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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如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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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如願(三)

姑母與崔昭儀在旁邊看著呢!

馮妙蓮暗戳戳地瞪他一眼, 借著蓮花袖遮掩,尖而利的指甲略施巧勁,反手掐住小皇帝的虎口。

她自認馬足的力道, 於小皇帝而言不過撓癢。可他依然故作吃痛地松了手。

她剛舒口氣,下一刻卻見他不勝酒力般, 晃了一下, 赤色的佳釀抖落在玄色外袍上, 金線織就的真龍瞬間紅了眼睛。

“孫兒無狀, ”小皇帝扶額,歉然地朝身側的太皇太後打招呼。

老人家正興致勃勃地聽樂安講婚後趣事, 聞言, 頭也不回地擡手, 順口道:“二娘照應一下。”

照應什麽?

馮妙蓮楞神的功夫, 手臂一緊,小皇帝已拽起她堂而皇之地離席而去。

他大步流星,她只得一路小跑。

“去哪兒呀?”他的大掌握著她纖細的胳膊,拽得人生疼, 眼見著身後的太極殿越來越遠。

小皇帝腳步微頓,劍眉一揚:

“你再看看?”

馮妙蓮留意周遭——這不是去興平宮的路嘛!

“我才不要去你宮裏呢。”她一把甩開他的手,抱住身邊的石榴樹, 有些緊張道。

自從樂安跟她細致地講解過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後,她一連做了幾個晚上的夢。其中種種,光怪陸離、顛倒夢想,實在叫人難以啟齒, 好巧不巧, 小皇帝也在其中。

她臉上騰起一股熱意, 撇過臉不敢瞧他——如今真是看誰都不清白!

“誰說要去興平宮?臨漪閣不走這道?”

小皇帝好笑地掰開她纏著樹的胳膊, 重新拾了她的手往前趕,“快走吧,不熱嗎?”

好端端的,去臨漪閣幹嘛?她有些腹誹,其時正午,正是外面最熱的時候,站著說話的功夫,她已然鬢角濕透,粘稠的汗珠掛在臉上,妝都花了一層。

直到推開閣門,馮妙蓮始覺呼吸一窒——裏面顯然重新修葺過:雕梁畫棟,鮫綃羅帳,珍寶器玩……

她從琳瑯滿目的博物架前走過,詫異道:“姑母之前不是要阿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連我大兄成婚都沒額外開府!如今怎麽舍得靡費金寶……”

拓跋宏眉目間隱約流過一抹得意,攏著虛拳輕咳一聲,狀似不在意道:“豈敢勞動大母,皆是朕布置的。”

你?

馮妙蓮更加詫異,他不是沒多少錢麽?“那些私帑……”

“花光了!”

他攤開手,微微轉身瞧了瞧自家手筆,坦蕩道,“這麽多年攢起來的身家,一半捐了修路,一半拿來修屋。如此,也算不負江山不負……卿。”

最後一個字,他念得分外輕,卻是貼著馮妙蓮的耳畔說的,語聲飄過她的臉頰,癢癢的。

她用力揉了揉耳廓,納悶——臨漪閣再漂亮,跟她有什麽關系?

電光火石間,她會過意來。

“陛下是說,”她指著金碧輝煌的廳堂,遲疑道,“我……進宮以後還住這兒?”

小皇帝被她逗樂了。

“不然呢?”他理所當然道:“闔宮上下,離朕最近的,可不就是這裏了?”

馮妙蓮怔了怔——她入宮的日子姑母尚未敲定,沒想到小皇帝已然將她未來的住處布置好了。

“你……不喜歡?”剛還意氣風發的君王,問得小心翼翼。

“怎麽會!”

馮妙蓮搖頭,忍不住摸了摸手邊碧玉般的琉璃盞——她自來喜歡金啊玉的,還有各色亮晶晶的東西。她在昌黎郡王府的居處已算得上豪奢,卻比不得如今的臨漪閣。

“男人的心在哪兒,錢就在哪兒!”

她忽而想起三公主之前的話來,心頭湧起一陣暖意,忍不住眉眼彎彎——雖則不喜歡宮裏,可小皇帝待她著實不錯!

這是她的底氣——有人罩著,總不會壞到哪裏去。

哎,還好當年抱對了大腿!

臨漪閣不大,一樓用於起居,二樓則是馮妙蓮當年小住時的閨房。

與底樓的雕欄玉砌不同,二樓卻還是原樣——一榻一案,一書架,一躺椅,一妝奩,一香爐,……似這麽多年未曾動過,卻纖塵不染,顯然有人時時灑掃。

“這裏怎麽沒有布置?”她禁不住熟門熟路地坐到榻邊的搖椅上,案邊還攤著她當初看了半落的書——一本游記。

小皇帝臉上一熱,自是不會告訴她,自她走後,他每有煩心事,或是單純想她,便會來此處待些時候——還好,很快他就不用睹物思人了!

小皇帝負著手,垂眸走到椅後,抓住兩側的把柄,輕輕替她搖了搖,柔聲解釋,帶著丁點自嘲:“一來,你的閨房,總需合你的意才自在。二來……朕沒錢了!”

哈哈,原是如此!馮妙蓮忍不住莞爾,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看!皇帝都被她掏窮啦!

她笑盈盈地仰靠在椅背上,杏仁眼兒正好與他低著的眸子四目相對。

天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層金輝,素來冷峻的眸子裏蓄滿了如水的溫柔。

馮妙蓮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她從小就覺得小皇帝長了副好皮相,許是集胡漢之所長故,他既有胡人爺們兒高大的骨架,刀刻斧裁的輪廓,又有漢家兒郎溫潤的嘴角,內斂的氣蘊。尤其那雙眸子,棕黑中帶著琥珀,看旁人的時候不怒自威,瞧著她的時候呢?像是春日裏化不開的蜜糖,黏稠稠的,要把人溺斃其中。

馮妙蓮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因跑動太急,落下的碎發貼在鬢邊,須須縷縷,沒入脖頸,隨胸膛微微起伏。

小皇帝的眸子跟著閃了閃,裏面倒印著紅著臉的她,嬌憨中帶了一抹純真的嫵媚。

屋角冰鑒幽幽地往外冒著涼氣,窗外蟬鳴陣陣,愈發襯得室內靜謐。

不知是誰先主動,倆人的腦袋漸漸貼到一處,隔著椅背,她微微挺起胸膛,他則俯下身子——嘴對嘴,下頜對鼻尖。

馮妙蓮能聞到小皇帝身上濃郁的龍涎香氣,混著葡萄酒的甜膩。她腦袋有點發懵,幾乎分不清是幻是真——這場景,夢裏依稀有過,還不止一次……也不止和他。

她有些難為情地閉了眼睛,就在唇齒將要碰上時,忽而,有什麽猛地砸下來,正正好落在她的眼皮子上。

“呀!”她下意識捂住臉。

暧昧的氣息瞬間被打破。

二人均有些楞怔——原來,小皇帝那一頭索發,俯身時,幾縷小辮子掉了下來……

太突兀了!

馮妙蓮理智回籠,趕緊揉著眼睛坐起身,拿後腦勺對著他,不敢叫他看到自己暈紅的臉。

小皇帝眼角劃過一抹失落,訕訕地直起身子,有些懊惱地將礙事的索發甩到腦後去——遲早,他要褪了這身胡皮,著華夏衣冠,如真正的漢家兒郎那般!

一時間,二人皆無話,隔著椅背,各懷心事——馮妙蓮是有些難為情,為方才的情動,也為夢裏的孟浪。小皇帝則蕩了開去,想起前番朝會上為頒俸而惹出的胡漢黨爭來——即便威望若太皇太後,欲變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事。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有鼓樂聲自太極殿方向傳來——大概堂上諸人終於講完私話,重新命歌舞佐興。

馮妙蓮想起還在宴上的馮誕與三公主來——她是隨兄嫂入宮的,自然也要隨他們回去。她撫了撫胸口,定定心,回身瞧了眼立在椅背後兀自沈思的小皇帝。

“陛下不是還要更衣?”她指著他龍袍上猙獰的紅眼睛。

小皇帝微微一楞,回過神來,點頭道:“確然!”於是撫掌喚人。

早已候在門外的雙三念捧著幹凈的衣物趨步入內,卻是一路行到馮妙蓮跟前,弓著腰,托盤舉得高高的——竟是要她給他換的意思!

閣中靜謐,連窗外的蟬鳴都仿佛遠了些。

馮妙蓮疑惑地蹙眉,看著雙三念手中捧著的托盤,玄色衣袍疊得整整齊齊,金線隱約可見。她又回頭去看小皇帝——他負手立在椅後,眉目間含著幾分期待,卻不說話,只拿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灼灼地望著她。

耳畔響起臨走時姑母的話,原來所謂的“照應”是指這個!

“陛下,”她幹巴巴道,“我不會呀……”

從小到大,她伺候過誰?

小皇帝聞言,眉眼間的期待並未消散,反而添了幾分促狹。

“借著今日,試試看?”

馮妙蓮還要說什麽,雙三念不知從哪兒得了指示,將衣物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案幾上,自己退了出去。

“哎?”她阻攔不及,如今屋裏只剩下她和小皇帝,不是她也只能是她了!

馮妙蓮忍不住瞪了眼椅背後的人。

“陛下自己來呢?”都是人,有手有腳的,憑什麽要她侍奉?她才不慣著!

“朕手酸。”小皇帝理直氣壯,聲音裏甚至帶著幾分委屈,“方才替你搖椅背,搖了那麽久。”

馮妙蓮簡直要被氣笑了——這才幾下?他那一身騎射功夫都是假的?還能再無賴不!

可小皇帝已經走了過來,在她面前站定,張開雙臂,一副任君擺布的模樣。

他生得高大,這樣一站,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在陰影裏。馮妙蓮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端的是龍威燕頷,可嘴角卻微微翹著,很有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時間已然不早,再耽擱下去,太極殿恐要來催。何況這差事畢竟是姑母親自吩咐的,她不接也不好。

無法,馮妙蓮恨恨地瞥他一眼。

“那,有不妥帖的,可不許怪我!”

醜話說在前頭,先小人後君子,穿反了可別怪她!

“敢不從命!”小皇帝嘴角噙笑,眼中如金銀洩地。

不就是換件衣服嘛!馮妙蓮回想素雪伺候她的樣子,取出幹凈的外袍搭在臂彎,伸手就要去解他腰間的玉帶。

可指尖方觸及那冰涼的白玉,竟像是觸了開水般,倏地縮回來,臉上紅了一片——他那腰身,瞧著細,摸著卻精壯得很!

小皇帝低頭看她,眼裏含笑:“怎麽?”

“沒什麽。”馮妙蓮故作鎮定,深吸口氣,穩住手指,輕輕解開玉帶,放到一邊。然後是外袍的系帶——她從未解過男子的衣袍,那帶子不知怎麽繞的,她扯了兩下,非但沒解開,反而打成了死結。

她的臉騰地紅了。

小皇帝垂眸看著她在自己胸前忙活,那雙手白嫩嫩的,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柳眉微蹙,抿著唇,一副與那系帶苦戰的模樣,幾縷碎發翹在鬟頂,蹭著他的下巴,癢兮兮的。

他忍不住輕笑搖頭。

“不許笑!”馮妙蓮惱羞成怒,擡眸瞪他,忍不住抱怨,“這衣帶是雙三念打的?這樣緊!”

小皇帝不置可否,這麽多年,沒見自己衣裳哪裏不妥。

“他這結打得不對!”馮妙蓮為自己辯解,“我阿耶的衣袍從來不是這樣式——我瞧見阿母系過,分明很容易。”

小皇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貼著她的耳畔輕聲道:“那以後,妙蓮也像常夫人幫馮公那樣,幫朕系帶?”

馮妙蓮一楞,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麽,頓時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她哼了一聲,惱羞成怒,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用力一扯——那死結竟被她倏地拽開了。

玄色的衣袍瞬間落下大半,露出裏面月白的中單。少年的身量已長成,肩寬背闊,腰身勁瘦,隔著薄透的單衣,隱約可見裏面緊實的肌理。

“咕嘟……”馮妙蓮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待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臉上騰地燒了起來,趕緊垂下眼簾,假作忙活。

可那畫面已經印在腦子裏了——那若隱若現的輪廓,比她夢裏見過的還要……

哎呀,她在想什麽!

馮妙蓮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手忙腳亂地去展開臂彎裏的幹凈外袍。可越是著急,那袍子越是跟她作對,不是袖子垂下來,就是領口歪到一邊,險些滑落在地。

“別急,慢慢來。”小皇帝伸手托住她的手腕,那掌心分明亦汗津津熱辣辣的,覆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愈發口幹舌燥。

他的聲音低沈,不疾不徐中帶著一絲蠱惑,仿似市井裏流傳的專門拐騙小孩的拍花子。

馮妙蓮低著頭,心虛得一點兒也不敢看他,好不容易穩住心神,玄色織金的料子沈甸甸的,在她臂間鋪展開來。那金線繡成的龍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張牙舞爪,龍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守株待兔一般。

小皇帝的身量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只好踮起腳尖,將袍子披上他的肩頭。他倒也配合,微微俯身,任由她折騰。

可那衣襟怎麽對齊,領口怎麽撫平,袖子怎麽理直,她一概不知,只能憑著記憶裏素雪伺候她的樣子,笨拙地在他身前身後轉悠。

小皇帝倒真不急,任她擺弄,只垂眸看她。

她鬟間的碎發又翹了起來,蹭著他的下頜,癢癢的。她的手指時不時擦過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帶著微微的顫抖。她蹙眉抿唇,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鼻尖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居然希望她能再笨拙些——這件袍子,穿再久也無妨。

“轉過來呀。”好不容易將前面理平,馮妙蓮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轉身。

小皇帝一言不發地聽指揮,從善如流。

她低著頭,將他前後的袍子拂順,最後是玉帶——她又拿起那條白玉腰帶,卸時不覺得,戴時才發覺,原來上面掛了不少物事,什麽香囊呀小刀呀,居然還有一方小巧的私印,叮呤咣啷的,捧著還挺沈,真煩人。

加上她的手臂不夠長,環到他的身後時,指尖怎麽也夠不到另一端。

她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貼到他的身前——還是差一點。

再挪半步。

這下,她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圈在懷裏了。

小皇帝的呼吸瞬間一滯,一股熟悉的香氣飄進鼻端——他一直想問,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女郎,緣何喜歡凜冽的臘梅?不該是清甜的玉蘭,清新的蓮香麽?

可她自小就是這麽矛盾,時而純真,時而嫵媚,時而嬌憨,時而狡黠,時而聽話,時而忤逆……

馮妙蓮的鬟頂只到他的下頜,碎發再次蹭上他的脖頸,癢,真是癢到心裏去了。

他禁不住喉結滾動。

馮妙蓮也察覺到不對。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覺到小皇帝身上透出來的熱意,隔著兩層衣料,蒸得她臉頰發燙。她的手指還繞在他的腰間,玉帶的另一端怎麽也夠不著——進退兩難。

“陛下,”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你能不能……自己系?”

小皇帝沒動。

“或是叫雙三念進來?”她又問,這回擡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眸子。

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面風起雲湧,濁浪翻滾。他垂眸看著她,癡癡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過鼻尖,最後凝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色不算紅,而是淡淡的粉,嵌在白皙的俏臉上,更顯嬌嫩。

不知怎的,馮妙蓮感覺心口擂鼓似的狂跳。

“陛下……”她的聲音發顫。

話音未落,腰間忽而一緊——是他攬住了她。

“妙蓮。”他低聲喚住她的名字,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

她還沒回過神來,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不是夢裏那樣溫柔的試探,而是帶著幾分急切和發洩,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又舍不得放開。他的唇壓著她的,輾轉廝磨,燙得驚人。

馮妙蓮的腦子嗡的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手裏的玉帶“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她想推開他,卻手腳酥軟,若非他攬著她,她幾乎要化身一攤水滑落下去。她想閉上眼,可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看著他的睫毛在她眼前輕輕顫動,裏面滿是她的影子。

原來,真實的親嘴是這樣的。

比夢裏的更燙,更軟,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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