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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如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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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如願(八)

乳母奶水好, 皇長子養得白白胖胖,洗三那日,嚎啕聲震天響, 連房梁都為之顫動,乳媼差點摁不住, 溫水撒了一地。

太皇太後滿意地點頭——這憨勁兒, 是個立得住的。

一個女人死了, 卻叫其他女人松了口氣。

林氏走後, 相隔不到半月,高氏忽然發動。許是沒了子貴母死的重壓, 這胎生得格外順利, 不過半日, 產婆手裏就抱出個瘦瘦小小的皇次子來。

只是來慶賀的人寥寥無幾——有皇長子在, 誰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宮人和她的孩子?何況,宮裏上下正忙著另一件大喜事呢——馮家女要入宮啦!

高氏的兄長高肇伸長脖子,看乳母懷中哼唧吃奶的外甥。那乳母是個年輕的婦人,被他瞧得面色羞紅。

高肇卻渾然未覺, 伸出指尖,點了點嬰孩猴屁股樣的腮幫子。

“啪!”手背一痛,就聽妹妹斥道, “騎馬的手,別碰孩子!”

高肇訕訕地坐回去,下意識瞧了眼周遭——逼仄的宮室裏,除去一方半舊的矮榻、幾張搖晃的胡床和一個掉了漆的箱籠, 竟無旁物。

自皇長子降生後, 太皇太後便將懷孕的宮人盡數趕到了偏遠的宮室去, 美其名曰“養胎”, 實則和流放沒區別。

高肇小聲問妹妹:“兒子都生了,陛下除了擡位分,就沒別的賞賜?”

高照容白了兄長一眼,眸子裏閃過幾分落寞——如今闔宮上下都在忙著往臨漪閣使力,誰顧得上她?

嘆道:“你我能安穩地坐在這裏已是佛祖庇佑,不信,看看林氏呢?”

高肇當即閉了嘴。一想到那個被開膛剖腹的女人,他就瘆得慌。還好他前些天往寺裏舍出不少銀錢,妹妹才能如願晚些發動。

真險哪!差點人走茶涼——生恩哪有養恩大?

他瞧了眼兀自吃奶的小外甥,不禁蹙了眉頭,這孩子看著瘦弱得很,也不怎麽哭,安靜得跟兔子似的。不知能不能立住?哎,可憐他投進去這麽多銀錢,千萬得回本啊!

昌黎郡王府亦熱鬧著,來往賀喜的人家絡繹不絕,馮熙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這幾日幹脆宿在了外院。常氏雖舍不得女兒,事已至此,她還是強打起精神來,把能張羅到的盡皆備下了——從金銀器玩,到日常用具,務必精益求精。且明面上的物事,妙蓮有的,三娘都有,任誰瞧了,都挑不出錯來。

馮大姑終於認命,紅著眼過來道喜,還贈了兩箱珠玉給姊妹倆當添妝,只是一見到馮妙蓮,還是忍不住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嘆氣,瞧得常氏跟著不住地抹眼淚。

東西多,事也多,本指著魏大母能搭把手,可自從年前她大病過一場後,老人家便日漸昏聵,精神頭還行,就是不認人,甚而追著來探病的馮夙喊阿弟,把周圍人嚇了一跳。

高識說,這是離魂之癥。從前在西域,他相熟的一位老法師便得過這種病,目前沒有對癥的方子,只能靠安神的湯藥慢慢吊著。

馮妙蓮心疼得緊,卻毫無辦法。有一次聽常氏說起,京中有一位南邊來的巫師很會驅儺治病,她當即磨著穆硯派人去請。

於是好端端清修的精舍,瞬間成了烏煙瘴氣的道場。高識瞧著眼前裝神弄鬼的巫婆,氣得臉都綠了。

“小舅母婦人之見,也就你跟著信。”穆硯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手心不住地往外冒汗,明明還在正月裏,他卻覺得渾身躁得緊,下意識想勾過一旁的被子,卻被身邊人喝止——不許蓋!

眼見著馮妙蓮要入宮,穆硯現在連衙門都不去了,整日與她膩歪在一處。

穆泰原先還能攔他一攔,可如今他日日睡在別院裏,穆泰竟是連人都抓不到,又怕把事情鬧大,惹阿母擔憂,只好睜只眼閉只眼,隨這個弟弟胡鬧去了——馮家二娘即將入宮,他還能扮作黃門跟著進去不成!

這日,穆硯照常走密道來與馮妙蓮相會。

馮妙蓮呢?亦早早燃了紅燭,帷帳低垂,乖乖地在屋裏等他。只是,她好像有什麽心事,臉上紅紅的,想說什麽,支吾了半天,沒講清楚。

他心裏一咯噔,以為家裏發生了什麽大事,再三追問下,才聽她扭捏地道——想“看一看”他!

穆硯只覺腦袋一炸——從前,他倆不是沒有過出格的時候,卻總能守住最後一道底線,不越雷池。有時忍得狠了,他甚至得吞下一把清心丸才能下火。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啞著嗓子,腳跟灌了鉛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身子卻已先一步燒了起來。

馮妙蓮點頭,聲音小小,卻萬分堅定:“想看!”

她見過她弟弟小時候的樣子,知道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樣的——他們天生比她們多一塊骨肉。

可長成後的男人是怎樣的?她只從阿母給的避火圖上見過,從樂安壓低了聲的竊竊私語中推測過,卻從沒有真正見識過。

她想仔細看一看,琢磨琢磨——為何男人多出這二兩肉來,就能比女人力氣大,能當一家之主甚而一國之君?這玩意兒當真那麽厲害?

“不許!”穆硯難得紅了臉,氣憤地轉身——從前都是他逗她,如今反過來,才知她的撩撥更要命。

“為何?”馮妙蓮追上去,非要弄個明白。

“我怕忍不住,傷了你。”穆硯實話實說——他不是聖人,當箭在弦上,哪裏還由得他?

“那就不要忍!”馮妙蓮豪氣幹雲——小皇帝都不知道睡過多少女人了,她還一次沒有哪!

不過,她也軟了聲氣,心虛地覷他一眼——“你得慢慢來。”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疼哪!

穆硯只覺身上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血液叫囂著,直往腦門沖。他恨恨地扶額,這是做了什麽孽,要遭這道罪?早知如此,他真該一早就綁了她私奔去——六鎮雖冷,卻天地廣闊,他倆自由自在,不比在這兒束手束腳強?

“我知道成婚要做什麽,”馮妙蓮不放過他,“就是想先看你的。”

先看……他的?

穆硯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她亦擡起頭來,翦水秋瞳裏滿是他的影子,如一池開滿荷花的水塘,邀請他剝開層層遮擋,去探尋水下神秘的根。

是了,他家妙蓮素來敢作敢為,不似旁的漢人女子扭扭捏捏!

穆硯還想說什麽,到底咽了下去。馮妙蓮見狀,小心翼翼地往前貼了一步,素手食指輕輕勾上他的腰帶,他便跟著了魔似的,順著她那點若有若無的力道,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往榻邊去。

穆硯感覺自己好似被下了咒,腦子混沌,如一團漿糊,連自己的腰帶怎麽被解開的都不知道,只覺身上一涼,便敞了懷,漢人的儒袍就是這點不好,開得太快!

忽而,他渾身一震,就見妙蓮彎下了腰。

後者正瞪大眼睛,有些震驚地瞧著這幕——她家硯臺姿顏雄偉,居然會有這麽……醜的地方?與之相比,鴨脖子還漂亮點。

她想不通,男人的身體明明那麽偉岸,為何獨獨那不能示人之地那麽猙獰可怖呢?

難怪人們習慣將裏衣稱為遮羞布,她搖頭,確實羞人——太難看啦!

她忽而想起自己來——女人的就美麽?

馮妙蓮歪了歪頭,紅艷艷的美人痣隱在蹙起的眉心裏,不是很確定。畢竟,她無論照鏡子,還是低頭琢磨,身體都有很大一部分藏在陰影裏,任她如何努力也瞧不全——天知道那陰暗處長的什麽鬼樣子?

穆硯的額角已爆出青筋來,臉上滿是隱忍的痛苦。

“妙蓮,”他呼吸不穩,有點咬牙切齒,“看明白了嗎?”

不過轉瞬,那鴨脖子竟伸展成了鵝脖子。馮妙蓮臉上驚詫之色更甚——竟這般神奇!男人都這樣嗎?她阿兄也是?樂安上次怎麽沒說?

果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還是要自己見識過,才能知道全貌啊!

穆硯見她眼神閃了閃,下一刻竟有低頭張口的意思。他眼疾手快,一把拿被子蓋住自己,馮妙蓮沒收住,撲在了柔軟的被面上。

她疑惑地擡起頭,水汪汪的眸子無辜地瞧著他,他明明忍得辛苦——她可以幫他的。避火圖上畫過這個,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姿勢裏最易上手的,就是……惡心了點。不過,這是硯臺啊,只要是他,再腥燥的東西也是甜的!

可他卻生生止住了她。滾燙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臂,她甚至能看到他通紅的雙眼。

“妙蓮,”他說,“你不欠我的。”

馮妙蓮眸光微閃,原來他都看出來了——從她低頭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的用意。

她悻悻地坐回榻上,斜倚著他,情緒有些低落。

他亦是。

同心而別居,卻不想孤獨以終老——這是貪心不足的報應!

一時間,室內落針可聞,更漏一滴一滴地數著拍子。

半晌,馮妙蓮幽幽地道:“前些天大姑來家裏了,哭得傷心。”

原來因為這個。

穆硯攬過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安慰道:“萬幸,她不止一個兒子。”

因為她幫穆家廢了一個!

馮妙蓮心裏更愧疚了。他這樣守著她,不肯成家,自然也不會有名正言順的子嗣。

“我阿兄不止一個兒子,大不了過繼一個來!”他早就想好退路,也打破她那點多餘的擔憂。

“我們就這樣,挺好的!”他親了親她的額頭。他阿兄與公主阿嫂相敬如賓是一種活法,他與妙蓮暗通款曲未嘗不是——他不在乎名分,也希望她如是。

“硯臺,”馮妙蓮忍不住貼上他的臉頰,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味,嗡嗡地道,“你真好!”

是啊!他真好,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穆硯笑了笑,眼眶微紅,遮掩著,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二囡!”

可下一刻,他忽而倒吸一口氣——一雙柔柔嫩嫩的小手,不知何時鉆進了被窩裏……

平城的二月還籠著冬日的餘威。興平宮的黃門宮人被雙三念指揮著,站成一列,麻溜地從竈間往內室傳著熱水——小皇帝不顧春寒料峭,竟要沐浴。

天子近日心情大好,也不抗拒太極殿送來的藥膳了,每次喝得點滴不剩。除卻處理機要,還夜夜命雙三念打水洗沐,似如此,就能洗刷別的女人的味道,甚至連葷腥都停了——齋戒沐浴,這是帝後大婚前才有的規格。

不過也差不離——明眼人都曉得,馮家女做貴人,就是走個過場,待她大些,在後宮攢夠了威望,太極殿往她手裏塞個小金人,嘿,就能名正言順的封後啦!

雙三念也算瞧著馮二娘長大的,想到這丫頭自小跳脫不羈,日後竟要統管六宮,他忍不住笑起來——宮裏要熱鬧啦。

“噗嗤!”小皇帝亦不知想到什麽開心事,跟著笑將起來,浴桶裏水波蕩漾,印著一張春風洋溢的臉,與白日大殿上的赫斯之威有如天壤。

雙三念楞了楞,綠豆眼兒瞬間彎成了月牙——哎,他真心盼著馮家二娘能早些入宮。主上高興,他們底下人也能松快些……

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長大的?嬰孩時分,無論男女,皆是嬌嬌小小的一團。

始皇帝、漢高祖、呂後……那些叱咤風雲、彪炳史冊的大人物,他們小時候是什麽樣子?也是從呱呱亂嚎的奶團子,一點一點長成的麽?

馮妙蓮手足無措地抱著手裏的孩子——剛滿月的嬰兒,哪裏都是軟的,她托住了頭,小屁股就掉了下來,托住身子,頭又歪了過去。

王媼膽戰心驚地在下面托著。

上首,太皇太後瞧著手忙腳亂的侄女,眼中劃過一抹失望。

人啊,管他王侯將相,都得從小拿捏——用威權剪翅,以母責為籌,才能牢牢把他攏在手心裏。小皇帝如是,皇長子亦如是。

原以為二娘有弟弟,她能放心地把皇長子托付給她,方便日後行事。誰料,是個不中用的。

瞧著侄女那張嬌俏如三月桃花的臉,可愛有餘,擔當不足,她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還是太小,罷了,慢慢教吧!

她不耐地揮揮手,馮妙蓮如蒙大赦,趕緊將孩子還了回去。

“家裏都準備妥當了?”太皇太後呷著茶,隨口一問。

馮妙蓮點頭,把阿母交代的話,簡明扼要地重覆了一遍。

條理還算分明,馮太後微微點頭。就在馮妙蓮呼出一口濁氣時,忽聽她道:“聽說你阿母在外面經營了幾家酒樓,你沒事也會去幫忙?”

馮妙蓮楞了楞,她阿母拿私房錢開店的事,姑母怎麽會知道?

轉念一想,也對,這世上有什麽是姑母不知道的?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上首,就見太皇太後正靠著身後隱囊,鳳目微闔,瞧不出喜怒。

馮妙蓮斟酌了會兒,謹慎道:“是,阿母原想著多少能添點進項補貼家用,兒有時也會跟著去看看。”

“如此,甚好!”仿若春風吹過湖面,太皇太後不僅不怪罪,唇角還微微牽起,語聲也柔和了些——她素來敬重有能耐的人。

“宮裏就是座大號的酒樓,二娘進宮後,不妨多擔待!”

馮妙蓮不可置信地望著高高在上的姑母。什麽意思?她要她幫忙管理後宮?

不行不行!她嚇得直擺手——那幾個酒樓都有專人看著,她也就跟在阿母後面查查帳罷了,哪裏能跟宮裏比?她有自知之明——那些皇子公主,嬪禦宮人,她一個也管不過來!

可太皇太後眼風掃過,無形中,一股威壓撲面而來,她到嘴邊的話瞬間又咽了回去。

“咿咿呀呀……”

馮妙蓮瞥了眼旁邊歪著嘴巴找奶的皇長子,小臉皺成了苦瓜——就說進宮虧了吧?沒皇後的名分,卻要幹皇後的苦差,欺負人麽!

這股邪火積蓄體內,在她入宮那日被燒得更旺。

原來帝後敵體,婚禮當在夜間。可她如今只是嬪禦,天未亮就得起身,由宮使劇鵬請迎入宮。

這對於常睡到日上三竿的馮妙蓮來說,不啻於酷刑。若叫她進宮拜完太極殿就回臨漪閣躺著呢,或能緩一緩。

偏小皇帝為顯尊重,還仿著周禮,定下沃盥、對席、同牢等禮數。

於是馮妙蓮從天不亮起身,到黃昏時分宮人唱喏“禦駕至”——整整一個白日,她舉著碩大的扇子,被金粟守著,劇鵬看著,老老實實地押在喜榻上,等著那殺千刀的小皇帝來給她卻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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