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讓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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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讓步（七）
室內頓時一靜, 連屋角撲扇翅膀的鸚鵡都停了動靜，歪著腦袋疑惑地瞅著他倆。
“我可以出宮啦！”
馮妙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以帶著近衛去逛街？是這個意思吧？這真是天降驚喜！原來裝可憐這麽管用？還好她沒有解釋。
她抱著小皇帝的臉親了又親。
“不然呢？”拓跋宏忍笑，一面喜滋滋地, 待她親完左邊，又把右邊的臉送過去, 嘴上卻討嫌, “指望你監軍？朕雖不及大母智周萬物, 還不至於昏聵到這般田地。”
她哪來的奇思妙想？大魏的男人死絕了？叫女人掌兵？
馮妙蓮臉上一燥——上次傀儡戲班進宮獻藝, 有一折戲，唱的是懷朔有位替父從軍的女校尉, 數次打敗柔然進犯。她聽得熱血沸騰, 好似那揚鞭立馬的就是自個兒！哎, 定是受它影響, 誤會啦。
可他小瞧女人就是不對！
“哼，男人不就力氣大點麽，有什麽了不起！”她拍拍自己的小肚腩，“會生孩子嗎？再能打的將軍, 也要他老母把他生出來啊！”
她裹著厚厚的錦被，兩只胳膊夾在外面，肚子那裏的被角褶皺著, 乍一看，真有幾分孕婦的樣子。
說者無心。
小皇帝眼尾一顫，笑意漸漸凝在唇角，跟著了魔似的, 點漆的眸子低垂下去, 直直盯住她的小、腹, 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輕輕地抱上她的腰間, 在她驚疑的目光中，緩緩地半跪下身子，撫摸著那處隆起的被角，輕聲道：“要真有個孩子就好了。”
說著，低頭吻了上來。
馮妙蓮卻忍不住後退半步——這是他第幾次說想要孩子了？還有穆硯。一個兩個，都這樣！
她隱隱感到壓力，其他事情人力猶可為，可生老病死，得看天意呀。
何況她自小怕疼，常聽人說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門關走一遭，萬一她像林氏那樣生產不順呢？只要一想到孩子是從那麽窄小的地方硬擠出來的，她就頭皮發麻——該多疼哪！
拓跋宏不意親了個空，星眸微微一沈，有如深海。他能察覺到妙蓮的抗拒，實話說，他也舍不得她受罪。可怎麽辦呢？江山總要有人傳承。過去他怕太皇太後過河拆橋，或有猶豫。而今，眼見著太極殿遲暮，他卻正當年。若他與妙蓮能有孩子——女孩必要享盡榮華，男孩則由他慢慢帶著、手把手教著，於國、於家、於她，都是極好的事。
可小小的人兒捂著被子，就這麽不情不願地瞅著他，緊抿的嘴角透著無聲的倔強。
他勸誡的話滑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罷了，這種事本就隨緣，逼也沒用，何必惹她不快？
小皇帝面色如常地起身，臉上重又掛上寵溺的笑，順勢掐了掐她水潤的臉蛋。
“楞著做什麽？快些收拾，朕帶你去個地方。”
馮妙蓮還沒從他滿含希冀又瞬間失落的眼神中走出。忽聽他換了個調，不禁疑惑地看了眼外頭——大冷天，他要帶她去哪兒？
自太皇太後二度臨朝後，內外官議事，鹹集於太極殿。
然而，隨著馮太後身子每況愈下，這處寢宮再兼外朝未免過於熱鬧——人來人往地，不利於靜養。
故而，在皇長子落生後，馮太後便著人翻新位於太極殿東的皇信堂。如此，既方便她議事，又與寢宮分隔開來。
哦！馮妙蓮懵懵懂懂地點頭。這麽說，小皇帝很快就要換個地方聽政啦！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非要拉著她一起來！
皇信堂裏，一個中年文士正指使宮人做最後的布置。
忽聽門口守衛來報——天子將臨。
他趕緊理了理衣冠，趨步至殿外迎駕。
就見蕭瑟的天光中，豐神俊朗的小皇帝拽著一名姿容絕麗的小女郎跨門而入。
他微微一怔，旋即回神。聖上獨寵馮貴人的事，在宮中不是秘密。他從前在太極殿侍奉時，亦有幸見過馮二娘，並不算詫異。
只是——這裏畢竟是內外大官準議事之處，陛下帶後妃來此，意欲何為？
“道固自去，朕與貴人隨意看看。”小皇帝沒料到他在，下意識將馮妙蓮拉到自己身後。
李彪眉頭皺了皺，原想進諫兩句。可無論哪條辭令——色令智昏也好，妃妾幹政也罷，都繞不過那個“馮”字。
有太皇太後擋在前，馮家女無論做什麽，都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教學博士置喙，只得訕訕地退了出去。
“他看到我似乎很不高興？”馮妙蓮嘟嘴。她喜不喜歡來這兒是一回事，被人嫌棄是另一回事。
“文人多傲物，他就這德性。”小皇帝不置可否。李彪出身低微，卻性子憨直，用得好，是把不錯的刀。
說著，他拉著她到處轉轉。
皇信堂不大，一眼能看到底，卻布置得格外莊重。西墻懸著一幅碩大的輿圖，山河脈絡勾勒得清清楚楚；東側沿著墻打了一整面博物架，邊角處各設了一方案幾，筆硯齊整，看得出是給秉筆侍臣預備的。
最醒目的，卻是上首——兩方漆金龍座並排而立，龍首上嵌著海珊瑚磨成的紅眼珠子，在午後的暖陽中熠熠生輝。這顯然是給太皇太後和小皇帝預備的。
馮妙蓮記得，從前在太極殿時，都是太皇太後一人獨占主位，小皇帝坐於她的下首。
她似乎隱隱知道，他為何執意要帶她來了。
她轉頭，就見小皇帝眸若星辰，望著上首半晌。這才負著手，拾階而上。在左側龍椅前停了停，旋即腳步微轉，向右側走去。
少年天子轉過身來，一撩袍角，緩緩坐於寶座之上，手臂搭著一側龍首憑幾。居移體養移氣，方才還溫潤的眼神，瞬間帶上幾分睥睨——連從窗間射入的暖陽都自帶金光，籠在他的袍角，映著其上飛騰的鶴鹿，共朝東君。
龍章鳳姿，天日之表！
馮妙蓮一時看呆了。
“妙蓮，來！”拓跋宏瞧見她傻楞楞地舉頭望著自己，君臨天下的霸氣瞬間一收，眉梢眼角染著笑意，大掌拍拍身側，示意他的心肝兒上來，與他共享這份喜悅——自正旦起，百官將於皇信堂議事。名義上，他終於可與太皇太後並駕理政。
陰陽，盛衰，榮辱，虛實，無時無刻不在輪轉變動。
猶如蟄伏已久的枯草，他熬過了最要命的冬季，如今，即將就著春風，嶄露頭角！
馮妙蓮卻猶豫了。
她瞧瞧左側姑母的位置，又覷了眼小皇帝的寶座。
大哥說過，姑母病體沈屙，能撐到幾時誰也說不好。待到那一日，這並排而設的兩張龍案，便會只剩下小皇帝一人端坐其上。到那時，這天下，將真真正正成為他的。
到那時，她會在哪裏？馮家又當何去何從？
她這才真正領悟到幾分大兄與她講過的話來——她要走到小皇帝心裏。如此，她在哪兒，馮家便能在哪。
可萬一她壞事了呢？
“未聽說男子戴綠帽而不慍怒的！”
佛子的話猶如楔子，猛然插進她心中那道藏了很久的裂口。
“妙蓮？”小皇帝笑著催促，甚而微微俯身擡手，欲拉住步履緩慢的她。
馮妙蓮癡癡地盯著他身邊的空處，踏在臺階的腳步驟然沈重起來，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似的。不知怎的，那金光閃閃的寶座，忽而成了一片吐著烈焰的火海，灼得人五內俱焚。
拓跋宏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張，耐心地等著她。他的手很好看，不似佛子的勻亭，卻骨節分明，帶著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修長有力。從前她最喜歡窩在他的懷裏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過去，再一根一根地彎回來。可現在，那只手指向之處，卻如萬丈深淵似的。
心慌意亂之下，她雙腿忍不住一軟，最後一步直直跪倒在他的禦座前。
“妙蓮！”小皇帝一驚，旋即攬住她的雙臂，欲扶她起來，“磕著沒有？”
馮妙蓮卻搖頭，跪在他的腿邊，雙臂攬上他的腰肢，擡起頭，眸中隱有淚光。
“哥哥，我……我怕！”
這聲哀哀地呼喚，叫得面前的人心頭狠狠一顫。
小皇帝下意識察覺到她身上的悲意，心頭一凜，不顧天子之尊，握住她環著自己腰間的臂膀，下得禦座，與她跪在一處。
柔聲問：“怎麽了？有朕在，怕甚？”
是啊，他那麽寵她，幾乎要什麽給什麽，連後宮女眷沒有的自由，都願意舍與她。這樣極致的寵與愛，試問歷朝歷代哪個後妃有過？她有什麽好怕的？
小皇帝蹙起的長眉下滿是擔憂，耐心地等她回話。
馮妙蓮卻幾度欲言又止——總不能告訴他，她在宮外還有男人，且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問他能不能睜只眼閉只眼，就像她對他宮裏的那些女人那樣？
她無數次想向小皇帝坦白，畢竟他對她那樣好，真真既是丈夫，又是哥哥。不，即便她的嫡親兄長們都不及他體貼！
可她本能地知道——不行！小皇帝其他都好，卻見不得她與別的男人親近。別說穆硯了，就是已出家的佛子，一塊長大的拓跋澄，甚而她的長兄馮誕，連他們的醋都吃！
她怎麽敢告訴他啊！
哎，做的時候膽大包天，認的時候膽小如鼠，她該怎麽辦才好？
馮妙蓮轉過頭去，空蕩蕩的殿堂盡收眼底，叫人宏闊之氣抖生，仿佛山河萬裏，盡在腳下。
這煌煌大殿，雕梁畫棟，此刻卻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小皇帝的手還搭在她的肩頭，溫熱的掌心透過錦緞傳來一陣暖意，可馮妙蓮卻覺得怎麽也捂不進心裏。
她擡起頭就能望見他，他們跪在一處，手握著手，肩並著肩。他與她好似平等的兩個人。似乎她真的可以像與穆硯那樣，隨意地靠著他，聊些家長裏短。反正說錯了，最多惹來對方抱怨幾句，總不會有什麽血雨腥風，伏屍百萬……
“宏哥，”她輕聲道，既是肺腑，也是試探，“你若不是皇帝就好了。”
話音一出，殿內靜得能聽見梁上積塵簌簌落下的聲響。
拓跋宏的手還搭在她的肩頭，指尖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深，猶如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奇怪的是，他沒有半分慍色。
半晌，她聽到一聲微不可聞地嘆息。
“朕也想過，”小皇帝幽幽地道，“不止一次。”
他撐著地磚，面朝大殿，轉過身坐著，胳膊支在膝上，兩只手無力地耷拉著。
“那樣，朕的母親便不至於被賜死。朕也能像弟弟們那樣，在生母膝下長大。”
“對不住……”馮妙蓮不意竟揭了他的傷疤，臉上滿是愧疚。
他止住她，仍陷在自己的遐想裏，嘴角牽起一絲淺笑，眸子裏閃過一抹向往。
“彼時，朕便是一個閑散宗室，可以白日騎馬遛街，晚上爬墻找妙蓮……”
馮妙蓮瞬間心虛——這不是穆硯幹的事麽？
“呸！”她啐他，“誰認得你！”
這話叫小皇帝的眸子瞬間一黯，是啊，他若不是天子，妙蓮如何能識得他？她是太極殿侄女，是馮家最漂亮的女郎，自出生起便註定要被送進宮的。旁人壓根無法染指！
他忍不住牽起她的手。馮妙蓮順著力道，也轉了過來——倆人就這般大喇喇地坐在禦座底下的臺階上。
戶外日頭西斜，溫煦的紅光照亮了整個大殿，襯得他倆的臉頰紅撲撲的，跟醉了酒似的。
“妙蓮，說來你或許不信，朕當皇帝，最得意的，不是君臨天下、政由己出，而是能擁有你！”
拓跋宏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尖上，勾得她又疼又癢。
他沒有騙她——最難熬的那幾年，他都是靠著與她僅有的點滴趣事，支撐著走下來。
馮妙蓮怔怔地望著他，少年天子俊美的側臉鍍著一層暖紅的光，睫毛細密如扇，投下一小片顫巍巍的陰影。他說這話時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仿佛那裏真有一條長街、一堵矮墻，一個院落，和一個他永遠夠不著的尋常人生。
她忽然很想哭。
既有感動，更有心虛——他越是這般掏心掏肺，她心裏那道裂口便撕得越深。風從裏頭灌進去，涼颼颼的。
若是……他能接受她在外面有人就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其實細細想來，有什麽大不了的？她大多數時候都是陪著他的。偶爾他不在麽，她才設法去找穆硯。人家都沒意見，怎麽他就不行？
姑母……她剛想用太皇太後舉例，卻悲哀地發現她姑母也是在太祖爺走後，才招的男寵。
她暗戳戳地瞟了眼小皇帝，她唯一的錯，便是急了些！
呸呸呸……太祖爺年紀輕輕就走了，她卻指著眼前人長命百歲哪——那麽好的人，她還是有良心的！
小皇帝情到深處，將她輕輕摟到懷裏，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真想什麽都不做，就這樣一直守著你。”
這話，他亦說過許多遍。
大魏朝的天子，就這般陪著一個後妃，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西斜的暖陽將他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到盡頭處，恍若一體。
偷得浮生半日閑——沒了龍椅龍袍，小皇帝也是人，有抹不去的七情六欲，照樣英雄氣短。
以至於馮妙蓮覺得自己可以與他好好談談。當然，避開她的秘密，只說馮家。
“哥哥，”她窩在他的頸窩處，周圍滿是他的氣息，眼一閉，脫口道，“其實，我挺怕姑母離開的。”
攬著肩頭的手驀地一僵。她確信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而是如實道：“我和姑母不親，但畢竟擔著一個姓。有她在一天，我家便安穩榮華一天。”
“可是，萬一哪天她走了，這江山就成哥哥一個人的了。”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到那時，你對馮家，會如何？”
頭頂半晌無話。
她沒指望他回答——顯而易見的事。
“你跟我家沒有半分血親，所謂撫育，”她頓了頓，實話實說，“只怕也愛恨參半，不找馮家麻煩已算仁慈。”
上首的呼吸一窒，馮妙蓮知道她又說中了。
這回她重重地一捶他。
“你問我怕什麽？”她直起身子，幽怨地瞧著他，“換你是我，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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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頓時一靜, 連屋角撲扇翅膀的鸚鵡都停了動靜，歪著腦袋疑惑地瞅著他倆。
“我可以出宮啦！”
馮妙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以帶著近衛去逛街？是這個意思吧？這真是天降驚喜！原來裝可憐這麽管用？還好她沒有解釋。
她抱著小皇帝的臉親了又親。
“不然呢？”拓跋宏忍笑，一面喜滋滋地, 待她親完左邊，又把右邊的臉送過去, 嘴上卻討嫌, “指望你監軍？朕雖不及大母智周萬物, 還不至於昏聵到這般田地。”
她哪來的奇思妙想？大魏的男人死絕了？叫女人掌兵？
馮妙蓮臉上一燥——上次傀儡戲班進宮獻藝, 有一折戲，唱的是懷朔有位替父從軍的女校尉, 數次打敗柔然進犯。她聽得熱血沸騰, 好似那揚鞭立馬的就是自個兒！哎, 定是受它影響, 誤會啦。
可他小瞧女人就是不對！
“哼，男人不就力氣大點麽，有什麽了不起！”她拍拍自己的小肚腩，“會生孩子嗎？再能打的將軍, 也要他老母把他生出來啊！”
她裹著厚厚的錦被，兩只胳膊夾在外面，肚子那裏的被角褶皺著, 乍一看，真有幾分孕婦的樣子。
說者無心。
小皇帝眼尾一顫，笑意漸漸凝在唇角，跟著了魔似的, 點漆的眸子低垂下去, 直直盯住她的小、腹, 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輕輕地抱上她的腰間, 在她驚疑的目光中，緩緩地半跪下身子，撫摸著那處隆起的被角，輕聲道：“要真有個孩子就好了。”
說著，低頭吻了上來。
馮妙蓮卻忍不住後退半步——這是他第幾次說想要孩子了？還有穆硯。一個兩個，都這樣！
她隱隱感到壓力，其他事情人力猶可為，可生老病死，得看天意呀。
何況她自小怕疼，常聽人說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門關走一遭，萬一她像林氏那樣生產不順呢？只要一想到孩子是從那麽窄小的地方硬擠出來的，她就頭皮發麻——該多疼哪！
拓跋宏不意親了個空，星眸微微一沈，有如深海。他能察覺到妙蓮的抗拒，實話說，他也舍不得她受罪。可怎麽辦呢？江山總要有人傳承。過去他怕太皇太後過河拆橋，或有猶豫。而今，眼見著太極殿遲暮，他卻正當年。若他與妙蓮能有孩子——女孩必要享盡榮華，男孩則由他慢慢帶著、手把手教著，於國、於家、於她，都是極好的事。
可小小的人兒捂著被子，就這麽不情不願地瞅著他，緊抿的嘴角透著無聲的倔強。
他勸誡的話滑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罷了，這種事本就隨緣，逼也沒用，何必惹她不快？
小皇帝面色如常地起身，臉上重又掛上寵溺的笑，順勢掐了掐她水潤的臉蛋。
“楞著做什麽？快些收拾，朕帶你去個地方。”
馮妙蓮還沒從他滿含希冀又瞬間失落的眼神中走出。忽聽他換了個調，不禁疑惑地看了眼外頭——大冷天，他要帶她去哪兒？
自太皇太後二度臨朝後，內外官議事，鹹集於太極殿。
然而，隨著馮太後身子每況愈下，這處寢宮再兼外朝未免過於熱鬧——人來人往地，不利於靜養。
故而，在皇長子落生後，馮太後便著人翻新位於太極殿東的皇信堂。如此，既方便她議事，又與寢宮分隔開來。
哦！馮妙蓮懵懵懂懂地點頭。這麽說，小皇帝很快就要換個地方聽政啦！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非要拉著她一起來！
皇信堂裏，一個中年文士正指使宮人做最後的布置。
忽聽門口守衛來報——天子將臨。
他趕緊理了理衣冠，趨步至殿外迎駕。
就見蕭瑟的天光中，豐神俊朗的小皇帝拽著一名姿容絕麗的小女郎跨門而入。
他微微一怔，旋即回神。聖上獨寵馮貴人的事，在宮中不是秘密。他從前在太極殿侍奉時，亦有幸見過馮二娘，並不算詫異。
只是——這裏畢竟是內外大官準議事之處，陛下帶後妃來此，意欲何為？
“道固自去，朕與貴人隨意看看。”小皇帝沒料到他在，下意識將馮妙蓮拉到自己身後。
李彪眉頭皺了皺，原想進諫兩句。可無論哪條辭令——色令智昏也好，妃妾幹政也罷，都繞不過那個“馮”字。
有太皇太後擋在前，馮家女無論做什麽，都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教學博士置喙，只得訕訕地退了出去。
“他看到我似乎很不高興？”馮妙蓮嘟嘴。她喜不喜歡來這兒是一回事，被人嫌棄是另一回事。
“文人多傲物，他就這德性。”小皇帝不置可否。李彪出身低微，卻性子憨直，用得好，是把不錯的刀。
說著，他拉著她到處轉轉。
皇信堂不大，一眼能看到底，卻布置得格外莊重。西墻懸著一幅碩大的輿圖，山河脈絡勾勒得清清楚楚；東側沿著墻打了一整面博物架，邊角處各設了一方案幾，筆硯齊整，看得出是給秉筆侍臣預備的。
最醒目的，卻是上首——兩方漆金龍座並排而立，龍首上嵌著海珊瑚磨成的紅眼珠子，在午後的暖陽中熠熠生輝。這顯然是給太皇太後和小皇帝預備的。
馮妙蓮記得，從前在太極殿時，都是太皇太後一人獨占主位，小皇帝坐於她的下首。
她似乎隱隱知道，他為何執意要帶她來了。
她轉頭，就見小皇帝眸若星辰，望著上首半晌。這才負著手，拾階而上。在左側龍椅前停了停，旋即腳步微轉，向右側走去。
少年天子轉過身來，一撩袍角，緩緩坐於寶座之上，手臂搭著一側龍首憑幾。居移體養移氣，方才還溫潤的眼神，瞬間帶上幾分睥睨——連從窗間射入的暖陽都自帶金光，籠在他的袍角，映著其上飛騰的鶴鹿，共朝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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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妙蓮一時看呆了。
“妙蓮，來！”拓跋宏瞧見她傻楞楞地舉頭望著自己，君臨天下的霸氣瞬間一收，眉梢眼角染著笑意，大掌拍拍身側，示意他的心肝兒上來，與他共享這份喜悅——自正旦起，百官將於皇信堂議事。名義上，他終於可與太皇太後並駕理政。
陰陽，盛衰，榮辱，虛實，無時無刻不在輪轉變動。
猶如蟄伏已久的枯草，他熬過了最要命的冬季，如今，即將就著春風，嶄露頭角！
馮妙蓮卻猶豫了。
她瞧瞧左側姑母的位置，又覷了眼小皇帝的寶座。
大哥說過，姑母病體沈屙，能撐到幾時誰也說不好。待到那一日，這並排而設的兩張龍案，便會只剩下小皇帝一人端坐其上。到那時，這天下，將真真正正成為他的。
到那時，她會在哪裏？馮家又當何去何從？
她這才真正領悟到幾分大兄與她講過的話來——她要走到小皇帝心裏。如此，她在哪兒，馮家便能在哪。
可萬一她壞事了呢？
“未聽說男子戴綠帽而不慍怒的！”
佛子的話猶如楔子，猛然插進她心中那道藏了很久的裂口。
“妙蓮？”小皇帝笑著催促，甚而微微俯身擡手，欲拉住步履緩慢的她。
馮妙蓮癡癡地盯著他身邊的空處，踏在臺階的腳步驟然沈重起來，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似的。不知怎的，那金光閃閃的寶座，忽而成了一片吐著烈焰的火海，灼得人五內俱焚。
拓跋宏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張，耐心地等著她。他的手很好看，不似佛子的勻亭，卻骨節分明，帶著長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修長有力。從前她最喜歡窩在他的懷裏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過去，再一根一根地彎回來。可現在，那只手指向之處，卻如萬丈深淵似的。
心慌意亂之下，她雙腿忍不住一軟，最後一步直直跪倒在他的禦座前。
“妙蓮！”小皇帝一驚，旋即攬住她的雙臂，欲扶她起來，“磕著沒有？”
馮妙蓮卻搖頭，跪在他的腿邊，雙臂攬上他的腰肢，擡起頭，眸中隱有淚光。
“哥哥，我……我怕！”
這聲哀哀地呼喚，叫得面前的人心頭狠狠一顫。
小皇帝下意識察覺到她身上的悲意，心頭一凜，不顧天子之尊，握住她環著自己腰間的臂膀，下得禦座，與她跪在一處。
柔聲問：“怎麽了？有朕在，怕甚？”
是啊，他那麽寵她，幾乎要什麽給什麽，連後宮女眷沒有的自由，都願意舍與她。這樣極致的寵與愛，試問歷朝歷代哪個後妃有過？她有什麽好怕的？
小皇帝蹙起的長眉下滿是擔憂，耐心地等她回話。
馮妙蓮卻幾度欲言又止——總不能告訴他，她在宮外還有男人，且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問他能不能睜只眼閉只眼，就像她對他宮裏的那些女人那樣？
她無數次想向小皇帝坦白，畢竟他對她那樣好，真真既是丈夫，又是哥哥。不，即便她的嫡親兄長們都不及他體貼！
可她本能地知道——不行！小皇帝其他都好，卻見不得她與別的男人親近。別說穆硯了，就是已出家的佛子，一塊長大的拓跋澄，甚而她的長兄馮誕，連他們的醋都吃！
她怎麽敢告訴他啊！
哎，做的時候膽大包天，認的時候膽小如鼠，她該怎麽辦才好？
馮妙蓮轉過頭去，空蕩蕩的殿堂盡收眼底，叫人宏闊之氣抖生，仿佛山河萬裏，盡在腳下。
這煌煌大殿，雕梁畫棟，此刻卻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小皇帝的手還搭在她的肩頭，溫熱的掌心透過錦緞傳來一陣暖意，可馮妙蓮卻覺得怎麽也捂不進心裏。
她擡起頭就能望見他，他們跪在一處，手握著手，肩並著肩。他與她好似平等的兩個人。似乎她真的可以像與穆硯那樣，隨意地靠著他，聊些家長裏短。反正說錯了，最多惹來對方抱怨幾句，總不會有什麽血雨腥風，伏屍百萬……
“宏哥，”她輕聲道，既是肺腑，也是試探，“你若不是皇帝就好了。”
話音一出，殿內靜得能聽見梁上積塵簌簌落下的聲響。
拓跋宏的手還搭在她的肩頭，指尖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深，猶如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奇怪的是，他沒有半分慍色。
半晌，她聽到一聲微不可聞地嘆息。
“朕也想過，”小皇帝幽幽地道，“不止一次。”
他撐著地磚，面朝大殿，轉過身坐著，胳膊支在膝上，兩只手無力地耷拉著。
“那樣，朕的母親便不至於被賜死。朕也能像弟弟們那樣，在生母膝下長大。”
“對不住……”馮妙蓮不意竟揭了他的傷疤，臉上滿是愧疚。
他止住她，仍陷在自己的遐想裏，嘴角牽起一絲淺笑，眸子裏閃過一抹向往。
“彼時，朕便是一個閑散宗室，可以白日騎馬遛街，晚上爬墻找妙蓮……”
馮妙蓮瞬間心虛——這不是穆硯幹的事麽？
“呸！”她啐他，“誰認得你！”
這話叫小皇帝的眸子瞬間一黯，是啊，他若不是天子，妙蓮如何能識得他？她是太極殿侄女，是馮家最漂亮的女郎，自出生起便註定要被送進宮的。旁人壓根無法染指！
他忍不住牽起她的手。馮妙蓮順著力道，也轉了過來——倆人就這般大喇喇地坐在禦座底下的臺階上。
戶外日頭西斜，溫煦的紅光照亮了整個大殿，襯得他倆的臉頰紅撲撲的，跟醉了酒似的。
“妙蓮，說來你或許不信，朕當皇帝，最得意的，不是君臨天下、政由己出，而是能擁有你！”
拓跋宏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尖上，勾得她又疼又癢。
他沒有騙她——最難熬的那幾年，他都是靠著與她僅有的點滴趣事，支撐著走下來。
馮妙蓮怔怔地望著他，少年天子俊美的側臉鍍著一層暖紅的光，睫毛細密如扇，投下一小片顫巍巍的陰影。他說這話時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仿佛那裏真有一條長街、一堵矮墻，一個院落，和一個他永遠夠不著的尋常人生。
她忽然很想哭。
既有感動，更有心虛——他越是這般掏心掏肺，她心裏那道裂口便撕得越深。風從裏頭灌進去，涼颼颼的。
若是……他能接受她在外面有人就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其實細細想來，有什麽大不了的？她大多數時候都是陪著他的。偶爾他不在麽，她才設法去找穆硯。人家都沒意見，怎麽他就不行？
姑母……她剛想用太皇太後舉例，卻悲哀地發現她姑母也是在太祖爺走後，才招的男寵。
她暗戳戳地瞟了眼小皇帝，她唯一的錯，便是急了些！
呸呸呸……太祖爺年紀輕輕就走了，她卻指著眼前人長命百歲哪——那麽好的人，她還是有良心的！
小皇帝情到深處，將她輕輕摟到懷裏，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真想什麽都不做，就這樣一直守著你。”
這話，他亦說過許多遍。
大魏朝的天子，就這般陪著一個後妃，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西斜的暖陽將他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到盡頭處，恍若一體。
偷得浮生半日閑——沒了龍椅龍袍，小皇帝也是人，有抹不去的七情六欲，照樣英雄氣短。
以至於馮妙蓮覺得自己可以與他好好談談。當然，避開她的秘密，只說馮家。
“哥哥，”她窩在他的頸窩處，周圍滿是他的氣息，眼一閉，脫口道，“其實，我挺怕姑母離開的。”
攬著肩頭的手驀地一僵。她確信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而是如實道：“我和姑母不親，但畢竟擔著一個姓。有她在一天，我家便安穩榮華一天。”
“可是，萬一哪天她走了，這江山就成哥哥一個人的了。”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到那時，你對馮家，會如何？”
頭頂半晌無話。
她沒指望他回答——顯而易見的事。
“你跟我家沒有半分血親，所謂撫育，”她頓了頓，實話實說，“只怕也愛恨參半，不找馮家麻煩已算仁慈。”
上首的呼吸一窒，馮妙蓮知道她又說中了。
這回她重重地一捶他。
“你問我怕什麽？”她直起身子，幽怨地瞧著他，“換你是我，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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