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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妖女惑主…” 他的海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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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妖女惑主…” 他的海東青

趙撫衡靜靜擁著蘇無苔。

近侍、虎賁行動果決。

事關海東青——武德帝親封的征虜將軍、秦王殿下的徽記與威儀, 也是出巡的天眼,事情嚴重性非同小可。

精銳們迅猛無敵,清查所有行李物品, 並用犀角和銀碗測試所有人是否碰過毒物。

一炷香時間內, 毒物陸續搜出,孫太醫徒弟細細檢查,一一排除——“都不是海將軍所中毒藥之類型。”

禽醫束手無策——他們來自契丹,熟知海東青有可能誤食或遭遇的一切自然毒藥,但是癥狀不合。

海東青是純肉食,動物毒性要麽當場發作,要麽以麻痹為主, 鮮少這樣緩慢發作,這更像是投毒……

孫太醫搓撚鷹糞,於鼻尖輕嗅,細觀其血色,親嘗一口, 又一口。

又取海東青所吐毒血, 註入海東青當作食物的松雞, 細觀松雞反應,孫太醫面色逐漸凝重。

良久,他疾步到趙撫衡身前, 附耳稟告:“王爺, 臣研判此毒名為‘紅信石’, 色如朱砂, 無色無味,唯大內禦藥房及東宮藥局依古方少量配制,外人絕難取得。”

趙撫衡臉色驟變, 目光瞬時落向荇芝——內廷來的人,宸妃的人。

程玄義立刻上前,“王爺,荇芝等人還未經犀角查驗,且,今晨末將曾親眼見她投餵海東青一條銀色細鱗魚。”

一字一句入耳,趙撫衡懷抱蘇無苔和海東青,兩臂肌骨膨脹,怒目噴火。

他以為對海東青下手的,只能是含章郡主或者寧王甚至東宮的人,他一直防範警覺,卻居然忽略了——身邊藏著一群宸妃派來的臭老鼠。

他顧忌無苔,不願與宸妃為敵,上次無苔逃跑,為了不暴露她關涉宸妃的秘密,趙撫衡忍痛鎖起海東青,對他們仁至義盡。

出巡以來,荇芝縱容蘇舟行接近無苔,挑撥離間,言語冒犯,他一忍再忍,不忍傷害無苔,沒想到她們得寸進尺,招致此等災禍。

對海東青下手,自盲一目,削弱隊伍警備,她們就不怕無苔遇刺涉險,不怕傷她的心?

趙撫衡目光籠罩荇芝等人,心底冷笑,既然宸妃不在乎無苔,往她心底捅刀子,那麽他也沒什麽好顧忌。

自今而後,無苔歸他獨有,霸占就霸占了,談不攏,不談便是!

趙撫衡緩緩抱蘇無苔和海東青起身,冰冷的殺意凝結成一句沈聲命令:“拿下。”

“是!”

近侍聞風而動,荇芝等十七人迅速被拿下。

她們都身手不凡,卻無一人抵抗,每個人都悲從中來,俯首就縛。

被繩索捆縛的時候,荇芝掌心的下下簽,浸在汗水中,融成一團。

趙撫衡佇立原地,心疼無苔到極點,醒來後,他該如何同她解釋?

若她知曉傷害海東青的人是她母親,她如何受得了?

征戰沙場十二載,大小戰役無數,趙撫衡懷抱蘇無苔,第一次對戰局感到無力與棘手。

此刻,沒有海東青高空警戒,程玄義在死寂與潺潺山澗的震蕩中,低聲提醒:“王爺,此地開闊,精銳分散各處,一旦遇襲,難以屏護,宜登車速往前方驛站,再議後續。”

趙撫衡聽言,環視現場,巨石映入眼簾,臉上再無懲戒含章郡主的得意之色,懷中惴著千斤分量,命人捉回無苔的小白兔,吩咐太醫禽醫和馴鷹師一道,上金輅車。

含章郡主車駕被毀,換乘一架備用的馬車。

趙撫衡登車,隊伍即將開拔。

司馬陸茗側目荇芝等人,不由地憂心忡忡,他看得分明——王府屬官正在竊竊交換視線,大家都心知肚明荇芝她們是娘娘的娘家人。

海將軍遇難,娘娘的娘家人被抓,事實擺在眼前——娘娘的人對象征王爺戰神意志與威儀的海將軍出手,攻擊海將軍即是攻擊王爺,海將軍隕落,王爺威嚴掃地、天命受損,會遭人非議。

海將軍是秦王府的逆鱗,娘娘的人觸犯了秦王府最核心的利益,更讓出巡隊伍暴露在無法防範的兇險之中,此舉葬送王爺威名,將所有人置於險境,秦王府決計容不下她們了,就連王爺最愛的王妃小娘娘,恐怕都難逃罪責。

質疑與猜忌的裂縫無法耦合,陸茗深深嘆息。

屬官無聲的嘴型分明可見“妖女”二字,環伺周遭皆是欲除之而後快的敵意,陸茗嘆氣覆又嘆氣,為了王府,他也要警惕小娘娘身後那深不可測的娘家,為了王爺,他卻不知道王爺會如何處置善後……

倘若屬官要求懲戒小娘娘,力勸王爺扶文安縣主上位?

陸茗甚至想到他們聯合進諫的說辭——“妖女禍主、損及天威……”

假使如此,王爺會怎麽做?

若強壓,恐寒了屬官之心,若妥協,王爺舍得小娘娘?

無論如何,以王爺對小娘娘的寵愛,陸茗幾乎可以確認——只要屬官進言,必定引王爺震怒、內部離心,秦王府將要生生撕出叫人趁火打劫的裂痕。

隊伍緩緩出發。

陸茗憂心,屬官心思動蕩,一些人激進,暗暗醞釀進諫陳辭,一部分人畏懼秦王威勢,躲開視線不敢茍同。

金輅車前,程玄義察覺氣氛異狀,視線環掃,虎目中警告意味濃烈,眾屬臣立刻正襟朝前,收斂容色。

失去海東青庇護,近侍與虎賁神情冷肅,都一改常態,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

最前方原本是鹵簿儀仗開道,程玄義加派兩隊六十人馬,屏護頭陣。

王府人心不定,林風將不同方向的旗幟吹得朝向不一,山澗跌宕的水聲混合馬蹄車輪,越發雜亂。

金輅車中。

禽醫照看蘇無苔懷裏的海東青。

孫太醫給蘇無苔把脈。

趙撫衡擁著蘇無苔,輕撫海東青。

他動作極輕,撫著撫著,手掌黏上染血的白色羽毛。

海東青不止失溫、抽搐、吐血、失禁,現在開始大片大片脫毛……毫無光澤的羽毛,混著血黏在趙撫衡手上。

揚都揚不掉。

左手沾滿血。

趙撫衡就是屍山血海走出來的帝國將軍,但此刻的血讓他恍惚,眼前懸浮王府時候——他去找無苔解頭風癥,無苔與海東青翩然起舞,海東青展開純白羽翼將她護在身後,她展顏歡笑,傾身向他。

那一幀絕景,恐永不覆再現。

生命中最重要兩個存在,同一時間在趙撫衡面前昏迷、冰涼、僵硬。

他擁著,卻感覺在失去,他從未如此無能為力。

往昔從前,他為父皇、為帝國鞠躬盡瘁,十三歲代父皇出征,一寸寸奪回失地,開疆拓土,贖回百姓,收服藩屬。

他在鮮血與廝殺中度過漫長的 十二年,刀劍與鮮血是他顛撲不破的規矩,劍鋒所指,摧枯拉朽,他習慣邊塞的烈風,看慣黑夜中的星空,他在馬背上征戰,放海東青在戰場俯沖,從來不是為了這華美的金輅車。

年少揮師出京,歸來已是茍延殘喘的怪物,他從未怨怪,從未懷疑,他生來就是皇子,理當肩負使命,沒資格為自己而活,他不居功,也未言苦,領受宿命,不辯不駁。

可是現在,此刻,他從病痛等死的蹉跎裏活過來,重新擁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他為一人悸動、懸心,想與她長相廝守,看她長成人,等她交付真心。

當年出征,恩師姜普曾言:“此去不為江山社稷,但為身後百姓煙火。”

趙撫衡直入烽火,從未退縮,轉身尋到一盞自己的煙火,想守護,可是法則變了,刀劍無用,軍令不行,他只想用自己十二年的戎馬征戰,為帝國嘔心瀝血的軍功與榮耀,換懷中一人一鳥的安穩康健。

他已經習慣安靜地待在一邊,看無苔和海東青玩鬧,他早已決心守護這平凡日常,不論她的身世如何驚人,他會為她撕碎樊籠,殺出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趙撫衡從未懷疑過自己能實現這一切,然而現在,無苔在他懷中落淚,海東青奄奄一息,現實在褪色,虛化,湮滅,從他懷中指間流走。

孫太醫把完脈,揭起蘇無苔手腕的薄紗,頷首輕聲:“王爺不必過分憂心,娘娘本就體弱,陡然受驚,憂傷驚懼過度,傷了元氣,只需靜養溫補一段時日,即可恢覆。”

趙撫衡握回蘇無苔的手。

冰涼帶淚的小臉在他胸口,打濕衣襟。

車內無聲,禽醫手裏拖著海東青的鳥脖子,一刻不歇地監控海東青狀況,壞消息哽在喉嚨,禽醫臉色發黑,說不出口。

蘇無苔一直沒醒。

抵達驛站。

趙撫衡免去繁文縟節,直入後廳臥房。

太醫和禽醫緊急煎藥。

坐在床沿,趙撫衡擰了錦帕,床榻上,一個血跡斑斑、一個淚痕斑斑。

海東青身上,浸著蘇無苔的淚。

蘇無苔身上,沾滿海東青的鮮血、羽毛,以及穢物……

人在昏迷中,她也擰著眉,唇瓣微動,在喚:“宮爹。”

抖開錦帕,趙撫衡擦拭海東青尖喙和羽毛上的血、穢物也一並擦洗,擦幹,用錦被裹上。

與此同時,王府屬官,以主簿沈鹿溪為首,攜另外十八名屬官,在正廳求見。

趙撫衡不見。

屬官跪地逼迫,跪足兩個時辰,陸茗怎麽勸都沒用。

以死相諫的狠話傳到後廳,趙撫衡放下蘇無苔和海東青,出正廳召見。

主簿沈鹿溪跪在殿中,聽到趙撫衡踏靴的聲音,立刻以頭搶地,痛哭流涕——“王爺!海將軍蒙難,主君受損,此事恐被東宮大做文章!”

“沈主簿不得——”陸茗企圖打斷。

“此去寧國路險關艱,少了海將軍天眼示警,危險重重!”沈鹿溪繼續陳辭。

趙撫衡踱步中道,落座主位。

“荇芝一幹人等罪大惡極,娘娘出身蘇家,與太子黨難脫幹系。”

“荒謬!”陸茗厲聲呵斥——“娘娘是王爺親自從禦帳要來,與東宮何幹?”

“陸大人可知早前曾去往含章縣主住處密談?”沈鹿溪直身擡頭,指向廳外——“含章郡主可是東宮的人,紅信石之毒極有可能源自東宮,除了娘娘還有誰能接近海將軍,給它下毒?”

“通!”

沈鹿溪重重叩首:“此事與娘娘絕對脫不了幹系,懇請王爺厲行處置!為安定人心,還請王爺盡快擇定正妃人選,不可再受妖女蠱惑,眼下因妖女而廢政務,置廳外官員不理,亦非明主所為,臣剖心瀝肝,願王爺懸崖勒馬,臣死而無憾。”

沈鹿溪痛哭陳辭,陸茗多次打斷,緩和不得。

廳中近侍見狀,昂首道:“大人欲加之罪,也要合乎情理,卑職親眼所見,娘娘待海東情同至親,悲痛絕非作偽。”

話音未落,殿中十幾人齊齊叩頭——“臣等懇請王爺懸崖勒馬,厲行處置!”

整齊劃一的逼迫,在廳堂反覆回蕩。

程玄義等近侍按劍蹙眉。

趙撫衡靜坐主位,環視眾臣,緩緩瞇起眼睛,臣僚紅口白牙,用海東青的傷重攻擊無苔,可他們哪一個人比得上無苔對海東青的情意和在乎?

兩個無辜的生靈,此刻備受折磨,卻成為他者離間中傷的借口。

趙撫衡面色淩厲,他能忍受所有朝他射來的明槍暗箭,海東青遭受攻擊,縱是荇芝所為,趙撫衡也清楚是沖他而來,是宸妃沖他和母後發難。

海東青是受代他受難,無苔何其無辜。

自從遇到她,知曉她這十五年的來時路,相處這些時日,無論境況如何,她從來不曾為自己落淚,激動,痛苦。她忍受一切,瀕死也不哼一聲,她已經將自己收縮成一件物品,被逼到這個地步,為海東青失心崩潰,卻還要無端遭受指責非難。

無苔從未傷天害理,但是母後、孔嬤嬤、蘇家的惡意扼住她喉嚨,一扼十五年,現在又來這許多人對她非議指摘,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允許的錯誤,她呼吸,坐臥,皆是錯。

她所求甚微,不過一粒糖,所在乎的不過是一只鳥,卻被生生剝奪,她的苦,無邊無涯,比戰場的風沙還要粗糲,漫天昏黃,不見天日。

此時此刻,趙撫衡終於看明白,為何無苔初入王府的那一夜,那個坐在門檻吞飯的背影為什麽能擊中他。

無苔太苦了。

就算彼時他還不懂她,也感受到那種綿綿不絕的苦,情不自禁想抱抱她。

是他先對無苔出手,是他離不開無苔,他的性命系在她身上,是母後對無苔下了最初也狠的毒手,現在他的屬官,也來貶損她,添柴將她架起來烤。

趙撫衡的心沈沈如墜鉛,他從未如此清楚明白,看清自己也是無苔的苦難,是逼迫她的始作俑者。

他掠奪她,是他的罪孽,但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在承受,這樣的現狀應該停止,就在此刻,必須終止。

趙撫衡眼前虛浮著蘇無苔哭泣的臉,緩緩站起身,冷聲道:“孤的戰場,孤說了算,亂軍心者,立斬不赦。諸位要去,孤不留,諸位血濺此廳,孤只當爾等身殉海東青,必照拂汝家小。孤浴血十二載,定鼎皇圖疆域,擋孤路的人,早成孤魂野鬼,奉勸諸位惜身。”

話音落下,十幾人心頭巨震。

廳外暮色四合,遠山吞沒一切。

驛站內外,燈火烈烈,卻驅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趙撫衡定定環視一周,降階踱步離去,留下十九雙倉皇追逐的目光。

正廳一霎死寂。

程玄義並未隨趙撫衡而去。

與廳中這些武德帝指派入王府的臣屬不同,程玄義與近侍們追隨趙撫衡南征北戰,在入府領這低微侍衛職務之前,無不是獨當一面的軍將、校尉、都虞侯……

他們放棄兵權守在秦王府送趙撫衡最後一程,足證其忠貞不二,自然是奉趙撫衡旨意為圭臬,不計較奪嫡等政治考量,只懷一片赤忱追隨。

在趙撫衡腳步聲遠去後,程玄義右手摩挲佩劍劍柄,老繭沙沙作響。

他站在趙撫衡坐過的主位旁,居高臨下,俯視廳內面面相覷、頭腦發懵的屬官,道——

“大人們都是王爺回京之後,奉皇命入王府。在末將看來,大人們既不了解王爺,在王爺病愈前,也應該沒有此刻的野心,末將有一言贈諸位大人——秦王府建牙立府以來,如今已是從前不敢想象之盛況,諸位雄心乍起,擺蕩求穩,屬實平常。

然則王爺擺陣,鮮有敗績,王爺的海東青認定了娘娘,白彌王尚且尊稱一聲天女娘娘,諸位若還看不清局勢,末將只能請各位大人另擇明主,他日狹路相逢,大人們也可親試王爺手段。”

程玄義的話,不藏不掖,將沙場舊部和王府文臣的分野明明白白點破,威脅也擺到明面,屬官們從前只知頭風纏身、命不久矣的秦王,來秦王府也是瞻仰帝國戰神榮光,鍍層金身送神上天,盼著以聖上對秦王的恩寵,換取往後的前程。

他們確實從未想過秦王還能痊愈,還能重新奪嫡,也從未設想能親見秦王鐵血本色。

所以王爺早前指定蘇氏女為正妃,他們唯命是從,現在奪嫡風卷雲湧,他們要為主君尋一個更好的聯姻對象。

他們居然在幹涉秦王殿下行事……

一霎時,砸爛含章郡主車駕的巨石浮現眾人面前。

那是王爺牛刀小試,眾人想到那塵土飛揚,驚鳥亂墜林的畫面,頓時面如土色、如墜冰窟,終於意識到自己侍奉的是一位怎樣的諸君——

秦王不是太子,並非尋常意義上可被規勸的皇子,他有實實在在的戰功,十幾年的沙場歷練,他統領過帝國所有軍士,戰過周邊所有鄰國,身邊簇擁著帝國最精銳的武備,有舊部效忠,是絕對的軍事強人。

這種權勢如刀鋒般森冷可見,一呼百應,比東宮的太子之位更穩固,也更不可理喻,更加恐怖,而他們竟然來質疑秦王,以為可以靠朝中文臣博弈的那一套,捆綁和左右秦王的意志,對他指手畫腳。

想到這裏,眾人冷汗涔涔,既害怕剛才得罪秦王的驚恐,也有追隨強主的興奮。

一名年輕屬官下意識地摸向頭頂官帽,仿佛在確認自己還是秦王府的臣僚,沒被當場趕下秦王府車駕,失去這爭儲奪嫡的機會,須知,朝野內外還有無數秦王舊部,早已望風蠢蠢欲動……

程玄義環視眾人,率近侍離去。

從正廳前往後廳的路上,程玄義臉色陰沈。

他尊奉王爺的決定,因為王爺認定了,且娘娘是王爺的藥,但他維護娘娘,並不代表他盲目沒有自己的判斷——謀害海東青,死路一條。

娘娘是王爺摯愛。

荇芝所代表的娘家人則是另一回事,紅信石之毒關涉與大內和東宮,背後必有隱情,程玄義很想連夜去審訊荇芝等人,憑他戰場上的手段,不信審不出娘娘背後那個藏頭露尾的娘家。

只是,此事不好越過王爺,程玄義強忍心念,命令加派人手看管。

正廳內。

陸茗好話歹話說盡,恩威並舉,為穩定人心,他擡手指向廳外,放眼前路,道:“此去便是武縣,乃宸妃故裏,王爺與武氏的積怨頗深,今次奉旨慰問武氏一族,萬不可再出紕漏。”

沈鹿溪等人當即領命,戰戰兢兢扶門而去。

看著空空蕩蕩的正廳,陸茗無比懷念留守京城王府的長史——姜普大人。

整座王府,唯有姜長史勸得動王爺,也鎮得住臣僚,那位是曾經的太傅,門生故吏在朝中都極有分量,更是王爺少時的啟蒙恩師、隨王爺沙場稱雄的舊人,今日若有他在,決計鬧不起來。

姜長史是王府的定海神針,而他是因為前任司馬謀害娘娘才臨時上位,資歷不足,前方的武縣、寧國,不知幾多風雨在前面等候。

陸茗遙望遠山,悵然搖頭。

——

不多時,文安縣主薛玉壺的婢女出門繞一個大圈子,提著燈籠回房。

薛玉壺正在妝鏡前,青絲垂直腳踝,懷中抱著武德帝禦賜的天子旌節,用梳子梳理節杖上的赤色牦牛尾。

婢女進門,弓曲腰背,還沒開口,薛玉壺就笑了——

“不成是麽?”

“唔。”婢女點頭,低垂的眼眉和顫抖提燈的手都暴露後怕:“聞主簿變臉跟翻書一樣,好不容易問出來就跟送瘟神似地趕奴婢走,還好小姐您沒有答應同去,否則就活生生被那夥子連累,更惹王爺不快了。”

“呵呵呵。”文安縣主嘴角勾起淺笑,慢條斯理梳弄牦牛尾。

沈主簿邀她同去請命,她當然不會去。

驅虎吞狼,靜候其斃,她要等除掉蘇無苔之後,作為唯一的選擇出現在秦王面前,現在只需要驅趕鬣狗去撕咬蘇無苔,就已經足夠。

“小姐,皇後娘娘的旨意……”侍婢喘勻呼吸,小心翼翼問:“娘娘懿旨當真要在那時宣讀嗎?王爺他會不會……”

想到含章郡主今日差點被砸死,婢女聲音哆嗦,怕得要死。

文安縣主淡淡一笑。

“正因如此,才會請虎賁郎將宣讀懿旨,聖上賜虎賁給王爺,是保護也是監視,到時候皇後娘娘懿旨一出,就算是秦王也將回天乏術,皇子就是皇子,焉能不忠不孝,違逆聖後懿旨。”

——

同一時間,蘇舟行在屋檐下,黑暗中,仰望蘇無苔所在的方向,吞咽苦酒。

午間聽到表妹撕心裂肺的哀鳴,他的心也跟著碎了,可他現在連接近表妹都做不到,秦王身邊的近侍隨隨便便就能將他阻攔。

他擔心表妹,從中午到現在,虎賁檢查行李,搜查毒藥,審問隨行官員和侍從……陣仗極大,信息卻打探不到,親眼看到荇芝等人被抓,他愈加憂心忡忡,怕表妹卷入事端,可是他身份尷尬,力量微弱,什麽都做不了。

悶酒一杯一杯地飲。

屋檐遮蔽天空,無影無月無對飲,孤身孤盞孤腸浸悶愁。

采詩官提著酒壺,悠然現身。

蘇舟行已經非常習慣他出現,慢悠悠擡眼皮,看他。

“蘇大人。”采詩官對著想醉醉不了的蘇舟行道:“蘇大人,可是在苦惱令尊令堂被秦王壓在大理寺的案子?”

蘇舟行聽言一怔。

離京前,他曾懇請太子殿下平息案件,救他父母,當時太子只反問一句——“令堂對她做的事,不值一罰?”

太子的語氣,分明就是那樁案子他也有份默許,甚至參與,太子也在為了喃兒懲戒蘇家。

秦王和太子共同出手,將蘇家牢牢摁在大理寺,蘇舟行只能靠自己,升官、掌權,翻案,救人……

喝了那麽多久,蘇舟行發現自己居然一點都不醉,腦子清醒得很,酒也苦澀得難以下咽。

采詩官掃一眼他面上的表情,寬慰:“聖上愛重,蘇大人還是少吃冷酒,保重身子。”

說著采詩官往蘇舟行杯中斟酒,他壺中是燙酒,熱氣帶著酒香撲鼻,酒氣辛辣,散發出令人頭腦發熱的甜香。

傾酒間隙,他繼續安慰:“蘇大人不必憂心,近來宸妃娘娘得寵,想必很快就會懷上皇嗣,屆時聖上龍顏大悅,大赦天下亦不在話下。”

采詩官洋洋懶言,蘇舟行好似被一道驚雷辟醒——傳聞宸妃娘娘與皇後娘娘不睦,早前聖上曾為宸妃娘娘廢後,而今聖上春秋鼎盛,倘若宸妃娘娘誕下皇子,秦王和太子都得靠邊站,宸妃娘娘朝中無人,若他能頂上去效忠,必得宸妃娘娘庇護,到時候含章郡主、太子,甚至秦王,都會被他一一踩到腳下。

“呼……”蘇舟行長長出氣,好似滿腹怨念頃刻間吐幹凈,仰頭熱酒下肚,她眸光染上酒氣,刷一下透亮。

“若真有那樣一位皇子……奪回喃喃就指日可待了……”

這聲癡語,不知是醒是醉。

采詩官舉目蒼穹,星河璀璨,笑而不語。

——

同一輪月下。

被囚禁的十七人在絕對的靜默與自責中,擔心蘇無苔。

十七人,輪流輪番向守門的近侍探聽消息。

近侍壓著殺氣,冷然不語,不透露任何信息。

她們並非無力抵抗,奮起以命相搏,或可脫身一人。

但是小姐的崩潰遠超想象,她們不能再給小姐添亂了。

荇芝攥緊葬心早已漚爛的簽文,倚墻枯立,眼前一遍一遍慢放著海東青那雙赤紅血瞳朝她看過來,朝她伸爪,然後是小姐淚眼模糊,捂嘴,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逃避……

小姐知道是她做的了。

荇芝幾乎可以肯定。

她已經失去小姐的信任,小姐大抵不會她走了,若是小姐因為她的行動質疑大小姐,對大小姐失去信心,危及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女情分,她就成了罪人。

想到這一點,荇芝痛苦地閉上雙眼。

現在被秦王囚在此處,是她應得的懲罰。

但前方就是武縣,老爺夫人當年都知曉大小姐懷孕,倘若她一直被囚,不能阻攔武家人見到小姐,萬一武家人認出小姐,引爆小姐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且,荇芝憂慮的不止武家,她舉目窗外,空茫漆黑的天極之下,還有小姐的生父,那戶人家也在此間,說不定也在暗中關註武家的動靜……

若是叫他們知曉小姐的存在。

荇芝想到大越邊境燒了十五年的戰火,若是點燃戰火的那人知曉小姐在世,整個大越都會亂起來。

——

趙撫衡回房。

蘇無苔卻已經醒來,捧了海東青在懷裏,臉埋在海東青的肚腹。

床邊,侍婢捧著湯藥,怯怯向趙撫衡行禮,生怕被趙撫衡訓斥她沒有勸進湯藥。

趙撫衡伸手探了一下藥碗。

“去熱。”他淡淡吩咐,坐到床沿。

海東青已經不能碰,一碰就是一撮毛。

蘇無苔的臉一半在海東青身上,一半在發絲裏掩藏,一半長了海東青的毛,一半無聲淌淚。

青絲被淚水潤透,漆黑如墨,緊緊貼在臉頰。

趙撫衡輕輕伸手,想為她撥開發絲,蘇無苔偏過頭,臉朝帳內,不敢面對趙撫衡。

昏迷前,海東青攻擊荇芝、荇芝那隱約躲閃的眼神,還有那條銀色小魚在陽光下詭異的色澤,海東青吞下時頸部羽毛不自然的炸開……

這些畫面像帶毒的針,反覆刺穿思緒,在蘇無苔心頭揮之不去,尤其荇芝身後還站著娘……

是娘,娘害了海東青……是娘……

她那麽相信她們,相信荇芝……她們怎麽能這樣……不來見她,還要害海東青……

淚眼朦朧中,蘇無苔看到模糊搖晃的身影,她想了無數次的身影,每次都竭力想看清,這一次……她不敢看。

不敢看娘,更不敢看王爺。

因為剛才醒來,她從昏睡中醒來,身邊照看她的人不是荇芝,那一瞬蘇無苔就懂了——荇芝害了海東青,而且王爺已經知道並且處置了荇芝。

王爺當然會知道,他早就提醒過荇芝的欺騙,是她沒有聽進去,信錯了人,才讓海東青中毒,是她害了海東青。

海東青是宮爹的大鳥,宮爹不在,她應該照顧好它,但其實一直是海東青在照顧她、保護她,如今釀成大錯,她無顏面對宮爹,對不起宮爹,對不起海東青,也對不起王爺。

都是她的錯,她該死。

悔痛深入骨髓,撕裂蘇無苔的內心。

在她背後,趙撫衡想為她撥開濕發的右手懸空。

因為她的回避,他懸空停頓許久才緩緩收回,搭落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趙撫衡想安慰,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她回避他,興許現在想見的人只有宮爹,他可以扮成宮爹過來,可是他自私刻薄,偏偏不願意,不願意將這一刻讓給別的男人。

他想作為趙撫衡陪在她身邊,他的海東青他的女人,該是他趙撫衡來陪。

那個幻影遲早會有消失的一天,他不能讓她繼續依賴下去,既然在最痛苦的那一瞬宮爹不在,現在不來,她應該也能接受。

再難再煎熬,她必須接納他,趙撫衡凝視蘇無苔散亂的青絲,壓下將她和海東青擁入懷中的沖動,沈沈地坐在床沿,像一座守著她的沈默的山。

只不過,太陽穴在跳,這種熟悉卻極其輕微的抽動是頭風發作的前兆,他用力壓緊膝蓋,忍耐。

靜默中,燭光搖曳,趙撫衡的身影打落帷帳,輕輕搖晃。

侍婢溫好湯藥,無聲再入臥房,候在床榻前。

“你沒用晚膳,至少要服藥。”趙撫衡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問,嗓音沙啞。

蘇無苔擁著海東青,呼吸極輕極輕,卻依舊能吹落海東青最後的絨毛。

緊閉雙眼,捕捉到海東青那要綿長微弱到極點呼吸,她肩膀微微顫,聽不到旁的聲音,她不能分心,怕一不小心,海東青就停止呼吸,死在她懷裏。

就這樣沈默著,湯藥的熱氣緩緩散卻,侍婢退出去,重新熱。

直到禽醫、太醫、馴鷹師請命來看海東青的狀況,蘇無苔才動了動,讓他們檢查,配合他們給海東青用藥。

服藥過後,海東青開始咳血,眼球充血成血球,嘶啞喘息,無力撲棱羽毛,排洩物不受控地淌出。

海東青痛苦的樣子,讓蘇無苔不斷閃回它翺翔天際的畫面,它驕傲的翎毛在陽光下反射金色光線,摸起來是鋼鐵般的堅硬。

海東青還能不能活,蘇無苔不敢問,暗暗將自己的三魂七魄許給海東青,她活著是個禍患,她願意一命換一命,她願意回到上巳節的小樹林,哪怕落到徐都尉手裏。

帷帳外。

趙撫衡冷靜地問詢孫太醫和禽醫,禽醫依舊說著蘇無苔聽不懂的話,然後臥房陷入死般靜默。

整整一夜,侍婢重覆溫藥,馴鷹師們半個時辰檢查一次。

蘇無苔不松手,不讓抱走,他們只能一遍遍到臥房來。

燭火續了又續,驛站通火通明。

夜風淒厲,秦王府上下幾乎無人入眠。

墨色遠山起伏處。

寧王刺客正在觀望,以逸待勞,靜待這一夜消耗磨損。

頭領刺客暗暗發笑,回頭沖手下炫耀:“看吧,今日午間雖然紛亂,看似時機不錯,卻遠不及這一夜熬煎,如今沒了那畜生在天上飛,待明日他們戰力削減,吾等必將一擊制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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