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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如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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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如願(一)

同時, 她又禁不住去想——小皇帝到底有多少女人?

馮妙蓮憶起之前在興平宮外遇見的那個宮人,心裏瞬間有些不舒服——他不招惹她也就算了,憑他多少後宮與她無關。可如今, 既要她進宮陪他,那這些女人算怎麽回事兒?

她想起阿耶的諸多妾室來, 以後她也要像阿母那樣, 與那麽多女人共處麽?

魏大母不知小孫女已岔到天邊去, 仍斷斷續續叮囑:“……千萬別碰那至尊的位子, 你坐不住……一旦落敗,馮家保不了你……”

馮妙蓮拍著魏大母的後背唯唯。

“和穆二斷了吧!”又聽得苦口婆心, “別再糾纏了, 對你和他都好……”

“怎麽斷?親戚不做啦?”馮妙蓮避重就輕, 笑嘻嘻地問。

魏大母搖頭, 急得直喘氣。

她趕緊服軟,敷衍:“曉得曉得,大母別擔心。”

腦子裏想的卻是——小皇帝那麽多後宮呢,她只一個硯臺, 已經很吃虧啦!

魏大母又絮叨了些別的,待馮妙蓮以為她終於講完時,才聽她緩緩道:“我有個侄兒, 法名高識,若有機緣,煩請照顧一二。”

小法師?

他居然是大母的侄兒!

馮妙蓮兩眼冒火——他們相處那麽多時日,他怎麽不告訴她?大母為他擔驚受怕, 他倒好, 道人統一聲令下, 就跑洛陽去了, 丟下她不說,連至親都不顧啦。

魏大母睡下後,她想了想,決意設法把小法師撈回來——大母眼見著身子不好,總不能臨了連至親的面都見不上。

偏這事不好勞動硯臺——高識的阿母是他造的孽。

正巧她明日要入宮謝恩,不若找小皇帝試試?他現在能觀政了。

她咬著指甲,來回走了幾步,心裏有些忐忑,倒不是怕事情辦不成——她有信心,小皇帝到最後總會聽她的。她只是有些糾結,該以什麽樣的姿態與他說話。

馮妙蓮想起那天候在興平宮外的女人——卑微、恭順,低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秉著。

她入宮後,也要這樣嗎?

不!絕不!她昂起頭,小嘴倔強地抿起——她馮妙蓮到哪兒都是挺直腰桿做人的!

……

高高的陛階上,四個小黃門苦著臉,晃晃悠悠,擡著擔架下來。擔架上盛著個血肉模糊的人形,連塊白布都未遮擋,就這麽招搖過市地、滴滴答答地,任血跡淌了一路。

雙三念搖頭,這是第三波了。

自陛下將受孕的林氏、高氏先後送入太極殿,太皇太後便大方地將修築靈丘道的差事全權交由興平宮。

正是緊鑼密鼓鋪排人手的時候,偏有人頂風作案,勾結監察內官,陰改路徑,趁機圈地,致使工期拖延。

此時朝廷尚未頒發俸祿,官員默認貪贓撈錢。小皇帝無法動其根本,只好稟明太極殿,拿監察內官立威,殺雞儆猴。

殿內站了一圈大小黃門,無不兩股戰戰,臉色煞白——眼睜睜瞧著平日裏溫潤的小皇帝,眼睛不眨地下令,將一個活生生的宦官,打成了肉醬。

“朕知秦海之輩,不過宵小。卿等皆歷練有素之臣,必不至效彼狂悖,欺朕沖齡,犯此族誅之罪。”

小皇帝面色平和,一邊瞇著眼,勾畫墻上輿圖,一邊與身後這些掌著機要的宦官說話。

從容得好似方才那慘絕人寰的一幕幕不過是宴前歌舞,地上那攤攤血跡不過是灑出來的紅葡萄酒……

經此一事,這些辦老了差的人精總算明白兩點:其一,太皇太後當真開始放權了;其二,這個看似溫文的小皇帝不是善茬!

為首的便是太極殿內行令王遇,他因擅長匠作,亦在督察之列。

“奴遵旨!”

有王遇帶頭,餘者紛紛黨附。

小皇帝揮揮手,這些平日裏呼風喚雨的黃門總管趕緊小心翼翼地退下。

血跡被踩成一個個模糊的赤色腳印,從宮門一路蔓延至壁階下。

小皇帝冷眼望著這條血路,藏於袖中的左手終於松了松。他知道,立威的第一步,算是踩實了!

還未喘口氣,卻見守在門外的雙三念匆匆入內,面色焦急。

他不免詫異,雙三念侍奉他多年,很少有這般急切的時候。

“陛下,馮家二娘……暈倒了……”

妙蓮?

小皇帝面色一變。

天子明正典刑,一日杖殺仨宦官。

馮妙蓮就是此時來的。

她剛從太極殿謝恩出來,自姑母的一眾賞賜裏挑出一塊通體油潤的白玉筆擱,舉過頭頂,借著日光瞧了瞧水頭——小皇帝不是喜歡畫畫麽?一會兒借花獻佛,送他正好!

將欲登臺,忽見壁階上有斑斑紅痕,一路蜿蜒,疑似血跡?她緩下步子,好奇地低頭琢磨。恰此時,四個小黃門擔著木板拾階而下,那木板上赫然放著……

天耶!

雲遮霧繞,黑氣氤氳,馮妙蓮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她勉力睜開眼睛,就見周身血流成河,一團紅肉倒在血泊中,兀自蠕動,定睛細瞧,才見著是一個模糊的“人”,臉凹進去半邊,一只眼珠子掛落下來,骨碌碌滾到她的腳邊。而那攤血肉,也好似游蛇般,順著她的腳踝寸寸上爬……

“啊,啊!”她瞬間毛骨悚然,失聲驚叫。

忽聽一道溫柔而急切的聲音:“妙蓮莫怕!朕在!”

一股溫熱的湯藥灌進五臟六腑,榻上驚厥的人兒這才重又昏睡過去。

金粟收拾了藥碗,見小皇帝半擁著馮二娘,頭貼著頭,一手耐心地替她順著淩亂的長發。

她趕緊收回目光,退到門外。

雙三念抄著手,小聲詢問:“未知二娘此來,可得太極殿允準?”

金粟不動聲色地瞟他一眼,未做答。

雙三念了然,不敢再問。

天子欲動大刑,早已請示過太皇太後。她老人家明知這裏正是非常之時,卻未攔著馮二娘……

哎,不可說,不可說!

馮妙蓮在混沌中飄了不知多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她跌跌撞撞地摸過去,霎時暗色盡褪,周身金光普照。

她艱難地想擡手遮擋,忽又聽到那個男子的聲音,滿含驚喜:“妙蓮!”

她呆怔了會兒,眼前白光漸漸褪去,現出一張俊致的面容,龍血玄黃——正是小皇帝!

她嘗試著動了動身子,赫然發現自己竟被他半箍在懷裏——難怪夢裏手腳不利索!

拓跋宏確然守了她一下午,辦公都是半抱著她——榻前支了一架屏風,教令由雙三念內外流轉。

“身子可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松了臂膀,扶她坐直,小心地觀察她的面色。

馮妙蓮臉上一燙,被他抱過的地方也熱辣辣的。她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眼風掃過周遭,這屋子,這榻……

她瞬間臉紅,小時候不是沒在興平宮留宿過,可住的都是客廂,幾時這麽堂而皇之地上過他的龍榻!

她微微擡眸,小皇帝今日一身玄色大袖燕居服,腰帶上金線繡成的真龍在西山太陽下熠熠生輝。

拓跋宏見她人雖然醒了,目光卻呆滯,一聲不吭,光盯著自己身上發呆,生怕她仍魘著,趕緊拍了拍她的臉頰。

“好些了嗎?”

“嗯,”馮妙蓮理智勉強回籠,應了一聲,半晌,艱難又試探地看向他,“我方才……看到一團肉。”

小皇帝一怔,那只撫摸她臉頰的手頓了頓。

“許是日頭太烈,熱氣蒸上來,你一時迷了心竅。”他聲音平緩,像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禦醫說暑熱攻心,歇一歇便好。”

馮妙蓮垂下眼睫,沒應聲。

她分明看見了——那團血肉,滾落的眼珠,還有那股刺鼻的血腥氣,至今還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

可她更看見了他袍角上的一抹暗色!

玄色衣裳不顯痕跡,但她離得這樣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之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兒。

過去的馮妙蓮對此一無所知。如今的她,在經歷每月的信期後,對這些人體深處流出的玩意兒,無論顏色還是氣味,分外敏銳。

她沒有戳破。只是忽而想起魏大母的話來——非狠絕有謀算者不能得高位。

她心裏打了個突,臉一別,與他的手岔開。

小皇帝掌心忽而一空,徒留赤色琉璃耳墜在上空微微晃蕩。他有些失落,面上卻不顯。

“再躺會兒?”

馮妙蓮小腦袋搖得更快,耳墜劃過他的掌心,好似撥浪鼓,癢兮兮的。

他輕咳一聲,化掌為拳,虛虛壓了壓唇邊,將那陣癢意按捺下去。

“大母叫你來的?”小皇帝問道。

他知道她被召回了京,那道嘉獎令還是他蓋的印,只是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辰來興平宮。

她依然搖頭。

不是大母的令,那就是……想他了?

拓跋宏忍不住彎了唇角——他長相本就俊逸,只是長年冷肅著臉,叫人輕易不敢接近,一朝開懷,猶如清風朗月,吹化冰雪。

然而,他笑意未來得及全然展開,就生生收住了——太極殿明知他有大案要審,為何仍放妙蓮過來,讓她目睹酷刑?

他的唇角僵著,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落在馮妙蓮眼裏,平添幾分聖心難測。

她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頭也忍不住低下來,那恭順小心的姿態,與候在殿外的宮娥如出一轍。

拓跋宏敏銳地察覺她的懼意,知方才那事必然嚇到她了。偏偏個中覆雜,未必能跟她解釋清楚,只好徐徐圖之。

“餓了吧?陪朕用些晚膳?”

他用的“陪”字,原來他也不曾吃過。

馮妙蓮遲疑了會兒,到底點點頭——雖則沒什麽胃口,怎能叫天子跟著她受累?

許是得了吩咐,室內無人伺候。小皇帝親自給她披上一件薄披風,半扶著她下地。

偌大的殿內,只他倆相對而坐。

案上攏共四菜一湯,全是素凈的水芹、蕪菁之屬。

還好,馮妙蓮暗自松了口氣——她如今聞不得葷腥,一閉上眼就是那攤血肉模糊的人形。

骨節分明的手握住湯匙,天子親自給她盛湯。

“今日事忙,沒想到你會來。”

他將湯碗放到她面前,率先打破沈寂。

忙著幹什麽?殺人?

馮妙蓮忐忑地攪動湯匙,卻不入口,說出的話讓對面眉頭緊鎖:“是臣女不對,未得傳召,貿然前來。”

“你什麽時候講過這些?”他半是調侃,半是反駁。

“從前小麽,”她撇過頭,“而今不同了。”

從前的小皇帝可不會殺人!

她來之前,原想理直氣壯地叫他把高識召回來為大母侍疾……如今,在那攤肉泥前,乖乖地封了嘴。

小皇帝會殺人——他真的……可以殺人!

湯碗輕輕擱在案上,漆盞觸碰木案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拓跋宏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夕陽從西窗斜斜照進來,在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她眼底的那抹惶惑。

她在怕他!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他心口一緊——難道這就是太極殿要的結果?

小皇帝沈吟了會兒,這才繼續為她布菜,夾了一箸秋葵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裏。

“妙蓮,朕在這個位子上,很多事不得不為。人君是公器,若不能震懾宵小,如何施行王教?說白了,殺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之所以行此酷刑,不為洩私憤,全為國事。”

他不知道她能明白多少,但他仍嘗試著解釋,因不想她把他看做惡魔。

“那你方才還欺我瞞我?說我被日頭蒸昏了腦袋!”她小聲駁道,能不能理解他是一回事,他騙她卻是另一回事。

“實不想叫你看到這些……”他露出一抹苦笑來,天知道他看到倒在壁階上的她時,內心有多悔恨焦急?

“莫要因此怕了朕,更不要因此疏遠朕,可否?”他輕聲軟語地解釋,小心翼翼地等待回應。

小皇帝在……求她?

馮妙蓮有些驚奇,驀地回過頭來,恰與他的目光相撞,正正好看進他的眼睛。

就見那雙冷肅威嚴的眸子不知何時盛滿了柔情,裏面盡是她的影子。

她歪了歪頭——將人打成肉醬的是他,如今輕聲細語懇求她莫怕的,也是他。

既有菩薩低眉,又能金剛怒目。這就是皇帝麽?

“朕這裏,你想來就來,闔宮上下沒有不歡迎的。只是下次最好早早派人與朕說一聲,免得叫你撞上不好看的事,徒增駭怕。”

他講的坦坦蕩蕩,馮妙蓮的那點懼意被他誠摯又略帶寵溺的目光一攪合,瞬間淡了不少。相應的,方才軟下去的脊梁骨慢慢地又挺立起來。

也對——她認識小皇帝這麽多年,除今日外,幾時見他打殺過誰?雖不知中間發生了什麽,但聽他的意思,興許那人本就犯了大錯,這才引來極刑?

她不該自己嚇自己!

“那……是陛下叫我別怕陛下的,也是陛下叫我想來就來的!”她緊緊看住他,似在蓋戳,“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敢不從命!”小皇帝故作鄭重,擺出歃血為盟的架勢,拿盛湯的漆盞碰了碰她的,隨即一口飲盡,末了,還煞有介事地將空盞轉過來朝她比了比。

馮妙蓮被他一本正經地玩笑逗得忍俊不禁,學著他的模樣,也豪氣地把湯一口幹了。

繼而打蛇隨棍上——是他叫她不必怕他的!

白玉筆擱將將獻上,小皇帝還沒從與有榮焉中醒來,就聽她“順口”道:“從西域回來的那位佛子,陛下還記得吧?”

拓跋宏剛綻開的笑意再次僵在嘴角。

高識?那個與她相投的和尚?

“陛下不知道吧?他是我大母的親侄兒……”

拓跋宏心口泛酸——好不容易將人送走,她竟巴巴地來討他。

“我大母一生淒苦,滿門上下,就餘這麽個後輩了……”

她眼巴巴瞅著他,見他沒甚反應,於是一手越過桌案,輕輕搖了搖他的袖子,就那麽幾下功夫,小皇帝卻覺得被她晃得頭疼。

細細想來,她求他的路子就那麽幾樣,卻百試不爽——她剛消除對他的芥蒂,怎好叫她失望?

“朕可以特召高識回京,”小皇帝一字一句斟酌著,“但為馮家計,不可叫他常住府中。”

“巧啦!我家離王府不遠有一處精舍。”馮妙蓮撫掌,她早有請大母移居別館的意思——馮家後院人多事雜,難免會攪擾到她。

“穩重些,”小皇帝點了點她的眉心,朱砂一樣的美人痣紅得耀眼,“快入宮的人了……”後半句話被他咬在喉裏,沒有說全。

她的耳根霎時一紅——這也是他倆頭一回聊起這事。

真是的,明明在講大母與高識,怎麽忽然提起這個?馮妙蓮垂下頭,假作撥弄盤中的葵菜。

“妙蓮,朕……會待你好的!”她聽到他如是說,語氣溫柔得似能掐出水來。

若叫那些站班的黃門看了,定要稀奇——方才還冷血無情的天子,竟也有這般小兒女的時候?

馮妙蓮聞言指尖一頓,脆嫩的菜心應聲而斷。

殿內一時靜下來,只有西窗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往墻根挪。遠處隱隱傳來宮人灑掃的簌簌聲,混著偶爾一兩聲鳥鳴,襯得這方天地愈發靜謐。

“哦!”她應了一聲,頭都沒擡,亦沒多餘的話。

“你不信?”這不置可否的態度,叫小皇帝微微蹙眉。

馮妙蓮搖頭。

“陛下的好又不是對我一個人的!”

前朝多少事?後宮多少人?他那點“好”,分到她頭上,還剩幾分?

她真不稀罕!

【作者有話說】

1.仨(sā),三個。

2.“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節選自《妙色王因緣經》,是唐代三藏法師義凈奉詔翻譯的佛教經典。北魏時不知佛陀的故事有沒有口頭翻譯傳入中原,這裏就當已經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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