瞇起眼睛,箭矢角度轉而向下。

一點暗光移動。

趙棲遲敏銳捕捉到光影變化,朝那邊方向瞟掃。

只一眼,確認刺客的冷箭,他收回目光,繼續欣賞面前哢哢開裂的蘇無苔,嘴角淺淺的笑意深了一分,心想會對秦王女人出手的,估計就只有東宮了,沒有他趙棲遲護著,她還真是眨個眼睛就會碎掉。

小東西真招人。

趙棲遲的目光撫摸蘇無苔發頂,盯著瞧,挪不開眼睛。

含章郡主和文安縣主都瞥到他的表情,品出一種本人不自知的癡醉,兩個女人不由自主都咬緊了牙關。

朝臣們依舊規規矩矩跪著的,武家人亦然,他們沒有擡頭,全都不忍直視——秦王府失了臉面,不敢對寧王世子動粗,指摘一個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武景雲夫婦想起當年邊關戰火不休,朝臣就拿他們的女兒說事,攻訐妖妃禍國,女兒因此入冷宮十五年,直到最近才覆寵。

這些人,永遠只會拿捏女人。武景雲竊竊擡頭,想看看人群中的蘇無苔,奈何近侍團團圍著,看不進去。

“那孩子——”柳令儀肘了肘武景雲,搖頭嘆了口氣:“昨個瞧著秦王萬般寵愛,不忍加一指之力,何以轉天就變了?秦王是聖上嫡子,性情如此喜怒無常,聖上待咱們月兒該不會也……也不知道月兒過得好不好。”

柳令儀低頭,將臉埋進陰影。

武景雲低聲安慰:“別急,冊封大典結束咱就進京,想辦法見見月兒。”

“那孩子,也很可憐。”柳令儀委實不忍。

她的右手,不知何時攥緊了,指尖掐進掌心,掐出一道白痕。她當年也是這樣,眼睜睜看著月兒被一道聖旨帶走,那時她也是左手掐右手,除了忍,什麽都做不到,掐不住。

武景雲暗暗肘她一下:“冷靜點,咱家自顧不暇,插不上手,寧王是太子黨,得罪寧王世子是給月兒添亂。”

語畢武景雲深深埋首,不聞耳外。

蘇無苔面對三名屬官,三面受敵,絕望地朝宮爹那邊傾斜,想逃,可是盧縣令還跪在地上,因為喊了她一聲,還要挨板子。

她垂目盧縣令,想扶他起來,想護著他說打我,不要打他,但是她渾身都僵了硬了,動彈不得,她艱難地轉動眼珠,三雙黑白分明帶著血絲的眼球,惡狠狠盯著她,在她臉上挖血洞。

曾幾何時,因為趙撫衡的寵愛,整個秦王府沒有人直視她的臉,她從前總覺得看人黑腦袋很奇怪,而今三雙怨毒的眼睛同時撕扯她,像利刃一樣切割砍硶,她寸步難行,只能承受。

“娘娘。”趴地的盧縣令又喊她,官袍都被屬官踩在腳下,他這回反而不抖了,擡頭望住她說:“娘娘別怕,王爺一會兒就呃啊!”

“住口!”一名屬官碾踩他手腕,“你不是我秦王府的人,休得妄言!”

“不要!”蘇無苔蹲撲過去,抓住屬官的靴子,“松開,你不要睬他,你松開!”

屬官不松,愈加發狠踩蹍。

盧縣令痛得齜牙咧嘴,面紅耳赤,還對蘇無苔笑。

“娘娘——別怕——”他發不出聲音。

蘇無苔看這般,眼淚一下子決堤,護著盧縣令淒惶擡頭,三名屬官兇神惡煞睨視她,像鬼一樣可怕,她渾身發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跟她說句話要被人踩、被人罵,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這只腳這麽重,搬不動?

“松開,快松開!你不要踩他!”

她使勁推,使勁拉,撕心裂肺地喊,突然一道紅光從眼前閃過,蘇無苔兩手一空,身不由主往前傾,一雙手快速落來將她穩住,原來是近侍一腳踹翻了屬官,而扶住她的人,自然就是趙棲遲。

“卿卿,你還想留下嗎?”他輕輕地問,扶她起身,抹她臉上的淚水。

蘇無苔卻根本聽不見,深處雙臂只想攙扶盧縣令,沈鹿溪見狀,直接破口大罵——

“蘇姑娘如此惺惺作態給誰看?你摸著良心自己算算,海將軍是不是被你所害?盧縣令口無遮攔是不是受你蠱惑?王爺掌摑天使是不是因你而起?你不嫌晦氣嗎?究竟還想害多少人,你到我秦王府到底有何圖謀?而今留你一條命,還不速速離開!”

沈鹿溪歷數蘇無苔罪狀,句句往蘇無苔的心口捅,她靠在趙棲遲懷裏,臉色慘白,身子一點點癱軟,心口越痛,腦子反而越清醒,她活這些年一直挨罵,無論遇到什麽好像都是她的錯,但她不是過去的她了!

“王爺說了,海東青遇害,是因為他占有我在先。”唇瓣顫抖著,蘇無苔囁嚅著,這次不認罪,不屈服。

“王爺打文安縣主,是文安縣主先招惹王爺。盧大人……盧大人何錯之有,是你們先叫我娘娘,現在說收回就收回,他有什麽錯,我有什麽錯?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話不能都叫你們說了!”

連珠炮似地反駁,句句都是王爺說的,甚至句句占理,沈鹿溪三人一時漲紅臉脖子,竟然被震得無言以對。

小娘娘像個悶葫蘆從不吭聲,幾時學得這般牙尖嘴利?

蘇無苔吼完腦子發懵,自己也當場楞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王爺告訴她的。

王爺還說“要明辨是非”,他說“你不需要忍耐”。

王爺的話她記住了,沒有人能像表哥那樣隨便捏她搓她了。

她學會了,學得很好,她有乖乖聽話,但是為什麽王爺突然不要她了。

蘇無苔靠在宮爹懷裏抽泣,幾句話耗盡她所有力氣,走吧,她想該走了,宮爹也不會害她,走吧。

蘇無苔閉上眼睛,松開最後一口氣,蜷回宮爹懷裏,聽憑他的呼吸落到自己發頂,將她徹底籠罩,接受宮爹帶她離開,去下一個流轉之地。

趙棲遲微微一笑,她終究還是碎在他懷裏。

可以走了。

趙棲遲擁她離開。

然而蘇無苔這懟完人就撤退的姿態,一下子激怒了沈鹿溪——她果然是奸細,從前的柔弱不出聲全是偽裝!現在終於暴露真面目!

先前仗著王爺寵愛,現在又背靠寧王世子,區區奸細居然敢回嗆,沈鹿溪吹胡子瞪眼,氣不打一處來——不能便宜了這女人,不能讓她禍害了秦王府還沒事人一樣瀟灑離開。

他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到極點,追上去,紅色袖袍高高揚起,趙棲遲危險地瞇起眼睛,只見紅袖袍破風劈向蘇無苔左臉——

“放肆!”一聲爆喝突然響徹驛站前庭。

“唰!”地一聲有什麽破空。

熱氣瞬間席卷,蘇無苔下意識睜眼——一柄劍插入地面,劍身嗡鳴,眼前紅雨傾盆,一只帶手的紅袖袍和缺臂的肩膀淩空對峙,互噴紅雨。

下……血雨了?

蘇無苔慌忙去攙盧縣令,身後的趙棲遲先發力——刀向沈鹿溪的手撤回來,反手攬她瀟灑轉身,避開血雨。

就在蘇無苔驚魂未定、站不穩的剎那,現場響起山呼——“拜見秦王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黑隆隆的腦袋次第叩拜,錦繡地衣中央,一抹玄色人影從從檐下飛奔而來——

“無苔!”

一聲怒吼沖天,近侍齊刷刷散開。

跪地的朝臣腦中齊聲轟鳴,如遭雷擊,在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擡頭,目光聚向那聲怒吼的來處,追視那道玄色,最後聚焦到蘇無苔驚為天人的的臉——天哪!小娘娘的!這就是秦王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天生尤物,人間絕色!

柳令儀瞪大雙眼,張嘴忘了喘氣——那孩子如今幾歲?怎麽那麽像月兒?前夜她的足尖曾經朝武家偏轉,方才也盯著這邊看!她手腕上的齒痕該不會?

“那孩子——她該不會——”

武景雲死死捂住柳令儀的嘴,但他捂不住柳令儀的本能。

柳令儀雙目赤紅,情不自禁前傾,她要站起來、沖過去——那孩子,那是月兒的孩子,是她的外孫女!

女兒是因為外孫女落入秦王之手才突然覆寵,一定是這樣,這樣一切全都解釋得通了!

那那孩子是武家骨血,剛剛受了天大的委屈!

柳令儀擡頭要起,她控制不住自己,要把那孩子摟進懷裏,武景雲的手牢牢按死她的肩膀,眼眶泛紅,視線模糊。

蘇無苔感到一陣燥熱的風向她卷襲,很燥,混合著血腥氣,洶湧爆沖而來,她不敢閉眼,盯緊那玄色翻領錦袍裏的人,直勾勾的,不敢眨眼,盯著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是王爺嗎?紅雨、斷手、王爺?

怎麽那麽不真實?像一個夢?

蘇無苔瞥一眼被近侍拖走的沈鹿溪,那肩膀還在噴血。

好多血,又腥又甜。

可這就是王爺啊,殘暴嗜殺的王爺,就是她的王爺啊!

他真來的了?王爺他來了?就在伸手能碰的半步之內。

蘇無苔想伸手,摸摸他,但是她動不了,她整個人都在宮爹的大氅裏緊緊裹著,只能看著王爺的臉,慘白的、流著汗的、眼眶通紅的——王爺的臉,一半猙獰,一半溫柔,肌肉不自然的牽扯,瞳孔收縮到極點,透出說不出的驚恐。

王爺也會驚恐?他怎麽渾身是汗?怎麽眼白眼眶一片猩紅?搖搖晃晃站不穩當?

他怎麽了?

“無苔,孤來晚了。”

他的聲音為什麽嘶啞?他嘴裏為什麽帶血?

他怎麽了?

蘇無苔的心猛然揪起,視線落到趙撫衡雙臂,玄色遮掩一切,但是外袍緊緊貼合臂膀那幾道傷口,還洇出輪廓不清的深色,繁覆的暗金繡紋也扭曲了紋樣,所有細節都指向一個真實——王爺的傷口在流血,撕裂。

他怎麽不聽話?又把自己弄成這樣?

剛才那一劍是王爺擲的,斷人手臂,齊肩斬斷,是為了保護她?

蘇無苔記得那差點落到臉上的巴掌,心狠狠揪起,疼,好疼,她好像誤會了什麽,她得看看他的傷口,現在立刻馬上,她得看看王爺。

蘇無苔表情一痛,趙撫衡心如刀絞,他的頭風癥居然在她淒苦酸澀的疼痛裏,逐漸緩解。

太荒謬了,簡直就像在吸取她的生氣,奪她的命來活。

他頭風癥發作,昏迷到現在,一路趕來,程玄義和屬官痛陳一切,親耳聽到趙棲遲所作所為都是沖他而來,卻把屠刀刺向無苔,害她孤零零一人受盡欺辱,趙撫衡還沒趕到現場,已經崩裂所有傷口,臟腑不知哪處撕裂,喉嚨湧出血來。

現在無苔就在他面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想從頭到腳看看她,看看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哭,她卻被趙棲遲裹進了大氅——宮爹的大氅。

宮爹的大氅被趙棲遲穿了,否則她絕不會受騙,這又是他造的孽,趙撫衡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下滑——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腕,憑空多了五指淤青,正無力但堅定地扒著趙棲遲的大氅,甚至她都可能沒意識到自己在扒,只是身體在動。

五根手指,都在用力。她想扒開趙棲遲,回到他身邊。

趙撫衡的心,又被狠狠剜了一刀,此時此刻他終於親眼看到——無苔就算在“宮爹”身邊,眼裏也只有他,她一直試圖掙脫“宮爹”回到他身邊,是趙棲遲不松手,困住了她。

終於,他親眼確認她心裏最要緊的人,是他趙撫衡,可是代價太重,也不該由她來付。

“趙棲遲。”趙撫衡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放開孤的王妃。”

聽他這樣說,蘇無苔瞬間委屈得下巴發抖,她還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王爺沒有不要她,也沒叫人趕她走。

“王爺。”

蘇無苔喚,從昨天到今天,終於可以當面喚他,她提步,提不動。

趙棲遲牽著她不撒手,胸口的心臟,狠狠震了震,繼之而起,是在場所有人的心口,都劇烈震蕩——

秦王殿下依舊心系小娘娘,哪怕小娘娘當眾被寧王世子卷進衣袍,跟寧王世子拉扯糾纏,他還要奪回來!

冒犯小娘娘的代價,就是地上那條血淋淋的胳膊!

眾人心神俱蕩,駭然震驚。

刺史阮懷民更是唯唯諾諾,死死磕頭。

唯獨郎將顏延容色淡然,此情此景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只遺憾寧王世子不肯見好就收,偏要引秦王府的人攻訐小娘娘,無端拖延到秦王趕來。

不過,說不定與秦王對峙,才是寧王世子想要的結果,身為聖上派出的禁軍統領,力促削藩成功也是他此行任務,現在他要代聖上看看——秦王到底能不能擔綱大任,會不會因女人廢公事,當不當得起——一國儲君。

顏延餘光瞟掃文安縣主。

文安縣主袖中的手,狠狠掐破掌心,眼中的火與恨凝成血,整個人結成塊,目不轉睛盯著趙撫衡的背影——瘋了,秦王瘋了,拼著一世英名盡毀,拼著和寧王撕破臉,擱置削藩,也要爭那個賤人?

憑什麽?那個賤人憑什麽?憑什麽秦王如此寵愛?

曠曠前庭,一時寂靜無比,跪在原地的秦王府屬官暗暗沖陸茗道謝。

程玄義掃視一眾近衛,想責備又無奈——

小娘娘被假宮爹蒙騙,自願跟隨,對方來軟的,秦王府不能先手動,破壞削藩、屠戮皇室宗親的代價,唯有王爺擔得起,還要王爺願意擔,這個主除了王爺,誰都替他做不得,寧王世子這一手,太刁鉆了!

然則,程玄義閉眼嘆息:然則這只是一般道理,若是他、或者小娘娘的貼身近侍猶在,就會第一時間拆穿假宮爹的身份,哪怕是當場格殺了寧王世子,也會先保住小娘娘。

小娘娘是王爺的命,失去小娘娘,王爺連命都沒了,何談削藩大業?

只可惜昨夜王爺盛怒之下,生生扣押小娘娘的貼身近侍,而王爺剛才又堅決不讓他來尋小娘娘,不願被小娘娘看到他發病虛弱、為他憂心,結果就釀成了小娘娘孤立無援的局面。

近侍扶起盧縣令,帶他去更換染血的官服,三名羞辱蘇無苔的屬官——一人斷臂,一人被近侍踹翻,還有一人膽戰心驚,但已經走上死路,心知回頭無岸了。

所有人的處境都因為秦王一句話顛倒改寫,含章郡主料到會是這樣,她知道男人都會為蘇無苔發瘋,但秦王的瘋魔程度還是遠超預期。

不過發瘋也好,秦王奪回他的女人,弟弟因此護住寧國,削藩大戲就此落幕,也算完滿,反正回京面聖無法交差的人,是秦王。

無人註意的角落,武景雲和柳令儀的四只手,不知何時捏在了一起——太像了,太像了,秦王對外孫女的癡迷,簡直就是聖上對女兒的翻版,這可如何是好?

柳令儀的手,在武景雲掌心,止不住地顫。

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月兒……娘該怎麽辦……那是你的骨肉?你的女兒嗎?她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為什麽,為什麽會和秦王……”

武景雲目光幽深,凝視趙撫衡背影。

“孤叫你放開她!”

趙撫衡拔出程玄義佩劍,一劍挑開趙棲遲的大氅,紫色大氅如浮雲升空,露出趙棲遲牽著蘇無苔左手的清晰輪廓。

趙棲遲巋然不動,眸光凝固在蘇無苔身上,全程沒有看過趙撫衡一眼。

他此來是為寧國,專程來招惹趙撫衡,但是現在,趙棲遲所有註意力都被蘇無苔吸引。

蘇無苔眼裏覆燃的火,摳挖大氅的手指,她的心跳脈搏被他的耳力和皮膚骨骼捕捉,一點點見證瓷偶覆活成人。

或者說,這半個時辰以來,他數度確認她心如死灰,又在某個不經意的剎那看到她掙紮著覆活——

趙撫衡缺席早膳,她死。

趙撫衡的近侍聽令,她活。

發覺近侍並非聽她指令,她又死。

看到神似趙撫衡的半張臉,她活。

聽到撫衡二字屬於別人,她死。

被人喚一聲秦王妃,她又抖落死灰,抖抖擻擻重新長出皮.肉骨頭。

親眼看到趙撫衡追來,她居然還熊熊的燒起來,居然沒有一句責怪,先盯著他出血的臂膀看。

她可真難殺,真難捏碎。

趙撫衡到底在她心底埋了什麽火芯,不管埋得有多深,他要探到底,血淋淋剖出來,碾碎給她看。

趙棲遲緩緩擡眸,看向趙撫衡。

“哥。”

他喚得很輕,一如從前在軍營中,習慣了不對有頭風癥的趙撫衡高聲,餘光掛著蘇無苔,趙棲遲的語氣摻著幾分惱意:

“哥,你的母後對我的卿卿做了什麽,你有告訴她嗎?你們母子倆合夥欺負我的卿卿,合適嗎?”

不疾不徐的語聲,落到蘇無苔耳畔,擦著她的耳廓,傳向趙撫衡。

蘇無苔的瞳孔瞬間收縮,手在趙棲遲掌心,極輕地抖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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