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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讓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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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讓步(四)

陛下長, 陛下短……

猶如魔音繞耳,拓跋宏瞧著她那張猶自開、合的唇、瓣,恨不能拿東西將它堵起來——別人怎麽敬著稱呼他, 她也跟著隨大溜,成婚這麽久都沒改口, 可見生分!

眼看著小皇帝臉色越來越不好, 馮妙蓮心裏更慌了——他自小就聰明, 定是瞧出破綻啦!

她一緊張, 話就更多,那嘰嘰喳喳的小嘴, 正正好懸在小皇帝上方, 叫人忍不住想壓下來啃一口——他也確實這麽做的。

馮妙蓮正尋思著該怎麽請罪, 一道大力忽而從脖頸而下——她驚呼一聲, 差點撞到他的臉上,嘴對著嘴。

小皇帝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一個翻身就把她壓下,繼而在她睜眼前, 直直親了上來。

“妙蓮,朕有名字。”半晌,他喘著粗氣暗示道。

什麽?馮妙蓮有一瞬錯愕, 會過意後,眼睛瞪得似銅鈴。她就是再不敏,也曉得皇帝的名諱不能亂喊。何況,他與先帝讀起來重名呀。

腦袋搖成撥浪鼓:“就怕先帝聽見, 夢裏平白多一個人訓我!”他阿母已經來找過她, 焉知先帝不會?

“那就換個別的, 總之, 不許和別人一樣!”小皇帝看似通情達理,實則提出了更難的要求。

她暗自叫苦,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寧願他註意到別的事上,也好過想起那把匕首來!

“大郎?”她小聲試探,還是——“大……侄子?”

小皇帝的臉沈得比鍋底還黑,長眉下的星目竟冒出火星子來,不用他表態,馮妙蓮也知道,馬屁拍馬腿上啦。

“陛下覺得我怎麽叫你才好?”還是由他決定吧,天曉得他想聽什麽?

小皇帝果然有主意:“阿澄說,民間女子常喚情人為‘某郎’。”

“哦!拓拔郎啊!”馮妙蓮從善如流。

小皇帝深吸口氣,糾正:“宏郎——妙蓮私下可以這麽喚朕。”

他想聽!只要一想到那張嬌嬌的櫻桃小嘴即將吐出他的名來,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馮妙蓮咀嚼著他給的答案,忍不住莞爾,宏郎——紅狼,哈哈哈……居然有人自比禽獸的?

她笑得咯咯的,叫正陷在等待中的小皇帝惱羞成怒。他氣鼓鼓地雙手壓住她嬌嫩的臉蛋,將她的小嘴夾得撅起來,繼而再次惡狠狠地壓下,叫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這一拉扯就是兩個多時辰,待二人收拾完畢,夕陽已然在天邊燒起一片紅雲。

馮妙蓮推開支窗,就見滿塘的荷花被染成赤色。

身後貼上一個熱乎乎的懷抱。小皇帝將將沐浴過,身上還沾著皂角的香氣。

她的後頸處被什麽堅硬的物事硌著了。反手一摸,才發現是她的雪塔戒指。

小皇帝回來後,順走的戒指卻沒還她,而是拿青金珠子串了,掛在胸口。而她自己呢,食指上卻套著穆硯新給的朱砂梅。

要不,她也想辦法把他送的耳環扣在項鏈上?有個絕妙的主意油然而生——穆硯曾送過她一枚木雕的佛首,她進宮時將它壓在了箱底。何如將那枚金環嵌在佛祖的耳垂上?如此,她便能堂而皇之地將它們掛在身上。既不會叫小皇帝起疑,又兩個都不辜負,瞧她聰明的!

哦!還有那枚動了一半的香囊,小皇帝明裏暗裏催過好幾次,得快些完工啦……

又是一陣黏膩,馮妙蓮只覺身上難受得很,尤其這潮氣蒸人的夏日,稍微一動就滿身大汗。她感覺後背癢得厲害,怕又要生痱子了!

“我也要去洗澡。”

小皇帝卻就著她濕漉漉的腦門親了親,“再等等。”

還等?自起身後,他就攔著她用水,說她本就體虛,此時沐浴會寒氣入體,楞是叫她歇一歇。

馮妙蓮不滿地動了動腿,新換的綠羅裙裏早已狼狽不堪,裙角甚至被染成深色。

“是我給的多還是小皇帝的多?”耳邊又想起穆硯沒臉沒皮的話來。

她臉上一羞,掙開身後人的胳膊,逃也似的去了凈室——她寧願著涼,也好過受這等煎熬。

浴桶裏的溫湯將將換過,清澈見底。她坐進去沒多久,水便渾了起來。

馮妙蓮的小臉被浴桶的熱氣蒸得紅通通的。她瞧著水中的自己,嘴唇被親得有點腫,眼中猶有未散的春情。方才那一場小皇帝看似魯莽,實則節制,她甚至有些大汗淋漓後的暢快……

她一拍水影,俏臉隨之蕩漾,一如此刻的心緒——她覺得自己挺沒心沒肺的,不管跟穆硯還是小皇帝,各能品出各的好。

就是可惜,兩個不能一塊來!

哎,如果換她是皇帝就好了!這樣她便能將倆人都收入後宮,封左右皇後,睡覺的時候一邊一個……

天!她在胡思亂想什麽?直到發現自己沒法一身二用時,她才恍然回神——太大逆不道啦!

馮妙蓮心虛地掃了眼簾外,厚重的帷幕隔絕了人影。她提起的心這才放了回去——不就是瞎想想麽?別人又看不見她的心裏話。

她甚至有些可惜——為何女人們能同時嫁給一個男人,男人們卻不能同時給一個女人?

唔,好像也有,譬如她姑母——風聞幾位大人相處得很不錯。可怎麽到了她這兒,小皇帝和穆硯就得王不見王?今天還迫不得已拉小法師墊背,哎,造孽!

忽聽外面一陣響動,似有什麽被捂了嘴、拖出去的聲音。

“怎麽啦?”馮妙蓮忍不住問外頭,卻無人應她。

半晌,小皇帝才若無其事地挑簾進來。

“處理了一個宮女。”不等她開口,他先挽起袖子,一邊拿刷子幫她搓背,一邊表起忠心。

原來,方才馮妙蓮去洗漱後,小皇帝偶然掃到她站過的金磚地上遺留幾滴白色的晶瑩,難免心湖一蕩——那是自己的心肝兒肉留下的,自是比瓊漿玉露還珍貴。

他蹲下身子,正預備拿指尖挑來好好欣賞。不料,斜刺裏殺來一個宮女,二話不說就殷勤地拿帕子把地上擦幹凈了……

要問這宮女是誰?正是早前那個負責別宮灑掃的女史,散了半副身家,買通有司,這才謀到天子身邊起居的活。

雙三念見她一副穩重的模樣,便命她進去收拾。早前興平宮的宮人都被他和白整耳提面命過——只要進了殿門,便是瞎子聾子,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別聽,完活就趕緊出來。

可憐這小女史別宮出身,沒能得雙中官提點——理床便理床吧,跑皇帝跟前幹嘛?那地上的臟汙,陛下沒叫動,她怎麽敢自作主張地擦了!

小女郎還挺有心思——那寬大的宮裝,叫她改瘦寸許。趴著擦地時,腰帶一勒,當真凹凸有致,肥瘦相宜……

她正有意無意地調整姿勢——這是她夜半無人時,忍著羞恥,就著明月,對著神淵池練了無數次的結果。

殿內突然一靜,隨她進來的幾個宮女皆屏氣凝神,等著看她的造化。

她卻後背一僵,似有無形的威壓兜頭而下,露在外面的後脖子瞬間涼嗖嗖的。

就聽上首傳來一聲吩咐,帶著隱隱的薄怒:“婢子少教,杖三十,滾!”

她楞怔當場,一時沒反應過來。待門口的近衛沈著臉向這裏走來,她才意識到,天子在說自己!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也是最後一次——被明令責罰過的宮人將被一擼到底,從此打發得遠遠的。

她想求饒,嘴巴已被近衛牢牢捂住。她想掙紮,胳膊卻被反擰,動彈不得。她的眼裏急出淚來,悔意排山倒海般襲來——她該聽大監的,絕了往上爬的心思,老老實實做個別宮女史,雖說不能一步登天,手底下到底管著十來號人,早起有人侍奉,屋榻有人打理,冬夏還有少量的炭敬、冰敬……

沒了,全沒了!

她嗚嗚地搖著頭,淚水糊了滿臉。宮裏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馮貴人更是傾國傾城。她被鬼迷了心?竟覺得陛下會膩了絕色,歡喜她?

不,只有她自己曉得,除卻那些功利,還有別的什麽——早在三年前,她便遠遠相過他,只覺陛下玉山之姿,與左右說話言簡意賅,條理分明,溫聲中帶著天威……這樣年輕、俊朗、沈穩的少年天子,哪個女人不想試一試?她那時便想,哪怕他看一眼自己也好啊!

如今,也算如願了?

她絕望地閉上眼,清醒地知道,屬於自己的春天——過去了。

“早幾年她湊上來,朕或許還要敬她一個‘勇’字。如今,哼!”

小皇帝眸中寒芒一閃。

馮妙蓮隔水望著他的倒影,心神跟著一凜——細究下來,她身邊的男人,小皇帝,穆硯,大表哥……他們身上似乎藏著她看不懂的戾氣。在她面前時不顯山不露水,一轉頭,殺人也不離奇。

他們也確實有這能力,一聲令下,自有人為他們赴湯蹈火。她隱隱約約感知到一股力量,似乎一旦擁有它,便能驅使眾生,無所不能。可這個力量,古往今來,似乎都在男人手裏,如她姑母這樣的,畢竟是少數。

她有些羨慕他們——同樣在榮華富貴裏,他們能做的事,就是比她多得多。

她偷個情,就算天大的窟窿了。男人呢?傀儡戲裏,那些慘絕人寰的戰爭哪個不是他們挑起的?

哎?要是天下間都是女人,她想到自家後院那些彎彎繞繞,忍不住噗呲一笑,只怕刀槍早就入庫——打嘴仗居多,天下早太平了!

瞧見她笑了,小皇帝積壓的滿腹不快立時煙消雲散,眼裏跟將將熄了火的竈堂似的,只有無邊的暖意。

“我們要個孩子吧!”她聽他貼著自己的耳畔提議,“最好先來個女兒,隔幾年,再生個郎君……”

原來他叫自己晚點用水是為了這個?馮妙蓮低頭瞧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裏亂糟糟的。

她其實不太喜歡嬰孩——她看著弟弟長大,鬧騰得很。就連她自己,從記事起,就沒少令母親憂心。

“孽障!”

她阿母急起來,總這樣罵她們姐弟倆。她一直想不通——既然兒女都是債,不欠不就好了?

何況,她姑母沒自己的孩子,照樣當太皇太後。而生了孩子的,林氏也好,小皇帝的生母也罷,命都沒了!

“你不一樣!”小皇帝似瞧出馮妙蓮的忐忑,環住濕漉漉的她,剛換上的燕居服瞬間濕了大片,“別人的孩子,大母總歸不放心。”

哦!聯想白日種種,原來徐府君是姑母叫來的呀。她有些心虛地掐了掐自己的肚皮,薄薄的一片,跟幹柴似的。她前後跟兩個男人歪纏,如今幾個月過去,卻半點動靜也無——孩子這種事,大概也要看緣分吧?

“以後,不許和旁的男人走得近。兄長、佛子都不行,朕不是聖人,會嫉妒。”孩子的事暫且不論,他靠著她的額頭,舊事重提。

原來他還沒有放下!

馮妙蓮一驚,不過是送個匕首,他就醋成這樣,要是曉得她和穆硯幹過的好事,不得發瘋?

憑什麽?他都兒女成群了,還有臉來要求她?

馮妙蓮才不慣著,接口道:“那宏哥也不許碰別的女人,新的舊的都不行!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聲“宏哥”叫得親切自然,帶著點恃寵而驕的意味。雖則按輩分講,她該喚他一聲侄兒才對,可誰讓一表三千裏呢?還不是血親。

小皇帝聽到她的“宏”字出口,身子便先酥了一半——多少年了?自他五歲登基始,便再無人這麽喚過他,即便太皇太後,偶爾寵溺起來,無非叫一聲“大郎”。

如今,這個字從他最愛的女孩嘴裏吐出來,縱是百煉鋼也成繞指柔,有什麽不能滿足的?

“好!”他答得幹脆,男人的通病——不管做不做得到,先應下再說,“朕就守著你一個!”

本來麽,朝事越來越忙,他也沒功夫理會旁的女人,能把她哄好,已然很費腦筋了!

水中的倆人信誓旦旦,皆以為對方應了……

小皇帝發落宮女的事沒有刻意隱瞞,不出一日,便不脛而走。那些有活絡心思的,俱偃旗息鼓,起先還熱鬧非凡的別宮,瞬間又沈寂下來。

待到帝妃隨馮太後一行去方山踏勘時,小皇帝身邊的宮女早沒了影兒——清一色的黃門。

原來雙三念得了天子示下,將近身伺候的宮女統統調了崗。

落到馮太後眼裏,瞧自家侄女的目光隱然帶了幾分得意,沒想到自己幾年前布下的閑棋竟有如此功力——真真青出於藍。當年她在文成帝面前,可沒這面子!

方山在成為馮太後指定的陵寢前,本就是別宮附近風景絕佳之處。其上有供貴人歇腳的客室,也有行獵的林苑,高處還有一座觀星臺。

馮妙蓮隨兩位至尊踩上高臺,望著腳下茫茫樹海,方才還泥濘難爬的山頭,立刻渺小起來。她忍不住喟嘆:“還是姑母會選地兒啊!”

小皇帝瞟了眼站在最前端、與中侍中張祐、秘書令李沖指點陵寢進度的太皇太後,趁著人語嗡嗡,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道:“大母不願耗費民力,這是簡約的。屆時你與朕睡一處,地方只會更好!”

馮妙蓮楞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他的“屆時”、“睡”是什麽意思。

“啊?”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識搖頭,“我就不能像姑姑這樣嗎?”

一個人住多逍遙啊!若死後真能如生前,她情願自己掏錢蓋個別館——想見誰就見誰,不高興時,即便天王老子來了,她也閉門謝客,不比蹭他的屋子強?

小皇帝刮了刮她挺翹的鼻頭,一臉無奈的寵溺:“傻瓜,多少人想睡朕旁邊而不得,你還推脫起來!”

他的目光從文質彬彬的李沖身上劃過,露出一抹不以為然。大母為何不與、或者說不敢與皇祖父一處?蓋因身邊漢子太多,無顏死後同寢吧?

“宏哥……”馮妙蓮忽而想到什麽。

“嗯?”他溫聲回應,實則巴不得她多叫幾聲。

“這事不好說啊!”她琢磨著,誰先死還不一定呢,“我若比宏哥先行,自是任宏哥安置。可若我在宏哥之後走,就像我姑母這樣,宏哥也管不著啊!”

這回,她倒是“宏哥”的叫個不停。可說出的話,卻叫小皇帝眉峰聚壑——小沒良心的,她還想效仿大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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