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元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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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元正（三）
晃悠悠, 霧遮弦月。宮道長長，擋不住想要探究的心。
“我看這緞布分外熟悉，不就是方才裹食盒的那個？怎麽阿兄單留下盒子, 把布包還了你？裏面塞了什麽好東西？”
那包裹看著小，拎著卻沈。金粟每走幾步, 就要停下來換個胳膊挽著, 引得三公主也好奇起來。
是……馮妙蓮支支吾吾, 想起方才臨出門前, 小皇帝忽而扣下她。
“你阿母存錢難？”
他鋪開包裹，把食盒裏的金五銖盡數倒還給她, 又轉身從自己書室的暗格裏摸出一斛珍寶來, 嘩啦啦, 也一股腦兒往布包裏灌……可這包裹實在太小, 有不少還是濺到了地上，叮叮咚咚的，彈起老高來，看得馮妙蓮心疼。
“誰跟你說朕手頭緊？”他指著落了滿地的珠玉, “別聽風就是雨！”
她一頭霧水——分明是你自個兒這麽講的呀？真是貴人多忘事！
三公主見馮妙蓮怔楞不語，以為她在害羞，幹脆回身就著金粟的胳膊搖了搖, 琳瑯清脆，她眼睛一亮，老神在在地分析：“啊，有金有玉, 好像還有……東珠！”
她促狹地問：“皇兄大手筆啊！他那點私房都給你了吧？”
看來興平宮窮得人盡皆知。
馮妙蓮哭笑不得, 再看金粟, 也一臉認同——合著大家都以為大過年的, 小皇帝特意給她打賞啦？
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說她賄賂不成反被訓？還是天子看她們母女可憐，同情地給了一筆錢？好像都挺沒面子的！
她模棱兩可地笑笑，按下不表——放到有心人眼裏，就成了這份“殊榮”的鐵證……
“呵，妖女！”
不低不高，恰好叫路過的人聽見。
馮妙蓮與三公主駭了一跳，這才瞧見道邊涼亭的陰影裏罩了一個披著灰鼠襖的少女，暗戳戳的一聲不發，不知道聽了多少壁腳。
“六妹妹。”三公主握著馮妙蓮的手一緊，率先與來人打招呼。
馮妙蓮詫異，瞇眼朝來人望去——這就是小時候那個常與她不對付的六公主？
三公主客套地勸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在這裏做什麽？外面風大，受涼不是玩笑的。”
天色昏暗，打燈籠的宮女將手柄擡高了些。馮妙蓮這才看清，那女子又高又瘦，清麗的臉盤依稀還有兒時的影子，眼中卻透著憤世嫉俗的鄙薄，將這點秀美損毀殆盡——不是那渾蛋老六是誰？
馮妙蓮不敢像幼時那樣放肆，看似認真實則敷衍地，朝她屈膝行了個頷首禮。
六公主跟沒見到似的，話裏有話：“皇兄捧著的人，我們受不起！”
三公主卻不慣她——馮妙蓮是她的準小姑，怎能容這個混不吝欺侮？
“可不是？”她特意轉身吩咐金粟：“有勞姑姑將皇兄的賞擱郡王府的車上去。”
繼而似笑非笑地掃了眼六公主，意有所指：“免得被有心人惦記！”
六公主養母位分低，自己也不得寵，手頭自然不寬裕。更要命的是，三公主尚了馮誕後，她也被指了婚，對象卻是南朝投奔來的破落戶——宋王世子劉承緒！
提到這事她就恨得牙癢——駙馬沒錢沒權也就罷了，若是人才了得，她也捏著鼻子認了。可那姓劉的卻少有尫（wāng）疾，身子也不好。若非他母親出身宗室，他連見她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一個人，居然被太皇太後指給了她！
想起馮誕那張俊俏的臉，六公主更加氣悶。她原是因婚事不順，怕被殿裏的姊妹側目，這才出來透口氣。不料清靜沒多久，就見遠處一對如花似玉的妙人嬉笑著走近，細看之下才發現——冤家路窄啊，這不正是奪了她夢中情郎的老三麽？又從對話得知，旁邊那人就是她兒時的死對頭馮二娘，剛得了皇兄的許多賞賜。
對馮家的新仇舊恨頓時令她燒紅了眼，一聲“妖孽”脫口而出——這是她們拓拔家的天下，卻被女奴出身的外姓奪了權。可憐她皇兄屍位多年，連元正朝會都不得露臉，竟還要拿私房討好馮家女！她不敢在太皇太後面前放肆，只好將火發到馮妙蓮身上。
可她敢諷刺馮家這個庶女，卻不大敢得罪在宮中人緣極好的崔昭儀——她即將出宮建府，但她那可憐的養母還在宮裏討生活哪！只好憤憤地瞟了眼二人，一甩袖子，回殿裏去了。
一行人終於在太皇太後升座前，入了太和宮。
殿裏貴賓已然就坐——三公主也好，六公主也罷，自是和皇女們一處。馮家女作為外戚，位置在宗室對面。
馮三娘在席上等候多時，見到二姐，殷勤地扶她入座。
因著魏大母久病未愈，又剛與太皇太後鬧齟齬，這次宮宴仍是告假。馮妙蓮只好跟著馮大姑一起進宮，隨行的，還有這位體弱多病的三妹——馮家其他女兒還太小，不在受召之列。
白日裏，馮妙蓮去三公主與小皇帝處轉了一圈。馮大姑呢，也有老姊妹要敘舊，馮三娘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已經出嫁的長姊——如今的樂安王世子妃後面交游。
正好馮大娘有孕，三娘久病成醫，略懂些岐黃，彼此也能看顧。姊妹倆在家時未見得有什麽深交，這次入宮後反倒有幾分惺惺相惜。
“你我比不得二娘，”茶歇間隙，馮大娘抱著微微凸起的肚子，輕聲提點，“無論何事，切莫與她爭勝。”
三娘聽罷，露出一抹苦笑來，拿帕子捂嘴，又是幾聲長咳——哎，她都這樣了，能爭什麽？何況，二姊母女待她委實不壞，平日裏延醫問藥，從無短缺。反倒是她的生母，卻滿心滿眼都在弟弟身上……
“長姊放心，我省得的。”她輕聲道，心裏打定主意——既然二姐是一飛沖天的鳳凰，她不如牢牢抱住這位的鳳尾，不求飛黃騰達，能得一方庇護，足矣！
不久，外面忽而起了一陣騷動，三娘擡眸，就見六公主氣鼓鼓地回了席位，緊接著，三公主與馮妙蓮聯袂而至。
殿內瞬時一靜。
三娘無比艷羨地瞧著她們——一個是金枝玉葉，儀態萬方；一個是閬苑仙葩，清麗脫俗。倆人站一塊兒，叫滿堂貴婦都為之眼前一亮，隨後又不無可惜地感慨——皆為高嶺之花也，非常人可以肖想。
平原王妃（陸睿的母親）與馮大姑素來交好，忍不住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這麽個出眾人物，太皇太後舍得不攬進宮？”
馮大姑沒說話，目光在剛落座的馮妙蓮身上掃過，又對比了一番她身邊的三娘。
齊大非偶的道理她懂。二娘是馮家女孩兒裏樣貌、性情最出挑的，依著太皇太後的性子，對她必有考量。她也曾想勸幼子熄了念頭。可穆硯就跟蒙了眼的驢子似的——一條道走到黑，楞是不肯回頭。
哎，既然勸不動兒子，她只好拼著老臉，借太皇太後對自家那一點愧意，為兒子爭一把！不管怎麽說，天家還欠著她們一條命哪……
適時，堂下的絲竹鼓樂忽而停了下來，殿外響起黃門尖利的唱喏——太皇太後從前朝下來了！
馮妙蓮趕緊隨眾人起身迎候。行禮時，眼前掠過一雙盤金繡的鳳頭履，步子穩健，袍角帶風。
她忍不住略略擡眸，就見素來崇尚儉樸的姑母，今日卻頭戴金鑲玉蓮冠，身披京紅綢霞帔——難得的珠光寶氣，在眾宮人的簇擁下，一拂廣袖，坐到了上首。
馮妙蓮的位置離她並不遠。她瞅了眼那鳳座，也就臺面比自己略高了幾寸而已。
可她知道，坐在那裏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兒時，小皇帝曾帶她體驗過，就那麽幾寸之差，卻能將下首眾人瞧得清清楚楚。若再配上扇障等物，不消說話，光往那兒一坐便自有一股威壓。
比如此刻，太皇太後只是眼風略掃過這處，她便渾身一凜，趕緊垂下眸子，低眉斂氣地眼觀鼻鼻觀心——渾然沒了方才在興平宮與小皇帝拌嘴的氣勢。
好在太皇太後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而是玉面含笑，目光平穩地移向全場，擡手示意諸人落座。
與前朝的莊嚴肅穆不同，太和宮的宴席請的多是宗室命婦、外戚姻親家的心腹女眷，彼此沾親帶故。
太皇太後也沒了白日的架子，微微斜靠在鳳座上，一邊興致勃勃地觀賞歌舞，一邊與前來祝酒的婦人談笑風生。
“二娘，三娘！”馮大姑特意召侄女們過來，“隨我與太皇太後祝壽。”
姊妹倆從善如流——有人領著，她們只消文靜地跟著就好，可比自己上前，搜腸刮肚地說吉祥話便利多啦！
太皇太後拉著長姊的手，先問起還在公主府坐月子的章武公主，得知母子皆安後，大大地松了口氣。
“二娘長開了！”
她將目光移到兩個侄女身上，方才一進門便註意到了馮妙蓮——雖然打扮得不顯山不露水，可這出塵的氣度，即便荊釵布裙也壓不住！
理當如此，太皇太後點了點頭——不然也籠不住興平宮那個犟種。
至於一邊的三娘，她也不忘讚一句：“氣色好了很多，年後叫侍禦師過府瞧瞧。”
馮三娘難得被人看到，還是素來高高在上的至尊，一時間既激動又緊張。她說話本就輕聲細語，如今更結巴起來。
太皇太後暗暗搖頭——不中用啊！
馮大姑將姊妹倆的樣子看在眼裏，心中涼了一片——娘家正當時的女郎就這兩個，三娘卻等同廢人，哎，但凡多一個呢……
可上首，太皇太後卻意外地賞下一對溫潤通透的玉白鴿來——不是給馮家姊妹的，而是給穆硯與馮妙蓮的！
“前些日子，硯臺幫朕破了一樁大案，”她笑意盈盈地拍了拍馮大姑的手背，“這對白鴿，還是當年咱們姑姑——先左昭儀賞下的，給二郎和妙蓮把玩吧！”
殿內的竊竊私語瞬間一窒，有親近的女眷拿眼神交流了一番。馮家遲早要送女入宮，這是共識，端看是哪一位了——本來麽，都以為是二娘，據說方才天子還賞了她不少珍玩哩！誰知，太皇太後卻別出心裁地，賞了她與穆硯……一時間，眾人也瞧不明白這位的意思了。
馮大姑眼眶微微熱起來，忙不疊地替兒子收好那枚玉鴿墜子。
自穆真走後，她這些年埋首佛經，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今日難得借機與太皇太後再度親近起來，坐在這位至尊阿妹身邊，絮絮叨叨，聊了不少體己話。
太皇太後呢？眼角藏鋒，沒有絲毫不耐煩，如同尋常姊妹，與馮大姑閑話家常。
馮妙蓮捧著這枚小巧的玉鴿有些不明所以——穆硯立功，賞她幹嘛？一想到穆硯所謂的功勞是拿魏大母親戚的命換的，她頓時覺得這禮物燙手起來。起身時又瞥到一邊的三娘，更覺有些對不住——他們都有禮物，獨三娘沒有。
馮三娘卻朝她笑了笑，沒有絲毫不快——於她而言，能被親人看到，不把她當做累贅，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其後便沒有馮家姊妹什麽事了。馮妙蓮終於可以好好地祭一祭自己的五臟廟。下意識地，她看向手邊的糕點，許是應景，這回的點心不再是蓮花樣式，而是做成了柿子形狀——小小巧巧的橙色果子，瞧著便喜慶。淺嘗一塊，果子外的脆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叫人心情大好。
於是，她其他菜沒動，就著手邊的葡萄紅澧，一連吃了三個下肚！
“呀，阿姊怎麽了？”
馮三娘與她那一側的大姊說完話，轉頭就見馮妙蓮小臉紅撲撲的，眼神也分外迷離。
她有些驚愕——莫不是起熱了？一摸腦門，挺正常的呀！
馮妙蓮卻旁若無人地又自斟自飲了一杯。啊！今日這酒味道不錯，比家裏的好。哎？要是她能討來釀酒的方子，那她家生意……
馮三娘試探地搖了搖倒在桌上的酒壺。好家夥，見底了！
這是醉了呀！
她焦急地舉目四望——馮大姑正與太皇太後聊得熱絡；大姐身懷六甲，不宜挪動；至於對坐的命婦公主，她一個也不熟悉……
這可如何是好？
六神無主之際，卻聽頭頂傳來一聲詫異地詢問，“喲，二娘醉了？”
馮三娘擡頭，見是太皇太後身邊的心腹女官——王媼。
不等她答話，王媼已去稟報了上首，就見鳳座邊的馮大姑跟著變了臉色。
太皇太後卻只是往她們這裏瞟了一眼，雲淡風輕地吩咐了幾句。王媼應聲而動，立即招來兩名健壯的宮人，扶著微醺的二娘出去了。
馮三娘猶豫片刻——自己是跟著去照應呢？還是留下來？她擡頭，見諸人的目光都在二姐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鄙薄，有嘲弄。她一時又有些膽怯，到底沒敢跟過去，訥訥地坐下了。
馮大姑本想追過去，卻被太皇太後拉住了：“二娘那兒自有人照應，今日難得姊妹敘話，莫叫小輩擾了興致……”
往常，馮妙蓮在家中也會吃些米酒。而宮裏這種度數略高的葡萄澧，魏大母從不許她碰的。
果酒的一大壞處便是太香甜，吃著像果飲。今日魏大母沒來，她身邊沒人監督，不知不覺間竟灌下整壺來。
起初還沒覺得，直到一陣頭重腳輕，再擡頭時，馮妙蓮忽而發現——對座的六公主居然生出了四只眼睛？堂下的舞伎怎麽飛到了天上去？天旋地轉間，她也跟著飄起來，不用動腿，就能翺翔於宮道（實則兩個宮人架著她走），如同長了翅膀一般！
嘿，有意思……
直到肩肘處傳來一陣鈍痛，她下意識捂住胳膊，才聽到頭頂一聲熟悉的嘆息，帶著無奈的責備：
“這是喝了多少？臨漪閣的軟榻都兜不住你！”
【作者有話說】
1.尫（wāng）疾：脊柱彎曲一類的病癥。
這章基本屬於群像描寫。今天太晚了，先寫出來，明天再修改！家人們新年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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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悠悠, 霧遮弦月。宮道長長，擋不住想要探究的心。
“我看這緞布分外熟悉，不就是方才裹食盒的那個？怎麽阿兄單留下盒子, 把布包還了你？裏面塞了什麽好東西？”
那包裹看著小，拎著卻沈。金粟每走幾步, 就要停下來換個胳膊挽著, 引得三公主也好奇起來。
是……馮妙蓮支支吾吾, 想起方才臨出門前, 小皇帝忽而扣下她。
“你阿母存錢難？”
他鋪開包裹，把食盒裏的金五銖盡數倒還給她, 又轉身從自己書室的暗格裏摸出一斛珍寶來, 嘩啦啦, 也一股腦兒往布包裏灌……可這包裹實在太小, 有不少還是濺到了地上，叮叮咚咚的，彈起老高來，看得馮妙蓮心疼。
“誰跟你說朕手頭緊？”他指著落了滿地的珠玉, “別聽風就是雨！”
她一頭霧水——分明是你自個兒這麽講的呀？真是貴人多忘事！
三公主見馮妙蓮怔楞不語，以為她在害羞，幹脆回身就著金粟的胳膊搖了搖, 琳瑯清脆，她眼睛一亮，老神在在地分析：“啊，有金有玉, 好像還有……東珠！”
她促狹地問：“皇兄大手筆啊！他那點私房都給你了吧？”
看來興平宮窮得人盡皆知。
馮妙蓮哭笑不得, 再看金粟, 也一臉認同——合著大家都以為大過年的, 小皇帝特意給她打賞啦？
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說她賄賂不成反被訓？還是天子看她們母女可憐，同情地給了一筆錢？好像都挺沒面子的！
她模棱兩可地笑笑，按下不表——放到有心人眼裏，就成了這份“殊榮”的鐵證……
“呵，妖女！”
不低不高，恰好叫路過的人聽見。
馮妙蓮與三公主駭了一跳，這才瞧見道邊涼亭的陰影裏罩了一個披著灰鼠襖的少女，暗戳戳的一聲不發，不知道聽了多少壁腳。
“六妹妹。”三公主握著馮妙蓮的手一緊，率先與來人打招呼。
馮妙蓮詫異，瞇眼朝來人望去——這就是小時候那個常與她不對付的六公主？
三公主客套地勸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在這裏做什麽？外面風大，受涼不是玩笑的。”
天色昏暗，打燈籠的宮女將手柄擡高了些。馮妙蓮這才看清，那女子又高又瘦，清麗的臉盤依稀還有兒時的影子，眼中卻透著憤世嫉俗的鄙薄，將這點秀美損毀殆盡——不是那渾蛋老六是誰？
馮妙蓮不敢像幼時那樣放肆，看似認真實則敷衍地，朝她屈膝行了個頷首禮。
六公主跟沒見到似的，話裏有話：“皇兄捧著的人，我們受不起！”
三公主卻不慣她——馮妙蓮是她的準小姑，怎能容這個混不吝欺侮？
“可不是？”她特意轉身吩咐金粟：“有勞姑姑將皇兄的賞擱郡王府的車上去。”
繼而似笑非笑地掃了眼六公主，意有所指：“免得被有心人惦記！”
六公主養母位分低，自己也不得寵，手頭自然不寬裕。更要命的是，三公主尚了馮誕後，她也被指了婚，對象卻是南朝投奔來的破落戶——宋王世子劉承緒！
提到這事她就恨得牙癢——駙馬沒錢沒權也就罷了，若是人才了得，她也捏著鼻子認了。可那姓劉的卻少有尫（wāng）疾，身子也不好。若非他母親出身宗室，他連見她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一個人，居然被太皇太後指給了她！
想起馮誕那張俊俏的臉，六公主更加氣悶。她原是因婚事不順，怕被殿裏的姊妹側目，這才出來透口氣。不料清靜沒多久，就見遠處一對如花似玉的妙人嬉笑著走近，細看之下才發現——冤家路窄啊，這不正是奪了她夢中情郎的老三麽？又從對話得知，旁邊那人就是她兒時的死對頭馮二娘，剛得了皇兄的許多賞賜。
對馮家的新仇舊恨頓時令她燒紅了眼，一聲“妖孽”脫口而出——這是她們拓拔家的天下，卻被女奴出身的外姓奪了權。可憐她皇兄屍位多年，連元正朝會都不得露臉，竟還要拿私房討好馮家女！她不敢在太皇太後面前放肆，只好將火發到馮妙蓮身上。
可她敢諷刺馮家這個庶女，卻不大敢得罪在宮中人緣極好的崔昭儀——她即將出宮建府，但她那可憐的養母還在宮裏討生活哪！只好憤憤地瞟了眼二人，一甩袖子，回殿裏去了。
一行人終於在太皇太後升座前，入了太和宮。
殿裏貴賓已然就坐——三公主也好，六公主也罷，自是和皇女們一處。馮家女作為外戚，位置在宗室對面。
馮三娘在席上等候多時，見到二姐，殷勤地扶她入座。
因著魏大母久病未愈，又剛與太皇太後鬧齟齬，這次宮宴仍是告假。馮妙蓮只好跟著馮大姑一起進宮，隨行的，還有這位體弱多病的三妹——馮家其他女兒還太小，不在受召之列。
白日裏，馮妙蓮去三公主與小皇帝處轉了一圈。馮大姑呢，也有老姊妹要敘舊，馮三娘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已經出嫁的長姊——如今的樂安王世子妃後面交游。
正好馮大娘有孕，三娘久病成醫，略懂些岐黃，彼此也能看顧。姊妹倆在家時未見得有什麽深交，這次入宮後反倒有幾分惺惺相惜。
“你我比不得二娘，”茶歇間隙，馮大娘抱著微微凸起的肚子，輕聲提點，“無論何事，切莫與她爭勝。”
三娘聽罷，露出一抹苦笑來，拿帕子捂嘴，又是幾聲長咳——哎，她都這樣了，能爭什麽？何況，二姊母女待她委實不壞，平日裏延醫問藥，從無短缺。反倒是她的生母，卻滿心滿眼都在弟弟身上……
“長姊放心，我省得的。”她輕聲道，心裏打定主意——既然二姐是一飛沖天的鳳凰，她不如牢牢抱住這位的鳳尾，不求飛黃騰達，能得一方庇護，足矣！
不久，外面忽而起了一陣騷動，三娘擡眸，就見六公主氣鼓鼓地回了席位，緊接著，三公主與馮妙蓮聯袂而至。
殿內瞬時一靜。
三娘無比艷羨地瞧著她們——一個是金枝玉葉，儀態萬方；一個是閬苑仙葩，清麗脫俗。倆人站一塊兒，叫滿堂貴婦都為之眼前一亮，隨後又不無可惜地感慨——皆為高嶺之花也，非常人可以肖想。
平原王妃（陸睿的母親）與馮大姑素來交好，忍不住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這麽個出眾人物，太皇太後舍得不攬進宮？”
馮大姑沒說話，目光在剛落座的馮妙蓮身上掃過，又對比了一番她身邊的三娘。
齊大非偶的道理她懂。二娘是馮家女孩兒裏樣貌、性情最出挑的，依著太皇太後的性子，對她必有考量。她也曾想勸幼子熄了念頭。可穆硯就跟蒙了眼的驢子似的——一條道走到黑，楞是不肯回頭。
哎，既然勸不動兒子，她只好拼著老臉，借太皇太後對自家那一點愧意，為兒子爭一把！不管怎麽說，天家還欠著她們一條命哪……
適時，堂下的絲竹鼓樂忽而停了下來，殿外響起黃門尖利的唱喏——太皇太後從前朝下來了！
馮妙蓮趕緊隨眾人起身迎候。行禮時，眼前掠過一雙盤金繡的鳳頭履，步子穩健，袍角帶風。
她忍不住略略擡眸，就見素來崇尚儉樸的姑母，今日卻頭戴金鑲玉蓮冠，身披京紅綢霞帔——難得的珠光寶氣，在眾宮人的簇擁下，一拂廣袖，坐到了上首。
馮妙蓮的位置離她並不遠。她瞅了眼那鳳座，也就臺面比自己略高了幾寸而已。
可她知道，坐在那裏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兒時，小皇帝曾帶她體驗過，就那麽幾寸之差，卻能將下首眾人瞧得清清楚楚。若再配上扇障等物，不消說話，光往那兒一坐便自有一股威壓。
比如此刻，太皇太後只是眼風略掃過這處，她便渾身一凜，趕緊垂下眸子，低眉斂氣地眼觀鼻鼻觀心——渾然沒了方才在興平宮與小皇帝拌嘴的氣勢。
好在太皇太後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而是玉面含笑，目光平穩地移向全場，擡手示意諸人落座。
與前朝的莊嚴肅穆不同，太和宮的宴席請的多是宗室命婦、外戚姻親家的心腹女眷，彼此沾親帶故。
太皇太後也沒了白日的架子，微微斜靠在鳳座上，一邊興致勃勃地觀賞歌舞，一邊與前來祝酒的婦人談笑風生。
“二娘，三娘！”馮大姑特意召侄女們過來，“隨我與太皇太後祝壽。”
姊妹倆從善如流——有人領著，她們只消文靜地跟著就好，可比自己上前，搜腸刮肚地說吉祥話便利多啦！
太皇太後拉著長姊的手，先問起還在公主府坐月子的章武公主，得知母子皆安後，大大地松了口氣。
“二娘長開了！”
她將目光移到兩個侄女身上，方才一進門便註意到了馮妙蓮——雖然打扮得不顯山不露水，可這出塵的氣度，即便荊釵布裙也壓不住！
理當如此，太皇太後點了點頭——不然也籠不住興平宮那個犟種。
至於一邊的三娘，她也不忘讚一句：“氣色好了很多，年後叫侍禦師過府瞧瞧。”
馮三娘難得被人看到，還是素來高高在上的至尊，一時間既激動又緊張。她說話本就輕聲細語，如今更結巴起來。
太皇太後暗暗搖頭——不中用啊！
馮大姑將姊妹倆的樣子看在眼裏，心中涼了一片——娘家正當時的女郎就這兩個，三娘卻等同廢人，哎，但凡多一個呢……
可上首，太皇太後卻意外地賞下一對溫潤通透的玉白鴿來——不是給馮家姊妹的，而是給穆硯與馮妙蓮的！
“前些日子，硯臺幫朕破了一樁大案，”她笑意盈盈地拍了拍馮大姑的手背，“這對白鴿，還是當年咱們姑姑——先左昭儀賞下的，給二郎和妙蓮把玩吧！”
殿內的竊竊私語瞬間一窒，有親近的女眷拿眼神交流了一番。馮家遲早要送女入宮，這是共識，端看是哪一位了——本來麽，都以為是二娘，據說方才天子還賞了她不少珍玩哩！誰知，太皇太後卻別出心裁地，賞了她與穆硯……一時間，眾人也瞧不明白這位的意思了。
馮大姑眼眶微微熱起來，忙不疊地替兒子收好那枚玉鴿墜子。
自穆真走後，她這些年埋首佛經，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今日難得借機與太皇太後再度親近起來，坐在這位至尊阿妹身邊，絮絮叨叨，聊了不少體己話。
太皇太後呢？眼角藏鋒，沒有絲毫不耐煩，如同尋常姊妹，與馮大姑閑話家常。
馮妙蓮捧著這枚小巧的玉鴿有些不明所以——穆硯立功，賞她幹嘛？一想到穆硯所謂的功勞是拿魏大母親戚的命換的，她頓時覺得這禮物燙手起來。起身時又瞥到一邊的三娘，更覺有些對不住——他們都有禮物，獨三娘沒有。
馮三娘卻朝她笑了笑，沒有絲毫不快——於她而言，能被親人看到，不把她當做累贅，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其後便沒有馮家姊妹什麽事了。馮妙蓮終於可以好好地祭一祭自己的五臟廟。下意識地，她看向手邊的糕點，許是應景，這回的點心不再是蓮花樣式，而是做成了柿子形狀——小小巧巧的橙色果子，瞧著便喜慶。淺嘗一塊，果子外的脆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叫人心情大好。
於是，她其他菜沒動，就著手邊的葡萄紅澧，一連吃了三個下肚！
“呀，阿姊怎麽了？”
馮三娘與她那一側的大姊說完話，轉頭就見馮妙蓮小臉紅撲撲的，眼神也分外迷離。
她有些驚愕——莫不是起熱了？一摸腦門，挺正常的呀！
馮妙蓮卻旁若無人地又自斟自飲了一杯。啊！今日這酒味道不錯，比家裏的好。哎？要是她能討來釀酒的方子，那她家生意……
馮三娘試探地搖了搖倒在桌上的酒壺。好家夥，見底了！
這是醉了呀！
她焦急地舉目四望——馮大姑正與太皇太後聊得熱絡；大姐身懷六甲，不宜挪動；至於對坐的命婦公主，她一個也不熟悉……
這可如何是好？
六神無主之際，卻聽頭頂傳來一聲詫異地詢問，“喲，二娘醉了？”
馮三娘擡頭，見是太皇太後身邊的心腹女官——王媼。
不等她答話，王媼已去稟報了上首，就見鳳座邊的馮大姑跟著變了臉色。
太皇太後卻只是往她們這裏瞟了一眼，雲淡風輕地吩咐了幾句。王媼應聲而動，立即招來兩名健壯的宮人，扶著微醺的二娘出去了。
馮三娘猶豫片刻——自己是跟著去照應呢？還是留下來？她擡頭，見諸人的目光都在二姐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鄙薄，有嘲弄。她一時又有些膽怯，到底沒敢跟過去，訥訥地坐下了。
馮大姑本想追過去，卻被太皇太後拉住了：“二娘那兒自有人照應，今日難得姊妹敘話，莫叫小輩擾了興致……”
往常，馮妙蓮在家中也會吃些米酒。而宮裏這種度數略高的葡萄澧，魏大母從不許她碰的。
果酒的一大壞處便是太香甜，吃著像果飲。今日魏大母沒來，她身邊沒人監督，不知不覺間竟灌下整壺來。
起初還沒覺得，直到一陣頭重腳輕，再擡頭時，馮妙蓮忽而發現——對座的六公主居然生出了四只眼睛？堂下的舞伎怎麽飛到了天上去？天旋地轉間，她也跟著飄起來，不用動腿，就能翺翔於宮道（實則兩個宮人架著她走），如同長了翅膀一般！
嘿，有意思……
直到肩肘處傳來一陣鈍痛，她下意識捂住胳膊，才聽到頭頂一聲熟悉的嘆息，帶著無奈的責備：
“這是喝了多少？臨漪閣的軟榻都兜不住你！”
【作者有話說】
1.尫（wāng）疾：脊柱彎曲一類的病癥。
這章基本屬於群像描寫。今天太晚了，先寫出來，明天再修改！家人們新年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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