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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元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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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元正(四)

馮妙蓮尚且迷糊, 沒等反應過來,一雙穩健的手臂已然勾住了她的腰背與腿彎處。

“呀!”伴隨著一聲驚呼,她身上一輕, 腳離了地。

室內並未掌燈,朔日無月, 又是陰天, 到處黑黢黢的。

朦朧間, 她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抱著自己落到了柔軟的被褥上。

這一顛,倒叫她有了幾分清醒。

那人沒有立即離開, 而是坐於床頭, 拉起她方才落地的手臂, 輕輕地揉按起來。胳膊上的鈍痛緩解許多, 好不容易得來的一絲清明,又混沌起來。

“唔,寶吉祥天?”

一雙翦水秋瞳霧蒙蒙的,帶著宿醉的慵懶, 說出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怎麽從廟裏跑出來了?歲德大善神沒有找你?”

聞言,來人動作一僵。

“讀經讀癡了?”那人有些不高興——她沒有認出他,卻也沒有絲毫慌亂, 任他這麽把她抱上床!

“夜裏見到男子,竟不知道怕?”

“嗯?”馮妙蓮睜著眼睛,猶自迷糊。

“我家有護衛,還有素雪。”

“呵, 這是宮裏!”

她聞言, 這才顯出幾分無措, 掙紮著要起身。

“什麽?”她竟還沒回去呢?

卻聽對方緩緩道:“在臨漪閣。”

哎?哦!

她忽而眉眼一松, 整個人卸了力氣,一頭倒回枕上,在他的註視下,堂而皇之地扯著被子翻了個身——竟是又要睡去的樣子。

“馮妙蓮?”不知是酸是怒,他不死心地推她,卻遭來一陣煩躁地揮舞。

“啪!”

不輕不重地聲響。

他單手捂臉,眼睛瞪得老大,詫異地盯著身邊這個背對著自己的女郎——她竟打了他?

以前不是沒被體罰過——太皇太後鞭笞起人來從不手軟。

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醉醺醺的小女郎用這般隨意的、近乎驅趕蚊蠅的姿勢,打在臉上。

那一下其實不重,甚至因她的酩酊無力而顯得軟綿綿的。可那一記輕響,在寂靜的深宮裏,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維持著捂臉的姿勢,一時間竟忘了動作,只覺那被觸碰的皮膚下,血液突突地跳。

還好滿殿的宮人都被雙三念趕到了門外,不然堂堂天子,被人掌摑,傳出去,沒人敢治馮家的罪,卻能叫他這個傀儡的名聲更加顯揚!

一股說不清惱恨還是荒謬的情緒直沖頭頂——小皇帝牙根咬碎,鐵拳捏得咯咯直響。

他本就是帶著怒氣來的。

“太和宮為穆曹主與馮二娘賞下一對玉鴿來。”三公主侍婢的話再次響起。

呵!什麽賞賜都敢接,還高興地喝這麽多酒!

她方才落地前,他已站在她的榻邊半晌,眼睜睜地瞧著她如泥鰍似的,從床裏一路滾到地上。

他打定主意視而不見,想叫她吃些苦頭。可當真看到她跌落下來,他的手腳全然不聽使喚似的,還是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聽到她嬌滴滴地喊疼,他心裏更疼,扶著她的肩膀,瞧著她又困又醉的模樣,那滿腔的惱意上不去也下不來。

可他能怎麽辦?她醉得不省人事,糊塗得理直氣壯,壓根講不了道理。退一萬步說,即便她當下醒了,他舍得治她罪怎的?

他忽而覺得自己萬分窩囊——自百年前道武帝覆國始,拓跋鮮卑奮六世餘烈,縱橫北疆,英傑輩出。他身為帝王,卻屍位至今,皇權旁落不說,而今,竟被一個女娃娃欺負了去……

哎!

小皇帝一拳落在枕邊,不輕不重,只引得床頭跟著顫了顫——聊作洩憤。

似被擾了好夢,背過身去的女郎不舒服地翻了個身,嬌嬌嫩嫩地臉蛋就這麽無意識地貼上他的鐵拳,溫熱的呼吸引得他的腕上一陣麻癢。

他如遭電擊,立時抽回手去,屏著聲氣與床上的人對峙半晌,她卻早沒了動靜。

沒醒?

小皇帝漸漸放松下來。鬼使神差的,那只剛染了她氣息的手被舉到了眼前。就著黑黢黢的夜色,他有些遲疑地打量它模糊的輪廓,竟覺得有幾分陌生——批註聖賢書的是它,彎弓搭箭的是它,此刻正微微顫抖的,也是它!

指節上還殘留著馮妙蓮臉頰的溫度,那點暖意順著筋脈,一路燒到他的心裏去。

榻上的罪魁禍首卻渾然不覺,就著床邊的影子,無意識地蹭過來,淩空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壓在頰下。

“唔……涼快……”她含含糊糊地咕噥,覺得這“枕頭”能有效地緩解酒意帶來的燥熱。

拓跋宏瞬間僵住。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被她環抱的那條手臂,感官被無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細膩溫軟的肌膚,長睫掃過他腕骨的微癢,還有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毫無防備的依賴姿態。

滿腔的帝王威儀、天子怒火,在這一刻,碎得無聲無息。

他想抽回手,又怕驚擾她;想繼續坐著,又覺得渾身不自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狼狽的窘迫攫住了他——他只能維持著這個別扭的姿勢,垂眸看著她。

昏暗的光線裏,她醉後的容顏褪去了平日的狡黠,顯得格外嬌軟,像一朵承不住夜露、搖搖欲墜的蓮瓣。

“馮妙蓮……”他極輕地喚了一聲,喉間幹澀得很。

沒有回應,只有均勻綿長的呼吸,化作一道清泉,流淌在他的心上……

正是——男兒如鐵,女兒似水,哪個鐵器成型前,不得入水過一遭?

小皇帝的眸子倏地一黯。

“以後萬不能叫你吃酒,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他壓著火氣低斥。

卻聽身下人模模糊糊地囈語:“怕什麽……陛下在對面呢……”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猶如投入深淵的火苗,點亮了他眸中翻湧的晦暗。

於是,雲過月出,光華萬丈——他終於知道,方才還急吼吼要回家的女孩,為何一聽到“臨漪閣”三個字就立時平靜下來。

“有朕在?”

小皇帝深吸口氣,難以壓制的欣悅排山倒海般湧來,充斥著他的心、他的眼。周身暖融融的,方才還懊悔丟了的英雄氣,如今又殺將回來。

他就知道——妙蓮對他,定然也是不同的!雖則平日常與他嬉鬧,甚而三不五時地氣他一場,實則一肚子數……這份信任與依賴,令他狂喜不已。

他喉結滾動,指尖微顫,終究緩緩探出,極輕極緩地拂開她頰邊一縷濡濕的發絲。動作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重。

拓跋宏掩飾不住地翹起唇角,他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既合兩姓之好,又得夙願圓滿!

指尖順著她的胳膊游走,他忍不住拉起她的手背,往他的唇邊蹭了蹭。凜冽的梅香入鼻,叫人心頭一蕩,正想入非非——

“唔,臭硯臺,松手!”床上的人感到不自在,欲將手收回去。

穆硯!

昂揚的龍眉瞬間蹙起,剛滅了的心火死灰覆燃,方才還清亮的眸子,如今通紅一片,裏面飄閃著駭人的戾氣——明明他倆情深如許,為何中間,偏插著不相幹的人?

或許是他的怒意太甚,□□ 上的人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睡夢中,馮妙蓮嘟著嘴,微微往裏縮了縮。

小皇帝強迫自己閉上眸子,不叫那毀天滅地的怒火燒著床上的人。

更逼著自己懸崖勒馬,莫一葉障目,自亂陣腳——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大母。在她的心裏,國事第一,馮家第二,餘者第三。上蒼見憐,如今的馮家女裏,除妙蓮外,再無合適的入宮人選。

依大母的意思——挾皇子執牛耳的大政不會變;送馮家女入宮、延續外戚的風光亦不會變。

而他呢?從未掩飾過對妙蓮的偏愛——大母怎麽舍得把這顆有用的棋子另適他人!

黑暗中,方才還混沌的眸子瞬間恢覆了幾許清明,那只死死鉗著馮妙蓮的手跟著一松。

床上的人兒一朝得了自由,滿意地轉過身去。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身邊人蜷縮的背影上,單薄的中衣下,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對易碎的蝶翼。

他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動了動。方才觸碰過的肌膚細膩微涼,此刻似乎還殘留著她的觸感。

他再度伸手,不是揉捏,而是用指節極輕地,蹭過她散在枕畔的一縷烏發。發絲柔軟,帶著淡淡的、混合了酒氣的梅香。

太和宮的心思,他懂——他要行拖字決,大母便拿妙蓮當催命符……他想要她,便得拿自己的骨血去抵——一命,換一命!

床上忽而響起一聲微弱的嘆息,在寂靜的夜幕裏,分外清晰:“太假了,累不累?”

小皇帝微微楞住,心中一動,忍不住俯身,順著她的話問道:“誰假?”

“宮裏的人……”

這話輕飄飄的,起初如羽毛,蕩在半空,半路卻化作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也包括他嗎?

小皇帝眸光微閃——可不是?這宮裏,自上而下,就連他自個兒,誰不是戴著面具過活?

也是遇上妙蓮之後,他才知道——人,原來還可以活得這麽恣意!

他情緒上湧,想與她聊一聊心中洞見,卻聽枕邊再沒了動靜。

“妙蓮,”他低低喚了一聲,帶著一絲期冀,“你還醒著,對嗎?”

回答他的只有寂靜。

馮妙蓮的呼吸再度變得綿長均勻,仿佛方才那記膽大包天的“耳光”和見微知著的對答,都只是夢中的漣漪。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極輕地拂開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指尖掠過她光潔的額頭,觸感微涼。她毫無防備,甚至在那指尖帶來些許癢意時,無意識地蹭了蹭。

這全然信任的、近乎稚氣的反應,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那點殘餘的波瀾。

他收回手,靜靜地坐在床沿。黑暗中,慣常審視的眸光裏,難得純若清溪。

他甚至舍不得回去——這夜他什麽都不想做,只想靜靜地守在她的床沿,數著她清淺的呼吸,聽著她偶爾的夢囈……

萬籟俱寂,唯有他倆依偎在一起。馮妙蓮睡得香甜,甚至打起了小呼嚕,一起一伏,規律地響在他的耳畔。

他忍不住揚起唇角,貪婪地觀賞著她微張的唇瓣——正是那裏發出了這可愛的、帶著節律的輕鼾。

也是這張小嘴——撒嬌的時候,溫言軟語,比蜜水還甜;嘔起人來,氣勢洶洶,能把人活活氣死……

他盯著那張粉嘟嘟的嬌嫩的唇,眼神變得迷離,頭也越來越低……

“呸呸……”馮妙蓮感到有什麽東西入了嘴,下意識搖頭避開,那溫熱卻執意要追上來。她不耐煩地揮舞著手臂,驅趕著上方的糟心玩意兒,還下意識地吐了幾口唾沫。

拓跋宏還沒從她的甜津裏回過神來,臉上忽然一涼,有什麽沾了上去。

他怔了怔,擡手一抹,指尖觸到一點濡濕,帶著少女的酒味兒與甜香。

荒唐感再次襲來——他這是……被吐了口水?

先是掌摑,再是唾面,於他而言莫不是頭一遭。不,或者說,古往今來,受此屈辱的帝王,怕也屈指可數!

拓跋宏忽而想起馮妙蓮白天說的那句俗語來——小刀拉屁股,開眼兒了!

可這回,他卻沒有半分惱意,反而咧著嘴角,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昵,低低地、從胸腔裏滾出一聲滑稽的悶笑來。

黑暗中,年輕的帝王望著指尖那點微不足道的水漬,眼神幽深。他甚至舍不得去擦,任它自個兒風幹。

夜深人靜,人的心思也容易飄忽不定,拓跋宏忽而有些好奇——他的父祖們可有過這樣的時候?被心愛的女郎這般折騰,卻拿她毫無辦法?

拓跋宏饒有興致地支著身子坐到地上,後背靠著榻沿,榻上躺著他心愛的姑娘。

長夜漫漫,他卻舍不得入睡,從聖人書卷、純任德教的腦海裏,仔細搜尋著父祖的事跡,卻沒多少與女人有關——皇家也好,士族也罷,都把男子耽於情愛作為家族之恥,恨不能藏著掖著,那種不要大局的情種,只會出現在街頭的傀儡戲裏!

先輩們不好說,不過他父皇想來是沒有的。印象中,後宮女眷見到先帝,無不是畢恭畢敬的。而父皇呢?打量她們的眼神,與瞧自己的臣屬無甚區別。

小皇帝搖頭,忽而有些同情起先帝來——還沒嘗過情愛的滋味兒,就稀裏糊塗的死了,可憐,可嘆!

還好,此生他與妙蓮遇上了,從此他不必形單影只,這滿腔的情意,也有了可以盛放的去處……

小皇帝回身,靜靜地欣賞著榻上女孩恬靜的睡顏。

無關風月。此刻的他只是拓跋宏,一個被心愛的女孩無意中甩了一巴掌、又迷糊中被吐了一臉口水的冤枉男子!

他有些惡趣味地想,若明朝將今夜之事盡數告知於她,這丫頭會怎麽賴賬?

然而,小皇帝想起什麽,揚起的唇角微微一滯——算了,明日……何必再嚇她?

他就這麽和衣而坐,靜靜地守在榻邊,直到天邊破曉,外面傳來雙三念焦急地輕咳。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如同昨夜來時那般……

翌日,直到天光大亮,馮妙蓮才從迷糊中悠悠轉醒。

金粟聽到動靜,殷勤地進來伺候她洗漱。

馮妙蓮捂著暈暈沈沈的腦袋,擡眸四顧,這才意識到——呀?這不是臨漪閣嗎?

“貴女昨日飲多了,”金粟笑意盈盈地解釋,“太皇太後留您宿在宮中。”

原是如此!馮妙蓮點點頭,腦中卻閃過幾個畫面來,影影綽綽,似真似幻,“昨夜……還有誰在這兒?”

金粟面不改色:“只有奴和幾個宮人。”

哦!原來是做夢呢!馮妙蓮不再計較,快速地收拾好自己就要出宮。

卻見金粟一臉為難地攔住她——原是太皇太後口諭,北燕王冥壽將近,特命二娘即日起往公主寺為先祖唪經。

馮妙蓮大吃一驚——哪有正月裏為先人祈福的?還有,家裏那麽多兄弟姊妹,為何單單叫她?她自來不愛念書,管它什麽經文,有口無心的,祖宗若真有靈,怕不會罵死她?

頭一次,她很想跑到那位有若神祇的姑母面前質問:為什麽是她?為什麽總是她!

【作者有話說】

1.寶吉祥天,亦稱月天或月宮天子,是佛教二十四諸天之一,被視為大勢至菩薩的化身。其名號源於“大勢至”,意為“寶吉祥”,故得名;在佛教護法體系中,月天與日天共同歸四天王管轄,被視為護法神。密教視其為護法,禪宗寺院則崇為福壽神,其名號與日天子同列於歲德大善神之左右,祀於韋馱天祠之上。

2.公主寺:始建於北魏年間,為北魏文成帝第四女誠信公主所建,故得名。北魏時期貴族婦人出家或者帶發修行還挺多的,到了唐代貴女入道觀做真人也是蔚然成風。有些是為了避免政治迫害,有些麽,可能純粹是為了信仰,或者沒了家族的束縛,更自在吧。尤其皇家寺院,有大量的僧祈戶供養,在裏面修行的貴人還自帶大把銀錢,所以日子並不清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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