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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讓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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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讓步(五)

拓跋宏深吸口氣, 幾乎咬牙:“你倒是提醒朕,得提前立個詔命,就說……”

“呸呸呸!”不等他講完, 馮妙蓮趕緊捂住耳朵,“不聽不聽, 王八念經!”——生前管著她, 死後也不放過, 是人麽!

落到小皇帝眼裏, 卻是她嫌遺詔忌諱,怕他先走, 舍不得哪!

山風獵獵, 吹開各人的衣角。華蓋之下, 衣冠君子寬大的袍袖瞬間糾結在一處。

遠處, 征發修築陵寢的役夫打著赤膊,低頭弓身,肩擔手提,皮膚被熱辣辣的金陽灼得黑紅。更有兇神惡煞的司吏執鞭於道, 一刻也慢不得。

底下眾生步履維艱,血汗盡於鞭中;臺上諸人卻談笑風生,慈悲只在佛前——新政再改, 不過是將稅收和勞役換了有司。做苦工的、服徭役的,照樣衣衫襤褸,螻蟻般求生。就這樣吧,佛經裏不是說過?前世造孽, 今生微賤。要忍呀, 來生, 興許也能當貴人哩!

小皇帝趁勢握住身邊人的小手, 低眉的瞬間,金光自他的側顏照過,好像鍍金的佛祖。

“是朕胡說,”他上揚著嘴角,眼裏劃過一抹笑意,“何必為百年後的事憂心?”

如今的他與太極殿正相得——大母甚至允他為生母敕建覺山寺。大事當前,個人恩怨早已無足輕重。

拓跋宏望著腳下雲海,一股淩然之氣油然而生。壓在他頭頂多年的巨石已然松動,這麽些年的憋屈、隱忍,終於有了落腳之處。這是否意味著,他可以像史書上的聖君那樣,一展拳腳了呢?

馮妙蓮感覺小皇帝用力地握住自己,手掌甚至微微顫抖。她有些詫異地望向他,只見他的眸子裏閃耀著一股她看不懂的精光,比午後的艷陽還熱。

高臺下,隨扈的三都大官,公卿宗室俱袖手靜候。人群邊緣,兩個武將打扮的青年靜靜地瞧著周遭。

步六孤睿瞅了眼高臺上時不時耳語的帝妃背影,轉頭便瞧見冷著臉、一言不發、直直盯著上首的穆泰。

“替誰不平呢?阿硯都放下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頭,小聲道。步六孤睿隱約曉得穆二郎與臺上這位馮貴人幼時交好,甚至差點定親——小兒女麽,誰沒個傷心事?如今橋歸橋路歸路,他弟弟都沒說什麽,穆泰這個當大哥的,反倒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穆泰瞥了他一眼。家裏那個孽障要真肯放手,他何至於憂心至此?嘴上卻道:“誰為這個?”

“阿硯說,你家隱戶為八家之首?與其編排我,不如想想如何平賬去!”他反將發小一軍。這個節骨眼上,除了他那混賬弟弟和臺上那位小皇帝,誰他媽有空兒女情長?

太極殿欲班祿酬廉,雖未明令,風聲已然傳下。他們幾個雖佩服太皇太後高瞻遠矚,可這刀子畢竟砍在自家頭上,哪有不痛的?

尤其穆泰。既是勳臣八貴,又是太極殿姻親,兩頭周旋,裏外不是人,正憋了一肚子氣呢!

太皇太後甚至要候官曹牽頭,帶隊搜查京城內外隱戶。這得罪人的差事,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怎麽死的都不曉得!

提到這事,步六孤睿一臉委屈:“哪裏是我不捧場?宗親族老俱在,太極殿上嘴皮碰下嘴皮,卻要各家實打實地放血,能不天怒人怨?”

“真搞不懂你姨母,”他瞅了眼周遭,壓低聲音道,“從前還肯日拱一卒,徐徐圖之,怎麽如今反倒急起來?”

為何?

穆泰無奈地搖了搖頭。姨母的身子骨大概就是最大的催命符。偏她老人家一生要強,怎容許千秋功業半途而廢?而小皇帝,便成了她無可選擇的“托孤”之人。

他瞟了眼上首,天子攬著佳人迎風而立,意氣風發。穆泰心裏一堵,撇過頭去,為自家弟弟不值。

烈日當頭,此時的穆硯,正一身長石勁裝,腳踩石獅,望著大得寺連綿的耕地,與灰白長眉的住持周旋。

歷朝歷代,括隱大有講究。

他手握天下陰私,哪些人能動,哪些人得松著,心裏門兒清。太極殿將這差事交給他,當真對口。

如今,勳貴八姓裏,半數被他犁地般狠狠刮過一輪,譬如勿扭於(於),太極殿早視其為眼中釘,正缺名目收拾呢!他下手自然毫不客氣。

半數則雷聲大,雨點小。譬如他們自家和步六孤氏,算自己人,只要出點血,把太極殿的面子圓過去就行。

另有賀樓氏,雖因婁提牽連,大部分族人已被貶去懷朔放馬,畢竟六鎮老親,穆硯素來敬婁家剛勇,踏勘時也放了不少水。

婁家嘴上沒說什麽,連夜給他送來一副鑲金馬鞍,直言:北地無所有,惟重義氣耳。算是記下他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也有差額大的時候。穆硯動不得宗室,只好把目光放到京城諸寺,拿僧祇戶抵一抵。

沒想到連城內的永寧寺都聞風割肉,破財消災,反到是這遠在京郊的大得寺,竟敢與他討價還價?

“都是熟人,曹主何必這般不近人情?”住持竟搬出住在昌黎郡王府別院的佛子來,聽說他與馮家老太君有親?那和穆家不也是親戚了?

不提高識便罷,一想到那混賬屢屢攪擾他與二囡歡好,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老和尚好意思提?

穆硯懶得與他啰嗦,大手一揮,叱烈利索地帶人進去抄寺。

“你你你……”那住持沒想到穆二竟半分面子不給。他很少進城,不清楚候官曹的威名,只知僧田與僧祇戶是立寺之本。氣郁之時,目光一掃山腳,田連阡陌,正是公主寺的產業。

“要收一起收,”大得寺住持破罐破摔,自以為扯著虎皮,“誠信公主的田不比我們多?穆曹主豈能厚此薄彼?”

“哼!”穆硯把玩著手裏的馬鞭,拿一端拍了拍住持肥厚的臉頰,黑沈的眸子裏透著一絲諷意。

“公主大義,”他道,“我才露個口風,人家便早早把田契戶籍登記成冊,連夜送來。”

他指著山下綠油油的田地,莞爾,“如今你看到的,已是過了明路的。”

那住持聞言,臉色灰敗,始知括隱不是玩笑,即便長公主也要割肉飼鷹,何況他呢?

“舍了這麽多田地,不心疼?”公主寺裏,拓拔太興抱著誠信,為她可惜,“何必恭順至此?太極殿暫動不得宗室。”

誠信卻搖頭。她雖少年修行,卻從未脫離紅塵。如今情郎被奪爵還家,她一個孤家寡人,手握許多良田,猶如小兒抱金,稍不留神便會招攬禍患,倒不如早早獻出去,既賣了穆二郎面子,又送了太極殿投名狀——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在太皇太後這個嫡母面前,總能換得一二人情吧!

如此這般,當秋涼的露水打濕第一片落葉時,穆硯交上了一份極漂亮的差事。

太極殿大悅——有了京城打樣,下面的州郡便有章可依。

穆硯也因此得封宣義侯——至此,兄弟倆一公一侯,穆家瞬間風頭無倆,即便穆真在時,也沒有這般鼎盛。

更引人註目的是——穆二郎至今未婚娶,據說身邊連個侍妾也無。雖說閻王之名遠揚,架不住人家有前程、美姿儀,還潔身自好!試問哪個閨秀不動心?

一時間,平城的媒人聞風而動,馮大姑接賞菊宴的帖子到手軟。她是既喜且憂——喜的是,家門興盛;憂的是,幼子情傷。

這夜,她以身子不適為名,把旬月未回的穆硯叫了回來。當著他的面,將選了又選的幾張名帖一字排開。

“挑一個吧,就當為了這個家。”大道理說過不知多少,有用嗎?不如直白些,“俱是低門小戶,不妨礙你外面行事。”

穆硯眼尾一跳,有些驚愕地瞧向母親,原來她老人家都猜到了?

室內一靜,燭火兀自跳動,照得馮大姑頭上的銀絲熠熠生輝。

他內心生出一股濃濃的愧意——這麽長時間沒回來,阿母的白發又多了不少。

可是,縱使生他養他的母親,也不能叫他辜負妙蓮!

他閉眸,不忍看老人家落寞的眼神。

“兒有新婦,從小就有。”語聲幽幽,似無路可逃的喟嘆,又似絕處逢生的希冀,還有一絲自欺欺人的圓滿。

母親的房裏他一刻也待不下去,逃也似的跨出房門,卻發現空蕩蕩的回廊下有一人負手而立。

“大哥!”穆硯腳步一頓,長眉緊蹙,“你也是來當說客的?”

穆泰一身玄色勁裝,如同一座巋然不動的高塔,冷寂的臉隱在暮色中,一言不發地望著他,辯不出喜怒。

穆硯心頭一緊,不知他有何指教?

“下月,天子北巡。”半晌,穆泰撂下這句,沒頭沒尾,對面卻瞬間聽懂。

“為何?”穆硯狐疑地望向長兄。他不是一向與阿母一樣,不支持他與妙蓮麽?

“誰叫我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弟弟?”穆泰仰頭,望了眼天邊明月,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可眉眼裏,分明有精光溢出,原有一句他隱忍著沒說——當初呂不韋奇貨可居,與嬴異人共享趙姬,始得始皇帝。焉知他家沒這個福分?

夜半無人,帷幕低垂。

臨漪閣裏,小皇帝摟著馮妙蓮閑話。提及穆家兄弟,他中肯地道:“有兒若此,你大姑也算高枕無憂了。”

馮妙蓮埋在他的頸窩裏,小臉早得意地樂開了花兒。可不是!她家硯臺就是厲害,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是出將入相的大才!

周遭忽而一靜,耳垂上驀地一緊,小皇帝習慣地咬上來,含糊地道:“朕記得你從前與穆二要好來著?”

酸溜溜的,能燒魚啦!

馮妙蓮暗戳戳斜他一眼,擱剛進宮的時候,她或許早慌亂起來,可小半年下來,她算摸清他的路數——沒醋都要喝幾口。

小手拽住他的一條辮子,寸寸繞在指尖。

“老黃歷啦,就你還惦記著!”她嗔道。

“唔,既是舊相識,沒送些儀禮去?”小皇帝還要逗她。他似乎特別鐘愛咬她的耳朵,說話時,口風絲絲往耳蝸裏鉆,癢得很。

馮妙蓮不舒服地動了動,忍不住又暗暗白他一眼——她送去穆家的物事都是光明正大登記在冊的,他能不曉得?試探什麽呢!

她摸了摸脖子,古樸的佛首上穿著赤金的耳珰——穆硯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嘴上卻道:“是送了不少禮物去——我家親戚少,難得兩個表哥成器,能不恭維著些?萬一哪天被你欺負,好歹有個能說話的娘家人……”

“朕欺負你?”小皇帝哭笑不得,狠狠在她的耳垂上用力一咬,惹得她又是一嗔。

“舉頭三尺有神明!”他將她掰過來,正對著自己。

打她入宮之後,他恨不能傾其所有討她歡心——她不喜歡其他女人和孩子,他就將她們打發得遠遠的,幾乎圈禁在各自宮內,等閑不許出來。她不喜歡早起,他便獨自去太極殿問安,問就是妙蓮身子弱,他沒節制,害她起不來床。她喜歡光鮮亮麗的玩意兒,於是那些本該是他私帑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盡數充了臨漪閣的庫房。她喜歡熱鬧,他便常請市井裏的傀儡戲班子入宮,還叫嫁出去的三妹作陪……

翻遍史書,沒幾個帝王對後妃有這等癡情的,居然說他欺負人?他除了在床上霸道些,其他時候不都隨她鬧?

“哎呀,我就講了一句,惹你這麽多閑話!”馮妙蓮自知失言——憑心而論,小皇帝對她確實好到沒得說。她甚至常常會忘了宮外還有一個穆硯!待反應過來時,又繼續陷入到對兩個男人的愧疚和拉扯中去。

“你是哥哥嘛,”她捧著他的臉,左邊親一口,“又是天子,”右邊再親一口,“不要和我計較啦!”

小皇帝卻不說話,劍眉微挑,琉璃珠般的眸子意猶未盡地盯著她。

這是叫她繼續的意思了——馮妙蓮發現,他特別喜歡聽她恭維他。這滿臉享受的模樣,與白日裏那個老成持重的少年天子判若倆人。

她無奈,只好接著來。

“方才是我想左了,”馮妙蓮親了親他的額頭,“那麽多哥哥裏,最能倚仗的不是我們陛下嘛!”

她趴在他的胸前,點著他尖尖的鼻頭,“這個哥哥頂天立地,胸懷寬大,既能幫妹妹遮風擋雨,又能與她夜半私話。”

她微微往下,捧起他將將蓄起的胡茬舔了舔,眼見著他眸子裏滿意與情浪共存,嘴角也不再緊抿,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再接再厲地親上他的脖子,在他的喉結處停了停,就聽他倒吸一口涼氣——若說她的癢處是耳垂,他的呢?便是那方正上下滾動的喉結。

“嗷!”

忽然,小皇帝猶如鯉魚打挺,微微弓起身子——她竟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尖利的虎牙甚至磕到了他的筋骨。

哼!讓你咬我,報應了吧?馮妙蓮斜睨他一眼,露出點狡黠的笑來,嘴裏依然好話不停。

“這個哥哥還大方,妹妹要什麽給什麽。寧願自己節衣縮食,也要妹妹吃香喝辣——天底下再找不出這麽好的情哥哥來!”

就聽小皇帝冷哼一聲,嘴角高高翹起,還算有良心!

卻聽她接著道:“就是有一點不好!”

小皇帝劍眉微微一抖,沈著嗓子問:“哪點?”——他對她還有不好?

於是馮妙蓮貼上他的鬢邊,學著他的樣子,也在耳垂處輕輕撕咬一口,半真半假道:“管得太緊——愛吃醋!”

tun上被重重拍了一掌。

“慣得你!”小皇帝直直坐起,舉著她的肋下,高過頭頂——就跟她在家,常舉著貍奴說話似的。

“除了不許你出宮,朕什麽時候管過你?白日裏你去校場跑馬,多少獵郎為你道彩?還有拓跋澄鞍前馬後地獻殷勤,朕說過半句?”

“誰叫你總是忙這忙那?”馮妙蓮委屈道,“天天早出晚歸,一走就是整日。我再不給自己找些事做,不得憋死?”

至於拓跋澄,“他不過陪我說笑兩句,幫忙調了調馬鞍,怎麽就是獻殷勤了?少汙蔑人!”

這話叫小皇帝啞口——新政在即,他和大母見天忙於國事,恨不能有三頭六臂,確實冷落了她。拓跋澄那裏他更是放心,不過是話趕話罷了。

馮妙蓮見他說不出所以然來,更覺委屈,氣鼓鼓地咬住嘴唇,歪過頭不看他。

他最看不得她委屈的樣子,瞬間心軟下來。

“是朕的錯,這段日子,疏忽了你。”他覷著她的眉眼,果斷自省。

她卻依然不答話,撅著小嘴,頭扭到另一邊。

他無奈,隱約猜到她的心思,沈吟了會兒,開口道:“不就是想省親麽?下月朕北巡,大不了,依著上次,送你回馮家一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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