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他的錢夾裏多了一只金毛小犬與粉紅兔子的合照。

他在與那位慈藹的老人的對話中說了一個小小的謊。他說，戀人。

這顯然要比[一同來倒賣軍火的同伴]這樣的答案更能寬慰一個老人家的心。他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沈緩而溫和。

然後他看到老人微顫的手指從相薄中抽出那張相片。他說這樣不好的時候老人已把相片放在他的手中。說。好好照顧他。

好好照顧他。

他想這當然是沒有必要的。即使在這位老人家的記憶中仍停留在乖巧的幼年時代，相片上的小孩子也早已成長至能夠獨當一面的地步。甚至能夠將整個國家的警察玩弄於掌心。他想起Gin說著不知道時的淡定的神情，以及深夜裏全然警戒的神態。蛻變終歸是個飽含痛苦的過程。

相片裏夏的慘烈將世界染滿了綠。小孩子眼神清澈直視鏡頭。他的表情不是哭也沒有笑。

時光走過將舊相片的邊角磨出毛躁。傳說中當閃光燈的光芒泯滅，靈魂的千分之一便會被攝取，然後凝固成永恒的時光。相片外的世界裏青澀少年迅速成長。靈魂的千分之一在此被舍棄。

金毛小犬Lucky。

他仍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他將相片收進錢夾。剛好遮在他與明美的合照之上。

午餐時日光傾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被日光焦灼的熙攘街道。他看到Gin用餐的姿態優雅。

自小被遺棄。孤兒院長大。在殘酷的黑暗組織裏生存至今。血腥。陰冷。本應是暗色調的男子。熾烈的光暈下卻有優雅而自然的姿態。

他想人性當真是難以琢磨的事情。相片裏Lucky的表情不是哭也沒有笑。

Gin說怎麼了。他回過神來，想也許自己註視對方的時間還是太長了。他說沒什麼。

說。你讓我很好奇。

突然地。

而Gin上揚的嘴角明顯流露出輕蔑的神態。說我知道你進組織就是談戀愛來的。只是別搞錯對象。你的女人在地球另一邊。

他也笑。他說你錯了。你以為那一吻之後，我們還會是單純的搭檔關系麼。

他說Gin。你並不是跟每一個搭檔都接吻。不是麼。

對面有火苗攀上煙絲。灰白的煙霧緩緩飄散。餐廳裏有淺淡悠揚的旋律。陽光透過華美的玻璃窗映入眼眸。他看到Gin自言自語般翕動嘴唇。

也沒什麼不好的。Gin說。語末是消散的雲煙。

他在面談地點前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Gay Bar。他看向身邊的人。

而Gin只是不緊不慢地抽著煙。說。這邊的老大是個同性戀。對同類格外有好感。這樣一來沒準會給我們的價碼降兩個點。

Gin說好好演。不單純的搭檔。

他挑眉。並不理會那些微薄的戲謔。Gin的暗綠色的眼眸映著光。他的唇角上揚。

他說。如你所願。伸手攬過對方的腰。言語中嘴唇不時碰觸溫熱的耳垂。暧昧的氣息蠱惑人心。

後來他們以這種極其親密的姿態走入酒吧。神情自然。

事態發展得也很順利。對同類格外有好感的老大對他們的態度可謂相當友善。也同意按新部署的線路走貨。Gin說我們能給的價比你們的報價低一個點。態度冷淡得看不出他們本應是求人的一方。而對面肥頭大耳的老大並未說話，一旁的副手倒先開了口。

那人說Gin。單音節咬得十足暧昧。

說，就算我們是舊識，談交易也該拿點誠意出來啊。

那人說，給我們老板敬杯酒，低一個點不是問題。說完故作姿態地打了響指。侍者默默端上托盤。兩杯酒。

他想還真是很大的杯子。裝紮啤的大玻璃杯閃著詭異的光澤。他想Gin能在這條道上摸爬滾打至今酒量想來不差，但這種量的白酒還是極具威脅。

他看到Gin端起了杯子。液體經過咽喉帶起微小的伏動。微微後仰的動作使頸部的線條更為清晰。這個動作因酒的量大而持續了一段時間。並不是一飲而盡的豪邁。是帶著耐心與輕蔑的姿態。他看到Gin面無表情地放下杯子。又端起另一杯。整套動作被重覆。Gin說兩個點。聲音沈穩而暗啞。

一切搞定。

這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那位老大的副手送他們離開。他想那個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始終很亮。那個人在談話時始終看著Gin。狹長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他想那種充滿玩味的眼神背後一定藏有令人厭惡的故事。

酒吧陰暗的拐角處果然有人開口。那人說，憑Gin老大今時今日的身份，恐怕再也不用靠那些額外條件來談交易了吧。

Gin的神態仍是冷淡自若。沒得到回應的人倒也不惱，說，這多不好。

那人說，要知道，你可是個美人啊。說話時食指輕佻地勾起Gin的下巴。

他看到Gin的手明顯一動而那人動作更快地先按住了Gin腰間的槍，然後順勢探進襯衣下擺，臉上寫滿欠扁的微笑。他想這種感覺多糟糕。他明明攬著Gin卻被人忽視到這個地步。

他的槍抵住面前那人的喉嚨。他說抱歉。

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人。

他看到Gin的眉梢微微皺起又迅速被抹平。對面的人訕訕走開。走出酒吧時Gin淡淡地說了句演得不錯。他的表情不是哭也沒有笑。

而他想這個城市究竟埋藏了這個男人的多少過往。他是如何出生如何長大如何從組織的底層爬到高端。如何在殘酷的世界裏掙紮著長大。而這一切在Gin身上都不見了蹤跡。他只看到Gin的眼裏寫滿冷漠。他的表情不是哭也沒有笑。

他一把將懷裏的男人拽入旁邊的暗巷。傾身將他按在墻上狠狠吻他。他想Gin大概已經習慣這樣的吻了。彼此試探著加深力度。從熱切的親吻到激烈的啃噬。明明是兩個硬朗的人。卻由這樣溫柔的舉動聯系在一起。濃烈的酒精氣息沖破口腔。如同未出口的言語般辛辣苦澀。

接吻。是一種恣意妄為的溫柔。

後來他們拉開一段微小的距離。他在這樣近的地方打量眼前的人，甚至能看到對方臉上細小的金色絨毛。而Gin迎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居然扯出一個狡黠的笑。

Gin說Rye。

他難得地叫了他的名字。神態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帶了罕見的愉悅。

說。你未免太入戲了吧。

他也笑。笑得嘴角微僵。他想Gin說得對。

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吻的人，是他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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