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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宮爹來了…” 表哥想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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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宮爹來了…” 表哥想拿她

趙撫衡並未叫人假扮自己。

除了程玄義和蘇無苔貼身的侍婢近侍, 無人知曉宮爹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偽裝,目標是無苔嗎?

“玄義。”

趙撫衡瞥過去。

程玄義順著他目光看到紫影,瞳孔震動, 立刻追去, 手勢示意封鎖驛站,全面搜查。

“無苔。”趙撫衡看回蘇無苔。

蘇無苔冷不丁顫了一下,眸波微瀾,似乎魂魄剛剛歸位——

她確實恍神,就在說完“宮爹的糖”那一瞬,宮爹猝不及防現身廡廊。

那挺拔的身形,昂然的姿態, 絕對就是宮爹,可奇怪的是,心心念念許久,終於見到宮爹,她卻只歡喜了一霎, 喚出“宮爹”二字, 舌尖就像被什麽刺了一下, 生出古怪念頭——

那人真是宮爹?宮爹……居然不是王爺?

身邊一個,廊下一個,親眼看到宮爹和王爺撕成兩個人, 身體竟也像被撕裂, 她突然發現自己很奇怪——害怕王爺裝宮爹騙她, 又失望王爺不是宮爹。

為什麽?

蘇無苔搞不清自己。

“無苔。”趙撫衡又喚, 用力捏她手心。

疼。

蘇無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趙撫衡,他蹙著眉頭, 面容緊繃,下頜線輪廓越加清晰,肌肉走勢明明就和宮爹一摸一樣……

究竟怎麽回事?蘇無苔苦惱,小眉頭在趙撫衡面前一點點擰巴,攥在他掌心的小手無意識抽拔,目光追索那紫袍消失的一角,拉不回來。

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樣,狠狠刺疼趙撫衡心口,五臟六腑攥出苦澀——片刻前,為紓她心結,他將身家性命交她手上,瞬息之間,她竟然因一顆糖、一個背影就目光游離、心神不屬,甚至想抽手離開。

一個背影而已,甚至都不是他本人,就把她魂都勾走了,就那麽喜歡,神魂顛倒放不下?

放不下宮爹,放下他倒是毫不猶豫。

趙撫衡掃一眼為她擺開的陣仗,感覺自己像個笑話,嘴角那抹因她趴在鼓上笑而揚起的弧度,一點點冷卻,僵硬,捏著糖與鼓槌的指節,因用力而撐緊皮.肉。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折損蘇無苔臉面,牽她大步流星離場。

轉身剎那,屬於趙撫衡的溫情被收回。

進入廊道,離開眾人視線,他再不顧及蘇無苔腿短,無視她擂鼓用盡力氣,他以秦王的姿態泰然前行,以擒獲虜的方式鉗制她兩只手腕,強忍捏碎她一身看向別人的骨頭的欲望,快步前行。

不久前為了奪回蘇無苔而自割五道傷口的左臂,此刻死死鉗著她,因為用力過猛,每條傷口都傳來刺痛,趙撫衡渾然不覺,胸腹滿腔都是被她游離背叛燒出的怒火。

目光朝前,他一個一個梳理知道宮爹的人——孫太醫、程玄義、近侍、侍婢、玉華山姑母,還有荇芝。

父皇、母後、宸妃、裴叔夜、東宮、薛氏、蘇氏,還有寧王,他一個一個清點可能誘拐蘇無苔的人。

想著想著,他嘴角勾起冷厲弧度——一個父皇足矣,足以讓大越億兆臣民都盯上無苔。

從選擇她那一刻開始,他就四面楚歌,末路窮途,沒有一寸安穩之地,現在就連無苔自身都搖擺,欲從他身上折斷枝芽,逐風而去。

很好,很好,趙撫衡眼神冰冷,眸底壓著鋒刃,與父皇鬥,與無苔鬥,他倒要看看,誰能從他身邊將她奪走。

粗暴的行進,是淩亂的腳步。

秦王趙將軍的殺伐裹挾蘇無苔的踉蹌,在帷幔夾道中快速掠過。

雨後的光影濃淡起落,溫柔婉順,趙撫衡視而不見。

帷幔飄揚的間隙中,箭矢緩緩在遠處移動——瞄準趙撫衡頭顱、蘇無苔心口。

目標移動太快,瞄不準,但是刺客最不缺耐心。

一息前還被捧在手心、被趙撫衡托舉到萬人之上的蘇無苔,轉瞬被拽下深淵,掐於掌心。

極致的寵愛過後是毫無征兆的翻臉,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快樂被擊碎,剛才的一切好像只是幻覺,唯一能夠確認——是外面雨停,王爺狂風大作,雷雨交加,獨澆她一頭。。

跌跌撞撞,她穩不住步子,竭盡全力——避免撞他胳臂。

他抓太狠,手腕快要斷掉,劇烈的疼痛順著骨頭蔓延,疼得她發昏。

熱汗未幹,冷汗透濕衣衫,荷包敞開著,夜明珠、乳石和佩玉反覆敲打蘇無苔腰骨,越來越疼,她想喊趙撫衡停下,可前方只一個冷漠背影,只在她疼痛悶哼時,手指松開毫厘,旋即又兇狠掐緊。

她疼,更怕他因為拖拽而撕裂傷口,但趙撫衡施加的力道讓她痛到五官扭曲,張不開嘴。

如同那些濕淋淋被取下的帷幔一樣,她身不由主,終於,趙撫衡將她拖到湢浴,糖和鼓槌扔她身邊,冷聲吩咐侍婢伺候,決絕轉身。

有那麽一剎,他腳步頓住,似是要留,蘇無苔眼底浮出一絲期望,想問他胳膊傷口有事無事?痛不痛?

張口瞬間,趙撫衡拂袖而去,一眼沒有回頭。

蘇無苔嘴唇顫抖,委屈至極,她從沒在這個角度看過他背影——趴在地上,呼吸他離開的塵土,連他的腰都看不到,只有一角袍。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聽不見。

蘇無苔茫然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冰冷的空氣,讓侍婢害怕,八名侍婢驚覺蘇無苔渾身濕透,一直在發抖,一個個魂飛魄散,浴池放水來不及,浴桶快速兌水捏碎澡豆,七手八腳褪下她衣衫,雪白的胳膊上,淤青一點點顯現。

眾侍婢驚慌失色,掩唇不敢妄議王爺動粗,只敢小心翼翼扶她入水,托舉淤青手腕,避開熱水,取藥膏塗抹。

“娘娘嘴唇都幹了,先飲些漿水。”侍婢捧來玉盞。

蘇無苔雙臂因為擂鼓和拖拽發虛哆嗦,侍婢餵她,她難以下咽,低低垂下眼簾。

浴桶裏,茜色水波層層蕩開,她整個人懵懵的,記憶還停留在趙撫衡笑吟吟說要扔掉糖,語氣溫和甚至有點孩子氣,那麽和諧美好的畫面,轉瞬就剩一個冰冷背影,他不看她,也不許她看他,把她想問他究竟是不是宮爹,為什麽又有一個宮爹的話,通通堵在嘴巴,不許她發出聲音。

他才剛許諾不讓她受委屈,轉眼就給她臉色看。

蘇無苔在水中縮成一團,宮爹回來了,王爺又變回從前的樣子。

看著手腕上越來越大片的淤青,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果然是一廂情願。王爺怎麽可能是宮爹,宮爹溫柔,王爺粗暴,宮爹總給她糖,王爺喜怒無常。

涇渭分明,她原本分得清楚,只是這段時間相處,王爺對她實在好。

好是真的,淤青也是……

蘇無苔腦子亂糟糟,緩緩往水裏沈,侍婢連忙扶她坐起。

“娘娘累了,奴婢們快些為您沐發。”

話音落時,發髻散開,青絲入水。

蘇無苔閉著眼睛,想到在周二奶奶家的浴桶裏,是王爺為她沐浴、擦身、烘發,給她穿他的中衣,送她夜明珠,摟她睡覺,連碰她都要問可不可以。

那麽溫柔一個人,怎麽會突然動怒?

蘇無苔努力回憶剛才,可是那一瞬的註意力都被宮爹吸引,都在震驚王爺和宮爹是兩個人,她完全想不起發生了什麽,王爺好像說了什麽,她沒聽清。

目光投向堆在一旁案幾上的糖——

是因為宮爹的糖嗎?不讓他扔,就氣成這樣?

至於嗎?

侍婢扶她起身,擦幹水,換幹凈衣裳,提來銀籠烘發。

蘇無苔穿著自己中衣,感覺非常不適,她習慣了趙撫衡的氣味,想穿他的中衣,尤其是從他身上脫下來就套上,整個人裹在他的體溫裏,舒服得讓她發抖,可是他不在身邊,帶著他體溫和味道的中衣,裹著她羅襪的中衣,弄不到手。

躺在軟榻,侍婢烘頭發,銀籠裏燃著香,卻根本沒有周二奶奶家的火盆暖和,頭皮上沒有薄繭揉搓,她只覺得隔靴搔癢,渾身難受,怎麽翻轉姿勢都別扭,無法像枕在王爺腿上一樣舒舒服服瞇眼睡著。

吹幹發絲,侍婢送蘇無苔回房。

她想去找趙撫衡,門口近侍為難 地低頭,無法告知外面已經掀翻天在搜尋刺客,只低聲回告:“娘娘練兵辛苦,王爺請您在此歇息。”

聽言,蘇無苔眼中燃起一點光——王爺還記得她方才辛苦。

但是那光搖搖一晃,熄滅。

他知她辛苦,卻不理她。

在王府跟王爺學寫字,胳膊酸脹提不起來,是宮爹為她揉捏,山中為海東青縫制小衣裳的時候,她也曾為王爺捶背,現在她垂著提不起的手,宮爹不在,王爺也不在,把她關在這裏。

退回內室,屏退侍婢,蘇無苔摟著海東青,捏著奏疏,心想王爺總要回來,海東青他總要關心,奏疏也非常要緊,他也要回來歇息睡覺。

王爺很忙,她等他就是。

臥房空寂,她趴在桌案前,發絲垂落地上,她不管,心想王爺回來看見了,必定愛惜地撈起,卷在指尖,拿發尾掃她鼻頭。

她等他,等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

外間晚膳一點點變涼。

侍婢點蠟燭。

她看著燭光恍惚,翻轉指腹去接燭淚,捏燭淚。

一只一只蠟燭,從黃昏捏到外頭響起蟲鳴,從窗外漆黑捏到濃黑,她從畏懼燒手,到手指坦然掃過火焰,拔.出蠟燭往手心滴蠟。

纖細的影子在墻上搖曳,時間在燭光裏流逝,無數次回眸,沒有意想之中的人臉,她翻來覆去地想,想不透王爺為什麽變臉,突然兇神惡煞。

從前他有什麽事都會問她甚至逼她開口,這次為什麽不願意聽她說一聲,她有好多好問題。

他不能這樣冷落她,王爺不會,宮爹也不會,現在這個冷落他的人究竟是誰?

蘇無苔蜷成一團,她不認。

她要問問他究竟怎麽了,還要不要她當他的妻子,為不為她慶賀生辰,她還是不是他唯一心愛的妻子,他是不是後悔了,要聽父皇母後的話,去娶別人。

娶別人。

蘇無苔瞥一眼床榻,腦中閃過他摟著別的女人糾纏,心臟抽痛,越跳越重,喉嚨也越來越幹,她合不上眼睛,等不來趙撫衡,也坐不住。

起身開門。

她召來孫太醫——

“可曾檢查過王爺的傷口?”

“啟稟娘娘,王爺正忙,不曾召見。”孫太醫誠惶誠恐。

“你們讓開,我要去見王爺。”她邁門檻。

近侍客氣擋在面前:“王爺公務繁忙,還請娘娘暫勿打擾。”

“那王爺他不回來歇息嗎?”蘇無苔聲音嘶啞。

“還請娘娘早些就寢。”

近侍披堅執銳,渾身森冷。

蘇無苔一次一次拉開門、退回去,擂鼓發酸的手臂垂在身側,用後背推合門扇,靠在門口喘氣。

反反覆覆,她回去跟海東青道歉:“他在忙,不是不來看你,他就算討厭我,也必定記掛你,乖乖睡覺,他很快就來。”

蘇無苔哄海東青,臉上噙著笑,頻頻回望。

望不到趙撫衡,等不來他,展開奏疏,她艱難辨認趙撫衡教她的字。

——

正廳。

趙撫衡高坐主位,不動如山,也畫地為牢。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很長很長,近侍換下一只又一只蠟燭,影子紋絲不動。

程玄義親自領人搜遍驛站,沒有搜到假宮爹,甚至沒有任何線索,臉色鐵青地候在一旁。

蘇無苔貼身的侍婢、近侍與孫太醫一遍一遍過來傳話——

“娘娘未用晚膳。”

“娘娘問王爺傷勢。”

“娘娘請王爺回房安歇。”

“娘娘問能程玄義在不在,能不能幫她把王爺捆回去。”

“娘娘屋裏還未熄燈。”

“未熄燈。”

近侍侍婢為主子傳話,來了就被扣下。

從酉時直到醜時,趙撫衡將蘇無苔身邊的人一一扣下,押下去領罰——軍杖、罰跪。

高臺之上,趙撫衡眼目清冷,面色波瀾不驚,始終未發一言,每每動搖忍不住想回去看她,就擰眉硬擠一絲不悅,森冷氣息彌漫整座正廳。

自從上巳節帶她回王府,蘇無苔從未對他如此上心、如此糾纏不休。

是因為宮爹吧,趙撫衡不信她突然為他柔腸百轉變溫存,她定想讓他把宮爹交出來,所以不厭其煩的等、鬧、折騰,連後宅婦人那一套不吃不喝不睡覺都無師自通的施展出來。

趙撫衡不理,她要鬧,繼續鬧,沒力氣了,自然就乖巧。

天邊泛白的時刻。

趙撫衡淡淡瞥著廳外冷月,設想關於假宮爹的所有可能,冷冷嗤笑:“如果連你都找不到,應該是那個人來了。”

聽言,程玄義虎軀一震,繃緊了鐵青的臉——他確實也有此猜測——身形神似王爺,武藝高強,神出鬼沒,又能拿得出那種大氅的人,除了那位,世上找不出第二個。

早料到他們會出手,卻萬萬未料劍走偏鋒,竟利用王爺無心偽造的宮爹身份鉆空子,那位還是一如既往的刁鉆難纏,小娘娘心思純簡,易受誆騙,這下該如何是好。

“啟稟王爺。”程玄義頓了頓,試探性地說:“昨日娘娘前來正廳,起初乃是為了給您送佩劍。”

話音未落,趙撫衡眸光冷冷瞥來,程玄義躬身,再不敢言。

——

晨曦變成暖陽的時候,侍婢過來伺候更衣。

生面孔,怯生生守她枯坐半夜,此刻小心翼翼伺候。

蘇無苔低下頭,提起裙幅,目光有點呆滯,眼睛因為不適應日光而泛紅,幹了一整夜的嗓子含糊沙啞。

“安全了,今天沒有人偷,也沒有人搶,可以安心換羅襪。”她自言自語。

梳妝侍弄完畢,侍婢攙扶蘇無苔去用早膳。

蘇無苔對早膳沒有興趣,心想這下子一定能看到王爺,必須抓住他問個清楚。

她打起精神,急切前往,卻在出門一霎,發現門口近侍全都換了人——京城王府裏,王爺給她的九人,通通不見。

王爺把她身邊的人收回去,把對她的好也收回,他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蘇無苔眼中的期待瞬間黯淡,勉強擠出一個笑,隨他們去。

——

就在蘇無苔拐入轉角的同時,趙撫衡回回房更衣。

進門一霎,趙撫衡嗅到她身上的香氣,他鬼使神差地回眸——一條緋色絲線掛在門後。

他取下絲線,想象蘇無苔開門關門,倚靠門扇。

右手掌從胸前橫過去,他比劃她的身高位置,緩緩描摹她輪廓。

俯身低頭,趙撫衡在指腹下嗅到更濃烈的氣息,仿佛木門板變成她的肌膚,閉起眼睛,他輕輕摩挲,第一次知道她會倚在門後等。

昨夜一遍一遍開門關門,她心裏到底在惦記誰?

撚著絲線,趙撫衡深吸一口氣,走向內室,侍婢正收撿地上的發絲,整理用過的胭脂香膏,見他進來,立時靠邊屈膝。

“奴婢見過王爺。”

趙撫衡目光掃視——帷帳不曾放下,床褥未曾動過,桌案上整整齊齊一排蠟燭頭。

侍婢低著頭,小聲告:“王爺,娘娘昨個等您就寢,一夜未眠。”

趙撫衡緩緩閉上眼睛。

等他一夜。

這話好聽,只不知幾分真假,荷包佩玉鼓槌,都在海東青身邊擺著,她一個不肯貼身帶,難道不是怨他?不是想幹幹凈凈去尋她的宮爹?

“出去。”趙撫衡冷聲。

他更衣不用人伺候,蘇無苔不在就用不上侍婢。

侍婢知曉他習慣,小步退開,臨到門口了,一名婢子忍不住停腳屈膝,又道:“娘娘昨日力竭,又生熬一夜,體力不支,故而今日釵環用得簡素,不若平日珠圍翠繞般華貴,萬請王爺恕罪。”

侍婢聲音微微發顫,低頭退去外間,與候在門口另一名侍婢相視嘆氣,俱是憂心忡忡的無奈眼神。

人心都是肉長的,小娘娘事少又不苛待下人,日常瑣事甚至都是她們替娘娘做主,這樣的主子打著燈籠找不著,她們也見不得小娘娘受委屈。

輕輕地,門合上。

趙撫衡眼前掠過蘇無苔昨夜關門時候、蒼白失望的小臉,仿佛看到她抿唇,聽到她嘆氣,觸碰衣帶的手指,不自覺蜷曲,一陣風突然刮過窗欞,他循聲看去,風止,窗靜,好似無事發生。

收回目光,趙撫衡寬衣,換一身玄色翻領錦袍,衣裳剝落又重新穿起,眼睛一點點瞇起,感覺死一樣的冷清。

連日都是無苔為他更衣,他用不慣侍婢,二十五年來第一次在晨起時候,身邊有個女子。

她赤足套著他的中衣,發絲從側臉垂到腳踝,腳趾頭像一顆一顆粉色小蘑菇,漆黑發絲襯得薄骨軟肉清晰可見。

她在他身前身後、胸前臂下,轉來轉去,吱吱喳喳抱怨他太高。

蛾眉皓齒,千嬌百媚,他第一次展開雙臂站著,等待衣衫套上來,只需要在她墊腳疊交領的時候,低頭嗅她香氣,吻她發頂。

這樣的晨起,他以為朝朝暮暮,天長地久。

五月初九,他等著她點頭做他的妻子,沒想到一個虛假的幻影,勾得她神魂顛倒。

穿好外袍系上腰帶,趙撫衡習慣性尋找她換下的衣物,搜索一雙羅襪,然而那抹雪白無影無蹤。

環視一周,趙撫衡驚覺屋內竟然鮮少她的痕跡,好似她從未存在,又像是留下荷包佩玉,舍下他和海東青徹底離去。

“無苔。”

趙撫衡忽然頭暈目眩,一種刮骨劇痛從骨髓深處滲出來。

他扶住桌案,奏疏映入眼簾,折頁褶皺,下意識展開,楷書清晰莊重,有細細碎碎月牙形甲痕壓過,最後一頁的左下邊角,隱隱約約有濕水擦拭,一筆捺尾輕微糊花。

是眼淚嗎?

“無苔哭了……”

淚水沒有滴在糖上,滴在了奏疏。

不是為宮爹,是為他,整整一夜,無苔不吃不喝不睡覺,守在門口,點著蠟燭,都是為他。

趙撫衡攥緊奏疏,太陽穴鼓脹,視線模糊,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不得不更用力地撐住桌案,喉頭泛起血腥味的霎那,久違的頭風癥突然發作——一根燒紅的鐵棍驟然捅入眼眶,燒沸腦髓,絞碎腦仁,掀開天靈蓋!

劇痛席卷全身,數月未曾發作的死人病,猝不及防將他擊倒,一瞬間大汗淋漓,赤色眼眶浮蕩一抹鮮活笑容。

“王爺?”

清脆的呼喚響起,趙撫衡忍痛回望,房門無聲無息,不見鏡花水月。

燒火棍繼續在腦子裏攪。

滋啦啦冒白煙。

“通!”

趙撫衡重重摔倒,墜落中,眼前恍惚閃過蘇無苔一腳踹來,抱走小馬紮——

“我的馬劄,不給你坐!”

——

後廳,典膳伺候早膳。

趙撫衡的食案擺在主位,不見人。

蘇無苔坐在食案後頭,雙臂垂在兩側,昨日擂鼓的後遺癥著實嚴重,一點勁都使不上,熬完夜的身體憋著一股燥熱,如同火窯裏剛取出的瓷瓶,每一口呼吸都帶火。

侍婢一勺一勺餵食,蘇無苔機械張嘴吞咽,目光始終凝固在大門,盼望下一刻趙撫衡就走進來。

她還記得趙撫衡曾餵她吃早膳,就是含章郡主告訴她王爺身患不治之癥的那個清晨。

他一口一口掰糕點餵她,給她擦嘴,他的臉就在她的粥碗裏微微蕩漾,還壞心眼地逗她——“如果孤告訴你,唯有你陪在孤身邊,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會死,無苔小姐,你會捏上孤的性命,棄孤而去嗎?”

那樣的玩笑話,簡直嚇死人,蘇無苔久久凝視廳門,等待壞心眼的趙撫衡。

天光越來越刺眼,漿水灌了一碗又一碗,趙撫衡久久不至,她越來越不安,忍不住胡思亂想——王爺連早膳都不過來用,寧願餓肚子也不想看到她。

他是不是厭惡她?

她是不是該有點自知之明?

蘇無苔的臉色逐漸消沈,雙肩從耷拉變成內扣,瑟縮不安的樣子,讓侍婢和典膳近侍等人,都隨她望眼欲穿——小娘娘體弱,王爺擔心娘娘路上吃不慣,頓頓親自過問,再忙也不會誤了小娘娘的膳食。

可是昨日到現在,王爺一連兩頓不聞不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明明操練近衛的時候還那樣萬千寵愛,事後不曾聽聞小娘娘犯錯,王爺到底何故冷落娘娘?

壓抑的氣氛蔓延整個後廳,湯水碗碟輕輕響,所有人斂著呼吸。

每當有腳步聲接近,眾人都伸長脖子期待,然而失望如潮,一浪一浪,拍得人沒有力氣。

桌上的光影從桌角慢慢爬到食案中央,又逐漸斜去。

蘇無苔的眸光逐漸暗淡,她飯量不大,為了等趙撫衡已經吃到撐,坐到麻,手指在腰間摳袖口,漸漸的也脫力無以為繼。

一頓拖沓的早膳,變成了一場漫長的淩遲,刀子又鈍又涼,在她心頭切磨。

也許是因為廳內空蕩蕩太安靜,昨日忽略不聽的文安縣主的聲音,忽然清晰,在耳邊句句回響——“妾身是聖上和皇後娘娘為王爺選定的正妻,遲早都是您的人。”

文安縣主,遲早都是王爺的人。

正廳裏的聲音,來回震蕩,聲音的主人姿態居高臨下,篤定無疑。

文安縣主看她的眼神,是那樣的輕蔑鄙夷,趾高氣昂,跟表嫂沒有任何區別,蘇無苔原本不在乎,也盡力不去在乎,因為王爺說要明辨是非,要信他。

她信他,他為她連命都可以不要,貼身帶著她的羅襪,她得信他。

可是現在,蘇無苔的心亂了,不確定了。

沒有他的擁抱和氣息壓著,心神開始崩塌,她忍不住去想他突然棄了從前的規則不要,是不是因為那個正大光明的規則裏沒有她的位置,他早就安排好別的女人,他三書六禮,奉父母之命迎進門的正妻是文安縣主。

表哥想拿她當外室,王爺對她也是想棄就棄。

蘇無苔忽然恐慌,摸荷包佩玉,想摸到一點王爺對她好過的證據。

哆哆嗦嗦,手摸空。

那些東西很重,她日日珍而重之地親手系上腰帶,今日雙手無力提不起,她沒有帶,摸空的瞬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本就被晨光刺痛的眼睛,視域更加模糊。

她強忍淚花,眺望遠方,發現根本沒有去路,驛站的任何東西任何人都和她沒有關系,王府不是她的家,蘇家沒了,孔嬤嬤的舊宅也回不去,所有這些流轉之地都不屬於她。

天地之大,她從未有兩腳立錐之地,她寄人籬下,一籬,一籬,又一籬。

荇芝、母親、宮爹,都沒了,王爺也不要她,要趕她走,她怎麽又活成這樣……

“娘娘”侍婢餵食。

蘇無苔木然張嘴,右手手腕上的齒痕隱隱作痛,一滴眼淚劃過臉頰,滴入湯匙。

憔悴慘白的臉,讓侍婢心裏被貓抓一樣難受。

“娘娘莫慌,奴婢這就去請王爺過來!”

侍婢放下碗碟,起身一瞬,一個人影赫然出現大門口!

光影搖晃,蘇無苔驀然擡眸——逆光中站著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紫色大氅,風帽遮臉,只漏出下頜線。

宮爹的下頜線。

宮爹來了?蘇無苔鼻頭瞬間發酸。

廳內近侍和侍婢們全都目瞪口呆,僵硬行禮——王爺唯有頭風癥發作的時候才會身披大氅,遮住頭臉。

王爺舊疾覆發了?

是以王爺並非冷落娘娘,實則是不得已?

可是王爺頭風癥覆發,這該如何是好?

近侍們面面相覷,又驚又懼。

他們不是近身侍奉蘇無苔那九人,不知道宮爹,更不知道蘇無苔對趙撫衡頭風癥的壓制作用,此刻驚慌失措。

蘇無苔緩緩站起,兩條腿像被一萬只螞蟻啃食,又麻又痛,她使勁眨眼,眼皮刮幹凈瞳仁,再三確認來人真的就是宮爹。

淚水奪眶而出,她飛奔撲去,如乳燕投林。

“宮爹。”

她抱住來人,淚水打濕大氅。

紫色大氅裏的人身體震了震,並未第一時間回應。

蘇無苔仰起臉,晨光從宮爹身後灑來,她抹一把眼淚,目不轉睛盯下頜線——流暢的轉角,輕薄的皮膚,緊實的肌肉,明暗的光影,千真萬確,就是宮爹!

“……怎麽哭成這樣?”

看不見的風帽裏,唇瓣開合,語聲關切。

紫色大氅俯身折腰,看清她梨花帶雨的嬌媚面容,霎那間有些怔楞,掩在風帽下的呼吸隨之停頓,而後輕輕嘆了口氣似地,喉結上下滾動。

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擡起,龍涎香和檀香逸散,夾雜淡淡的植物清苦,他抹蘇無苔臉上的眼淚,動作極盡輕柔,卻實在不熟練。

薄繭刮疼蘇無苔肌膚,幾番擦拭之後,有意無意揉捏她臉上的嫩肉,手背滑向脖頸,就著她冰涼的淚水摩挲,似享受那滑膩肌膚與血管脈動,探索她咽喉間氣流通過。

香氣、聲音、薄繭、語氣,還有溫柔的關心,蘇無苔細細感受,點點滴滴都是宮爹。

真的是宮爹,宮爹來了。

說不出的委屈打著轉,化成眼淚汩汩往外流,蘇無苔再次一頭紮進宮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紫色大氅被抱了滿懷,小小人兒,重重的擁抱,高大身形再度僵硬,虎口被蘇無苔的喉嚨抵緊,在察覺她疼痛發抖霎那,抽出來,翻轉一個掌心,慢慢落她發頂。

溫熱的發香沾染他手掌,風帽緩慢移動,紫色大氅環視廳堂,雖只露下頜,卻氣勢逼人,目之所及,侍婢、近侍、就連典膳都行禮。

蘇無苔依舊在哭,嚶嚶止不住啜泣,頭上的大手似乎是因為許久未見,又許是因為心疼她哭,一寸一寸,從她發頂撫摸到後背脊骨。

手指的力道有些重,一塊一塊劃過骨縫,像是在測量骨頭凹凸起伏的角度。

宮爹從未這樣摸過她,蘇無苔心裏忽然泛起一絲異樣,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

大多數時候,宮爹都離她很遠,也不給她看臉,帶著一種伸手夠不到的距離感,雖然宮爹溫柔,對她笑,聽她說話,給她糖,可是宮爹從不碰她,只在鐘樓捂過她的耳朵,在她練字手酸的時候揉過胳膊。

宮爹今日怎麽了?

不只碰她,動作竟隱隱與王爺相似,透出王爺獨有的那種令人欲罷不能的危險侵略。

蘇無苔越體會越覺得不正常,心臟猝然收縮——此刻抱她的人,究竟是宮爹還是王爺?怎麽穿著宮爹的大氅,卻帶著王爺的氣息?會是王爺假扮成宮爹來見她嗎?

不,不可能,王爺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王爺不想見她,也不要她了。

想到王爺,蘇無苔心臟揪痛,不知哪來的力氣,擡手壓停宮爹雙臂,將他的手掌從自己身上拿開。

不喜歡。蘇無苔心底泛起強烈的不適——她不喜歡。

如果不是王爺的話,就算是宮爹,她也不喜歡這種觸碰,她的骨頭她的肌膚,還有王爺給的衣裳,都不喜歡被王爺以外的人碰。

紊亂的心音是強烈的抗拒,穿過大氅傳到裏面的胸膛,風帽的眼睛垂眸因她抗拒而被撥開的手,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轉而扶住她雙肩,問:“被人欺負了,要打回去,還是跟我走?”

帶有攻擊性的選項,第一次從宮爹嘴裏說出來,與蘇無苔記憶中的溫柔迥然不同。

宮爹只會問:“有想去的地方嗎?”

蘇無苔心下又是一驚,感覺很不對勁,小心翼翼擡眸想要確認點什麽,卻見宮爹的大手慢慢橫到她眼前,手指徐徐打開——

掌心裏,赫然躺著一顆糖。

不是糖獅子,但是糖。

宮爹的糖!

蘇無苔的眼睛一下子張很大,哭濕的眸子盯緊掌心那顆糖,甜膩的香氣穿透糖衣鉆入鼻腔,那只手忽然布滿褶皺,變成了孔嬤嬤老宅裏,悄悄給她吃櫻桃煎的老宮爹的手,再恍惚一霎,變回王府裏背著王爺,偷偷給她塞糖的、修長有勁的宮爹的手。

宮爹是王府裏第一個對她好的人,是宮爹帶她去鐘樓敲鐘,才有母親派荇芝找上門,是宮爹帶她去玉華山,讓她對未來有了桃花釀的期待,宮爹是世上最好的宮爹!

蘇無苔眼眶熱脹,腦中的疑惑緊張倏忽煙消雲散,她又是被宮爹寵愛的小無苔。

蘇無苔想伸手拿糖,猛然發現擡不起手,虛弱無力的樣子,與前一刻抗拒撫摸形成巨大反差,宮爹臉上不經意間浮起不悅,又道:“你都這樣了,還不許我生氣?既然不想打回去,至少到我這裏來,我護著你。”

說完不等蘇無苔反應,宮爹撈起她左手,手腕上的淤青一霎露出來,蘇無苔立刻感覺到宮爹捏她手的力度失控,似乎是惱怒。

“沒事,不疼。”

蘇無苔解釋,嘴唇發抖,壓下王爺又給她一臂淤青的酸澀,把心念都往宮爹身上掛——今日種種不自然,大抵都是宮爹心疼她,在生王爺的氣。

紫色大氅再不發一語,只將糖果塞她手裏,順勢握緊她左手,不等她點頭也無須她答應,牽起她泰然闊步。

蘇無苔身不由主,隨他邁出門檻。

侍婢恭送,近侍跟隨左右,前方開道。

廊下帷幔又隨風鼓動,鳥兒在雨後的吱呀嘰啾,紫色大氅步履沈沈,直向前廳,蘇無苔猛然意識到宮爹正帶她離開,心臟一下子縮緊。

就這樣離開王爺嗎?

好突然。

她渾身一個激靈,眼泛驚惶,骨頭戰栗,腳步趔趄,瞳仁隨帷幔的起落和轉角日光收縮、放大,忍不住四處張望,回頭張望。

王爺真的不來嗎?

王爺真的不來留她,不要她,放她跟宮爹離開?

他真的……不要她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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