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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將軍垂危” “宮爹,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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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將軍垂危” “宮爹,救

趙撫衡瞥一眼正在飲漿水的蘇無苔。

她如此純真懵懂, 他珍惜她的純潔,也確實可庇護她一世,但她總要學會面對這世間光怪陸離的一切。

加之, 帳外屬官都在關註無苔的一舉一動, 他們是父皇塞入秦王府的文臣,並非姜普、程玄義那樣的心腹股肱,這些人私底下的盤算、對薛玉壺的禮遇,趙撫衡了然心知。

但他並無另立王妃的打算,無論奪嫡還是應付無苔身世曝光,他終有一日要攜無苔面對宮廷傾軋和更覆雜危險的局面——譬如入宮面聖,譬如與母後、宸妃同殿列席。

他選定了她, 她別無它途,只能長成秦王妃應有的模樣。

趙撫衡不需要她學會攻擊,成為他的助力,她只要懂得敷衍和適應就足夠,而他在, 便是她試錯的最大底氣。

想到這裏, 趙撫衡吩咐:照常呈上豹胎。

與此同時, 來自契丹的馴鷹師和禽醫正焦急地照看海東青,甚至連孫太醫師徒也被請去。

一名馴鷹師來到帳外搓手,臉上滿是恐懼與困惑——海將軍一直都是他們照料, 沒有外傷且飲食正常, 怎麽就突然病病懨懨, 虹膜密布出血點, 狀態急轉直下?

馴鷹師想求見趙撫衡,又害怕見趙撫衡。

蘇無苔到來之前,海東青是趙撫衡最最最重要的陪伴, 他們私下都戲稱海將軍是秦王府世子爺,地位僅次於王爺。

現在海將軍出事,馴鷹師恐懼到極點,眼看賬內開始傳膳,程玄義、司馬陸茗等大人都在帳門口候旨,他不敢驚擾,繼續搓手等待。

帳中,午膳依次呈上。

典膳依舊介紹每一道珍饈。

一碟生切的酒漬豹胎膾端到蘇無苔面前。

“所謂豹胎,”典膳娓娓說明:“上品八珍之一,乃是母豹生產時,包裹豹崽的胎衣,此物珍貴難求,得來殊為不易,是今晨剛從母豹體內剖出……”

蘇無苔聽不下去,耳膜嗡嗡,酒氣刺鼻,淡淡的血腥氣鉆入鼻腔,只覺得眼睛鼻子耳朵、渾身每個毛孔都極度不適,低垂的眉眼一點點側向趙撫衡——

趙撫衡目光柔和,平靜地說:“賞”。

旋即,典膳傳達秦王賞賜,帳外的盧縣令與鄂縣官員誠惶誠恐,跪地謝恩。

直到這時,趙撫衡才側過臉對蘇無苔微微歪頭聳肩,目光中吐露無奈,好像他也身不由主。

蘇無苔看不懂這場表演意義何在,但趙撫衡的目光溫和有力,她記得他說不喜歡可以不碰,就假裝沒看到那碟菜。

荇芝算著時間將豹胎撤走,但蘇無苔已經完全沒有胃口,勺子在羹裏攪,再不往嘴裏送。

見她這般,趙撫衡笑而不語,只繼續用膳。

賬外。

王府屬官打量蘇無苔的表現,暗暗評價:雖然不能與文安縣主相提並論,但比之昨日面對猩唇的幹嘔,還算得體。

此次出行,王爺一舉一動都在萬眾矚目之中,地方盡其所能地供奉,既是對朝廷表態,也是向王爺獻忠。

王爺並未因寵姬拒絕地方上供的奇異珍饈,沒有為女人寒了依附者的忠心,懂得恩賞接納地方官的投名狀,收攏人心,如此不誤政事,不忘奪嫡初心,不為寵姬誤事,眾屬官喜聞樂見。

畢竟王爺戰功赫赫,但遠在邊地領兵十二年,又為寵姬多番拒絕文安縣主,實在令他們擔心王爺不擅內政,不懂潛規則,浪費聖上安排這代天巡狩、籠絡天下臣民的良苦用心。

眾臣的監視品評,蘇無苔不懂,她靜靜坐著,時不時瞥向趙撫衡,看他勉為其難用膳的樣子,似乎也不享受、不像在王府那樣自在。

她不明白為什麽,只盯著他看,隱隱約約,她感覺這個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掌控她小小世界的男人,似乎也承受著屬於他的風雨。

用完午膳,趙撫衡起身牽蘇無苔的手走出幔帳。

帳外林風呼嘯,蘇無苔立刻嗅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小鼻頭翕動,眼睛歘地發亮。

她這樣子,瞬間讓趙撫衡想起上巳節禦帳裏,她對著櫻桃畢羅兩眼發光。

當時他就是用一碟櫻桃畢羅,勾著她跟他走。

無苔小饞貓,其實特別好哄。

趙撫衡淺淺一笑,心情極好。

候在一旁的馴鷹師見狀——海將軍危重的話,一下子憋在喉底,吐不出來。

嘩啦啦反覆搓紅的手掌,左手握右手,右手鉗左手,楞是提不動步上前。

“什麽味道?”趙撫衡問。

“啟稟王爺,”近侍回答:“先頭部隊整辟場地時砍下許多湘妃竹,照常削了竹筒烤肉。”

竹筒烤肉?

蘇無苔辨出竹子清香,腹中因豹胎而生的不適被抵消,頓時口水直冒,露出饞相。

“帶路。”趙撫衡牽起蘇無苔的手,吩咐。

荇芝程玄義等人緊隨其後。

馴鷹師咬著牙,手都要搓爛,跟在近侍後方,遲遲找不到機會近身。

趙撫衡牽著蘇無苔的手走向帳後。

香氣濃郁,灰煙升騰,溪邊橘色火苗搖曳,竹筒劈啪爆裂,竹香肉香四溢,油脂微焦的氣味,勾得蘇無苔眼眸精亮,握緊趙撫衡的手,雀躍朝前。

近侍見他們前來,立刻從火中撈出竹筒,破開竹子,就著一陣白色香霧,烤肉倒進碗碟。

趙撫衡接過來,一聲“小心燙”沒來得及說,蘇無苔就著他的手當食案,搶筷子“嗷嗚”一口。

“呼呼呼——”

小手使勁扇嘴,燙得要死,還舍不得吐。

瘦肉外脆裏嫩,肥脂爆漿,蘇無苔越嚼越香,筷子不停,大快朵頤。

溪流潺潺,林影婆娑。

荇芝在一旁引兔子吃草,眼角餘光掃到馴鷹師,無視之。

眾近侍相當歡喜。

他們都是征戰十幾年的鐵血軍漢,解甲窩在王府誠如虎眠深山,不得舒展,而今出行一個賽一個的高興。

趙撫衡笑瞇瞇看蘇無苔吃,慢悠悠說起從前。

“行軍作戰,幹糧為主,那時只務求全軍將士日日飽腹,遑論口腹之欲。唯有開辟戰場時,會順手捕獵,就地熏制肉幹,各種木材中,竹香最佳,海東青尤為喜歡,每當這時,海東青都是頭一個……”

語聲戛然而止。

蘇無苔停下咀嚼,下意識朝天望。

眾近侍忽覺不對勁。

趙撫衡眉心一跳,擡頭俯首皆未見貪吃的愛寵前來,袖中左手指尖沒來顫動,感覺忽略了什麽極重要的事,剛要吩咐帶海東青,一名近侍前來,附耳低語。

聽言,趙撫衡眸色頓沈,眼神遞給程玄義。

蘇無苔咽下嘴裏那塊沒有嚼碎的肉,想說海東青沒來,她端過去餵,眾近侍卻突然將竹筒投入火堆——

“劈劈啪啪!”

爆竹聲勢浩大。

小白兔受驚,荇芝追去。

趙撫衡展臂擁住蘇無苔,俯身她耳畔,遮蔽竹筒爆燃。

身後動靜不斷,蘇無苔的小身子一顫一顫,趙撫衡卻還有閑情逸致,徒手拈一塊烤肉,輕輕撬開她唇齒,肉塞進去,食指挑下巴,合攏小嘴。

他餵,蘇無苔嚼,鼓起的腮幫輕輕撞擊趙撫衡臉頰,她一下子感覺不大自在,小臉粉紅,卻就在別過臉想讓開的瞬間。

“轟隆!”

地動山搖。

巨響震耳欲聾。

趙撫衡抱緊蘇無苔,紋絲不動。

荇芝抱緊兔子,往響動方向看去——河灘地赫然驚現巨石,巨石之大猶如一座亭臺!亭臺巨石之下,馬走車碎,恰是含章郡主的象輅車!

這是……秦王做的?荇芝臉色驟然大變——天降巨石砸車……除了秦王麾下浸淫沙場十幾年的精銳,誰能精準做到此等操作?

是因為含章郡主早前嚇唬小姐?

可是這樣做,未免,未免也過於狠辣霸道。荇芝看向擁在一起的兩人,一時間心緒覆雜都按極點。

蘇無苔在趙撫衡懷抱,被那巨響震得失聰,世界一霎寂靜而緩慢,只看到人們張皇的嘴形和趙撫衡沈穩的側臉。

發生什麽事了?她扭頭。

趙撫衡捏一把細腰,似是不欲她轉身尋究。

但蘇無苔還是好奇地扭頭——開闊的地面驚現巨石一塊,比他們的金輅車還要大,而那巨石四周滿人哭喊,似乎在喊——

“郡主娘娘剛上車!”

郡主娘娘?

表嫂嗎?

陡見表哥也在石頭邊上,蘇無苔小身板哆嗦,趙撫衡攬著她,輕聲於她耳畔道:“抽到上上簽,自是這等下場。”

林風拂起她和趙撫衡的衣衫,一陣深寒,蘇無苔木木聽著,河灘邊的哭喊聲恍惚消失,口中肉味也消失。

她感覺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呼吸心跳紛然亂了節奏,但是緊貼她後背的王爺的心跳,卻穩如平常,仿若水邊磐石。

就像出巡遇刺那時候一樣,王爺好平靜,後面都亂翻天了,他卻如此平靜,他好像……好像在巨石落地之前,就已經護著她了……

蘇無苔想到了什麽,眼前掠過玉郎軒那夜的血色,一下子不安到極點,緩緩擡頭看趙撫衡,他面色如常,嘴角微勾,甚至又準備拈烤肉。

緊接著,遠處一聲——“找到了!娘娘無事,娘娘跳下來了”

蘇無苔就見趙撫衡瞬息蹙眉,那皺眉的不悅的表情一閃而逝,蘇無苔還沒眨眼,王爺已經微笑著在她耳畔輕聲:“吃飽了嗎?孤應當去慰問一番,無苔小姐可要同往?”

問話同時,瓷碟遞給程玄義。

蘇無苔捏緊筷子,不想去。

那邊好混亂,石頭好可怕,她只想和烤肉在一處,她還要去餵海東青,海東青今天粘人得緊,她想搖頭,卻冷不丁聽到身後近侍嘲諷——

“活該,看她還敢出言不遜,詛咒——”

話頭猝然斷掉。

一絲因果浮出水面,蘇無苔想起清早表嫂說王爺將會短命,後來王爺在車上,又意味深長地說會讓她親眼看上上簽的含義。

上上簽,下下簽。

她默然點頭,覺得應該去看看。

趙撫衡牽蘇無苔前往。

荇芝靜靜跟在後頭,心跳震耳欲聾。

趙撫衡與蘇無苔的帷帳慣常是在高處,此刻沿河灘下行,前方塵土枝葉還未落盡,天上飛鳥仍在撲棱,一地馬車碎片,破破爛爛。

人仰馬翻的河灘,虎賁、近侍、含章郡主自己的護衛,都在處理善後。

含章郡主驚魂未定,與蘇舟行在一張茵席喘息,朝臣屬官前來慰問,一片喧囂吵嚷。

隨著趙撫衡到來,眾人停下動作,躬身揖手——

“臣等拜見秦王殿下。”

蘇舟行正在安慰含章郡主,一見趙撫衡和蘇無苔手拉手,頓時眉頭緊鎖,松開含章郡主,站起來行禮:“下官見過親王殿下。”

茵席上,含章郡主心有餘悸,只見人群散開,兩雙鞋履走近,沒敢擡頭仰視。

她確信是秦王報覆她,秦王性情暴烈,此前為了蘇喃巧已經多番對她出手,她有心理準備,卻還是難以置信,不敢相信秦王會做到這種程度——竟然不是克扣飲食或者下毒那種小動作,而是堂而皇之搞這種陣仗?

明明之前跟蘇喃巧告密皇後和孔嬤嬤的關系,秦王也不過暗殺傳話的婢女,含章郡主算定削藩在即,敏感時期,現在秦王應該謹小慎微,力求削藩師出有名,竭力避免世人議論他與寧國有私仇,這種時候,秦王應該保護她,不讓 她有任何差池,怎會反其道而行之,對她出手?

且,此行秦王是最高負責人,一切針對隊伍的攻擊都算在他頭上,他怎麽會出手攻擊自己的出巡隊伍,這豈非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叫地方官和百姓質疑他不得人心,自毀聲譽?

個中風險,含章郡主知曉,秦王府屬官更是心知肚明,否則他們也不會第一時間趕來慰問安撫,此刻見蘇無苔與秦王同來,頓知王爺使這一手昏招是為女人出頭。

妖女惑主,其罪當誅!

屬官們眼眉含刃,恨不能生剮了蘇無苔。

現場風聲,落葉滾石聲,水聲不絕。

蘇無苔在趙撫衡身邊,感到陰風陣陣,十分瘆人。

趙撫衡牽著蘇無苔冒冷汗的小手,擡頭看一眼巨石上方,似有所領悟,悵然道:“看來寧國百姓苦寧王久矣,知曉本王出巡寧國,特意制造巨石墜車,以天罰代言民意。”

輕描淡寫間,趙撫衡為事件定性。

在場官員,不論屬官還是村行朝臣,聽到這番言論,無不誠惶誠恐跪下以額觸地。

“王爺豈可血口噴人!”含章郡主向來穩得住,此刻小臉漲紅,滿是驚懼,“妾身分明是受您連累——”

“郡主看清楚了。”趙撫衡冷冷一瞥,淡聲道:“這石頭削得四四方方,落地就不能滾動,可見是竭力避免傷及無辜,只求正中目標。”

聞聽此言,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巨石。

蘇無苔也應聲而動,細看那石頭——果然是四方規整,像她平日吃的藕絲糕,石面上帶著新鮮鑿刻的粗糲斷口,一角沾著濕滑的深色苔蘚,巨石有棱有角,方才確實只有一聲落地轟鳴,未見滾動,她頭回見這樣的石頭,心裏怪得很。

河灘眾人註視巨石,秦王的話回蕩耳畔,更顯觸千鈞之重——誰都知道這就是王爺做的,只有王爺能做到,可他做的如此精準,事後定性如此狠辣,簡直嚴絲合縫,任憑真相擺在明面上,就是揪不出錯處。

這個啞巴虧,含章郡主只能吞了,且,削藩的理由也浮出水面,始興微瀾。

秦王府的屬官一時又興奮起來,隨行朝臣戰戰兢兢,感覺削藩的滔天巨浪,正式被天降巨石激蕩。

林風掠水而過。

趙撫衡略帶玩味地睥睨含章郡主。

先前浴佛節傳話驚嚇無苔,荇芝殺了那婢女,他以為含章郡主會收斂,而今她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地嚇唬無苔,合該就死。

今日算她命大,不過就她從前對無苔做的那些事而言,該她眼睜睜見寧國覆滅,再死不遲。

趙撫衡壓著失手的遺憾,又道:“郡主常年在京城居住,興許不知寧國民情,爾與孤畢竟堂兄妹一場,此事孤替你遮掩,不會外傳,也不會驚動京城。當然,如果蘇監察要密旨上達天聽,孤也愛莫能助。”

此言狀似好心,實則逼含章郡主生生咽下,還拉蘇舟行入泥潭,因為誰也無法確定秦王會不會外傳,但是他這樣說了,只要消息傳回京城,就只能是蘇舟行的密報。

反向離間,架蘇舟行上火坑——身為禦史臺巡察使,這種事他必須上報,可上報的是他老丈人寧王的事……等於將寧國不寧的消息密報聖上……

蘇舟行枯立一側,沒想到還有他的事,猛不丁想起出巡首夜,表妹提膝傷他、秦王踹斷他兩根肋骨、含章郡主這個毒婦又給他下藥……現在,現在秦王又來威逼於他……

他怎麽這麽慘……誰都來踹他兩腳???

靜默中,含章郡主無法反駁,只感到絕望,仿佛聽見秦王在說:“動她,即是與孤為敵,代價你無法想象,且,必須由你啞忍。”

四圍官員亦覺冷風陣陣,冷汗涔涔,從前只聽聞帝國戰神橫掃邊疆,威服海外,而今親見他鋒芒,手腕令人膽寒。

誰知道天上什麽時候掉塊石頭砸死誰……眾臣額頭貼地,秦王不喚平身,他們不敢起來。

河灘上只剩下風聲與嗚咽的流水,連飛鳥都似乎被這凝滯的肅殺驚走,不敢停留。

現場靜謐無比,塵埃追案落定,眾人跪著,蘇無苔與趙撫衡還有身後的秦王府眾人佇立著。

涼風掠起蘇無苔衣角,帔帛軟軟輕搖。

她讀不太懂現場言語交鋒,癡癡望那巨石,心想:王爺說石頭不會滾,當真是不會滾。

是以:上上簽的意思就是被石頭砸壞車駕,表嫂看起來甚是狼狽,上上簽不太好,誠如王爺所言,她親眼見證。

蘇無苔轉而想到自己的下下簽,暗道下與上相對,那麽下下簽應當是不會倒黴的好簽,畢竟剛才在車上,王爺看到簽文似乎很高興,對他也出乎意料的溫柔。

抽到了好簽。

真不錯。

蘇無苔唇瓣微張,舔舐被風吹涼的唇,柔軟唇瓣覆現王爺擁著她親吻的感覺,耳畔響起開懷大笑——“孤抽到一支絕世好簽。”。

小小的安心,在蘇無苔心底湧現。

不遠處,靜觀此間事態的薛玉壺正直勾勾凝視趙撫衡。

她早上親眼看見蘇無苔從含章郡主那處出來,自然猜中含章郡主欺負了蘇無苔,趙撫衡在為蘇無苔出頭。

出頭而已,居然賭上前程,手段如此狠厲。

如此驚天動地,霸氣無匹的出手,就只為給那寵姬洩憤。

薛玉壺定定凝望趙撫衡,看著這個曾經殺穿刺客救她的男人——他不是傳聞中的活閻王,不是病痛纏身的垂死病王,更不是小心翼翼畏手畏腳、謹慎爭儲的皇子。

他就在她面前,精準冷酷囂張,翻雲覆雨,手腕如鐵。

這個站在權力巔峰的男人,耀眼到令人暈眩的男人,被他不計代價偏愛,被他賭上一切疼愛,該是何等極致而美妙的滋味。

這種滋味,本該是她獨享。

薛玉壺指間一點點加力,剜破掌心,刺入皮肉,挖出血,挖出正妻的矜持與溫良,獨占欲破繭而出。

她要握緊、要把這男人奪回來,與別的女人分享他的可能性灰飛煙滅,蕩然無存。

任何意圖染指他的女人,都去死!

薛玉壺冷冷目視蘇無苔,在她臉上盯出血洞。

蘇無苔心有所感,投目看去。

四目相對,對方猙獰的怨毒讓她心生疑竇——她為什麽是那種表情?

不,不對,蘇無苔脊背竄起一股寒氣,感到非常不對勁——每當有人對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海東青都會從天而降。

大鳥呢?

宮爹的大鳥呢?

蘇無苔下意識舉目四望,看不到海東青,手腕的齒痕忽而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她一下子不安到極點,指尖發顫。

荇芝在蘇無苔身側,從她疑惑找尋的目光意識到事態即將大變,不僅僅是海東青,還有薛玉壺的表情與眼神,那眼神與從前的皇後娘娘如出一轍,當年武德帝給大小姐招禍,現在秦王又給小姐引燒身之火。

這對父子!

這對父子!

這對父子害人不倦,遲早不得好死!

荇芝抱緊兔子,指骨發青。

歷史絕對不能重演,她要帶走小姐,一刻不能耽擱,必須盡快帶走小姐,否則小姐卷入紛爭,後果不堪設想。

蘇無苔心裏擔憂海東青,越想越不對勁,她一早上都在車中與趙撫衡相擁,到現在都沒看到海東青,非常不對勁。

她發抖,趙撫衡愛憐地握緊她小手。

角落裏,蘇舟行死死盯住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想到被帶走的兔子,心頭滴血。

寧王一定要倒臺,蘇舟行確信無疑,否則他難以擺脫和含章郡主的婚事,可是寧王倒了,秦王就會崛起,他的喃喃依舊會被霸占。

蘇舟行心如刀絞,找不到通向蘇無苔的路,只能眼睜睜看她在別的男人身邊,和別的男人十指緊扣。

趙撫衡見他落魄喪魂,心情極好。

“叫孫太醫給郡主瞧瞧。”

他慢條斯理吩咐,局勢盡在掌握。

然而蘇無苔心底的不安已經攀到極點,脊骨顫繞寒氣,她渾身發冷、忍無可忍,出其不意甩開趙撫衡的手,看定那巨大的紫檀鷹舍一角,飛奔而去。

她撒腿就跑,趙撫衡一霎怔楞,孫太醫急匆匆趕來,墊腳附耳趙撫衡——

“王爺,海將軍中毒垂危,命懸一線。”

急速耳語間,一陣不合時宜的冷風打著旋吹來,卷起地上一片灰燼,撲在趙撫衡袍角。

“王爺。”孫太醫見他怔楞,重覆:“海將軍快不行了,王爺……”

耳畔,語聲焦急,趙撫衡感覺每個字都很陌生,聲音遙遠又模糊,緊接著瞳孔急劇收縮,所有因報覆成功而產生的從容與鋒芒在剎那間凍結、碎裂。

他怔怔佇立,蘇無苔在他瞳孔中,疾走,飛奔,越來越遠……

趙撫衡猛然提步追去。

程玄義領近侍也追。

伴著繚亂腳步聲,采詩官緩緩擡起頭,望向空曠天宇,視線悠悠從巍峨巉巖,落向蘇舟行寂寥的後背——是時候了,也該為蘇巡察指一條奪回摯愛的明路,把活閻王重新打入地獄。

一步一步踩踏壓平的青草,帔帛滑落,蘇無苔顧不上,心臟已經跳到嗓子眼。

她慌亂狂奔,腳步淩亂踉蹌,腦海中翻騰著上巳節徐都尉對她動手動腳時,海東青從天而降的白色身影,還有她第一次在王府看到海東青,當時她躺在床榻,海東青撲棱到她身上,帶她出去,圍著她跳躍飛旋,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宮爹,海東青是她的朋友,也是宮爹的大鳥。

蘇無苔越想越慌亂,身後的趙撫衡臉黑如墨,在震驚中猛然意識到要保護無苔。

“攔下她,攔下王妃!”

他厲聲下旨。

前方近侍立即橫成一排,蘇無苔毫不在乎,鵝黃身影猶如一陣風,蒙頭硬闖。

近侍不敢真攔她,蘇無苔想刀一樣,徑直穿過。

趙撫衡眼見她背影透出的決絕,因為海東青而撕裂的心愈加發緊。

下下簽的簽文轟然捅入腦海——伯才碎琴,人世知音能有幾,碎琴都為子期亡。墳前灑盡千行淚,隔別陰陽各一方。

知音逝,陰陽隔。

海東青是無苔的知音,而無苔又何嘗不是他絕對不能失去的至寶,趙撫衡預感自己將要失去的,絕對不止海東青,一旦海東青有三長兩短,無苔定然承受不了……

海東青。

無苔。

即將痛失所愛的心痛與怒氣飆至頂峰,趙撫衡眼眶猩紅得滴血,還未抵達現場,所有人都聽到野獸般的嘶吼——“查!徹查!孤要賊人碎屍萬段!”

一聲令下,王府侍衛與虎賁禁軍立時控制局面。

剛跑到鷹舍前的蘇無苔,被那嘶啞吼聲擊中,猶如利刃挑斷心脈,她一霎腿軟,奮力去擠圍在鷹坊前的近侍。

“讓開,讓我進去,你們讓我看看它!”蘇無苔絕望地被擋在人墻之外。

人墻內,與金輅車登高的鷹舍大門敞著。

“哧……”

海東青發出一聲短促嘶鳴,白色羽毛蓬松炸開,殷紅血跡斑駁,海東青張不開羽翅,尖喙帶血,瘋狂抓啄企圖靠近的馴鷹師和禽醫,掙紮中摔出籠子,啪嗒墜地,翅膀無力的擡了擡,鳥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曲折,鳥喙紮進卵石縫,無力擡頭。

威風霸氣的戰場雄鷹,一朝淒慘如此,在場近侍紛紛紅了眼眶,更不能放蘇無苔進來。

海東青現在意識混亂,有點力氣就發狂,無差別攻擊。

禽醫和馴鷹師近不得身,無法檢查傷勢也無法用藥,見它摔出鷹舍,趕忙查驗鷹舍中帶血的排洩物。

人墻外,蘇無苔放棄雙手扒拉,不顧一切用身體硬擠,近侍不敢碰她,終於蘇無苔突破防線進來,海東青認出她腳步聲,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聚焦,炸開的羽毛無力地嘗試收攏,卻只是徒勞顫抖。

一眼看見白羽帶血,蘇無苔心臟揪痛,撲上去。

馴鷹師怕她受傷,趕忙阻攔。

但蘇無苔低頭彎腰閃過,跪地捧起海東青。

海東青失溫得厲害,不覆平時暖烘烘一大團,在蘇無苔懷裏不受控制的抽搐顫抖,沾血的喙輕輕靠在她手腕齒痕附近,鮮血從鳥喙流至手心,蘇無苔愴然劇痛,眼淚奪眶而出。

她知道,她就知道,海東青一定出事了,否則它一定會在她身邊保護她。

它一直護著她,卻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了這樣,它怎麽就變成這樣。

“大鳥……你不要死……”蘇無苔的臉埋進海東青身體,血腥味蓋過了海東青本身的氣味,蘇無苔痛徹心扉,體內一股巨熱燒化骨頭,她好像要燃起火,燒成灰。

“你不要死,不要死……”蘇無苔絕望無比。

荇芝一路追隨蘇無苔,見她這般,咬緊牙關,安慰自己都是為了小姐,這鳥只是親王穩住小姐的工具,如果不是皇後藏起小姐,小姐根本不需要和鳥做朋友,根本不用遭受這種痛苦,都是皇後的錯,都是秦王的錯……

“娘娘,海將軍中毒了。”馴鷹師見瞞不過,立刻說明情況:“只不知是何種毒,如何入體,因為海將軍沒有外傷,也絕不會食用別人給的食物。”

蘇無苔懷抱海東青,海東青在她懷裏痙攣,她也痙攣,海東青的血流到她身上,她像被人活生生劈開一樣,渾身都痛,耳朵裏聽不進任何字,整個人跪在地上,搖搖欲墜。

荇芝撒手扔了兔子,手心顫抖,蹲到蘇無苔身邊想安慰,海東青猛轉來一雙血色鳥瞳,像每次保護蘇無苔一樣,奮力朝荇芝伸尖喙利爪。

循著海東青的攻擊方向,蘇無苔下意識擡眸瞥向荇芝,淚眼沒有光,四目相對,荇芝瞳孔收縮,這細微震動被蘇無苔精準接收,淚水後面的瞳仁狠狠發顫,她無意識擡左手捂嘴,眼前掠過荇芝投餵海東青的那條銀鱗細魚。

“……海將軍沒有外傷,也絕不會食用別人給的食物。”

別人給的食物。

別人……給的食物。

一瞬間,蘇無苔心臟被揪得粉碎。

一種劇烈的、無法忍受的惡心,伴隨心痛層層從肚腹翻湧而上,仿佛那條銀鱗細魚入了她的嘴,從她的喉嚨鉆進身體,在她體內腐爛發愁,魚鱗魚刺攪爛她的身體,五臟六腑混合鮮血沖到喉嚨,她也要像海東青一樣痛苦瀕死。

搖頭。

蘇無苔倉皇搖頭,驚恐地錯開視線,不敢看荇芝,驚恐地想把某個可怕的閃回從腦子裏甩出去。

她不敢深想,不敢求證,一種滅頂的恐懼將她吞沒。

荇芝被她敏銳的反應刺中,心跳如擂鼓。

外圍十六名青衣侍婢,全都懸心吊膽。

近侍散開,趙撫衡來到蘇無苔近前,蹲下伸手觸碰間,蘇無苔渾身一顫,匆匆避開視線不敢看他,她沒來由心虛,突然無比害怕趙撫衡。

“無苔別怕。”趙撫衡手掌落到奄奄一息的海東青身上,昔日戰友變成這樣,他強忍心疼,安慰蘇無苔:“前幾日,阮刺史曾進獻一種名為“暖玉”的珍品,可解百毒,孤已經命人去取。”

“如此甚好!”禽醫口頭寬慰,心裏其實摸不準,只是不忍見蘇無苔如此難受,他有檢驗餵食旁的藥劑。

“海將軍只肯親近您,娘娘快多餵些進去。”

蘇無苔顫抖地接來,她依舊是跪著,要用一只手護著海東青,單手無法操作,趙撫衡掰開海東青的尖喙,一點一點將藥餵進去。

湯藥滴落海東青的羽毛,平時沾水不濕的威風大鳥,此刻輕易被褐色藥汁染色,眼淚也隨隨便便就滲入它的羽毛,大鳥太虛弱了,蘇無苔心痛到窒息。

趙撫衡詢問情況,孫太醫、禽醫和馴鷹師說著蘇無苔聽不懂的話,只知道要觀察等待,教蘇無苔檢查關鍵部位,確認海東青還有生命跡象。

蘇無苔一直低垂頭,海東青這樣子她已經痛苦難當,荇芝更像一柄尖刀插在她心臟,她感覺身體某處在淌血,汩汩地淌。

眼淚,止不住。

“別怕,孤在。”趙撫衡安慰她,蘇無苔抗拒、或者說是畏懼他觸碰。

她好像無法面對王爺,她可能永遠無法面對他了,她該怎麽辦……

蘇無苔死死低頭,哀求:“能不能請宮爹來,宮爹一定能救海東青。”

淒切的哀求,狠狠擊中趙撫衡。

無苔最脆弱的時刻,首選的依靠居然是那個幻影。

趙撫衡心痛到無法呼吸。

靜默無聲中,林風呼嘯。

司馬陸茗匆匆趕來,暖玉自錦盒取出。

潔白的玉,瑩潤的光,與眼前混合鮮血與眼淚的淩亂絕不相稱。

“暖玉性溫平,或可中和百毒。”孫太醫死馬當活馬醫,用的是救人的那一套,道:“碾極細以利吸收,合草木灰可固形。”

眾人立刻用工具碾碎暖玉,碾成成粉末。

死寂中,碾磨聲回環往覆,和著蘇無苔絕望的啜泣,一聲聲碾碎眾人肝腸。

玉粉混合草木灰捏合,蘇無苔用帶淚的手接過來,握在手心捂熱,和趙撫衡一起,一點點餵給海東青。

眼淚,一顆顆打在海東青的脖頸和趙撫衡的手背,餵完暖玉,她絕望地擡起眼皮,畏縮藏在瞳孔暗處,哀求趙撫衡:“求您讓宮爹來,求您。”

一聲祈求,哀怨淒厲。

荇芝不忍再聽。

她預料到小姐會傷心,卻絕對沒想到她會如此痛苦。

此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釀成了何等慘痛的後果,卻已經回天乏術,荇芝嘴唇顫抖,恨不能剜目去耳。

其餘青衣侍婢也見不得蘇無苔受苦,一個個紅了眼睛,捏袖拭淚。

在場太醫師徒和程玄義等人都知曉宮爹即是王爺,見娘娘如此痛苦,都扭頭不忍卒看。

趙撫衡默不作聲,無法回應,也無力解釋,他被愛寵和蘇無苔的痛苦,還有蘇無苔對宮爹的渴望,鞭笞得體無完膚。

他的戰場天眼,十年崢嶸歲月並肩作戰的戰友,陪伴他無數個頭痛癥發作夜晚的摯友,就這樣癱軟在無苔懷裏,奄奄一息,生死難料。

他心愛的女人急需安慰和保護,可她所求是他扮演的一個幻影,他自己不在無苔痛苦時候的依靠名單裏。

他的過去和當前,一並起火,他兩頭救不了,徒勞看一切發生,崩毀……

海東青的喘氣,漸漸難聞。

在蘇無苔懷裏,鮮血與排洩物時時流出。

蘇無苔跪坐眾人中央,無助地抱著海東青,不敢重也不敢輕,趙撫衡不應她,她絕望地擡頭,希望在人群找到宮爹的身影,希望宮爹能來。

她只想見宮爹,只敢跟宮爹說她覺得好像是荇芝傷害了海東青,她好害怕,不知道荇芝為什麽這麽做,但是她又隱約好像知道荇芝為什麽要這樣。

先前王爺就說荇芝手臂的淤青與他無關,王爺提醒過她荇芝不可信,可是她沒有信王爺,她選擇相信荇芝,荇芝是娘給她的,她當然信荇芝……

可是,可若不是因為她,海東青絕不會吃下荇芝投餵的小魚,這一點她無比確定。

害怕,蘇無苔害怕。

她自責,悔恨,她要被這些悔恨淹沒淹死了,她想跟宮爹懺悔,想問問她該怎麽辦,是不是她害死了海東青,是不是跟她沾上關系,就會遭遇遭難……

孔嬤嬤死了,蘇府拆了,她剛剛得到的珍貴存在——海東青,荇芝和宮爹,都以不同形式崩塌,變成折磨,如果海東青是因她而死的話,她該怎麽辦?

“宮爹,我該怎麽辦?”蘇無苔痛苦地囁嚅。

一張一張臉看過來,遍尋不得宮爹,她痛苦,窒息,眼淚打濕衣襟,淹沒整張小臉。

“宮爹,救救我,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宮爹,救我……”

蘇無苔絕望,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找不到答案,失去所有依靠,她擡頭仰望,迎著午間刺目的陽光。

四月正午的日光正好,她冷得骨頭疼,渾身發抖,嘶啞地哀鳴——“啊!”

一聲悲鳴,聞者傷心。

河灘邊的風聲、人聲、水聲,瞬間陷入一種真空般的寂靜。

一直照耀的刺目陽光,突然被一片急速飄來的濃雲遮蔽,天地為之一暗,與蘇無苔的痛苦共振。

蘇舟行倉惶奔來。

嚴查毒藥的侍衛和虎賁心頭一凜。

薛玉壺和含章郡主原本還因海東青中毒而幸災樂禍,聽到這一聲悲鳴,心頭兀自發酸。

林中悄無聲跡,世界亦在逃避,無法承受她的痛苦,荇芝和武昭儀的人潸然淚下,攥緊拳頭。

蘇舟行狂奔而至,被趙撫衡侍衛死死攔在外圍。

趙撫衡不忍見蘇無苔這樣痛苦,右手緩緩提到她後頸,掙紮猶豫。

果他是宮爹,他可以抱緊她,傾聽她內心的痛苦,安慰她,呵護她。

可他是趙撫衡,近在咫尺,卻連關心她慰藉她的資格都沒有。

趙撫衡不能在這個時候撕碎宮爹的偽裝,強行侵入她內心,再給她致命一擊,他無法忍受蘇無苔熬刑一樣在煉獄中受折磨,必須讓她停下。

緩緩地合上眼睛,趙撫衡用一記手刀將她砸暈,將人和鷹一起接入懷中。

作者有話說:

依舊是接檔文推薦:《奪父雀》

【柔弱心機被囚禁的外室×禁欲高嶺禮部尚書】

江守塵的父親養了一個外室。

這在家風清正的江家,是絕對厲禁。

奉母命,江守塵尋到那外室。

竹籬笆內,纖軟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為他開門,嫩生生的手指把著小柴門,嫣然笑問:“郎君此來尋阿誰?”

她笑,玉軟雲嬌,院中萬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養的外室?”江守塵問,亦是審。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眼眶倏忽泛紅,兩行清淚滑落粉嫩頰兒,晶瑩凝在下巴,映出江守塵一雙冷眸。

“皎娘不是。”

她哭,細肩微顫,眼淚偏偏滴落胸前,紗衣襦裙,洇濕洇透。

“皎娘不是。”

她淚眼如泉。

哭得江守塵心煩——賣弄嬌柔,濕襟人前,她就是這樣魅惑他那不近聲色、不尚鮮華的古板父親?

身為禮部尚書,江守塵惟禮是恭,是行走的禮法規矩,清貞自守,砥名礪節。

他生性冷僻,冷僻慣了。

女人啼哭叫他心頭起火,他瞇眼,厭煩。

那外室卻忽然交手捂那一片洇濕膏腴。

“你無禮!”她漲紅小臉。

江守塵順著那白生生的手指看去——她在做什麽,勒給他看嗎?

——

蘇皎,年十五,涼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獲罪,蘇家被抄,她輾轉被人送來此地,困在這僻靜無人的獨院。

一個男人時常來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瞧著是父親那般年歲,卻偏要擁著她,教她喚“哥哥”。

蘇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還活在人世。

想逃回涼州,又不知身在何處。

那一日,院裏來了個漂亮哥哥。

他制服所有看守,彈彈衣袖,負手立在三步外,居高臨下審她:“你就是家父……豢養的外室?”

她是。

蘇皎想,她不願意,沒答應,但她被囚在這裏,不是也是。

現在,她不想繼續是下去——三年了,好不容易來個人,她要蜷進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的手逃脫。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絲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選枝頭落腳。

閱讀指南:

#雙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結果被好大兒截胡】

#高嶺之花墜落實錄#

#我引誘了來抓我的禮法本身#

#關於我被囚三年後反手拿下禮部尚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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