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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讓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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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讓步(八)

拓跋宏萬萬沒想到, 至高的位置還沒坐熱,面臨的第一關是如何安撫枕邊人。不知史書上的歷代賢君,是否與他一樣, 有著公器私情之惱?

殿中靜默了許久。

馮妙蓮秉著呼吸,忐忑地等著。她的腦袋還靠在他的胸膛上, 甚至能聽到他的心一下一下, 跳得又沈又重, 有如擂鼓。

拓跋宏沒有立時回答, 而是低著頭,無聲地揉著她的手——女孩玉指纖纖, 握在掌中有如柔荑。

他記得若幹年前, 她初進宮時, 也曾在玩笑中問過類似的話。他被磨不過, 模棱兩可地應了。君無戲言——如今,輪到天子兌現兒時的承諾了。

馮妙蓮感到那只與自己交握的手松了又緊。終於,上首傳來一聲輕問:

“妙蓮,馮公、阿誕, 包括你弟弟,已然封王。一門三諸侯,世所罕見, 還不夠麽?”

馮妙蓮微微一楞。她光想著叫他一如既往地對馮家好,卻沒有細細想過,這個“好”字,有什麽具體的說法。

馮誕曾提醒過她諸呂故事。可那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事兒!

小皇帝的懷抱溫暖舒適, 她將小腦袋往他身上蹭了蹭, 引得身邊人將她摟得更緊——這份溫柔小意做不得假!她略微擡眸, 就能瞧見小皇帝青蔥的胡茬, 可愛得好似二月春草。怎麽看,他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呀!

馮妙蓮歪著腦袋,大言不慚道:“那你得保證,以後給我們馮家的王爵只多不少!”

“嘶!”小皇帝眉心一痛——這丫頭看起來沒心沒肺,卻是討價還價的好手。

他沈靜不語,任袖口被搖出褶子。非他要做這惡人,實在是有自己的思量——自太武帝以降,幾任先祖為安撫人心,大賞爵祿。舊爵難去,新貴泛濫,宗室、武勳、外戚,魚龍混雜,朝廷已是舉目皆王侯。

他與大母雖有私怨,但在治國大道上卻志同道合——欲行俸祿養廉,爵位必要削減。他早有效仿漢高祖白馬之盟,宗室以外按第降等的意思。只是這話不能對妙蓮說,一來不是時候,二來她未必懂。

可她還在巴巴地等著,小嘴不饒人地糾纏:“說話!說話呀!”

“你怎麽不叫這天下姓馮去!”他捏著眉心,無奈地道。

這話怨氣有些重。馮妙蓮一凜,識相地閉了嘴,卻忍不住委屈——她姑母幫他把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卻連幾個虛爵都不願意給馮家?怎的?真想打殺她們,報這些年的不得志?

拓跋宏話一出口,便覺後悔——果然,身邊人驟然安靜下來,掌心的那雙小手亦用力地掙脫開去。

他擡頭,馮妙蓮已然轉過身,拿後腦勺對著他,一言不發,顯然生氣了。

小皇帝無奈,試探地,雙手撫上她的肩頭:“又沒說不應。”

她難得聰明,不肯聽他含糊其辭,用力將他甩開,狠狠往旁邊挪了挪,離得遠遠的,打定主意不理他——一個要害她家門的人!

小皇帝趕緊追著貼上去,心知今日必須給個說法,略一沈吟,湊近她的耳邊道:“其他不講,哪怕為著你,朕也舍不得動馮家呀!長命富貴麽,朕給得起!”

他與太極殿周旋多年,素來能屈能伸——將來如何且說不準,眼下難關卻是實實在在的。再不剖白幾句,他今晚連臨漪閣的榻都上不去!

馮妙蓮耳尖動了動,雖知小皇帝真假摻半,多有敷衍,可話沒說死,便有轉圜的餘地——有她在,他對馮家總能照拂一二。

只是,轉了一大圈,這關竅,還是落到自家頭上——他為著她,才肯繼續做馮家的天!

這叫她如何是好?若她只是簡簡單單一個人,大可無所顧忌——高興時與小皇帝多溫存,不高興了,躲著他就是。不信他舍得問罪?

可如今,她的身後,站著一大家子人——雖說整個郡王府,她在意的不過大母、阿母與阿弟,就連她阿耶,勉強只能算半個。

然而,她再不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還是懂的——她每一個哭笑背後,都得掂量得罪他的後果。

也是這時,她才隱隱體諒太皇太後的不易——姑母當貴人時,在先祖爺面前,也有這麽多委屈嗎?

人有了軟肋,便易被拿捏。於是她那份賭氣中,又夾了幾分對身邊人的敬畏與試探。再被小皇帝拉扯時,回絕得便沒上次幹脆。

拓跋宏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松軟,稍稍用力,溫香軟玉便又抱了滿懷,這才算魂歸原處,嘴角微微彎起,接著與她講理道:“朕又不是暴君,即便馮家真有什麽事,不會與你商量?”

“那萬一,”她靠在他熱乎乎的懷裏,黑葡萄似的的眼珠子不確定地轉了轉,“我是說萬一,你厭倦了我……”她原想說,趕她回家就好,不許遷怒……

不料下一刻,眼前一黑,小嘴被一片滾、燙牢牢堵住。她呼吸一窒,只覺那股、熱意仿佛要灼穿唇瓣,直燒進心底。

小皇帝抱著她的腦袋輾轉啃嚙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放開,頂著她的額頭,幽幽地道:“朕就是厭了自己,也不會厭了你呀!”

真的麽?

馮妙蓮怔怔地望著眼前人——少年天子劍眉星目,尋常潭水似的眼眸深不見底,凝視她時,又似染了二月春風,溫暖和煦。

她的心口瞬間松弛許多——他那麽喜歡她,即便她犯了不能宣之於口的錯,他也舍不得重罰她吧?就像小時候那樣?

然而,不待她從感動中走出,就聽他舊事重提:“給朕生個兒子吧!”

語音低沈,透著濃濃的蠱惑:“太子外家,多少王侯封不得!”

哎,怎麽又繞到這事上來?這回換馮妙蓮扶額嘆氣——她的肚子也不聽她的啊……

月上中天,燭火通明的太極殿終於送走議事的三都大官。

馮誕一邊收拾紙筆,一邊留意上首——王遇正以手掩唇,與太皇太後嘰嘰咕咕稟報著什麽,隱隱約約,漏出幾個字眼:

“給了私印……坐階上半晌……聽不真切……”

太皇太後揮手,王遇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下。

馮誕這才起身。雖不知全貌,可小皇帝拉著二娘去皇信堂,本就用意深刻。

“馮家以後的榮華,盡在二妹妹身上。可她這散漫的性子,叫人如何放心。”馮誕既為自家,也為這個妹妹著急。

太皇太後瞅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二娘要不是這天真爛漫的性子,那鬼精的小皇帝能容她近身?

不過,有一點沒說錯——玉不琢不成器。這丫頭無知無畏,膽大心粗,用好了,馮家長盛不衰,用不好,家門覆滅不過頃刻。

確要好好磨磨……

小皇帝雖給了馮妙蓮外出的特權,卻也立下諸多規矩。譬如,每月最多出去一次,每次不得超過半天,還特意交代——若要歸寧,那佛子需避於別處。

馮妙蓮心裏百般不樂意——爭了許久,就換得半日逍遙?卻知這已是法外開恩,只好應了。

她素來想到什麽做什麽。於是翌日一早,她當真人五人六地握著金印出宮去了——有拓跋澄這個諸侯開道,還有幾個人高馬大地禁衛跟在後面,好不威風!

昌黎郡王府接了宮裏通傳,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清冷的晨風中,高識拎著佛珠,靜默地走在人煙稀疏的長街上。那宮使知他是遠近聞名的佛子,倒也沒為難他,客客氣氣地將人請出別院——至於他去哪兒,自專就是。

適時,一隊高頭大馬圍著輛畫輪夾望宮車迎面而來。風過處,掀起一角車簾,隱隱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粉面桃腮,風華絕代,不是馮妙蓮是哪個?

高識避道一邊,擡頭盯著車裏若隱若現的少女,一時竟有些恍惚。

車簾落下,隊伍漸行漸遠,馬蹄與車轍聲碾過長街,也碾過他的心頭。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那隊人馬拐過街角,消失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晨風拂過他手中的檀木佛珠,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捂了捂心口,那裏百味雜陳——既有一種名為思念的苦澀,又有被天子驅趕的羞憤,更有幾分報覆的快感。

說小皇帝癡愚吧,他知道把他這個外男趕出去。說他聰敏吧,卻不知狡兔三窟,偷腥的另有其人,他自家頭上早綠得不成樣子!

馮妙蓮這次回家,最高興的莫屬三公主。她將將查出身孕,只是懷相不好,醫正交代頭幾個月宜臥床休養。馮誕緊張得不行,竟不許她出門。可憐她在公主府悶了十多天,人都快發黴了。借著小姑子的東風,她終於可以出來透口氣。

馮妙蓮瞧著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不免驚奇。

“你不是也怕疼麽?”她記得上個月見到她的時候,她還堅定地說不要孩子呢,怎麽這次就變了?

“不然呢?”三公主白她一眼,“你能控住男人不入、身?還是有辦法把它打掉?”

她有些惆悵地摸了摸小腹,眼中亦帶著濃濃的焦慮——沒有哪個女人不怕生孩子的。

“只恨自己沒多修行五百年,討個男兒身來。不用受苦就能有孩子,且白賺一個姓。”

原來即便貴為公主也做不得自己的主啊!馮妙蓮悲哀地發現——肚子雖長在她們身上,怎麽用卻完全由不得她們。

“你呢?這麽久沒動靜,皇兄不著急?”樂安小聲問她。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她好,馮家才安生。

馮妙蓮臉上一熱,心情覆雜得很——她自來怕疼,一想到生產那關便發怵。但這些日子被小皇帝反覆念叨,她也沒從前那麽排斥了。

“隨緣吧!”還是這句話。

“妹妹有空時,不妨多管管阿夙。”三公主很有眼力見兒地岔開話題。

哎?馮妙蓮疑惑地看向她。

“阿弟怎麽了?”

方才和阿母一起時,她分明說家裏一切安好呀!

馮夙自前年出宮後,便不肯再回宮學。太皇太後事忙,身子也每況愈下,漸漸沒精力管他。他在家游手好閑了好一陣,上個月被馮太後送去越騎營歷練。

那是穆硯待過的地方。裏面有不少舊時同僚照應,能出什麽事?

“他將將過去就與人打架,被杖責二十,還關了禁閉,元正都不一定能回家哩!”

啊?馮妙蓮大驚:“兒郎之間動些拳腳,不是挺尋常的?營裏主事的是誰?這麽不近人情!”

難怪方才阿母笑得牽強,幾次欲言又止——原來家裏出了大事!她阿弟自小嬌生慣養,不知有沒有吃苦頭?

“阿耶呢?”馮妙蓮氣鼓鼓道,“還有閑心與我吃茶,不去撈人?”

樂安搖頭,現在算是知道馮夙無法無天的性子怎麽來的了。瞧瞧二娘,是非都沒問清,先怪起旁人來。

“太極殿下的密旨,誰敢忤逆?”樂安謹慎地瞥了眼窗外,低聲道,“他把人家命根子差點踢斷,只是禁足三月,已算輕啦!”

原來馮夙仗著有馮家與穆家撐腰,把紈絝的習性帶去了營裏。夜半偷偷拉著從人賭錢不說,還與勸他的同僚發生了口角。

能進越騎營的,哪個家裏好惹?恰營裏有個清河張氏的郎君,性子火爆,倆人幾句話不對付,就動起手來。

出身牛犢不怕虎。馮夙傷人哪裏不好,竟猛揣人家要緊處,差點把張小郎整廢——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那郎君的阿耶是平陸侯張靈真,在士林頗有威望,怎好得罪?何況此事,錯本就在馮家。太皇太後當機立斷,把這個素來寵上天的侄子連打二十軍棍,之後五花大綁地跪到平陸侯面前,憑他發落。

馮太後表態至此,平陸侯還能說什麽?自是大事化小。最後由太皇太後做主,罰馮夙禁足三月,以儆效尤。又因事涉張家郎君陰私,只暗地裏處理,沒放到臺面上來。

竟是如此?馮妙蓮一時又急又氣,急的是不知弟弟挨了軍棍又關禁閉,身子骨受不受得住?氣的是,這個混賬小時候就頑皮,長大後居然沒一點長進?合該好好懲治!

“皇兄竟一點沒告訴你?”樂安有些詫異,待反應過來,立時打嘴——陛下不說,自是不想叫二娘擔心呀。

果不其然,馮妙蓮滿肚子邪火算是找到出處,就見她臉色陰沈,蹭地起身——“阿嫂身子重,要多休息才是!”

她委婉送客,心裏卻早已把小皇帝和穆硯狠狠怨上了——虧她把他們當依靠,他們卻連家裏出事都瞞著她!

直到院子裏足跡漸消,馮妙蓮才坐回榻上,冷著臉,靜靜地等著。

不多時,密道口果然傳來動靜,先是一塊地磚被抽出道小縫。半晌後,霍然大開,一個身手矯健的人影躍了上來。

穆硯接到消息時,正受婁家所托,與秀容來的酋首爾朱新興談買馬的事。

聽了叱烈的稟告,他竟是亢奮得生意也不做了,人情也不要了,匆忙與爾朱家主打了招呼,放下茶碗就要走。

爾朱新興隱約聽到只字片語,似是穆二郎的相好找來了?見他急、色之態,不禁好笑地搖頭,打趣道:“二郎快去,莫叫佳人久等。”

日頭漸升,混著四角炭盆燃起的灼熱,叫來人頭上的雪水瞬間化為微濕的薄汗,貼在鬢邊。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

只見馮妙蓮正歪靠榻邊,手裏捏著茶盞,指節微微泛白。聽見動靜,她擡眸掃他,那雙平日裏含情脈脈的杏眼,此刻像是浸了層寒霜,小嘴撅得能掛油壺——喲,生氣呢!

穆硯心裏一咯噔,知她心緒不佳,大體猜到因由,更不敢亂說話,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大喇喇地立她面前,等她的下文。

馮妙蓮原指著他主動檢討自己——她阿弟闖禍,他一不告訴她,二不幫著解決,跟宮裏的小皇帝簡直一丘之壑,全不是東西!

日頭越來越高,印在地上的影子愈來愈短。她想起拓跋宏特地叮囑過——午後就得回宮。

她原先還有些焦急,如今卻一派破罐破摔地從容——他還說過有事會與她商量呢,卻連她阿弟出事都瞞著,是他食言在前!她幹嘛事事聽他的?

她就要待滿整天才走,有本事來抓她啊?呸,壞種!

至於穆硯——近水樓臺,先受池魚之殃。

“你就沒話要對我說?”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畢竟院外滿是守衛,語調卻比數九寒冬天還冷。

【作者有話說】

1.平陸侯張靈真,其子張彜(461~519年),是彭城公主第三任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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