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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熱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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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熱鬧(一)

肯說話就好!

“阿夙沒事, 伏幹昨天才去看過。”穆硯耐心解釋,“沒告訴你,一來傳信不便, 二來,怕你憂心。”

再有, 什麽叫他不幫忙?

“張家出了名的子嗣艱難。不是我費勁吧啦地查出他兒子跟彭城那點汙糟事兒, 他家能那麽容易認慫?”

什麽?聽說阿弟無恙, 馮妙蓮略放下心來, 卻在聽到彭城時,一臉詫異。

“她跟那個張家郎君……”

“張彜。”穆硯告訴她, 彭城的駙馬是個病秧子, 常年纏綿病榻, 管不住人。

“她跟那姓張的早好上了, 只等宋王世子咽氣,過明路呢!”

原來如此!馮妙蓮不僅面色稍霽,甚至因自家弟弟揣的是那討人厭的六公主的情人,而暗暗叫爽, 對穆硯自然也沒那麽抗拒了。只是臉上仍有點掛不住,還是“哼”地一聲,微微撇過頭去。

“自作主張!”雞蛋裏面挑骨頭, 最後的那點心氣總算發了出來。

穆硯舒了口氣,這才坐到她身邊,一面陪笑,一面貪婪地、細細地端詳著她。

數月未見, 他的二囡跟春筍似的, 肉眼可見地又拔高許多。臉上也更俏了, 黑的黑, 白的白,紅的紅,杏仁眼兒裏更是光華攝人,一顰一笑間,比初進宮時,多了幾分閑適的矜貴。

穆硯心裏又酸澀又滿意,不得不承認——小皇帝把她養得很好。

室內靜下來,甚至能聽到院外禁衛巡視的腳步聲。腰刀與皮鎧有韻律地撞擊著——叮叮咣咣,一步一下,打在二人的心尖上。

人大多是賤骨頭,越隱秘的事越刺激,越刺激的事越想做。

穆硯瞧著馮妙蓮俊俏的側顏,心裏忍不住發癢——他有多少天沒見她了?離別多久,他便空了多久。

然而行事前,仍不忘將一口大鍋推到對家身上——“是我的錯,滿以為宮裏那位會告訴你。”

候官曹的活閻王,開口能叫多少人聞風喪膽?如今卻一副委屈之態,攬著身邊人大呼冤枉——他出人出力,還不落好。

馮妙蓮素來吃軟不吃硬,被穆硯一搶白,細細想來,他除了沒派人知會她,確也沒別的錯。何況,她本就是來會他的,哪裏真舍得生他的氣?

她就勢靠近身後人的懷裏,聲音軟和許多。

“以後有事記得叫素雪,她常進宮幫家裏捎東西。”

唯唯!穆硯將他的心肝兒肉往懷裏揉了揉,卻禁不住酸意作祟:

“他怎麽舍得放你出來?”

馮妙蓮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天子自覺在床上把她弄慘了,特地給的補償?

還好穆硯話一出口,就後悔得不行,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糊塗了不是?不該問的別問!

“見到你就好!”能出來就是本事,他趕緊描補一句。

“我還以為你早忘了我呢!”馮妙蓮窩在他的懷裏,想起這些日子傳得漫天飛的流言,語氣裏滿是酸意。

“聽說,現下滿京城勳貴都想把女兒嫁給你?獨孤和尉遲家的小娘子甚至為你大打出手?”

原來是吃味了?穆硯三分風流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平日陰沈的俊臉上滿是揶揄。

“不巧,某雅好龍陽,誰家舍得女兒進火坑,盡管放馬過來!”他大言不慚地道。

什麽?馮妙蓮一楞。

穆硯就著她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原來他前些日子剛進了不少長相周正的小廝養在府裏,估計很快就要有新的流言傳出來了。

這借口委實自損了些——他是真不打算娶妻了呀!

一時間,感動、愧疚、滿足齊聚而來,壓得馮妙蓮心口沈甸甸的。想起小皇帝一日不可無她。同為男人,穆硯卻這般癡癡地空守著,她有些不忍地擡頭,入目是他光潔的下頜——他為了自損,竟連胡須都沒蓄。而和他同齡的小皇帝,早已經兒女成群……

她替他不值!

“硯臺,我欠你的,真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她喃喃道。

“那不是正好?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咱倆都能纏在一起!”他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以致於她松散的外衫在磨蹭中胸懷大開。

男人就是不能開葷。從前他倆待一處啥也不做,光聊天都能耗上半晌。而今呢?話不到兩句,他眼睛便不自覺地往她身上溜,一身的腱子肉緊緊環著她,每一寸血液都在叫囂著——想要!

不過,他在刑訊中養出了足夠的耐心,不急著動手,而是先貼上馮妙蓮的脖頸深深地嗅了一口——冷冽的梅香熏味入骨,激得人在醉與醒間徘徊,想到即將要行的快樂事,忍不住心旌搖蕩。

他今日是從酒樓直接來的,因會的客是北邊人,難得一身鮮卑皮袍,頭上沒戴冠,而是如小皇帝般,散著辮子。

須須屢屢的發辮蹭在馮妙蓮的脖子間,惹得她很不好受。

“哎呀,癢!”她一邊嫌棄地往後躲,一邊推他的大腦袋。

癢?就對了!穆硯順勢把人推倒在厚實的褥子上,抱著香香軟軟的面皮就是一大口。

馮妙蓮在天旋地轉間,慌亂地瞟了眼窗外天色——她不能在規定的時限內回去,小皇帝會不會收回成命?

可他畢竟瞞了阿弟的事。即便真對質起來,也是他理虧在先!何況……想到那刁蠻的六公主,她忍不住一樂——皇家公主率先偷人,她為何不行?

哎呀,這麽一說,還是嫁人好!待字閨中時,哪裏知道這些?而今她想給誰就給誰,她的身子她做主!

要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呢?高識說她貪多貪足,真是一點沒錯——在馮妙蓮看來,小皇帝再好,總對著這一個,時日久了,難免差點意思。偶爾來找穆硯快活一番,才算圓滿。

“這次收著點,”她推了推身上的人,他厚實的胸膛如小山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不能太晚!”

穆硯卻從字裏行間會出另一層意思——從前他太久了啊!

哪個男人禁得住這般誇?穆硯瞬間眸色染墨,從善如流地不再廢話,三下五除二地扯開自家衣物。

正欲提劍上陣,門外忽有輕咳響起,打破一室靜謐,更叫榻上的倆人一個激靈。

“二娘,呃……貴人,該回宮了吧?再晚,陛下要派人催啦!”

醇厚的男聲響起,是拓跋澄。

馮妙蓮倒吸口涼氣——怎麽忘了他?這位皇叔是小皇帝死忠,叫他往東絕不往西的主。她拖著不回去,旁人一言不發,就他敢不避嫌地拍門。偏他是諸侯,又是長輩,小皇帝派他來,既是體面,亦是牽制。她哪裏敢把他當禁衛使喚?

穆硯俊眉一皺,腦中飛快地起過幾個念頭——譬如,叫地道另一頭的叱烈帶隊死士殺出去,把這幫惱人的混球都做了,再在前廳放把火,來個死無對證……這麽想著,起身時,手掌下意識地摸向倚在榻邊的長刀。

馮妙蓮見他眸色幽暗,殺機畢現,趕緊眼疾手快地將他制住——不至於,不至於!

“大王,”她轉頭悶咳幾聲,帶著濃濃的鼻音,“方才有些受風,可否容妙蓮再緩片刻?”

二娘身子不適?

“我派人叫侍禦師!”拓跋澄立刻道。這個時節,得了傷寒不是玩笑的。

“不用!”馮妙蓮連忙解釋,心知跟他說話不能拐彎抹角,幹脆直白地道,“就是起得太早,想補會兒覺!”

哦!拓跋澄撓撓腦袋,明白過來。他有些為難地瞧了眼正午的暖陽,又回身看了看緊閉的房門——行吧,小女郎身子弱,難得回趟娘家,想多待會兒,人之常情麽!他何必做這惡人?

他在廊下徘徊兩步,見屋外空蕩蕩的,連個侍奉的都沒有——二娘也是體恤人,叫金女史她們去客院歇息,自個忍著難受。哎,沒人使喚怎行?以防萬一,他幹脆往門口的石階上一坐,支著劍,就著日頭,打起盹來。

這殺才!

馮妙蓮透過窗紙,瞧著這惱人的背影,銀牙暗咬。哪裏待著不好,偏守在自家門前,小皇帝都沒他看得緊!

穆硯卻兩眼放光,屋子裏又不是只有榻上能行事。

“二囡可要去地道一觀……”

宮學,明哲堂。

南朝來使將至,太皇太後有心從眾皇弟中拔擢一二賢良,招待使節。

考校的活就派到了小皇帝頭上。

學堂裏前二後三,整齊地排著五張案席。

不管是已成家開府的拓拔禧,還是尚在宮內的拓拔幹之流,俱屏住呼吸,兩股戰戰,眼巴巴地盯著上首。

拓拔宏雙唇緊抿,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額角青筋暴起,顯然不豫。

他今日布置的命題是:功不唐捐,試述祖宗之法與變革之要,叫弟弟們就此各抒己見。

不料,五個皇弟中,除老六拓拔勰文辭流暢且言之有物,其他四個,別說論事,連漢字都寫不利索,尤其拓拔禧,中間竟有大段鮮卑文。

不待小皇帝發話,離他最近的拓拔禧,額上已然冒出層層冷汗——太極殿素來崇尚漢學,卻只對陛下抓得緊,底下的皇子很少過問。誰能想今日竟突然考校起來?可憐他自開府之後,就沒碰過漢文,連皇兄出的題目都沒看懂,遑論拿它做文章啦!

啪!

小皇帝一掌按在卷紙上,目光沈厲如刀,掃過幾個弟弟,“滿紙荒唐!身居諸侯,疏於詩書,唯務嬉游,何以對祖宗?”

從前他在幾個弟弟面前,雖不茍言笑,卻從未這般疾言厲色過。今日陡然發怒,主事以來練出的威壓畢露。

拓拔禧心頭一震,知道幾個人裏,最差的只怕就是自己,趕緊率先離席,叩頭請罪。

有他打樣,餘下幾個亦紛紛離席跪地。

“阿勰回去!”拓跋宏揮手。

拓拔勰楞了楞,長袍一掀,到底還是跪在哥哥們身邊——寧受池魚之殃,也不要木秀於林。

請罪聲不絕於耳。

案上一摞廢紙,底下一排皇弟,拓跋宏捏著眉心,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雙三念就是這時進的屋,見此情形,駭得正要退出去,卻聽上首小皇帝幽幽地問:“貴人回來了?叫她徑直來宮學。寫幾個大字給朕的這幫好弟弟瞧瞧,哼,竟是連婦孺都不如!”

雙三念心裏一咯噔,弓著腰,囁嚅半晌。

直到小皇帝放下支額的手,不耐地瞧向他。他才閃爍其詞道:“貴人……尚未回宮。”

眼見著小皇帝陡然起身,眉眼間怒意更熾,雙三念趕緊描補安撫:“奴派人催過,任城王說,貴人許是晨間起早了,身子乏累,午晌便想多睡會兒。待貴人一醒,他們便回來。”

起早了?想到馮妙蓮日上三竿的起居作風,小皇帝了然幾分。

可不知為何,她不回來,他便心神不寧。好似自己的寶物曝於外,隨時會被他人覬覦似的。

沒一個省心!

他立時便想去馮家捉人,轉頭瞧見地上噤聲觀望的幾個弟弟,只好暫時壓下火氣,沈聲道:“這次回去,除六弟外,餘者每人一篇《大學》疏議。三日後朕再課考,若還這般不上心,仔細挨板子!”

言罷,似有大事趕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

直到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拓拔禧等人才算松了口氣。

老三拓拔幹悶不吭聲地扒著手指計算三天能不能把課業完成。

他的胞弟老五拓拔雍則拍著心口,腹誹:“從前不知,皇兄這般嚇人!”

老四拓拔羽則把目光放到一旁的拓拔勰身上,推了推他:“看不出啊,六弟深藏不露!難怪往日不隨哥哥們冶游,原來真在用功呢!”

這話酸意十足。拓拔勰雖年紀小,卻不是軟柿子——他不惹事,更不怕事。

就見他面色淡然地起身,拍了拍袍角浮灰,半是事實半是譏諷道:“哥哥們合該謝謝那位馮貴人,不是她晚歸,我等不知要跪到幾時。”

隨即大袖一甩,施施然離去。

老四被他一噎,臉上羞紅,偏心裏又有點癢癢的——幾個兄弟裏,數他最風流。且他的口味與兄弟們不同,不喜歡清純的少女,專好少婦一流。

想起宮裏偶然瞧見的馮貴人身影,他不由心神一蕩——哎,可惜了,皇兄看這小美人太緊,不然他還真想……

呸!他趕緊咬了咬舌頭,叫自己清醒些,瘋了不成,太皇太後還在,馮家惹不起!

拓拔勰出門時,聖駕早沒了蹤影。十歲出頭的少年郎稚氣未脫,瞧著空蕩蕩的石階,不免疑惑——皇兄這樣素行沈穩的人,也有神色匆匆的時候?這個馮貴人,當真能耐!

人在黑暗之中,五感會莫名放大。

深不見底的密道裏,盡管兩側插有油脂點燃的火炬,光亮不過見方,到馮妙蓮身邊時,已然強弩之末,她只能瞧見面前人模糊的黑影。

撐著的石壁濕冷幽滑,還好穆硯拉進來兩個炭盆,燃在腳邊,才叫她不至於受寒。

這方寸之地,僅容一人轉身,且無榻無席。二人只能立著行事,甚而衣衫都沒有全解——倒也是頭一回。

馮妙蓮怕動靜太響,事先抽出一枚金簪橫在嘴邊銜著。

“怕什麽?”穆硯在身後道,“拓跋澄即便耳聰明目,還能聽到地下的動靜不成!”

馮妙蓮搖頭,柳眉微蹙,哀怨地轉頭瞥他一眼。

“小心使得萬年船!”她顫著手,將滿是咬痕的金簪從嘴邊拿開,卻只來得及說這一句,便被自個的吟哦淹沒——後面又是一番驚天動地,若混世魔王揮舞著神棍,在海天之間攪弄風雲,引得陸上水裏皆不安生。

他故意的!

“說好的快些呢?”她咬牙問他。身後人卻不語,只一味地訪幽探路。

馮妙蓮無法,幹脆調轉簪頭,惡狠狠地向身後人戳去。

“嘶!”穆硯一聲長鳴,若百步穿楊,直擊靶心,卻仍自守珍,不肯輕易就給。

馮妙蓮卻已然受不住,纖細地脖頸若揚起的鵝頸,無力地歪在穆硯的肩頭。

“硯臺,還有多久?”她近乎哀求——從上身看,二人衣冠不算淩亂,可從腳面往上瞧,內裏早已一塌糊塗。

“快了!”穆硯停了停,愛憐地將她汗津津的額發挑到一邊,正要繼續,卻聽上首傳來一道“吱呀”的推門聲,隨即是拓跋澄高亢的嗓音:“貴人就在裏間,臣一直守著呢!”

什麽?陛下!

一陣沈靜中帶著微躁的腳步入內,一步一步,響在頭頂,越來越近……

馮妙蓮一凜,瞬時警鈴大作,汗毛直豎,周身跟著緊繃起來,連呼吸都牢牢秉著。絲毫沒註意身後的人眸光大亮,呼吸急促間,摟得更加用力。

“人呢?”

別院的屋子攏共內外兩間。小皇帝一眼見底,哪裏有馮妙蓮的影子?

“哎?”一眾人聽到詢問,趕緊推門入內,卻見裏面空空如也。

拓跋澄撓了撓腦袋,既震驚又疑惑,莫非方才睡迷糊了,二娘出去他不知道?轉頭問手下,禁衛們亦面面相覷——他們一直圍著墻根轉圈巡視,難道首尾之間走岔了?

總不能是——貴人長了翅膀,飛了吧?

適時,院外有個桃粉衫群的婢子匆匆跑來,不是素雪是哪個?就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著小皇帝匆匆一禮,旋即對眾人道:“金粟姑姑叫奴轉告陛下,貴人嫌屋裏憋悶,鬧著要去東市逛逛。因任城大王睡得太熟,她沒好意思攪擾。如今貴人采買的東西有些多,煩請陛下派人去接應一二?”

原是去逛街了?眾人這才舒了口氣。尤其拓跋澄,抹了一把冷汗——嚇死他了,差點以為把大活人看丟了。

至於中間處處吊詭之處,因著這份虛驚與金粟在,卻也無人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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