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如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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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如願（二）
明晃晃的不屑, 落到小皇帝眼裏，卻是她吃味的鐵證。
拓跋宏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案上的手：
“你我自幼相識，旁人豈能與你比？妙蓮盡可無視！”
“包括陛下的骨肉？”她不肯吃他的迷魂湯——他阿耶見一個愛一個, 她光聽阿母與相熟的庶母閑聊當年，就搜集了一籮筐情話。
拓跋宏略有遲疑, 旋即笑了起來, 看向她的眸子閃過一道霞光。
“你若當真不喜歡, 遠著也行。不過……”他意味深長道, “朕之子女，早晚亦是你的。”
“切, 我又不是皇後！”姑母已跟家裏通過氣——大魏鮮少有直接封後的先例, 與其留人口實, 不若初封貴人, 徐徐圖之。
“早晚的事兒！”
拓跋宏給她夾了一筷子蕪菁，目光灼灼，語氣篤定。
從馮妙蓮安排到他身邊起，他便知曉大母的心思。而今從私情上說, 他更沒理由反對——這也是太皇太後高明之處，人是她安排的，也是他想要的！
馮妙蓮垂著眼, 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掙了掙，沒拽動，便由著他握住了。
母儀天下的皇後啊！她還真有些許動心——榮華富貴她生來就有，非進宮才可得。可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 卻是她阿耶給不了的。
她不免想起自己的姑母來——自她記事起, 她就已然是太皇太後了, 這些年呼風喚雨, 眾星捧月，據說姑母起初也是貴人起家的……
馮妙蓮那點心思才將將破土，小皇帝便殷勤地幫她發了芽——欲望一旦生出，被拿捏不過遲早。
“夫妻敵體。屆時，凡朕所有，皆是你的。妙蓮無論身在何處，皆坐得正堂主位；給困在後院的常夫人撐腰，不過一句話的事……”
小皇帝循循善誘，想她所想，急人之難。那語聲裏灌滿了蜜水，澆得馮妙蓮從頭到腳甜津津的，不禁瞇了眼，朦朧中，仿佛她當真戴上了十二花釵，坐在高高的鳳座上，學著她姑母的模樣，寶相莊嚴，受百官朝拜。
“哈哈……”她樂不可支，亮瑩瑩的眸子大方地看向小皇帝，點頭道，“陛下可得快些，妙蓮等著那天呢！”
這就急不可耐了？小皇帝亦跟著笑起來。
一頓飯耗了大半個時辰。殿外候著的雙三念瞧了眼天色——再遲，宮門要落鑰啦！
正猶豫著要不要設法給裏面提個醒兒，就見殿門忽而大開，小皇帝親自將馮二娘送出來，還傳了肩輿，目送她走遠，這才依依不舍地回身。
“再立幾盞燈樹來。”進殿前，小皇帝如是吩咐。
雙三念連聲應喏，心裏明鏡似的——陛下雜事多如牛毛，還撥冗與馮二娘溫存，說不得，今晚又要熬一宿……
伏天最熱的時候，昌黎郡王府迎來了世子馮誕與樂安公主的婚事。
朝廷正是攢錢修路的檔口，馮家乃外戚之首，太皇太後重儉戒奢，並未允二人額外開府。故而三公主與馮誕仍住原先的博陵大長公主府，只將二郎馮修遷到了昌黎郡王府去。為此，馮修心氣頗不順，在人前沒少發脾氣，馮家的庶子女都躲著他走。
婚禮當日，馮妙蓮作為在室小姑，特意陪著三公主坐了一晚上青廬，直到馮誕卻扇禮成，她才識趣地隨眾人離開。
半路上，她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拽，借著夜色，躲進了湖邊的假山叢中。
“如今找你愈發艱難了。”黑黢黢的山洞中，穆硯與馮妙蓮並排坐在鋪了披風的地上。
夏日炎熱，假山深處卻陰涼。穆硯顯然早有準備，連艾條都帶著，熏在角落裏，驅趕蚊蠅。
他今日穿了件長石色綢衫，摸上去涼瑩瑩的，還有利於遮掩身形。
馮妙蓮舒服地半靠在他的肩上。“可不是，大母叫咱倆斷了呢？”
“你怎麽說？”暗夜中，他的眸子閃了又閃，生怕她應了。
“你說呢？”她帶著壞笑，拽著他的胳膊往他的懷裏蹭了蹭，毛茸茸的額發貼在他的脖子上，又癢又親昵。
穆硯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知道他們從此只能會於暗處，無論宮闈還是民間，他們都是見不得光的狗男女。可那又怎樣呢？不拘何時何地，只要還能如今夜這般同她相守一處，多久他都等得！
他哥說他犯賤，對，他就是！
“聽說你前幾日在宮中暈倒了？”
穆硯不想打聽她與小皇帝之間的烏糟事，架不住關心她的身子，不得不問。
馮妙蓮跳過與小皇帝用膳的那段，細細將自己那日所見所聞說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就算要震懾群臣，犯得著用這等酷刑麽？”她捂住心口，現在想來依然心有餘悸。
穆硯沒有說話，談起刑名，他更得心應手。只是他做得隱蔽，沒叫妙蓮直面過罷了。
“身在其位，有些事只能不得已而為之。”他忍不住感慨，為他自己。
馮妙蓮有些驚奇地看向他——他與小皇帝不是素來不睦麽？幾時這般惺惺相惜了？
穆硯忍不住捧著她溜圓的大眼睛親了又親，算是堵住她一肚子的話。
馮妙蓮被他突如其來的吻整得腦袋一懵，回過神來，依然奮力地抹了抹眼皮上的口水，蹭在他身上。
“一股酒味！”她嫌棄道，“往後見我不許吃酒！”
穆硯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理直氣壯地辯駁：“我不假作醉酒，如何能逃出來？”
馮家上下防他跟防賊似的。只有妙蓮出來見他的份兒，他想進她家看她，比登天還難。
這幽怨的語氣，怎麽透著一股怨婦的味道？馮妙蓮記得他阿耶後院中，那些失了寵的庶母，說話就是這個調調。
她身子未動，擡手撫了撫他略帶胡茬的下頜，有些心疼道：“總叫你等，對不住。”
穆硯輕笑一聲，將腦袋輕輕支在她鬢發微散的頭頂上。“又來，不是之前都說好了麽？”
相比“對不住”，他更怕她兩清。
遠處，輕快的絲竹舞樂與人聲鼎沸交織，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何等熱鬧。
誰也不曾留意，湖這頭，就在這方黑黢黢的假山洞裏，鉆著一雙小兒女，伴著月下粼粼的湖水竊竊私語，寧靜，又短暫……
翌日一早，初為人婦的樂安公主便與新晉的駙馬都尉馮誕一道，來郡王府敬茶。
其時，公主本不必侍奉舅姑。可三公主謹記崔昭儀囑咐——夫妻之間，萬不可守著尊卑過日子。
故而，天還沒亮透，公主夫婦便已候在花廳。
倒是馮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於美夢中被常氏搖醒，聞訊後急匆匆地趕過來。
三公主不僅恭恭敬敬地給馮熙敬了茶，還特意到魏大母的院子探望，殷勤備至，禮數周到，喜得馮郡王不住地撚著胡須點頭，就差沒把“滿意”二字寫在臉上。
最後，樂安公主還特意到常氏的院子裏小坐了一陣，給足這位管家娘子面子——實則是找馮妙蓮敘話來了。
二人早已熟不拘禮，沒聊幾句，直往禁忌的話題上跑。
“疼煞！看避火圖時只覺簡單，行起事來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兒！”
樂安特意壓低了嗓音，臉上含羞帶怯。
這種事沒幾個女兒家不臉紅的，馮妙蓮也不例外——既羞澀，又極想探個究竟：“阿母也給我塞了本畫冊來，我卻不大看得明白……公主細細說說，到底怎麽個疼法？”
樂安見好姊妹一臉懵懂，也隱隱替她著急。眼見著妙蓮快要入宮了，如今，她倆既是帕交，又是姑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妙蓮能否得寵，也關系到她自家的日子。她幹脆心一橫，貼著馮妙蓮的耳朵，一邊拿手筆畫，一邊講解。
“居然是這樣？”馮妙蓮瞪大眼珠，下意識低頭——她平日洗沐都不敢碰的地方，竟要受這樣的罪！
樂安搖頭，吐出一口濁氣，“所以呢，疼死了！”
“阿兄可曾顧著你些？”
“他？”三公主撇了撇嘴，眼裏卻藏著好笑，“頭一回比我還慌，手都是抖的。後來……好了些……”
她頓了頓，湊到馮妙蓮耳邊，有些咬牙切齒，“男人都心狠，你越哭著求饒，他越胡來！”
馮妙蓮耳根騰地燒起來，簡直不敢往下想——小皇帝比她哥還人高馬大，這不是要她命麽！
換個人呢？硯臺？她又是一個寒噤——他與小皇帝八斤半兩，也好不到哪裏去。
“一定要這樣麽？”她還沒經過人事，光聽公主講就已經覺得難為情死了，“就不能蓋著被子聊聊天？”
“哈哈……”樂安被她逗得笑不可抑，“你當小孩子過家家呢？這叫夫妻‘敦倫’，不如此，女子上哪兒有妊？”
哦！馮妙蓮支著下巴，望著院子裏忙進忙出的仆從——原來世上眾生皆是這麽來的！
管你是謙謙君子，還是當世大儒，凜凜武將，還是一代名相，上了床，卸了衣冠，對著自家婆娘都要幹這事。
她忽而想起幼時教導過她的高令公來——這麽一位高山仰止的老者，聽聞子孫滿堂？他的子孫怎麽來的？
不能想！
她阿耶也就算了，從來女人堆裏打轉，她素來敬重不起來。
可一旦代入其他人……只要想到再高華的人物，落到女人床上，似也不過如此——凡夫俗子！
“呵！不凡俗，你倒是出家去啊！”樂安嗤笑，眼裏盡是促狹，“學我誠信姑姑，帶發修行！就怕我阿兄舍不得，你前腳當姑子，他說不準後腳就推了皇位當和尚去啦！”
“那不是挺好！”馮妙蓮居然覺得不錯，真要如此，她也算青史留名了——古往今來，還真沒聽說過為了女人出家的皇帝！
“好什麽？像妹喜、妲己那樣？那叫遺臭萬年！”樂安瞥她一眼，不同意道。
“玩笑罷了，說得我們能上史書似的！”馮妙蓮搖頭，從沒想過這個話題。
“怎麽不能？”樂安反問，有理有據道，“古往今來，能像大母那樣執掌乾坤的女人有幾個？你作為她的嫡親侄女，又得皇兄喜愛，何等佳話？青史上定能留名！”
當真？馮妙蓮心花怒放，不忘回捧：“你是公主，又下嫁馮家世子，肯定也在史書上！”
哎呀——這樣說來，千秋萬代都能看到她們呢！兩個小女郎立時兩眼放光，皆來了興致。
“後世史書會怎麽寫我們呢？”馮妙蓮不禁有些好奇。
樂安書讀得多些，想了想，道，“唔，除非像大母那樣執牛耳於朝，或在哪一行當有超過男人的建樹。不然，便是某某女，某某妻，某某母，加兩句誇讚賢德的話，蓋莫如是。”
就這樣？跟奉先堂裏冷冰冰的牌位似的，千篇一律，沒趣！
“還不如蘇妲己遺臭萬年呢！”
她小聲嘟囔，話音未落，胸口猛地一痛，無形中，似有一股毀天滅地的怨氣朝她襲來。她立時緊緊捂著胸口，秀眉微微蹙起。
樂安以為屋裏冰盆放多了，順手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搭在她的肩上，開解道：“想什麽呢？逗你玩的，就算你想當妖妃，也要看我阿兄願不願意做昏君呢！”
不是這個！
是哪個呢？馮妙蓮說不上來，那陣痛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沒來得及細品，它就已經消散於無形。可那股山呼海嘯般的恨意，卻跟真的似的。
“不過，我那皇兄對你是真上心。”樂安絲毫未察覺她的異樣，兀自感慨，“那麽儉省的人，袍子有灰傷了也舍不得換，卻甘願一而再地把私帑贈給你——我阿母說了，男人錢在哪兒，心就在哪兒！”
“真是難為陛下了！”馮妙蓮輕笑，這麽看來小皇帝待她確實不錯。
樂安有些小失望——換作一般女郎，被君王如此偏愛，早就感恩戴德、以身相許了。
她不知道的是——馮妙蓮不僅自小就是錦繡堆裏養大的，身邊更有穆硯這樣，早一步拿全部身家供著她的兒郎。於馮妙蓮而言，小皇帝再好，卻不是唯一，有感動，但不至於戴多少德。
公主三朝回門那日，不僅帶了駙馬，還拉著小姑子馮妙蓮。
太皇太後留他們用膳，崔昭儀陪在上首副席。小皇帝亦百忙之中抽出空來，親赴家宴。
席間，馮妙蓮自然還是陪在末座，與兩個面容姣好的彩衣宮人隔著大堂，遙遙相對。
聯想到魏大母的話，她大概猜到她們是誰。倆人微微有些顯懷，其中一個清瘦嬌小些，另一個則個高豐滿些。
這兩個宮人顯然也知道她。豐滿的那個還算克制，倒是瘦削的那名女子，看著她的眼神猶如毒舌吐出的信子，冷冷的，混合著幽怨、哀淒、憤恨、不甘……引得馮妙蓮後背發涼。
她仔細地回想了一番，那豐滿些的女郎她好歹在興平宮外見過，似乎是高氏？至於瘦點的那個，她頭一回見吧？
馮妙蓮歪了歪腦袋，自己哪裏得罪她啦？
“二娘？”鄰座的樂安公主小聲提醒。馮妙蓮這才回過神來，原是太皇太後有召。
她趕緊起身上前，為姑母祝酒。就聽太皇太後問了幾句她的近況，又叮囑身邊的王媼加緊安排女史到馮家授業。
臨了，太皇太後指著小皇帝的副席，與身邊的崔昭儀玩笑：“非老身想你，實在另有其人。”
“大母！”小皇帝臉上難得露出一抹赧意，適時回嗔一句。
這一幕其樂融融，卻叫馮妙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比剛才那瘦宮人盯著她還嚇人——若非從小進宮，見識過這對祖孫鬥法，她當真要被蒙混過去。
滿殿的人都在看著她。她不敢說什麽，咽下一肚子惶惑，硬著頭皮，老老實實坐到小皇帝身後。
方坐定，手背忽而一熱，竟是天子，借著大袖遮掩，悄摸摸握住了她的手。
“盯著那兩個女人做甚？”小皇帝借著飲酒，身子微微後仰，靠著隱囊，戲謔道：“什麽飛醋都吃？”
呵，誰說她吃醋啦！
【作者有話說】
1.灰傷：絲綢的衣服常洗會使綢面起灰霧狀絨毛，稱為“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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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案上的手：
“你我自幼相識，旁人豈能與你比？妙蓮盡可無視！”
“包括陛下的骨肉？”她不肯吃他的迷魂湯——他阿耶見一個愛一個, 她光聽阿母與相熟的庶母閑聊當年，就搜集了一籮筐情話。
拓跋宏略有遲疑, 旋即笑了起來, 看向她的眸子閃過一道霞光。
“你若當真不喜歡, 遠著也行。不過……”他意味深長道, “朕之子女，早晚亦是你的。”
“切, 我又不是皇後！”姑母已跟家裏通過氣——大魏鮮少有直接封後的先例, 與其留人口實, 不若初封貴人, 徐徐圖之。
“早晚的事兒！”
拓跋宏給她夾了一筷子蕪菁，目光灼灼，語氣篤定。
從馮妙蓮安排到他身邊起，他便知曉大母的心思。而今從私情上說, 他更沒理由反對——這也是太皇太後高明之處，人是她安排的，也是他想要的！
馮妙蓮垂著眼, 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掙了掙，沒拽動，便由著他握住了。
母儀天下的皇後啊！她還真有些許動心——榮華富貴她生來就有，非進宮才可得。可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 卻是她阿耶給不了的。
她不免想起自己的姑母來——自她記事起, 她就已然是太皇太後了, 這些年呼風喚雨, 眾星捧月，據說姑母起初也是貴人起家的……
馮妙蓮那點心思才將將破土，小皇帝便殷勤地幫她發了芽——欲望一旦生出，被拿捏不過遲早。
“夫妻敵體。屆時，凡朕所有，皆是你的。妙蓮無論身在何處，皆坐得正堂主位；給困在後院的常夫人撐腰，不過一句話的事……”
小皇帝循循善誘，想她所想，急人之難。那語聲裏灌滿了蜜水，澆得馮妙蓮從頭到腳甜津津的，不禁瞇了眼，朦朧中，仿佛她當真戴上了十二花釵，坐在高高的鳳座上，學著她姑母的模樣，寶相莊嚴，受百官朝拜。
“哈哈……”她樂不可支，亮瑩瑩的眸子大方地看向小皇帝，點頭道，“陛下可得快些，妙蓮等著那天呢！”
這就急不可耐了？小皇帝亦跟著笑起來。
一頓飯耗了大半個時辰。殿外候著的雙三念瞧了眼天色——再遲，宮門要落鑰啦！
正猶豫著要不要設法給裏面提個醒兒，就見殿門忽而大開，小皇帝親自將馮二娘送出來，還傳了肩輿，目送她走遠，這才依依不舍地回身。
“再立幾盞燈樹來。”進殿前，小皇帝如是吩咐。
雙三念連聲應喏，心裏明鏡似的——陛下雜事多如牛毛，還撥冗與馮二娘溫存，說不得，今晚又要熬一宿……
伏天最熱的時候，昌黎郡王府迎來了世子馮誕與樂安公主的婚事。
朝廷正是攢錢修路的檔口，馮家乃外戚之首，太皇太後重儉戒奢，並未允二人額外開府。故而三公主與馮誕仍住原先的博陵大長公主府，只將二郎馮修遷到了昌黎郡王府去。為此，馮修心氣頗不順，在人前沒少發脾氣，馮家的庶子女都躲著他走。
婚禮當日，馮妙蓮作為在室小姑，特意陪著三公主坐了一晚上青廬，直到馮誕卻扇禮成，她才識趣地隨眾人離開。
半路上，她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拽，借著夜色，躲進了湖邊的假山叢中。
“如今找你愈發艱難了。”黑黢黢的山洞中，穆硯與馮妙蓮並排坐在鋪了披風的地上。
夏日炎熱，假山深處卻陰涼。穆硯顯然早有準備，連艾條都帶著，熏在角落裏，驅趕蚊蠅。
他今日穿了件長石色綢衫，摸上去涼瑩瑩的，還有利於遮掩身形。
馮妙蓮舒服地半靠在他的肩上。“可不是，大母叫咱倆斷了呢？”
“你怎麽說？”暗夜中，他的眸子閃了又閃，生怕她應了。
“你說呢？”她帶著壞笑，拽著他的胳膊往他的懷裏蹭了蹭，毛茸茸的額發貼在他的脖子上，又癢又親昵。
穆硯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知道他們從此只能會於暗處，無論宮闈還是民間，他們都是見不得光的狗男女。可那又怎樣呢？不拘何時何地，只要還能如今夜這般同她相守一處，多久他都等得！
他哥說他犯賤，對，他就是！
“聽說你前幾日在宮中暈倒了？”
穆硯不想打聽她與小皇帝之間的烏糟事，架不住關心她的身子，不得不問。
馮妙蓮跳過與小皇帝用膳的那段，細細將自己那日所見所聞說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就算要震懾群臣，犯得著用這等酷刑麽？”她捂住心口，現在想來依然心有餘悸。
穆硯沒有說話，談起刑名，他更得心應手。只是他做得隱蔽，沒叫妙蓮直面過罷了。
“身在其位，有些事只能不得已而為之。”他忍不住感慨，為他自己。
馮妙蓮有些驚奇地看向他——他與小皇帝不是素來不睦麽？幾時這般惺惺相惜了？
穆硯忍不住捧著她溜圓的大眼睛親了又親，算是堵住她一肚子的話。
馮妙蓮被他突如其來的吻整得腦袋一懵，回過神來，依然奮力地抹了抹眼皮上的口水，蹭在他身上。
“一股酒味！”她嫌棄道，“往後見我不許吃酒！”
穆硯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理直氣壯地辯駁：“我不假作醉酒，如何能逃出來？”
馮家上下防他跟防賊似的。只有妙蓮出來見他的份兒，他想進她家看她，比登天還難。
這幽怨的語氣，怎麽透著一股怨婦的味道？馮妙蓮記得他阿耶後院中，那些失了寵的庶母，說話就是這個調調。
她身子未動，擡手撫了撫他略帶胡茬的下頜，有些心疼道：“總叫你等，對不住。”
穆硯輕笑一聲，將腦袋輕輕支在她鬢發微散的頭頂上。“又來，不是之前都說好了麽？”
相比“對不住”，他更怕她兩清。
遠處，輕快的絲竹舞樂與人聲鼎沸交織，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何等熱鬧。
誰也不曾留意，湖這頭，就在這方黑黢黢的假山洞裏，鉆著一雙小兒女，伴著月下粼粼的湖水竊竊私語，寧靜，又短暫……
翌日一早，初為人婦的樂安公主便與新晉的駙馬都尉馮誕一道，來郡王府敬茶。
其時，公主本不必侍奉舅姑。可三公主謹記崔昭儀囑咐——夫妻之間，萬不可守著尊卑過日子。
故而，天還沒亮透，公主夫婦便已候在花廳。
倒是馮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於美夢中被常氏搖醒，聞訊後急匆匆地趕過來。
三公主不僅恭恭敬敬地給馮熙敬了茶，還特意到魏大母的院子探望，殷勤備至，禮數周到，喜得馮郡王不住地撚著胡須點頭，就差沒把“滿意”二字寫在臉上。
最後，樂安公主還特意到常氏的院子裏小坐了一陣，給足這位管家娘子面子——實則是找馮妙蓮敘話來了。
二人早已熟不拘禮，沒聊幾句，直往禁忌的話題上跑。
“疼煞！看避火圖時只覺簡單，行起事來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兒！”
樂安特意壓低了嗓音，臉上含羞帶怯。
這種事沒幾個女兒家不臉紅的，馮妙蓮也不例外——既羞澀，又極想探個究竟：“阿母也給我塞了本畫冊來，我卻不大看得明白……公主細細說說，到底怎麽個疼法？”
樂安見好姊妹一臉懵懂，也隱隱替她著急。眼見著妙蓮快要入宮了，如今，她倆既是帕交，又是姑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妙蓮能否得寵，也關系到她自家的日子。她幹脆心一橫，貼著馮妙蓮的耳朵，一邊拿手筆畫，一邊講解。
“居然是這樣？”馮妙蓮瞪大眼珠，下意識低頭——她平日洗沐都不敢碰的地方，竟要受這樣的罪！
樂安搖頭，吐出一口濁氣，“所以呢，疼死了！”
“阿兄可曾顧著你些？”
“他？”三公主撇了撇嘴，眼裏卻藏著好笑，“頭一回比我還慌，手都是抖的。後來……好了些……”
她頓了頓，湊到馮妙蓮耳邊，有些咬牙切齒，“男人都心狠，你越哭著求饒，他越胡來！”
馮妙蓮耳根騰地燒起來，簡直不敢往下想——小皇帝比她哥還人高馬大，這不是要她命麽！
換個人呢？硯臺？她又是一個寒噤——他與小皇帝八斤半兩，也好不到哪裏去。
“一定要這樣麽？”她還沒經過人事，光聽公主講就已經覺得難為情死了，“就不能蓋著被子聊聊天？”
“哈哈……”樂安被她逗得笑不可抑，“你當小孩子過家家呢？這叫夫妻‘敦倫’，不如此，女子上哪兒有妊？”
哦！馮妙蓮支著下巴，望著院子裏忙進忙出的仆從——原來世上眾生皆是這麽來的！
管你是謙謙君子，還是當世大儒，凜凜武將，還是一代名相，上了床，卸了衣冠，對著自家婆娘都要幹這事。
她忽而想起幼時教導過她的高令公來——這麽一位高山仰止的老者，聽聞子孫滿堂？他的子孫怎麽來的？
不能想！
她阿耶也就算了，從來女人堆裏打轉，她素來敬重不起來。
可一旦代入其他人……只要想到再高華的人物，落到女人床上，似也不過如此——凡夫俗子！
“呵！不凡俗，你倒是出家去啊！”樂安嗤笑，眼裏盡是促狹，“學我誠信姑姑，帶發修行！就怕我阿兄舍不得，你前腳當姑子，他說不準後腳就推了皇位當和尚去啦！”
“那不是挺好！”馮妙蓮居然覺得不錯，真要如此，她也算青史留名了——古往今來，還真沒聽說過為了女人出家的皇帝！
“好什麽？像妹喜、妲己那樣？那叫遺臭萬年！”樂安瞥她一眼，不同意道。
“玩笑罷了，說得我們能上史書似的！”馮妙蓮搖頭，從沒想過這個話題。
“怎麽不能？”樂安反問，有理有據道，“古往今來，能像大母那樣執掌乾坤的女人有幾個？你作為她的嫡親侄女，又得皇兄喜愛，何等佳話？青史上定能留名！”
當真？馮妙蓮心花怒放，不忘回捧：“你是公主，又下嫁馮家世子，肯定也在史書上！”
哎呀——這樣說來，千秋萬代都能看到她們呢！兩個小女郎立時兩眼放光，皆來了興致。
“後世史書會怎麽寫我們呢？”馮妙蓮不禁有些好奇。
樂安書讀得多些，想了想，道，“唔，除非像大母那樣執牛耳於朝，或在哪一行當有超過男人的建樹。不然，便是某某女，某某妻，某某母，加兩句誇讚賢德的話，蓋莫如是。”
就這樣？跟奉先堂裏冷冰冰的牌位似的，千篇一律，沒趣！
“還不如蘇妲己遺臭萬年呢！”
她小聲嘟囔，話音未落，胸口猛地一痛，無形中，似有一股毀天滅地的怨氣朝她襲來。她立時緊緊捂著胸口，秀眉微微蹙起。
樂安以為屋裏冰盆放多了，順手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搭在她的肩上，開解道：“想什麽呢？逗你玩的，就算你想當妖妃，也要看我阿兄願不願意做昏君呢！”
不是這個！
是哪個呢？馮妙蓮說不上來，那陣痛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沒來得及細品，它就已經消散於無形。可那股山呼海嘯般的恨意，卻跟真的似的。
“不過，我那皇兄對你是真上心。”樂安絲毫未察覺她的異樣，兀自感慨，“那麽儉省的人，袍子有灰傷了也舍不得換，卻甘願一而再地把私帑贈給你——我阿母說了，男人錢在哪兒，心就在哪兒！”
“真是難為陛下了！”馮妙蓮輕笑，這麽看來小皇帝待她確實不錯。
樂安有些小失望——換作一般女郎，被君王如此偏愛，早就感恩戴德、以身相許了。
她不知道的是——馮妙蓮不僅自小就是錦繡堆裏養大的，身邊更有穆硯這樣，早一步拿全部身家供著她的兒郎。於馮妙蓮而言，小皇帝再好，卻不是唯一，有感動，但不至於戴多少德。
公主三朝回門那日，不僅帶了駙馬，還拉著小姑子馮妙蓮。
太皇太後留他們用膳，崔昭儀陪在上首副席。小皇帝亦百忙之中抽出空來，親赴家宴。
席間，馮妙蓮自然還是陪在末座，與兩個面容姣好的彩衣宮人隔著大堂，遙遙相對。
聯想到魏大母的話，她大概猜到她們是誰。倆人微微有些顯懷，其中一個清瘦嬌小些，另一個則個高豐滿些。
這兩個宮人顯然也知道她。豐滿的那個還算克制，倒是瘦削的那名女子，看著她的眼神猶如毒舌吐出的信子，冷冷的，混合著幽怨、哀淒、憤恨、不甘……引得馮妙蓮後背發涼。
她仔細地回想了一番，那豐滿些的女郎她好歹在興平宮外見過，似乎是高氏？至於瘦點的那個，她頭一回見吧？
馮妙蓮歪了歪腦袋，自己哪裏得罪她啦？
“二娘？”鄰座的樂安公主小聲提醒。馮妙蓮這才回過神來，原是太皇太後有召。
她趕緊起身上前，為姑母祝酒。就聽太皇太後問了幾句她的近況，又叮囑身邊的王媼加緊安排女史到馮家授業。
臨了，太皇太後指著小皇帝的副席，與身邊的崔昭儀玩笑：“非老身想你，實在另有其人。”
“大母！”小皇帝臉上難得露出一抹赧意，適時回嗔一句。
這一幕其樂融融，卻叫馮妙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比剛才那瘦宮人盯著她還嚇人——若非從小進宮，見識過這對祖孫鬥法，她當真要被蒙混過去。
滿殿的人都在看著她。她不敢說什麽，咽下一肚子惶惑，硬著頭皮，老老實實坐到小皇帝身後。
方坐定，手背忽而一熱，竟是天子，借著大袖遮掩，悄摸摸握住了她的手。
“盯著那兩個女人做甚？”小皇帝借著飲酒，身子微微後仰，靠著隱囊，戲謔道：“什麽飛醋都吃？”
呵，誰說她吃醋啦！
【作者有話說】
1.灰傷：絲綢的衣服常洗會使綢面起灰霧狀絨毛，稱為“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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