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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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路上走過一路緘默。各有所思般沈寂無語。姿態是肩並肩。距離七公分。攻守具佳。蟬鳴劃破城市狹窄的天空。高大的建築木然聳立。夏的氣息籠罩整個北半球。從東京到紐約。所有城市都同樣冰冷堅硬。

他倚在酒店的床上隨手轉換電視臺。浴室裏有嘩啦啦的水聲。他意識到他有一個錯誤的想法。之前認為他與Gin只是立場不同,但做的事情終歸相似,殺人放火,無非此類。但想來不同的圈子自然有不同的生存方式。正義使者的好處在於無論任務還是晉升都有正規的途徑。

美人。

還真是個讓人耿耿於懷的詞匯。他苦笑了一下,關掉電視。房間裏突然只剩水聲。

他想美人啊。作為FBI當然對計謀策略熟稔於心。古中國有三十六計。唯獨美人計屢試不爽。較之於那些勾心鬥角的謀慮,直攻生理的計策自然更為直接有效。只是這樣想來代價當真不小。他靠著子彈與人命從小探員走到王牌。另一邊他的宿敵輾轉掙紮站上另一個高峰。

然後他們彼此對峙。是暧昧也是僵持。

水聲在這裏霍然停止。

因為沒有換洗的衣物而隨便拉了條浴巾系在身上,他想能被人稱為美人自然也是要有資本的。未及擦拭的水珠沿著肌理的紋路滑下。已被吹幹的發絲略微黏在身上。他微微皺了眉。

很多疤。他這樣說。又更像自言自語。而Gin看了他一眼,並未答話,伸手將粘在身上的發絲順到一邊。神情帶了微醺的醉意。

他看到Gin倒在床上合上被子,背對著他全然沒有交談的意思。標準間裏兩張床的距離很近。他坐在自己床上兀自看了一會,伸手調暗了燈光,然後走進浴室。

氤氳的霧氣還未散去。小房間裏一片潮熱。他褪下上衣時看到肩胛骨處的彈痕。腐肉褪去後已長出新鮮的嫩肉。傷口愈合是緩慢而難奈的過程。生痂的地方滲出微薄的癢。

他當然還記得挑開傷口時視線裏暈開金色的幻覺。

他看著鏡子裏明顯顏色不同的新皮膚兀自笑了笑。水聲再一次填滿沈寂的空間。

後來他在沈寂的空間裏還是忍不住發笑了。想不到一貫囂張的黑幫老大睡起覺來倒是乖乖牌的姿勢。緊裹的被子像吐絲的蠶寶寶。這當然是個刻意將事態往可愛的方向描寫的比喻。

心理學上講,這樣的睡姿通常屬於沒有安全感的人。Gin的手槍壓在枕下。

光看這一點也能想像這個人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了。房間裏最後的光亮也被掐斷。廣漠的黑暗在此降臨。

然後這一夢就穿越了太平洋。飛機上仍是難熬而困頓的時光。回到住處時難免有一種不真切的錯覺。發生在另一個國度的故事此刻霍然遙遠。書桌上仍堆著他未及批改的學生的作業。粉紅兔子在床頭耷拉著耳朵。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拉開冰箱。門上塞滿了他們走前購置的啤酒。

他回頭問沙發上的人,要喝酒麼。Lucky。

他看到Gin躺倒在沙發上,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松懈的姿態。Gin看著他,但並不說話。冰箱裏塞滿了名為Lucky的啤酒。空氣裏填滿了玄妙。

他最終拿出兩罐放在茶幾上。因為沙發被人整個霸占,只能坐到書桌前,後來他開始批改作業,手邊擺著冰鎮的啤酒。房間裏寂靜無聲。

他擡起頭,看到沙發上的男人已然闔了眼。長發遮掩了一半的神情。睡顏沈穩而安和。

紐約之行並不是什麼艱難的任務,而Gin的臉上仍是難掩倦態,回憶過往總歸是讓人皺眉與疲憊的事情。

金毛小犬Lucky。受人脅迫的美人。與人拼酒的黑幫老大。他想了想,突然想起站在講臺上的黑崎老師。晌午的陽光打著角度穿過玻璃窗,在他身邊淺淺暈開。教室裏坐滿了學生卻布滿安靜的氣息。黑崎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優美的英文。轉身時束起的長發劃出金色的弧度。

巨大的落差間寫滿無奈的註腳。他的唇角上揚靜靜看了一會。嘆息潛藏在呼吸的脈動中寂靜無聲。

怎麼說呢。嘆息終歸只是嘆息。

他突然看見紙簍裏被揉成一團的紙張。撿出。展平。是Vermouth上次交給Gin的文件。封皮是未著一字的慘淡的白。頁面上覆印了文件種種。消防局的起火原因報告。縱火嫌犯的身份調查。銀行的交易記錄。以及等等等等。原本已被小心掩埋的痕跡生生被人挖掘出來。文件上Vermouth留下漂亮的手寫體。

[很明顯在你住處放火的是你親愛的Rye。]

他想起Gin在保時捷裏說因為這次遇上了一個難纏的人。游戲裏槍口對準了他Gin 說你是自己人麼。異國的暗巷裏Gin的眼眸發亮笑容狡黠,他說Rye,你未免太入戲了。他想起他們在一萬米的高空之上接吻,Gin的眼睛緩緩睜開又閉上,一個字也未曾洩露。

他想原來他早就知道。又假裝不知道。

他皺著眉。點了煙。棋逢對手。他想或許他也該假裝自己並不知道Gin已經知道。這個饒舌的句子讓他嚴肅地思考了許久。房間被香煙的味道淹沒。

相互試探便是這個游戲的精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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