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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煉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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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煉情(六)

嗶啵一聲, 燭燈明滅。

馮妙蓮別過臉,嘴角下沈,顯得很不高興:“切, 誰稀罕!”

她是香囊還是匕首?一個兩個都要把她往褲腰帶上別著?

她有些失望,小皇帝也好, 穆硯也罷, 口口聲聲說愛她, 到頭來, 卻把她當隨身的掛件,可有人問過她想不想?

哼!若叫她來選, 最好能回到從前悠哉游哉的日子——她寧願在市井裏晃蕩, 或是去郊外跑馬, 也好過被關在屋裏, 聽他漫無邊際的胡言亂語!

她三分薄怒的時候,小嘴微微崛起,杏仁眼兒下溜,乜斜著眸子掃人。臉蛋兒鼓著, 活像一個充滿氣的羊皮筏子。小時候,他最愛惹她動怒,再一左一右, “啪”地一聲,夾住她的小臉,笑著看她破功跳腳……

如今,他們已然長大, 自然不屑小兒行徑。他沒有動作, 亦不答話, 只是彎起嘴角, 癡癡地望向她,從眉心的朱砂痣,到鬢邊翹起的頭發絲,似要將她每一寸模樣,都深深刻進骨髓裏——既然不能時時相見,每一次聚首,都是往後孤枕難眠時,賴以回味的良藥。

可端詳得越仔細,那名為嫉妒的種子越是滋長。乍一看,妙蓮與三日前並無不同。但初承雨、露的少女,眉眼間不自覺流露出的春、情騙不了人。他們一同長大,這癡纏的十幾年歲月,他對她的熟悉遠超自己——她變的不是外表,而是骨子裏的風致,如同枝頭的花兒,從花骨朵到淩然綻、放,完全不一樣的美。

他卻不是采花人。

“宮裏可好?”他壓下酸楚,沒話找話。

“有姑母呢!自是無虞。”她模棱兩可,完美無缺。

二人皆默契地避開中間橫著的那個人——他不問,她便不提,就像阿耶從不在她和阿母面前主動提起別的妾室和兒女一樣。

可有些事,根本避無可避。馮妙蓮下意識拿手捶了捶腰背,穆硯看在眼底,眸光驀地一暗——從前的她,跑馬半天也從不喊累,方才不過站了一小會兒,居然受不住了!

三日,小皇帝能做多少事?穆硯心知肚明。

她進宮的這段日子裏,他過得猶如活死人般,愛與欲、妒與恨、占有與放手,等待與焦灼,爭相上場,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他。

他只好強壓自己,把心思放到審案上來——貪腐本就是最有力的紅纓槍,官場之上,有誰能絕對幹凈?太極殿指哪打哪,候官曹幾乎一抓一個準。

於是小皇帝快活了幾天,京城就雞飛狗跳了幾日,到最後人人自危,紛紛與京兆王一系劃清界限,生怕受其牽連——太極殿明顯想棄京兆而保瑯琊,更有甚者自以為看準風向,竟主動攀咬,落井下石,彈劾京兆王的奏章如滾雪球般愈來愈多。太極殿本意拓拔太興削職待命,如今,群情激奮,倒是不好姑息,就在馮妙蓮歸家之前,穆硯將將把京兆王捉拿下獄。

太極殿交代的差事,穆硯素來辦得漂亮,這次也不例外。可夜不能寐時,那患得患失的焦慮,卻在與日俱增——二囡已然嘗過天下至尊,會不會再看不上他這個滿手血腥的屠夫?

今夜,他亟需一個證明……

馮妙蓮正想問穆硯的近況,不意鬢邊一熱,有什麽碾上她的耳尖,不疼,癢兮兮的——他居然一口咬了上來!

“除了腿酸,還有哪裏不舒服?”他微微松開唇齒,含著她的耳垂模糊地問。

她一面嫌癢,癡癡笑著躲開;一面心裏發緊——要命,這叫她怎麽答?

馮妙蓮沈默了一瞬,微微天人交戰了片刻,終於心一橫,決意不再回避。她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眼前人,坦蕩蕩道:“這種事,起初都會疼得厲害,到後面才好起來。”

沒有細說,可誰都聽得分明。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看似理直氣壯,實則小心翼翼——不止他患得患失,她亦是!

從他們私定終身那天起,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們註定避不開第三個人。他要她,就得接受這一切!

穆硯心頭一松,會意地閉上眼,將她抱得更緊,環住她的手臂微微顫抖,心裏竟湧上一層喜意——她也在緊張?怕失去他?

看,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焦慮,都落在了同一處!

可是,狂喜之後,是更大的嫉妒——二囡為什麽疼得厲害?又為什麽好多了?

鐵拳收緊,胸膛起伏,邪火燒在心口,喉間滿是苦意。

女人面對男人不專,更多的是醋意與不甘。男人面對女人多情,卻會不自期地落到水裏去——他穆硯真個烏龜王八蛋,任心上人被那混賬欺淩!

遠在京郊驛館的小皇帝冷不丁打了個噴嚏。他下意識瞧向手心攥著的白玉戒指,唇角漾出一絲笑意——妙蓮想他了啊!

不大的驛站燈火通明,與他議事的楊播等人微微一楞,旋即停了話頭,面面相覷。

小皇帝很快回過神,將那枚玉戒往掌心一收,清清嗓子,繼續道:“元休思慮周全,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幸有徐禦史隨行咨情。只是藥材難尋,說不得,此番南下,要請弘農楊氏做中人,向士族豪強化緣一二……”

孤月高懸,於蒼穹之上散著幽幽冷光,明晃晃地照著一個女人,兩處男人——到底誰是烏龜誰是王八?

春風不語,一味偷笑。

穆硯心裏早已醋海滔天,可對待妙蓮,卻像抱著小娃娃似的,憐惜又心疼的攬在懷裏晃啊搖的。

鐵骨錚錚的壯漢,拿心愛的人兒一點辦法沒有。

馮妙蓮盯著他收緊的下頜線,微微松了口氣——他不開心,卻沈默地接受。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他的忍耐包容,極大地鼓舞了她。話匣子一旦打開,便收不住了——初、夜的張皇,躺在床上身不由己的無奈,連對母親都隱藏起來的委屈,終於有了出口。她窩在穆硯懷裏,語聲漸漸哽咽,最後由衷地感慨:“硯臺,還是你心疼我!”

原來捅破那層窗戶紙會這麽疼!怪道他一直不肯行最後一步。哪像小皇帝,只顧自己快活!

穆硯拍著她後背的手微微一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又是什麽正人君子?

二囡還是不了解男人,聽了她的話,他只想將她摁在床上,令她叫得更歡,哭得更大聲——愛他,怨他,歡喜他,從身到心,都是他!

甭管心疼還是心狠——沒上過床,他算她哪門子男人?

馮妙蓮還在絮絮叨叨,兀自沈在自己的幽怨裏,不意上面的人早已心思長歪,瞧著她時目光如炬,勢在必得。

直到耳邊又是一熱,她嚇了一跳——穆硯竟重新咬上她的耳朵。

什麽毛病?

“都說了,癢!”她止住話頭,推著他的胸膛歪了歪腦袋。他卻順勢吻上她的脖頸。

哎呀,更癢啦!

穆硯怎麽跟他家大黃狗似的?她忍笑躲閃,最後直接撐著他的肩頭,起身跳開。

穆硯呢,盯著她的目光愈發焦渴,卻並不慌亂——他知道她愛看什麽,也知道她實則沒多少定力。

他氣定神閑地跟著起身,叉著腰往隔壁凈室瞧了瞧。就見裏面濕、漉漉的,碩大的木桶裏只剩一半的水。

“忙了一天,下衙就來尋你,連洗沐都不曾。”他利索地寬衣解帶,就要往凈室裏去。

馮妙蓮一驚,攔他:“我叫素雪再打些熱水來,裏面是我用過的——不幹凈,且早就涼了。”

“就是要你用過的,”穆硯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當初那個鮮衣怒馬的混球又回來了,“香!”

說著,竟當著她的面,把自己扒了個幹凈,就這麽坦坦蕩蕩地往裏走。

馮妙蓮立在當場,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雖然不想比較,可她家穆硯與小皇帝一樣,人高馬大,這樣一副好身材、好樣貌,叫人看著便止不住心口狂跳。

“二囡,來幫忙!”裏面響起一道低沈的嗓音,帶著說不出的誘惑。

“想得美!”她毫不留情地拒絕,腳底卻似被紅線牽引,一步一挪地挨了過去。

嘩啦啦!

屏風後忽而傳來一片響動,混合著嗔怒的抱怨:“臭硯臺,你洗自己的,拽我幹嘛!”

穆硯不知對她說了什麽,她不依,拒絕道:“水冷!想我明日風寒麽!剛還說你會疼人。”

“那你幫我!”他笑意盈盈,恬不知恥。

於是又一陣響動,裏面似乎打起了水仗,劈裏啪啦一片……

長夜無極,萬籟俱寂。

素雪打花壇裏摘了幾枝鮮花,抱著貍奴百無聊賴地守在月洞門口,兀自數著葉片。可她到底年紀小,不一會兒,就哈欠連天。終於,花束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毛茸茸的腦袋一點一點地磕在旁邊的歪脖子樹上。貍奴“喵嗚”一聲,從她的懷裏躥出來,直直奔向來人,她也沒有察覺。

念珠從腕間滑落,高識一身潔白的僧衣,立在月下,袈裟上的金線在幽幽的月光中若隱若現——難得盛裝。

貍奴顯然與他極熟,瞇著眼睛,乖巧地繞著他叫了幾聲。

高識嘴角微彎,蹲下身,撓了撓小畜生的下巴,遞給它一條新曬的魚幹。

隨即瞧了眼院門口昏睡的少女,悄無聲息地起身入內。

屋裏燈火通明,隱隱有水聲傳出。

高識止步於窗前,橘色的燈光印在他白凈的肌膚上,印得他的眸子有如烈焰。

念珠窸窸窣窣地轉動,粗糲的指尖撚過包漿的珠子,五感在靜夜中格外靈敏。

隨著水聲褪去,裏間的動靜漸漸清晰。

“嘩啦!”裂帛聲響,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說不清是怨是嗔,“這是浮光錦!誰讓你撕的,我自己來!”

“咯吱”一聲,床帷搖蕩,少女的聲音霎時小了許多,帶著明晃晃的難為情,“不許看!”

終於,高識聽見了男人由衷的喟嘆,低沈沙啞,不覆清明——“二囡真美,像草原上的馬蘭花。”

啊?馮妙蓮一把捂住眼睛,從指縫裏瞪他——男人怎麽都這樣不要臉?什麽都誇得出口?

不過她也好奇——“馬蘭?那是什麽花?”她沒去過草原,長這麽大,到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京郊的公主寺。

穆硯扯起一抹壞笑,“想知道?”

馮妙蓮頭皮一緊,直覺沒好話,果然,就見他指著身下碧綠的褥子提議:“不如——我幫你塗上墨汁,坐這兒印一下……”

呸!混賬!

一時間,笑罵聲起。不多久,裏面的人語便斷斷續續起來,伴隨著愈來愈響的床帷搖、蕩,少女似悲似喜的討、饒,還有男子不知是壓、抑還是痛快的悶、哼……熱鬧極了。

夜深露重,縱是再高明的法師,也難靜聽春聲。高識閉眸,面上不動如山,唯有那念珠越轉越快,潔白的僧衣染上重重濕意,風過處,不覆輕盈。

許是月光太亮,百裏外,拓跋宏握著玉戒亦孤枕難眠——這個時候,妙蓮在做甚?可有想他?哎,昨夜還將她攬在懷裏,今日卻只得這冷冰冰的玉戒相伴。

他忽而有些後悔,早知道討一個其他物事來——這白玉不知哪裏的籽料,觸之極寒,捂上半天,仍不見暖。

小沒良心!他對著手裏的戒指笑罵一句,卻還是忍不住放唇邊親了親,這才模糊地睡去。

春風如同頑劣的孩子,拍過這扇門,又去敲別家的窗,沒個消停。擾得癡男怨女春、心、萌、動,月下幾度癡纏,伴著搖晃的花枝,一會兒飄上雲端,一會兒落於草甸。

它又分外識相,太極殿外徘徊了一陣,見門窗緊閉,無懈可擊,只好瑟縮著,退了出去。

東側殿內,侍者盡退。褐色的長毛蜀褥上,零散地丟著從臨漪閣裏搜出的禁藥。

馮三娘委頓在地,嚶嚶飲泣,淚水糊了滿臉,打濕了手心的素帕。

“若非二娘獨得聖寵,叫陛下一力抗了。你送的這些,足以叫太極殿顏面掃地,整個馮家都要被你帶累!”王媼恨鐵不成鋼地代上首數落她。

馮三娘自知犯了大錯,不敢辯解,只一味哀哭。

太皇太後壓著喉頭腥甜,失望地瞧著腳下跪著的侄女。

身子弱不可怕,沒腦子還自作主張才要命。

她意興闌珊地擺擺手,一句話不想多講。

王媼會意,嘆了口氣,對馮三娘道:“貴人安心養病,陛下回宮前,莫再惹是非。”

這是要禁她的足了?馮三娘帕子捂臉,心裏卻驀地一松——她本就不善與人交際,這樣的責罰於他人是酷刑,於她卻甚好。

殊不知她將將退出去,抱嶷便領著一道口諭,匆匆往昌黎郡王府而去。

於是那位三娘生母,在這溫柔的春夜中,忽而生了重疾,未挨到天明,便咽了氣。

可她只是一個妾室,甚至未曾驚動宮裏的女兒,死後薄棺一頂,幾個住得近的婢妾哭著送一場,便拉出去,找了塊空地,草草埋了。

唯有知道真相的馮熙與常氏相對而坐,瑟縮著,目送天家使臣離去……

翌日,天光大亮,馮妙蓮在鳥語花香中悠悠轉醒。她下意識摸了摸身邊,涼瑩瑩的,只見錦被折疊,早已人去樓空。

她有些失落,正想起身用水,卻發現身子分外爽利,一探褥子,亦幹凈得很,始知穆硯離開前,已將一切收拾妥當。

她瞧了眼屋角的折屏(後面是密道),心中一暖——相比小皇帝結束時的滿身狼藉,還是她家硯臺會疼人呀!

想起昨夜的天雷勾地火,她臉頰不由一燙,小手按住撲通亂跳的心口,嘴角止不住上揚——臭硯臺,居然會玩這麽多花樣,可見平日多不正經!

院外忽而響起素雪的聲音——阿母要她回府用早茶。

馮妙蓮這才打開房門。滿園春色瞬間入懷,她正預備深吸一口花香,卻在看到院子裏的物什時,笑意陡然一僵,黑琉璃般的瞳孔隨之收縮——那株離她窗口最近的桃花枝上,赫然掛著一串菩提念珠,兀自隨風搖蕩!

【作者有話說】

1.楊播(453~513年),字元休,改字延慶。北魏將領,洛州刺史楊懿長子,出身弘農楊氏,儀表不凡,事親至孝。舉秀才出身,初授中散大夫,歷任給事中、龍驤將軍、員外常侍、衛尉少卿、太府卿,遷侍中、華州刺史,封華陰縣開國伯。是馮太後心腹,亦得拓跋宏禮遇。

2.徐謇(jiǎn),字成伯。北魏醫家,名醫徐道度的兒子。出身高平徐氏,善於醫藥。慕容白曜攻破青州時,作為戰俘,解送京師。精於脈診,得到獻文帝寵遇,授侍禦中散,遷內侍長。隨駕遷都洛陽,為孝文帝元宏和馮昭儀治病,歷任右將軍、侍禦史、鴻臚卿,冊封金鄉縣伯。

3.這部是雙不潔哈,喜歡雙潔的同志可以就此止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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