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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初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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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初探(六)

“誰家這個時候用湯婆子?”她避重就輕, 嗡嗡道。

暮春時節,暑氣漸升。金粟將她的褥子換成了吸汗的細麻,只是春被蓋著嫌熱, 夏被又嫌涼。這幾日天還陰沈沈的,悶得很, 她身上濕漉漉的難受, 怎麽著都不舒服!

穆硯低頭, 兀自給她按摩——女子來月事這樣幽微的事, 他實在不好說什麽。

何況,她話裏分明有隱情, 他們心照不宣。

馮妙蓮擡眸打量他, 小心翼翼地問:“硯臺, 當初去候官曹, 你心裏一定很難過吧?”時至今日,她終於能理解他了。

腳底那雙手頓了頓,許久,才聽他淡淡道:“談不上難過, 只是不甘心——為阿耶,為家門,為我自己。”

“如今呢?”她追問。

穆硯沒有說話。他這些年為姨母做了不少事, 有利國利民的,也有禍國殃民的。有些功,太皇太後不好賞他,便加在了穆泰這個當朝駙馬頭上。兄弟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也算將穆家門楣撐了起來。

可他自己呢?鮮卑男兒多早婚, 他卻孑然一身至今——為眼前人。

他貪婪地望著手心裏這雙白得發光的玉足, 忍不住想——小皇帝也會這樣碰她嗎?

不, 不止!

心底的恨意猶如水草,細細密密地瘋長,他只覺嫉妒得發瘋——那個男人,那個他自來看不上的傀儡,即將擁有他的妙蓮!

憑什麽?

若妙蓮心裏有他,他也就捏著鼻子認了。可她分明不情願!

“二囡,你不想進宮,我可以帶你走!”他聽到自己如是說。

這個想法他早就有了。其實細思一番,沒什麽大不了的——姨母再遷怒,總不會拿馮家與穆家如何。至於小皇帝,他若當真有命親政,也不用懼——他哥與馮誕已然是駙馬都尉,小皇帝總不會為那點私情,連自己的姑母姊妹都不放過,惹來宗室動蕩。

馮妙蓮卻垂下眸子,沈默下來——跟他走,然後呢?找一個隱秘的角落,從此過著隱居的日子?

她阿母怎麽辦?太皇太後舍不得動阿耶,卻不一定會放過阿母。即便看在阿弟的份上,暫時饒了她,阿母也會被其他妾室嘲笑吧?說不定阿耶還會遷怒於她,收了她的管家大權,轉而給別人!

馮妙蓮低頭,瞧了眼自己修剪得如蔥削般的指尖。她自己呢?平日裏連竈臺都沒摸過,也不擅長針線,離開家門庇佑,沒了人伺候,日常生計都成問題——她該怎麽活?

她的視線劃過自己的衣袖,細麻裏衣,煊軟的料子,市面上沒得賣吧?再看胳膊肘下壓著的鍛被,繡著纏枝蓮紋,金線鉤邊,在燭燈下浮光躍金——這是去歲的貢鍛,宮裏僅得幾幅,六公主眼紅那麽久,卻被姑母輕易賞了她。她卻嫌顏色不對,做了被面。

若是出宮,這一切供奉便都成了夢幻泡影,不覆得了吧?

馮妙蓮悲哀地發現,她舍不得穆硯不假,亦舍不得這般神仙樣兒的好日子!

若她留下呢?

金尊玉貴照舊,而穆硯……她一凜,忍不住望向他,忽而一掀被子,焦急地朝他爬過去。

穆硯詫異地接住她,“怎麽了?”

“我不跟你走,你就要舍了我,是嗎?”

穆硯低頭,正對上她那雙亮瑩瑩地、帶著祈求的眸子。他心裏一顫,扶住她肩膀的手收緊了幾分。

“我何曾說過要扔下你?”他聲音低啞,“只是……”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陳述事實,“你進宮後,便是他的人,我不能時時見你了。”

他?小皇帝?不,她不管到哪兒,都是自己的!

馮妙蓮搖頭,燭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兩簇小小的火苗。她忽然伸手,輕輕覆上他擱在自己肩頭的手背。

“硯臺,”她聲音很輕,“你摸摸這裏。”

她引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還有些腫脹發痛,可她顧不得了——她要先確認穆硯的心意,確保他一直在她的身後,她才能安心地去往任何地方。

隔著細麻裏衣,穆硯感覺到那處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粗糙的掌心。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硯臺,不管我在哪兒,”馮妙蓮盯著他的眼睛,承諾,“這裏都有一部分是你的。”

穆硯喉間發緊,想抽回手,卻被她牢牢按住了。

盡管夢裏發生過無數回,可真到了能兌現的時候,他卻舍不得碰她一分一毫——她還小,他不能傷她!

“二囡,你……”

“聽我說完。”她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毫不遮掩地道,“我舍不得潑天的富貴,也舍不得阿母被我連累——這些我都認,我……我就是個又貪心又沒用的人。”

她眼眶漸漸泛紅,“可我也舍不得你。”

穆硯望著她,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心疼、不甘、愛憐,還有一絲隱秘的、壓抑多年的渴望。

“那個宮裏,我就當去做工的,為馮家、穆家還有我自己。可我最想去的,還是你那兒。”她放下他的手,轉而戳了戳他的心口,“所以,你也得給我留個地方,不管家裏,還是這兒!”

馮妙蓮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眼淚無聲地滾下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無恥。她風風光光進宮,卻要硯臺在外面守著,憑什麽?

“我……我不是要你幹等著,”她怕他不樂意,有些結巴地攥住他的手,“你若看上哪家女郎,也可以……”

她還沒有說完,卻被他一把扣住頭,一道滾燙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馮妙蓮瞪大眼睛,穆硯卻淺嘗輒止,只為打住她的話頭。

二人分開些。穆硯盯著她頰邊的那滴淚,只覺得心頭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仰著頭,一雙翦水秋瞳裏滿是歉疚,卻又殷殷地望著他,叫那副本就沈淪的身心再浮不起半個不字。

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

“不會有別人,”他啞著嗓子,滿是心疼,“從來只有你!”

馮妙蓮心頭一蕩,閉眸回抱住他,胸口湧起萬千情愫,感動混合著愧疚,安心攪合著絕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往上湧——入宮的窗戶紙被捅破後,她再裝不得傻,對穆硯,她勢必給個交代。

故而,她最忐忑地,便是如何與他陳情——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情愫,只知她不能沒有他。她們相伴十幾年,從記事起便玩在一處,她無法想象沒有他的日子是怎樣的!

燈花爆了一下,在靜默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穆硯的臂膀松了松,卻沒完全放開。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沈沈地壓下來。馮妙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顯然來前方更過衣,一路跋涉,還混著點她說不清的、屬於男子的汗味。不像小皇帝那樣熏著龍涎與松墨,就是他本身的味道,讓人想一直聞下去。

她把臉又往他的懷裏埋了埋。細麻裏衣很薄,她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還有那肌肉的起伏——從前不曾留意,原來穆硯的身體是這樣寬大厚實,像堵墻,再大的風雨有他遮擋,便不足為懼。

穆硯身子微微一震,撫著她後背的手頓了頓。

情與欲從來相伴相生。

“二囡……”他忽而將她輕輕推開,重新拿被子罩住她,自己退回床尾。

“不冷的!”她疑惑地抗議,貪戀他溫暖的懷抱和那份安心的味道。

穆硯卻深吸口氣,目光閃爍地撇開頭,脖子紅得發紫——他知道男人失控後是怎樣的猙獰,妙蓮膽子小,不能嚇了她。

可他不來,那小皇帝就會放過她?

膝蓋上的手緊了又緊。

馮妙蓮覺得穆硯的目光忽而炙熱,忽而微涼,指節擰得發白,好似在掙紮著什麽。

她見不得他這樣。雖不知具體事由,左不過應在她身上。

“硯臺,我做得了自己的主,那些自以為能控住我的人,才是瞎了眼。”她惡狠狠道,帶著報覆的快感,也叫他寬心。

這話聽著解氣,穆硯終於擠出一絲苦笑——是他杞人憂天了,他家二囡,自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至於其他的事,他不敢去想,怕控不住自己。

他硬著頭皮壓了壓她的被角,低聲道:“快睡吧,天要亮了,我也要趕回去。”

馮妙蓮這才乖乖地躺了回去,還伸出一只手來牽住他的。

“我一直怕你不理我了!”她長嘆一聲,話說開後,她的心思也了了,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

穆硯聽罷,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另一只手也蓋上她的,不輕不重地將她的柔荑裹在掌心裏,慢慢揉捏著。

其實,他才是最怕的那個——怕妙蓮一心入宮,將他拋諸腦後;怕她當真喜歡小皇帝,不再回頭看他;怕她跟他說,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將他從她的生命裏徹底剝開。

萬幸妙蓮回應了他,萬幸她是個貪心的,萬幸那諸多舍不得裏——有一個他!

今日之前,他猶如無根浮萍,因不知妙蓮願不願意牽住他。今日之後,他明確知道自己根在何處——有妙蓮的地方,便是他自家所系。

真好!他將她的手貼在頰邊,拿嘴角親了親,看著她沈睡的容顏,心中大定。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廊下的蟠螭燈輕輕晃蕩。燭影搖曳,投在墻上,將倆人的身影融在一處,分不清你我。

屋外,窺於暗處的金粟大驚,欲入內阻止,卻被王媼擡手攔下。

金粟詫異地望向她,卻見王媼平靜地望著兩個小兒女,臉上沒有絲毫詫異,倒好似一早就猜到似的。

金粟不敢細想,咽了話,弓著身子,退回暗處……

馮妙蓮原以為惡月之前就能歸家,不想,北燕王的冥壽都過了,宮裏依然遲遲沒有示下。

她與誠信長公主皆摸不清太極殿的意思,試探著問王媼與金粟,倆人商量好似的,一問搖頭三不知。

無法,馮妙蓮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跟在王媼後頭,接著閉關“修煉”。

馮妙蓮急,誠信更急——她都幾個月沒會情郎啦!隱隱的,她覺得宮裏似在等著什麽?莫不是……她摑了自己一巴掌,哎,不可說!

直到一個多月後,時入初伏,馮妙蓮才終於等來一道嘉獎令——旌其孝,表其貞,敕賜金帛,許歸本宗。

公主寺上下終於松了口氣。誠信依依不舍地親自將人送到馮家府上,借機與昌黎郡王馮熙當面。

花廳中,馮誕與長公主熱絡地寒暄。陪侍末座的馮妙蓮默默地打量周遭,一陣恍惚。

府還是那個府,家還是那個家,誰能想元正一別,再見已是小半年後。離開時,她還是懵懂稚童,回來時,已是另一番心境。

常氏早早領著素雪與貍奴候在花廳外。見到女兒,忍不住抱住她好一陣打量,一口一句“瘦了”,想到女兒那多舛的命運,帕子不住地揩著眼角,把馮妙蓮勾得鼻子發酸。

“大母和阿弟呢?”馮妙蓮忍住淚意,撓了撓貍奴的頭,轉移話題。

常氏道她弟弟開春就被接進宮了,與年前一樣,旬日才回。至於魏大母,她搖了搖頭,竟是年後就沒離過病榻。

馮妙蓮一驚,趕緊入後院探望。

剛掀門簾,就聞見一股濃郁的藥味兒。三伏天裏,竟是冰鑒也無,甚而床邊還燃著一個大大的炭盆。

“你大母如今畏寒得厲害。”常氏難過地道。陽氣乃固體之本,如今魏大母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每日拿湯藥吊著一口氣罷了。她對這位養母還是有幾分真情的,當年若非魏大母力挺,她也無法輕易地在馮家後院這幫鶯鶯燕燕中立穩腳跟。

馮妙蓮坐到榻邊,只見榻上老人滿頭銀發,眼眸半開半合,許是呼吸不暢,嘴唇微微張著,發出破風箱的鼾聲。

她沒有驚動她,而是牽了牽她冰涼的手,想將它放回褥子裏去。

“嘩啦”,有物事自她的臂彎滑落,竟是一圈油潤的菩提念珠。

常氏順嘴道:“這是她那個唯一在世的侄兒送的。”

馮妙蓮轉頭,詫異道:“大母的侄兒來過?他認親了?”

常氏搖頭,可惜道:“談不上,人沒見著,放下念珠就走了,還是府衛發現的。”

太也無情!馮妙蓮有些憤憤。

“如今,你大母吊著一口氣,就等著你大哥娶婦,還有你……”

常氏沒說下去,帕子捂嘴,轉過頭——怕什麽來什麽,拖了這麽久,還是沒能躲過女兒進宮的命。

馮妙蓮抱住母親的後背,撫慰地拍了拍——小半年不見,她已然接近母親的身高,可以輕易將母親靠在她的肩頭。

“天子又不是洪水猛獸,我就像小時候那樣,去陪陪他唄!”

她早就想好了,每到旬日,就叫小皇帝下旨,請她母親進宮,既能叫阿母寬心,還能幫她在馮家後院立威,一箭雙雕!最好能給阿母討個誥命來,那她們這一房在王府能橫著走!

母女倆沒說上幾句,門外又有管事的仆婦求見——再有幾日,馮誕就要尚主。雖說主場在公主府,可郡王府這頭依然有不少雜事要管,光人情往來一項就忙得常氏腳不沾地。偏魏大母病倒了,她連個搭把手的都沒有。

常氏趕緊擦了擦眼角,叮囑女兒兩句,自去理事不提。

倒是魏大母,許是心有靈犀,馮妙蓮在她榻邊坐下不久,就聽她忽然咳了起來。

素雪端著湯藥進門,馮妙蓮把藥接了過來,親自侍疾。

“是……二囡麽?”魏大母的眼睛已經看不清爽,可鼻子卻靈敏,她一下子聞到小孫女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梅香氣。

“我在!”馮妙蓮見她掙紮著要起身,趕緊幫她把隱囊豎好,扶她半坐。

魏大母咳了半晌才停下來。馮妙蓮不住地幫她順著氣,又把藥碗端到她的唇邊。

她卻擺擺手,將碗推走,艱難地道:“不中用了,喝不喝的,活不了幾天。”

又搶在馮妙蓮前面,接著道:“有幾句要緊話,你定要聽進去。”

馮妙蓮點頭,配合著坐直身子,聽她講。

魏大母緩了會兒,硬是壓下喉頭腥甜,言簡意賅地,將最實用的保命法子,傳給這個她最疼愛的孫女。

“妙蓮,你姑母是個狠角色,卻比誰都有擔當。你只管同她站一頭,她自會護著你。

有朝一日,你姑母不在了,就原樣侍奉小皇帝——跟著他的步子走,別讓他的刀鋒對著你!”

馮妙蓮點頭,心裏卻只認可前半句——姑母的狠她見識過,小皇帝麽……

“別不當回事兒——老話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非狠絕有謀算者不能得高位。那小皇帝能在你姑母手裏徐徐圖之,周旋至今,必是個不簡單的。聽聞他連懷孕的宮人都一並送到太極殿待產,獻子以自保,足見其心性……”

啊?小皇帝要當阿耶啦?

馮妙蓮有一瞬地詫異,亦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地酸澀——總以為他們還沒有長大,總以為她入宮還像兒時的過家家,可如今一切都在昭示著,這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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