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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如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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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如願(七)

靈丘縣。

剛下過一場秋雨, 到處濕漉漉、涼嗖嗖的。役夫們卻褐衣短打,赤腳踩在渾濁的泥水裏,在岸上兵士的虎視眈眈中, 肩挑手扛,步履維艱。

拓跋宏竹杖芒鞋, 站在泥濘的河道邊, 聽新上任的水衡都尉——京兆王拓拔太興講工事。

正講到關鍵處, 小皇帝的膝蓋沒來由地一陣刺痛。

他眉頭微微皺了皺, 沒有打斷臣子的匯報。

拓拔太興的二弟拓拔遙也在隨扈之列。他是天子近臣,敏感地察覺小皇帝隱有異樣, 不動聲色地自後頭扯了扯兄長的袖口。

拓拔太興這才註意到——陛下已在淒風苦雨中站了小半個時辰啦!

工期的事先不管, 當務之急乃保重龍體。他順著天氣繼續道:“南邊郡縣秋日多陰雨, 稍不留意便風邪入體。臣來此不過月餘, 膝蓋卻好似被打了釘子,走路都疼得緊!”遂提議行帳敘話。

拓跋宏聽了,覺得膝蓋處的刺痛更甚——難怪宗親皆不願到南邊做官,這氣候確實不如北邊爽利, 於是從善如流。

正要回頭,傳信的狼衛到了,素來持重的小皇帝眼睛一亮, 竟是一刻也等不得,立馬駐足,就地拆信。

迎駕的官員士紳只好跟著停在了泥濘的道上,進退不得。雙三念與拓拔遙自覺地拿身軀略略擋住天子, 隔斷了一眾探詢的視線。

拓拔太興以為朝裏發生了什麽十萬火急的事, 趕緊拿眼神詢問弟弟。

拓拔遙避嫌地別過臉去, 卻諱莫如深地撣了撣自己紅色的箭袖。

拓拔太興會意, 長長地舒了口氣,又有些好笑——紅袖添香,天子看似少年老成,竟也是個癡情種!

信似乎不長,小皇帝閱後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召來傳信的狼衛低聲耳語幾句。

拓拔太興冷眼瞧著,眉梢微挑——說不得,與那位馮家女有關!

自靈丘到平城,狼衛一路快馬加鞭,生怕耽擱天子“大事”。當抱嶷接到口諭時,才將將過去四天。

千裏傳信,只為一句話——“中官機要,來往私邸,宜遣女史”。

縱是老練若大長秋,亦忍不住咧了嘴角。

“還沒進門,就先護上了。”抱嶷一面遞上湯藥,一面笑盈盈地詢問太皇太後意見。

沒有太極殿首肯,即便天子諭令,亦不出臺城。

馮太後虛拳掩唇,連咳數聲——平城秋日極短,天一冷,夏日好不容易緩和的“百日咳”又被勾了出來。

“隨他們去吧!”她疲憊地捏捏眉心,另一只手還壓著李安世初擬的官員歲祿草算。

如今北有鮮卑都護,南有著姓烏堡,層層攔路,這麽多張官口要餵,朝廷收不上糧,拿什麽發祿米?官員要養活自己,只能往下盤剝,到最後,盡數落在生民頭上——自先帝起,大大小小的民亂就沒斷過。

鮮卑祖上從白山黑水走出,靠搶掠為生,不事生產。如今,隨著中原大定,治下漢民愈多,馬上那套顯然行不通了。

要絕貪汙,需發俸祿;要發俸祿,需改田稅;欲改田稅,需編戶齊民……

樁樁件件,落到底下皆為雷霆,偏生急不得也緩不得,可謂步步驚心。這個時候,那點兒女情長,落到太極殿眼裏,比蚊蠅飛過還不值一提。

兩位至尊忙得不可開交,馮妙蓮反而更加逍遙,每每午後就往精舍跑,先陪大母半日,到下衙時分,就去側院等著。

穆硯呢?如今上面忙著改制,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他這個活閻王也暫時閑了下來。

二人常膩歪在一起,直到入夜才舍得分開。奇怪得很,也沒見有多少話要說,有時就是背靠背地坐在窗邊,看夕陽西下,幾個時辰就過去了。

不是沒幹過出格的事兒——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一個含苞待放的小女娘,天天耳鬢廝磨,哪裏能一點葷腥不沾?

只是穆硯多番克制,知道頭道湯不可得。而妙蓮呢?她聽說女子初初行事格外疼,故而能拖則拖罷了。

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除去馮妙蓮,樂安公主亦常來探望魏大母。每當想要找小姑子敘話,佛子竟百般阻攔,借口也是現成的——二娘已然回府矣!

然而有一次,她從精舍出來後,見天色尚早,幹脆徑直去郡王府尋人。常夫人卻說二娘尚未回府。聽那意思,人還在精舍?

樂安心裏起疑,不動聲色地如是探問過幾回,皆是如此,這才忍不住將結果告知馮誕。

馮誕近日忙得腳不沾地。太皇太後預備推行新政,他這個知殿中監事正是千頭萬緒。聽了妻子的話,他鉤沈文稿的筆狠狠一抖,留下一個碩大的墨團。

面上卻裝作不在意,重新拿過一張卷帛,提筆舔墨道:“許是溜出去玩了?我這個妹妹心性頑皮,不受規制,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

“就是氣這個呀!”樂安兩手叉腰,憤憤地來回走了幾步,“她有樂子不找我一起?白和她好了,哼!”

馮誕無奈搖頭,眼神卻晦暗難明。

翌日,穆硯照常早早下衙,正欲打馬往外跑,忽而感覺有人尾隨。

他不慌不忙地照常往回走——他自己就是專掌陰私的行家裏手,豈能陰溝裏翻船?

馮家精舍隔壁是步六孤的別院,隔著一座裏坊,才是他以大哥名義置下的暗巢,底下不止一條密道相連。狡兔三窟,任誰要查他,都只能撲個空。

來人果然什麽也沒探到。看著手下呈上的奏報,馮誕雖仍有猶疑,到底舒了口氣——管穆硯私底下如何,不被人抓住把柄就行!

人在忙時,時序流轉得格外快。從前拓跋宏乃當世第一閑人,每天或埋首經義,或騎射解乏,眼饞地望著來往太極殿的臣子疲於奔命,自己卻只能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唯唯諾諾,以全性命。

如今,當真放權與他,叫他放開手腳,分管條線,方知千頭萬緒,非一日可畢;雄心壯志,難解實際困境。數次遇事不決,他苦思無果,只好老老實實飛鴿傳書,請示太極殿。而太皇太後的指示果然最為實用。他對這位祖母的觀感也愈發覆雜——恨是真恨,敬也真敬。

小皇帝此去巡視河工,來往三月有餘,又加雪天道路難行,緊趕慢趕,終於臘八前才抵京,來不及沐浴更衣,便往太極殿匯報詳情。

這幾個月風餐露宿,天子黑了也瘦了,個子似又躥了些。

馮太後聽他說完工事,又問了幾個細處,他都對答如流,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公事說完了,才輪到私事。

太皇太後提起太極殿那幾個大肚子的女人。

旁人不足道,“林氏與高氏約摸就在正月裏。”她緩緩道,“你若不舍,大可趁如今多去瞧瞧。”

這是說生下長子的,便要行先帝故事了。

小皇帝卻沒有接話,臉上似有不忍之色,半晌,開口道:“兒在民間,嘗聞烏鴉反哺,羔羊跪乳,我朝雖有留子去母的先例,未嘗不能通融。”

馮太後聞言,朱批的筆微微一頓,擡眸看向他,似笑非笑。

“陛下出去一轉,見識大長,非老身可以糊弄。你既要留,老身還敢忤逆不成!”

拓跋宏原不過試探一二,這話一出,便知救人無望。就見風塵仆仆的天子當即從榻上落地,謙卑地叩首請罪。

太皇太後不耐看他演這些。她知道他怎麽想的,那又怎樣?她掌朱批一日,便攥著人事一日。即便他是皇帝,也得聽她的!

留人?呵,給馮家掘墓麽?

“兒只是覺得心中有愧。”拓跋宏趕緊解釋。

“愧?她們本就是家裏父兄薦來的。要做什麽,有什麽後果,心裏門兒清。該愧的是她們家人,拿自家女兒換官身和賞銀,錢貨兩訖的買賣,怎麽怪到宮裏來?”

“嘩啦!”

“二娘可有燙著?”偏殿傳來王媼的聲音。

小皇帝心頭一凜,灼灼的目光直射內殿——妙蓮也在?

這烏糟事!

清涼的、泛著草藥香氣的汁液塗在白裏透紅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終於得到緩解。

馮妙蓮歪著身子胡坐在榻上,看小皇帝低頭,小心翼翼地吹著她的傷處。

“姑母是說,等她們生下孩子,就要去死嗎?”

她忍不住,終是顫抖著,問出了這個盤桓已久的問題——早先,穆硯與她說過這事,她還半信半疑。待見到那個林氏對她怒目而視,她才隱隱猜到此中關節。

可猜想是一回事,被印證又是另一回事。尤其今日,還叫她親耳聽到了。

小皇帝沈默片刻,解釋道:“不是全部,只是長子生母。”

“就像你這樣?”

這話猶如利刃穿心,小皇帝苦澀地道:“對,如朕這樣。”

“為了馮家?”她小心翼翼地問。

這倒是出乎小皇帝意料——他以為她會追問為什麽?這項殘酷的政策除去漢武與本朝,並無多少先例。

粗大的指節撫上她的臉頰,“妙蓮怎麽知道?”

他問的溫存,因篤定她不會有多少機心。

“大母曾說,姑母從不做無用之事。殺長子生母,要麽於國有益,要麽利於馮家。”她看了眼小皇帝,不乏心虛,“我沒看出殺一個女人對朝廷有什麽好,只能往馮家上面想了。”

原來她這麽通透!

是了,她從來與旁人不同——想的,做的,總是那麽出乎預料,又在情理之中。

“好妙蓮!”小皇帝忍不住抵上她的額頭。

他本該忌憚,可心底裏卻不可抑地升騰起一股自豪來——看,他家女孩就是聰穎,三言兩語就理順了關竅!

大掌揉上她松散的鬢發,滑滑的,軟軟的,像在撫摸上等絲綢,叫人愛不釋手。

“不必自責,”他輕言軟語地開導,“罪不在你。”

劊子手是太極殿與他,要下地獄也是他們先來。

馮妙蓮卻搖頭,“我也是馮家人,談不上無辜。”

小皇帝聞言,心頭一震,略略松開她,望著眼前這張尚帶稚氣的臉。卻見她也定定地瞧著自己——沒有逃避,只有沈靜的認命,仿佛她早已將自己與那個家門牢牢捆綁,無論榮辱,都一並承擔。

“妙蓮。”他忍不住喚她,聲音澀得厲害。

她歪了歪頭,眼裏滿是他的影子。

他原想說,你不一樣。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她哪裏不一樣?她也姓馮,是馮家一手教養出來的女兒,是大母為掌控自己一早埋下的棋子。他們的相遇,本就始於權勢,成於算計。她與他一樣,自出生起就陷在這張大網裏,誰也逃不掉!

他忍不住將人攬進懷裏,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眸子裏閃過心疼——她從來安穩無憂,自由自在,瀟灑快活,何時留意過這些?大母蓄意要她聽到腌臜事,何其狠哉!

馮妙蓮安靜地伏在他的懷裏,不知為何,雖即將死的不是她,卻好似她也跟著輪轉了一回——狐兔之悲,她赫然想起這個詞來。

不不不!怎麽會呢?她悄悄擡頭,望著小皇帝那雙深情款款的眼。她有姑母,有阿耶,有皇帝,有硯臺——他們都罩著她,護著她。她絕不至於落到林氏那個境地!可心底深處,分明有一個聲音在撕心裂肺地呼喊,叫她莫聽信眼前人的鬼話,逃得越遠越好!

她忍不住捂了耳朵蜷起腿,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似乎這樣就可以不聽不想不愧疚,落到小皇帝眼裏,憐惜之意更甚。他將她更緊地攬在懷裏,用沈而有力的心跳,撫平她雜亂的心緒。

人心總是偏的。要了命的,無人心疼,得了便宜的,幾滴淚便我見猶憐。

元正一過,林氏率先發動。

太極殿裏瞬間擠滿了侍禦師、醫女和匆忙進出的宮人。

林氏胎相不好,孕期又常郁郁,兼骨盆窄小,更不好生。就聽她撕心裂肺地慘叫了兩日一夜,胎兒還是未能落地。

即便見慣生死的侍禦師亦有不忍,可再不決斷,只能一屍兩命。

醫正與幾位同僚會商過後,戰戰兢兢地向太皇太後請示,可否剖腹取子——這事滅絕人性,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也不想造孽。

太皇太後卻對此置之不理,一味撚著佛珠,閉眸口誦佛號。

醫正還欲再問,被小皇帝擡手止住了。

“如卿所言。”天子開口,臉上冷冷冰冰,似三九的湖面。

太皇太後仍然不緊不慢地撚著佛珠。一顆,兩顆,三顆……

不多時,內殿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戛然而止。

小皇帝卻似木頭人般,站在殿中,一動不動。

不多時,他聽見醫女壓低的驚呼,聽見嬰孩墜地時那一記脆弱的啼鳴。

那聲音很細,像一只剛出生的貓兒。

可他還是聽出來了,是個兒子——他的長子!

小皇帝依舊沒有動,腳似黏在了地上,連跨過屏風的勇氣都沒有——裏面有他的兒子,也有被開膛剖肚的婦人!

不是沒有見過血,可這回,不一樣——那是他的女人,與他的阿母一樣,死在自己的孩子手裏。他閉眸,一滴淚自眼角滑落……

太皇太後恍若未聞,佛珠依舊平穩地從掌心劃過,緩慢,卻堅定。

唯有內室中,那個生了皇長子的女人,茍延殘喘著,想睜開混沌的眸子,看一眼要了自己命的東西——那個孩子。

即便如此,宮人也沒給她這個機會。那個從血水裏掏出的皇長子,早被錦繡包裹,落在香香軟軟的乳母懷裏,咿咿呀呀著,被帶下去吃奶了。

周圍忙忙碌碌,除了榻邊的醫女,沒人在意她的死活。而那醫女盯著她,只為確認她是否咽下最後一口氣。

不甘哪!

劇痛褪去,身子麻木,唯有腦袋還殘留片刻清醒。她記得入宮那日,亦是正月裏,父母兄弟俱哭紅了眼——他們用她的肚子洗刷罪臣門楣,然而真正傷心的也還是他們。

還有嗎?

她想起那個她念了多少回的身影。

他與她從來只在榻上相見,一年多來,除去自己尋短見那回,竟無旁的話講。

他會記得她嗎?總該有點印象吧?畢竟是皇長子的生母。她嘴角泛出一絲苦笑來——說是笑,其實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彌留之際,腦中只有一個念想——她這一生,真是個笑話……

【作者有話說】

這章算是群像,把幾條線捋一捋,下一章就要一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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