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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煉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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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煉情(七)

馮妙蓮甫一進家門, 就覺出不對——父母臉色灰敗,好似一夜沒睡。尤其常氏,眼眶濕紅, 明顯將將哭過。

“出什麽事了?”她一驚,上前扶住母親, 發現她手心冰涼, 指尖微微顫抖。

常氏一肚子惶惑震悚, 卻不敢向女兒吐露半個字, 生怕嚇著她——三娘到底哪裏觸了太皇太後黴頭?竟叫這位姑奶奶夤夜派人來家裏殺人!她眼睜睜瞧著沈氏被灌了毒藥,繼而疼得滿地打滾, 最後頭足相就, 狀如千機。這慘相……

她捂住胸口, 不忍回想。

馮熙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些年聲色犬馬本就掏空了身子, 如今受了這等驚嚇,早已三魂去了兩魂半。

他一把抓住女兒的手,抖縮著問:“你三妹可是犯了要命的大忌?惹你姑母不高興了?”

沒有啊!馮妙蓮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三娘自進宮起, 便一直養病來著。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三妹給她的那些藥來……莫不是被姑母知道了?

她忽而想到,小皇帝願意擔罪的事兒, 還沒來得及告訴三娘哪,就她那點膽子,定是姑母一問,什麽都招了!她暗恨不已——此番必要受罰啦!

馮妙蓮有一瞬的慌亂, 卻很快平覆下來——陛下說了, 凡事都推到他頭上去, 藥是他給的, 也是他叫自己用的,她才是遭罪的那個哩。

只是如今小皇帝畢竟不在身邊,她小心翼翼地覷著爺娘,問:“可是宮裏來人說了什麽?”

怎麽只提到三妹?不該兩個一起罰嗎?

常氏大驚,顫著手抓住女兒的胳膊:“你……你也有份?”

馮妙蓮以為他們都知道了,臉上一燥,低著頭,囁嚅不語。

常氏霎時面如死灰,眼角漸漸蓄起晶瑩的水光——原來不止三娘惹了禍,二囡也牽扯其中。如今三娘的生母已然被賜死,下一個,是不是輪到她了?太皇太後做事向來有深意,難道是看在她持家有功,特意給她留的體面,叫她自裁?

想起沈氏死前的慘狀,她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萬幸,白綾總比毒藥舒服點兒罷!就是可憐她一雙兒女,從此再無親娘護持……

“二囡,”她忽而抱住自家女兒,強忍著哽咽,“不管阿母之後如何,定要保重自身,還有你弟弟……”

什麽?馮妙蓮扶住母親,見她臉上神情幾度變換,從驚惶,到恐懼,到絕望,如今竟說起了胡話。

“阿母要去哪兒?”她疑惑地問,難道她想替自己頂罪,去莊子上思過?

至於麽?不就是一不小心用錯了藥?左不過抄幾遍宮規女戒,哪裏就要阿母出面的地步?

“不用,”她安撫地拍著母親的手,包攬道:“姑母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待陛下回來,我們好好與她賠罪就是。”

陛下!

馮熙與常氏對視一眼,自以為猜中關竅——何事值當太皇太後對家裏人下死手?定是兩個女兒胳膊肘往外拐,受小皇帝蠱惑,處處維護興平宮,這才惹太極殿動怒……

“往後,離天子遠點兒!”馮熙低斥,“尤其在你姑母面前,萬萬不可忤逆!”

哎?阿耶的說辭怎麽又變了?昨天他還在陛下面前再三叮囑,要她悉心侍奉,夙夜不怠哪!

唯有常氏捂著胸口,惶然地望著女兒和丈夫,不知自己這條命該留還是該舍?

恰此時,金粟求見。掀開門簾時,她臉上微微一頓,無視屋內不同尋常的氣氛,捧著一大盤太極殿將將賞下的山參靈芝,言笑晏晏:“太皇太後聞說貴人身子有虧,特賜下燕地貢品,聊做食補之用。”又轉向常氏補了一句,“常夫人操勞,宜同補。”

什麽!常氏直以為自己聽岔了——同是犯錯,三娘生母被賜死,她卻跟著女兒受賞?這是為何?

那將將撐起的孤勇瞬間破皮,她甚至來不及疑惑——短短幾個時辰,生生死死過了幾遭,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這等磋磨。她眼前一花,虛晃兩步,若非女兒從旁撐著,差點癱倒。

“阿母?”馮妙蓮驚呼,想叫金粟回宮傳侍禦師,卻被常氏一把摁住。

“太皇太後講得不錯,阿母……也要補補!”

常氏蒼白的唇角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太極殿將將賜死沈氏,這個節骨眼上,她哪敢冒頭!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馮熙與常氏從女兒那裏什麽也沒套出來,卻被宮裏打一棒子賞顆棗兒地震住,再不敢多話。

二人一夜沒睡,又歷經大悲大喜,精神愈發不濟,於是用了點水飲餅後,便相繼回屋休整去了。

馮妙蓮終於得了清靜。

金粟本要勸她回宮,向太極殿謝恩(請罪)——畢竟她是私自隨小皇帝回來的,太皇太後不僅沒責罰,還降下賞賜,給足了臉面,她也要知好歹不是?

可馮妙蓮卻有自己的打算——反正要受罰,不如等小皇帝回來一塊罰去,抄書也好思過也罷,多個人分擔總是好的!

何況她好不容易回趟家,還沒逍遙夠呢,哪裏舍得重入虎口?

“姑母也說我身子不好,”她拿太極殿的話堵她,“萬一把病氣過給她老人家,豈非該死?容我將養些時日罷。”

於是,馮妙蓮理直氣壯地回了別院,清靜地“養病”去了。

進自己屋子前,她照例先去看望魏大母。

曾經一身俠氣的老人家,如今已然神思恍惚,頹然地躺在榻上。見到她時,眼睛瞇了瞇,滿是褶皺的臉上旋即蕩出一個大大的笑來。

“阿妹!”她喚她。

馮妙蓮習以為常地應聲——魏大母自從月前發過高燒後,便神識錯亂,總將來人錯認為曾經的家人。

“姊姊,昨夜睡得如何?”她昨夜來時,給大母送了一盒宮裏侍禦師新調的安神香。

年近七旬的老人,臉上露出一抹嗔怪,“還說呢,你給的香方不及阿弟的好,一點凝神的效用都沒有。”

阿弟?

身後傳來窸窣輕響,馮妙蓮轉頭,側邊的琉璃珠簾被一只幹凈的手撩起,竟是捧著香爐的高識。他今日依然一身壞色僧袍,只是腕間少了一串日常纏著的念珠。

他臉色亦不好——唇上蒼白,一絲血色也無。

想到他昨夜很可能就在她的屋外,她雙頰一熱,眼神心虛地閃了閃,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連忙撇過頭,假作不見。

高識原在偏室調香,聽到她的聲音,手不自覺一抖。

昨夜,直到天邊泛起了蟹殼青,屋裏才鳴金收兵。而他,亦才渾渾噩噩地,托著僵直的腿,退了出去。臨走前,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自己隨身的念珠,掛在了那株陪他聽了一夜妄念的桃樹枝頭。

他原想打坐靜心,可只要閉上眼,耳邊便響起她時而飲泣時而嬌嗔的吟,哦,如影隨行,如骨附蛆,揮不去也散不掉——他根本擺脫不了她。

他知道馮妙蓮會來找他——她是個急性子。

高識不動聲色地越過她,將冒著青煙的鶴腳爐遞給魏大母,柔聲安撫:“阿姊只是習慣了這味香方,陡然換別的,不適應罷了。”

馮妙蓮感覺他掃過自己身上的眼神,淡淡的,像陰天的日光,辨不出暖意。

她不由攥緊了袖口,腦子裏亂糟糟地。昨夜荒唐無極,連天地都是顛倒的。她被穆硯摁在懷裏,百般捉弄,哭得那麽大聲,叫得那麽肆意——那床笫間的浪蕩事,高識到底聽去了多少?

裊裊香煙升起,魏大母很快沈沈睡去。

室內一時靜謐下來。唯有屋角的更漏,一滴追著一滴。

馮妙蓮低頭絞著自己的手指,甚至能聽到二人交錯的呼吸。

對面一直沒有動靜。可她分明感覺到他落在自己頭頂的目光,如有實質。

終於,她忍不住擡起頭來,有些忐忑地向對面望去。他果然正凝視著自己,亮如星辰的眸子裏,滿是疑惑與探究,或許還有點別的什麽,一晃而過,瞧不真切。

高識的眼前卻割裂出兩個人來——如今的馮妙蓮清純中透著未脫的稚氣,可昨夜的她卻妖嬈嫵媚似蓮華色女。

她如何能有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且哪一個都攪得他心神不寧!

馮妙蓮見他瞧著自己楞怔,又仿佛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麽,一時有些不確切。她想了想,咬牙自袖口拽出一串長長的念珠來——星月菩提包漿光潤,中間夾著上好的貓眼玉石,一看就不是中原之物。

“晨起撿到一串寶器,瞧著眼熟,是法師的?”她不死心,猶存幻想——興許他壓根沒有來過,是……大風刮來的呢?

“自然!”

高識卻不留情面地打破她的念想,壓著前襟,從容地起身接過,將這串猶帶她體溫的念珠,一圈一圈,重又繞回自己骨節分明的臂膀上。

他的手指修長,關節處帶著長年抄經磨出的薄繭,不像穆硯的那麽粗糙,倒與小皇帝的有幾分相似。

不知怎的,方才還提到嗓子眼兒地焦灼,隨著他腕間不慌不忙地動作,一點點消散了開去——他們之間畢竟有些交情,不然他也不會留下珠串示警。

“多謝法師!”馮妙蓮輕輕地、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謝什麽?她沒有明說,他自然聽得懂——後妃偷情,無論放在哪朝,都是大罪。他識趣地沒有聲張。

“二娘,”高識沈默了會兒,斟酌著開口,“你這樣……無異於玩火自焚。”

他說得小心,畢竟,她若問他——為什麽大晚上來她的院子?又是怎麽避開守院的素雪?他只怕一句也答不上來。

幸而,此時的她並未往這處想。

馮妙蓮到底有幾分羞恥心,聞言,難為情地低下頭去,半晌,才嗡嗡道:“可是,我兩個都想要,無論放誰離開,都不甘心。”

高識心裏一堵,她對穆硯就這麽情深義重?連進宮都舍不得放手?

一個聲音在體內叫囂,她即便入宮,也能想著別人!

那麽,他呢?

這個荒誕的念頭一起,他立時將之死死壓制住。

“莫要被欲望蒙蔽雙眼,還記得經文裏說的,愛欲如逆風執炬……”

“必有燒手之患嘛!”馮妙蓮接口。她隨他譯過小半年經,自然知道這句。

可是,她很清醒呀!

出乎意料地,她陡然擡眸,眼裏的羞愧被一簇亮瑩瑩的火苗取代。

“法師,許多人尊你為佛子。你不會也同旁人一樣,覺得我與穆硯是奸、夫、淫、婦吧?”

高識深吸口氣,放在膝邊的手指握了握,蹙眉,“難道不是?”

“不是……不是……”

床頭的支窗邊停了一只半大的綠皮鸚鵡,聽了他的反問,撲棱著翅膀學舌。

就聽對面傳來一聲低低地嘆息,夾雜著明晃晃的失望,叫他的心跟著一顫。

“我以為,出家人不該這麽俗氣的。”

“俗氣!俗氣!”那鸚鵡在橫架上跳個不停,拿滑稽的腔調,扯著嗓子高聲重覆。

一聲聲,如同大耳刮子似的,直往人臉上扇。

高識面上一瞬錯愕。他雖早早出家,又往西域求經多年,可所經之處,無有世風以偷情為榮。

他本以為,馮妙蓮只是架不住穆二郎引誘,一時失足。今日他好好勸說一番,她必能洗心革面,回頭是岸。沒想到——她竟一點兒悔意都沒有。

還說他,俗氣?

高識幾乎被氣笑了,多年青燈古佛養出的淡然一朝破功,連帶著腕間的菩提都似緊了幾分——這麽理直氣壯偷人的女子,古往今來,不多吧?

“出家人不墮俗見,不是是非不分。你若真心悅一人,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韙,抗旨與他走了,貧僧也只嘆你一句情癡。可你如今……算什麽?”

前腳與小皇帝恩愛,後腳便趁著天子南巡,與情夫幽會於私宅?貪、嗔、驕、淫占了個遍,他還要誇她不成!

“法師這話好沒道理!”馮妙蓮不服,梗著脖子振振有詞,“我有陛下,就不能有穆硯了?陛下那麽多妃嬪,我阿耶那麽多妾室,也沒見你叫他們回頭是岸!”

這是她憋了很久的想法,從開始萌芽,到逐漸成型,日日夜夜小心琢磨,終成如今模樣。

她指了指自己,繼續道:“照你的說法,合該男女互相守著,只有彼此,才叫情真。那我阿母這個妾室算什麽?我這個貴人又算什麽?我的出生、位分,本就是男人欲念種下的惡因,焉能結出好果來?”

你!

高識一時語塞。堂堂佛子,無遮大會上舌戰群儒的大能,在這個剛剛偷嘴歸來的小女郎面前,才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她說的驚世駭俗,卻字字屬實。

也是這時,他忽然意識到——她並非在同他講道理,更像是在替自己尋個心安的借口。

她並非如表相上的那麽鎮定。

“二娘,”高識出聲,語氣平和許多,盡力安撫她的一身反骨。

他與拓跋家和穆家都隔著世仇。故而那兩個誰頭頂更綠,他一點不在乎——他只是擔心她。

“你阿耶也好,陛下也罷,天下男子,妻妾成群,是他們的業。你若怨這世道不公,怨生在宅院宮廷,怨女子際遇多舛——這些貧僧都認。可你如今不是在反抗這不公,而是在學它。這是拿別人的錯,饒自己的過。”

高識說到這兒,停了停,看向她隱隱泛紅的眼睛,雖不忍心,依然接著道:

“你學了最要命的一處——貪多貪足。既要天子的恩寵,又要穆二郎的情意;既要萬人之上的虛榮,又要自在偷情的快活。是,如今的你左擁右抱萬分得意。你可曾想過,若有一日東窗事發,你……和穆二郎會怎樣?”

這話一出,連鸚鵡都不叫了,歪著腦袋看著他們。

馮妙蓮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她想過——她當然想過!

可每每想到那個畫面,她便趕緊打住,把念頭塞進腦海深處,用別的事兒死死壓住——小皇帝溫柔的愛意,穆硯熾熱的親吻,金粟遞來的胭脂,侍女捧來的新衣。層層疊疊,壓得嚴嚴實實,似乎只要不想,那些憂患就不會發生。

“陛下舍不得怪我的。”馮妙蓮一臉篤定地道。從她第一眼見到小皇帝始,就知道他對自己是特別的——這麽多年下來,他對她的照顧、寵愛、容忍、教導,做不得假。她耍個賴撒個嬌,就能輕易叫他心軟。

可她說這話時,尾音忍不住輕輕顫抖——她也有怕的時候?

高識搖頭,望著她的眼神無奈中帶著悲憫——他是和尚,也是男人。

“未見男子帶了綠帽而不怨怒的?只是匹夫一怒,血濺百步,帝王一怒……”

“住嘴!”馮妙蓮忽而起身,顫著手打斷他,說出的話字字誅心,“你一個出家人,知道什麽情情愛愛?陛下從小就喜歡我。喜歡,懂嗎?他那樣溫和的人,最多氣一陣罷了。何況我們馮家對他有恩,他是仁君,才不會有你說的事兒!”

他擡頭,望著眼前鼓著腮幫跺腳的小女郎,沒有再說下去——忠言逆耳,她聽不進,講再多也是枉然。

哎,她分明還是個孩子,卻被卷進這紛繁的世道。

不知為何,聽她盛讚小皇帝仁義情深,他的心口莫名泛起酸來。

帝王也是人,怨憎會一樣不少。喜歡?今日有,明日也許就只剩下恨了。

至於,仁德?呵,拓跋家?

遠的不說,道武帝早年受舅家賀氏庇佑,長成後卻親自帶兵攻滅賀蘭部。這樣忘恩負義的人,他的子孫,能是什麽善人?去母留子這種罔顧倫常的祖訓,不正是他們家的?

馮妙蓮卻仍瞪著大大的杏仁兒眼,不服輸地盯著他,好似這樣就能壓下那可疑的心虛似的。

高識再次被她的孩子氣逗笑了。他回頭打量一眼周遭——癡傻地姑母在榻上安睡,清醒的他們卻在做著無意義的辯駁。這真真假假、顛倒癡狂的俗世,有什麽好留戀的?不如與他一同皈依,去西域,去身毒,甚或遠渡重洋,去傳說中的仙山隱居……

“笑話,笑話……”塒木上的鸚鵡撲騰雀躍,不知道在說誰?

啪!

馮妙蓮終於忍無可忍,拔下一枚珍珠釵砸了過去——她過她的日子,是好是壞都是她自己選的路,礙著這畜生什麽?要它多嘴地亂插話?

可恨!

【作者有話說】

1.高識目前更多的是起到問靈的作用哈。

2.這一章也是借高識之口試探一下幽,看看她對這段覆雜的情感怎麽理解的,知不知道嬪妃偷情的後果。顯然,她還沈在拓跋宏給他織造的溫柔大網裏,知道有風險,但不覺得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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