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元正（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56章 元正（二）
拓跋宏輕輕笑了一聲, 放下筆，拍了拍她搖著自己胳膊的手，帶著些無奈, 又有點縱容：“好，都聽你的。”
候在門外的雙三念豎著耳朵, 挑了挑眉——陛下挺會糊弄人呀！到底誰聽誰的？太和宮乾綱獨斷, 口諭明言十五級高塔, 陛下還敢忤逆怎的？
他甩甩拂塵, 將肥厚的身體重心從站酸了的左腿微微移到右邊。
可話又說回來——太皇太後與馮二娘莫不是商量好的？此前陛下的“聽話”多少帶著不情不願，而今馮二娘出馬, 寥寥幾句插科打諢, 嘿！塔還是那座塔, 一級也沒少, 陛下卻變得心甘情願，甚至甘之如飴起來！
馮家的女人……他打了個寒顫。
馮妙蓮確實心情大好——看！天子總是依著她的。
她不懂什麽高深的道理，只是本能地感知——小皇帝願意捧著她！
若叫馮太後來說，這叫“君子不器”——只要事兒能辦成, 管你用什麽法子！
至於這份依從究竟要拿什麽來還？如今的馮妙蓮能想到的，無非是甜言蜜語，多哄幾句。至少目前來看, 這招對穆硯和小皇帝百試不爽。卻不知，男子的每一分付出，背後必要更多回報——人心、肉 體、家族……無一不在考量，無一可以逃脫！
馮妙蓮卻在托著腮, 盯著那本小冊子, 沈浸在無往不利的幻象中——她左手穆硯, 右手皇帝, 好比身後跟著哼哈二將，到哪兒都能橫著走！
哎？才兩個就這麽便利，若能再多來幾個，湊成……四大天王，她不是比廟裏的佛祖還能耐！
嘿嘿，她瞇著眼，兀自樂起來。
十一二歲的小女郎，稚氣未脫，身段卻已抽條，配上清新脫俗、靈動可人的眉眼，叫人輕易便聯想到魚肉丸子，圓滾滾的鮮香，恨不能一口入腹，又舍不得咽下去，非得慢慢嚼著，品盡滋味——一直默默註視著她的小皇帝也情不自禁跟著飛揚起嘴角，欣賞著她走神時，眼底閃過的狡黠弧光。一時間，沈悶的興平宮裏也流淌出松快的喜意。
遠處的絲竹樂鼓，比方才的節奏更快，聲音更響，似乎貴客雲集，只等主家。急促的旋律打破了一室靜謐，撕扯著方才好不容易聚積起來的點點歡欣。
馮妙蓮的思緒也被鑼鼓聲打斷。她忽而記起什麽，急吼吼地翻找袖袍，從中掏出一枚玉韘（shè）來。
“喏，物歸原主！”她笑意盈盈地遞給他，“多虧陛下找來的獵郎！”
拓跋宏難掩錯愕——他確實叫拓跋澄挑了幾個能耐的手下去她家店裏捧場。她竟能勘破？還有這扳指……
他擡眸，尖銳的目光射向門外。隔著門縫，雙三念後背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悄摸摸回頭，正對上小皇帝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趕緊弓著身子縮回去，實則抿嘴偷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才是馬屁拍到點子上了！
“舉手之勞。”拓跋宏清了清嗓子，雲淡風輕地接過。果然，瞥見馮妙蓮光亮的眸子裏崇敬之意更甚，他內心受用得很。拇指重新傳來溫潤的涼意，與關節摩挲，紋路親吻著皮膚，熟悉而安心。
身邊的人兒又將方才帶來的包裹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是一點心意，望笑納……”
這麽客氣？倒也不必……拓跋宏從善如流地打開食盒，卻在開蓋的瞬間，變了臉色——匣子裏堆了滿滿一層金五銖！
“這是作甚？”他聲音陡然變涼。
馮妙蓮一無所覺，依然振振有辭：“你幫了我家這麽大忙，豈能不答謝？”
這也是魏大母與常氏教她的道理——有來有往才叫人情，不然就是占便宜啦！
何況，也不是白給的，她面帶討好：“陛下若能多請些勳貴子弟來……”
“放肆！”就聽一聲低斥，混著十足的怒意與失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大母三令五申嚴禁賄賂，你安敢……”
馮妙蓮被他突如其來的厲色嚇得一顫，臉上的討好瞬時僵住，杏眼裏漫上一層不解與委屈——她知恩圖報，他怎麽生氣了？
還有，這算哪門子賄賂？道上的規矩，她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穆硯幫姑母跑腿，姑母沒少打賞他。同樣，小皇帝替她辦事，她給點謝禮，順便請他往後多看顧些，有什麽問題？
雙三念在門外戰戰兢兢，聽到此處，忍不住一拍腦門——祖宗哎，上對下，那是打賞，不收也得收；下對上……陛下出手是施恩，你給陛下錢，那是把人當夥計使喚呢！
拓跋宏胸口起伏，盯著那匣子刺目的金光，只覺一股無名火蹭蹭地往上冒——他幫她是出於心意，是憐她母女艱難，是見她歡喜便覺一切值得。可她竟拿這黃白之物來抵償，甚至還想借此交易，讓他去當中人？
這算什麽？她把他當什麽？又把他那份心意當什麽？
“禮尚往來？”他聲音壓得極低，松開她的手，字字如冰，“朕的情義，在你眼裏，就值這一匣金五銖？馮二，你是覺得朕缺你這點錢，還是覺得朕的‘好意’，是可以用錢買來，替你招攬生意的？”
馮妙蓮被他的質問一噎，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事是這麽個事，但被他這麽紅口白牙地一番剖白，卻全然不是那麽個味兒了！
又聽他陰惻惻地，咬牙問道：“聽說那個穆二成天圍著你轉？”
馮妙蓮眨巴著眼睛望向他，這關硯臺什麽事兒？
“他給你做事，你也給他錢？嗯？”
這個……馮妙蓮訥訥……還沒從“覺得他缺錢或者他的幫忙就值那麽點錢”的論斷裏走出來，他卻忽然又蕩出一筆，牽扯到旁人身上去。
不過，從小到大，她和穆硯之間似乎確實很少分彼此——他找她幫忙，或是她去麻煩他，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可小皇帝能與他一樣嘛！穆硯是自家嫡親的表哥，從小長在一處的。至於小皇帝，她暗戳戳地掃他一眼，親不親的，他心裏沒數嗎？
馮妙蓮雖一句話沒說，可那不馴的眉眼，不服的神氣，嘟起的小嘴，無不猶如鋒利的刀尖，直戳身邊人的心窩。
“馮妙蓮！”他提氣喚她，三個字念得含恨帶怨，望著她的眼角亦微微泛紅，胸膛跟著起伏，“你到底有沒有心啊！朕對你……”
他對她怎樣？他忽然語塞——好似除了這回，他也沒為她做過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他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馮妙蓮卻似腦子被鐘撞，嗡嗡地盡是回響……這是第二個問她“有沒有心”的人！
不是，她歪歪腦袋，小手捂上胸口，那裏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一個兩個都這麽問，她哪裏……沒有心啦？他們是聽不到，還是怎的？
適時，門外響起一聲輕咳。
“陛下，三公主來接二娘！”雙三念硬著頭皮稟報。
這麽快？
拓跋宏與馮妙蓮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裏看到一抹不甘——倆人皆覺得自己委屈不已，還有更多辯白沒來得及展開。
門外忽然又傳來一聲輕咳，未等雙三念說話，就聽拓跋宏怒叱：“叫她等著！”
繼而轉頭，拿眼死死地盯住身邊的女孩，誓要聽聽她怎麽講。
可顯然，有脾氣的不止他一個。
“不要就不要嘛，”她回過神來，從他手裏把食盒奪過來，蓋上蓋子，重新拿緞布裹好。
邊忙活，邊小聲嘟囔，“發那麽大火做什麽？我阿母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也就只能存倆匣子，分你一半還不樂意……”
你！
小皇帝雙眼冒火，怒意直沖天靈蓋，放肆，忤逆，不知悔改——他顫著手，一堆訓斥的話堵到喉嚨口，卻在對上她亮瑩瑩的眸子時，生生止住。
他胸口一窒，喉頭發緊，心裏五味雜陳——是啊，大好的日子，他怎麽又對她發火？就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心意被輕賤了？可仔細想想，她不過是依著俗禮，依著被教導的規矩行事——有恩必謝，甚至還想借此維系一份“便利”。在她那不大的心眼兒裏，這或許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而真誠的回報了。
可他就是意難平！憑什麽那個穆硯可以與她不分彼此？而他不過是幫她一點小忙，她就要上趕著來與他還人情、鬧切割？
更惱她那雙清可見底的眼睛，看上去靈氣逼人，實則呆頭呆腦，領悟不到半分他對她的不同，竟將他的滿腔情意放在俗世利益的天平上，拿黃白之物肆意稱量。
她知不知道，這是在糟踐他！
他恨恨地瞅著她，放在案上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眼尾澀意加重，堂堂帝王——一個立志要做聖君的少年天子，如今卻被眼前十來歲的小女郎，氣得六神無主。
馮妙蓮也不是鐵打的，小脾氣發完，眼見著對面的人怒意更甚，當中似乎還夾雜著斑斑委屈，她不免有些著慌——要是大過年的，把皇帝惹哭了，姑母和滿朝文武會罰她不？
她有些心虛，再不敢與他對視，眼神灰溜溜地往下跑，氣勢上先就敗下陣來。
小皇帝的目光卻如有實質，好似金鐘罩一般籠在她的身上，結結實實，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地，馮妙蓮瞟了眼窗外——哎呀！三公主還在等她呢！
她自以為有了借口，鼓足勇氣擡起眼皮，試探地看向他。
不想帝王家才是最不講理的——“不許走！”
他一錘定音，好似猛虎箍著獵物，“話沒講清楚，哪兒都不許去！”
講什麽？馮妙蓮擡頭，迎上他泛紅的眼角和壓抑著翻湧情緒的眼神，心裏那點不服早在惶惑等待中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讓她有些心慌的滯悶……
她好像……隱約觸碰到了什麽，卻又霧蒙蒙的看不真切——上回遇到穆硯，好似也是這般！
這回換她著急起來——天色愈沈，鼓點愈密，她姑母眼見著就要升座。她卻被扣在這裏被小皇帝磋磨……
她跺腳，誰家送錢反落埋怨的，這回真是，“小刀拉屁股——開眼兒了！”
“你說什麽？”金尊玉貴的天子被汙了耳朵，一下子沒會過意來。
馮妙蓮一駭，趕緊抿緊嘴巴，心裏卻暗戳戳地賴上穆硯——可不就是他教的？
拓跋宏挑眉，大體猜到不是什麽好話。
怒到極致，人反而平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理智漸漸回籠，目光也從她的眉眼，流轉到她的身上——他眼睜睜瞧著她將那裝著金五銖的匣子重新裹好，擱在膝上，委屈巴巴地跪坐在他的身邊。
他們吵歸吵，距離還是很近的——她那艷麗的蘇梅裙擺就蕩在他的膝邊。盡管她不知何時微微轉過了身子，拿背對著他。
許是急的，她的側顏生出一層薄汗來，將頰邊溫軟的碎發刷成一縷縷的細條，好似一根根綿軟的情絲，纏住了他的眼。
“你……”他驀地心軟，聲音艱澀，目光落在她兀自揺顫的珍珠穗子上。那穗子纖細靈巧，此刻卻像在他的心尖上打了個結，“當真不明白？”
明白什麽？馮妙蓮眼神若清溪，對上他泛著渾水的眸子，輕易叫他紅了臉。
情絲若蛛網，糾糾纏纏。誰先落進去，誰不得好死！
他咬牙，欲請君同嘗相思苦，不料，剛鼓足勇氣，忽聽外間傳來沈穩的女聲：“陛下，太皇太後急召馮家二娘。”
馮妙蓮如蒙大赦，瞬間從這令人窒悶又難解的僵持中掙脫出來。
“姑母有令，臣女先行告退！”
不待他出聲，她已如脫兔，起身往門邊躥。
拓跋宏欲說的話被生生嚼碎在舌尖。
忽然，她想起什麽，遠去的步子重又折返回來。
他的眸子追隨著她漸而變亮，卻見她的臉上露了一抹歉然，麻溜地，將方才突然站起而遺忘在一邊的食盒提溜走——小皇帝都說了，這是賄賂，她可不能明知故犯。她阿母存錢不容易，還是帶回去吧！
渾然沒察覺，小皇帝望著她的眸子再次暗淡下來，似明珠落了層灰。
“站住！”拓跋宏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馮妙蓮腳步一頓，遲疑地回頭。
拓跋宏深吸一口氣，似乎將胸膛裏那團亂麻般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他看著她有些疑惑又帶著惶然的眼，終究是敗下陣來。罷了，跟她較什麽勁呢？她才多大？指望她此刻就懂得他那些心思，是他強求了。
他幾步上前，並非攔住她的去路，而是從她手裏接過那沈甸甸的食盒。
馮妙蓮一楞，下意識想縮手，卻被他穩穩拿住。
他將它放在一旁的書案上，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錢，朕不收。但你的‘心意’，朕領了……”
當馮妙蓮兜著緞布出來時，門外正畢恭畢敬地候著一個熟人。
“金粟姑姑！”她驚喜地認出她來。
金粟露出溫和的笑意，朝她微微一禮，欣慰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上回見到二娘還是去年的元正，今年再見，真是越來越水靈！
三公主正在壁階下，手攏著暖爐焦急地來回踱步，瞧見她，秀眉立刻舒展開，一邊等著金粟給她披大氅，一邊打趣：“皇兄終於舍得放人了？再晚，大母要生氣啦！”
又見她懷裏抱著一個包袱，那布料有些眼熟……
“貴女，奴來抱著……”金粟剛把那包物什接過去，不意手上一重。謔！看上去不大的包裹，竟還挺沈。她略顛了顛，聽到裏面清脆的金玉聲響，大體猜到什麽，面色覆雜地瞧了馮妙蓮一眼——據說陛下私帑並不寬裕，不想賞賜起二娘來，如此大方！
馮妙蓮卻不知身後人的心思，和三公主手挽著手，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料峭的寒風將二人的大氅吹得鼓鼓囊囊的，好似迷霧裏飛舞的蝶。
小姊妹緊挨著，一面瑟瑟發抖，一面不忘聊些八卦。
“我很好奇，”三公主貼著馮妙蓮私語，“皇兄素來寡言，與你卻總能一聊就是半日。”
她神秘地問她：“你們都談些什麽呀？”
馮妙蓮心口一顫。
“你有沒有心啊？”
兩個聲音交織而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的手再次捂上胸口，那裏還沒有完全鼓出來，硬邦邦的一個小核，一碰就疼，叫她渾身打了個機靈——切，問的什麽話！
無心？她不成死人了！
【作者有話說】
哎，昨天陪女兒去學琴，不小心在古箏老師家附近丟了一枚紅寶戒指（寶石品相一般，但戒托是18k的啊）。好難過[化了]偏文裏的兩小只還在為錢推來擋去，氣更不打一處來——知道金子多貴嘛！啊啊啊啊！不要給我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拓跋宏輕輕笑了一聲, 放下筆，拍了拍她搖著自己胳膊的手，帶著些無奈, 又有點縱容：“好，都聽你的。”
候在門外的雙三念豎著耳朵, 挑了挑眉——陛下挺會糊弄人呀！到底誰聽誰的？太和宮乾綱獨斷, 口諭明言十五級高塔, 陛下還敢忤逆怎的？
他甩甩拂塵, 將肥厚的身體重心從站酸了的左腿微微移到右邊。
可話又說回來——太皇太後與馮二娘莫不是商量好的？此前陛下的“聽話”多少帶著不情不願，而今馮二娘出馬, 寥寥幾句插科打諢, 嘿！塔還是那座塔, 一級也沒少, 陛下卻變得心甘情願，甚至甘之如飴起來！
馮家的女人……他打了個寒顫。
馮妙蓮確實心情大好——看！天子總是依著她的。
她不懂什麽高深的道理，只是本能地感知——小皇帝願意捧著她！
若叫馮太後來說，這叫“君子不器”——只要事兒能辦成, 管你用什麽法子！
至於這份依從究竟要拿什麽來還？如今的馮妙蓮能想到的，無非是甜言蜜語，多哄幾句。至少目前來看, 這招對穆硯和小皇帝百試不爽。卻不知，男子的每一分付出，背後必要更多回報——人心、肉 體、家族……無一不在考量，無一可以逃脫！
馮妙蓮卻在托著腮, 盯著那本小冊子, 沈浸在無往不利的幻象中——她左手穆硯, 右手皇帝, 好比身後跟著哼哈二將，到哪兒都能橫著走！
哎？才兩個就這麽便利，若能再多來幾個，湊成……四大天王，她不是比廟裏的佛祖還能耐！
嘿嘿，她瞇著眼，兀自樂起來。
十一二歲的小女郎，稚氣未脫，身段卻已抽條，配上清新脫俗、靈動可人的眉眼，叫人輕易便聯想到魚肉丸子，圓滾滾的鮮香，恨不能一口入腹，又舍不得咽下去，非得慢慢嚼著，品盡滋味——一直默默註視著她的小皇帝也情不自禁跟著飛揚起嘴角，欣賞著她走神時，眼底閃過的狡黠弧光。一時間，沈悶的興平宮裏也流淌出松快的喜意。
遠處的絲竹樂鼓，比方才的節奏更快，聲音更響，似乎貴客雲集，只等主家。急促的旋律打破了一室靜謐，撕扯著方才好不容易聚積起來的點點歡欣。
馮妙蓮的思緒也被鑼鼓聲打斷。她忽而記起什麽，急吼吼地翻找袖袍，從中掏出一枚玉韘（shè）來。
“喏，物歸原主！”她笑意盈盈地遞給他，“多虧陛下找來的獵郎！”
拓跋宏難掩錯愕——他確實叫拓跋澄挑了幾個能耐的手下去她家店裏捧場。她竟能勘破？還有這扳指……
他擡眸，尖銳的目光射向門外。隔著門縫，雙三念後背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悄摸摸回頭，正對上小皇帝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趕緊弓著身子縮回去，實則抿嘴偷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才是馬屁拍到點子上了！
“舉手之勞。”拓跋宏清了清嗓子，雲淡風輕地接過。果然，瞥見馮妙蓮光亮的眸子裏崇敬之意更甚，他內心受用得很。拇指重新傳來溫潤的涼意，與關節摩挲，紋路親吻著皮膚，熟悉而安心。
身邊的人兒又將方才帶來的包裹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是一點心意，望笑納……”
這麽客氣？倒也不必……拓跋宏從善如流地打開食盒，卻在開蓋的瞬間，變了臉色——匣子裏堆了滿滿一層金五銖！
“這是作甚？”他聲音陡然變涼。
馮妙蓮一無所覺，依然振振有辭：“你幫了我家這麽大忙，豈能不答謝？”
這也是魏大母與常氏教她的道理——有來有往才叫人情，不然就是占便宜啦！
何況，也不是白給的，她面帶討好：“陛下若能多請些勳貴子弟來……”
“放肆！”就聽一聲低斥，混著十足的怒意與失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大母三令五申嚴禁賄賂，你安敢……”
馮妙蓮被他突如其來的厲色嚇得一顫，臉上的討好瞬時僵住，杏眼裏漫上一層不解與委屈——她知恩圖報，他怎麽生氣了？
還有，這算哪門子賄賂？道上的規矩，她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穆硯幫姑母跑腿，姑母沒少打賞他。同樣，小皇帝替她辦事，她給點謝禮，順便請他往後多看顧些，有什麽問題？
雙三念在門外戰戰兢兢，聽到此處，忍不住一拍腦門——祖宗哎，上對下，那是打賞，不收也得收；下對上……陛下出手是施恩，你給陛下錢，那是把人當夥計使喚呢！
拓跋宏胸口起伏，盯著那匣子刺目的金光，只覺一股無名火蹭蹭地往上冒——他幫她是出於心意，是憐她母女艱難，是見她歡喜便覺一切值得。可她竟拿這黃白之物來抵償，甚至還想借此交易，讓他去當中人？
這算什麽？她把他當什麽？又把他那份心意當什麽？
“禮尚往來？”他聲音壓得極低，松開她的手，字字如冰，“朕的情義，在你眼裏，就值這一匣金五銖？馮二，你是覺得朕缺你這點錢，還是覺得朕的‘好意’，是可以用錢買來，替你招攬生意的？”
馮妙蓮被他的質問一噎，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事是這麽個事，但被他這麽紅口白牙地一番剖白，卻全然不是那麽個味兒了！
又聽他陰惻惻地，咬牙問道：“聽說那個穆二成天圍著你轉？”
馮妙蓮眨巴著眼睛望向他，這關硯臺什麽事兒？
“他給你做事，你也給他錢？嗯？”
這個……馮妙蓮訥訥……還沒從“覺得他缺錢或者他的幫忙就值那麽點錢”的論斷裏走出來，他卻忽然又蕩出一筆，牽扯到旁人身上去。
不過，從小到大，她和穆硯之間似乎確實很少分彼此——他找她幫忙，或是她去麻煩他，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可小皇帝能與他一樣嘛！穆硯是自家嫡親的表哥，從小長在一處的。至於小皇帝，她暗戳戳地掃他一眼，親不親的，他心裏沒數嗎？
馮妙蓮雖一句話沒說，可那不馴的眉眼，不服的神氣，嘟起的小嘴，無不猶如鋒利的刀尖，直戳身邊人的心窩。
“馮妙蓮！”他提氣喚她，三個字念得含恨帶怨，望著她的眼角亦微微泛紅，胸膛跟著起伏，“你到底有沒有心啊！朕對你……”
他對她怎樣？他忽然語塞——好似除了這回，他也沒為她做過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他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馮妙蓮卻似腦子被鐘撞，嗡嗡地盡是回響……這是第二個問她“有沒有心”的人！
不是，她歪歪腦袋，小手捂上胸口，那裏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一個兩個都這麽問，她哪裏……沒有心啦？他們是聽不到，還是怎的？
適時，門外響起一聲輕咳。
“陛下，三公主來接二娘！”雙三念硬著頭皮稟報。
這麽快？
拓跋宏與馮妙蓮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裏看到一抹不甘——倆人皆覺得自己委屈不已，還有更多辯白沒來得及展開。
門外忽然又傳來一聲輕咳，未等雙三念說話，就聽拓跋宏怒叱：“叫她等著！”
繼而轉頭，拿眼死死地盯住身邊的女孩，誓要聽聽她怎麽講。
可顯然，有脾氣的不止他一個。
“不要就不要嘛，”她回過神來，從他手裏把食盒奪過來，蓋上蓋子，重新拿緞布裹好。
邊忙活，邊小聲嘟囔，“發那麽大火做什麽？我阿母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也就只能存倆匣子，分你一半還不樂意……”
你！
小皇帝雙眼冒火，怒意直沖天靈蓋，放肆，忤逆，不知悔改——他顫著手，一堆訓斥的話堵到喉嚨口，卻在對上她亮瑩瑩的眸子時，生生止住。
他胸口一窒，喉頭發緊，心裏五味雜陳——是啊，大好的日子，他怎麽又對她發火？就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心意被輕賤了？可仔細想想，她不過是依著俗禮，依著被教導的規矩行事——有恩必謝，甚至還想借此維系一份“便利”。在她那不大的心眼兒裏，這或許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而真誠的回報了。
可他就是意難平！憑什麽那個穆硯可以與她不分彼此？而他不過是幫她一點小忙，她就要上趕著來與他還人情、鬧切割？
更惱她那雙清可見底的眼睛，看上去靈氣逼人，實則呆頭呆腦，領悟不到半分他對她的不同，竟將他的滿腔情意放在俗世利益的天平上，拿黃白之物肆意稱量。
她知不知道，這是在糟踐他！
他恨恨地瞅著她，放在案上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眼尾澀意加重，堂堂帝王——一個立志要做聖君的少年天子，如今卻被眼前十來歲的小女郎，氣得六神無主。
馮妙蓮也不是鐵打的，小脾氣發完，眼見著對面的人怒意更甚，當中似乎還夾雜著斑斑委屈，她不免有些著慌——要是大過年的，把皇帝惹哭了，姑母和滿朝文武會罰她不？
她有些心虛，再不敢與他對視，眼神灰溜溜地往下跑，氣勢上先就敗下陣來。
小皇帝的目光卻如有實質，好似金鐘罩一般籠在她的身上，結結實實，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地，馮妙蓮瞟了眼窗外——哎呀！三公主還在等她呢！
她自以為有了借口，鼓足勇氣擡起眼皮，試探地看向他。
不想帝王家才是最不講理的——“不許走！”
他一錘定音，好似猛虎箍著獵物，“話沒講清楚，哪兒都不許去！”
講什麽？馮妙蓮擡頭，迎上他泛紅的眼角和壓抑著翻湧情緒的眼神，心裏那點不服早在惶惑等待中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讓她有些心慌的滯悶……
她好像……隱約觸碰到了什麽，卻又霧蒙蒙的看不真切——上回遇到穆硯，好似也是這般！
這回換她著急起來——天色愈沈，鼓點愈密，她姑母眼見著就要升座。她卻被扣在這裏被小皇帝磋磨……
她跺腳，誰家送錢反落埋怨的，這回真是，“小刀拉屁股——開眼兒了！”
“你說什麽？”金尊玉貴的天子被汙了耳朵，一下子沒會過意來。
馮妙蓮一駭，趕緊抿緊嘴巴，心裏卻暗戳戳地賴上穆硯——可不就是他教的？
拓跋宏挑眉，大體猜到不是什麽好話。
怒到極致，人反而平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理智漸漸回籠，目光也從她的眉眼，流轉到她的身上——他眼睜睜瞧著她將那裝著金五銖的匣子重新裹好，擱在膝上，委屈巴巴地跪坐在他的身邊。
他們吵歸吵，距離還是很近的——她那艷麗的蘇梅裙擺就蕩在他的膝邊。盡管她不知何時微微轉過了身子，拿背對著他。
許是急的，她的側顏生出一層薄汗來，將頰邊溫軟的碎發刷成一縷縷的細條，好似一根根綿軟的情絲，纏住了他的眼。
“你……”他驀地心軟，聲音艱澀，目光落在她兀自揺顫的珍珠穗子上。那穗子纖細靈巧，此刻卻像在他的心尖上打了個結，“當真不明白？”
明白什麽？馮妙蓮眼神若清溪，對上他泛著渾水的眸子，輕易叫他紅了臉。
情絲若蛛網，糾糾纏纏。誰先落進去，誰不得好死！
他咬牙，欲請君同嘗相思苦，不料，剛鼓足勇氣，忽聽外間傳來沈穩的女聲：“陛下，太皇太後急召馮家二娘。”
馮妙蓮如蒙大赦，瞬間從這令人窒悶又難解的僵持中掙脫出來。
“姑母有令，臣女先行告退！”
不待他出聲，她已如脫兔，起身往門邊躥。
拓跋宏欲說的話被生生嚼碎在舌尖。
忽然，她想起什麽，遠去的步子重又折返回來。
他的眸子追隨著她漸而變亮，卻見她的臉上露了一抹歉然，麻溜地，將方才突然站起而遺忘在一邊的食盒提溜走——小皇帝都說了，這是賄賂，她可不能明知故犯。她阿母存錢不容易，還是帶回去吧！
渾然沒察覺，小皇帝望著她的眸子再次暗淡下來，似明珠落了層灰。
“站住！”拓跋宏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馮妙蓮腳步一頓，遲疑地回頭。
拓跋宏深吸一口氣，似乎將胸膛裏那團亂麻般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他看著她有些疑惑又帶著惶然的眼，終究是敗下陣來。罷了，跟她較什麽勁呢？她才多大？指望她此刻就懂得他那些心思，是他強求了。
他幾步上前，並非攔住她的去路，而是從她手裏接過那沈甸甸的食盒。
馮妙蓮一楞，下意識想縮手，卻被他穩穩拿住。
他將它放在一旁的書案上，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錢，朕不收。但你的‘心意’，朕領了……”
當馮妙蓮兜著緞布出來時，門外正畢恭畢敬地候著一個熟人。
“金粟姑姑！”她驚喜地認出她來。
金粟露出溫和的笑意，朝她微微一禮，欣慰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上回見到二娘還是去年的元正，今年再見，真是越來越水靈！
三公主正在壁階下，手攏著暖爐焦急地來回踱步，瞧見她，秀眉立刻舒展開，一邊等著金粟給她披大氅，一邊打趣：“皇兄終於舍得放人了？再晚，大母要生氣啦！”
又見她懷裏抱著一個包袱，那布料有些眼熟……
“貴女，奴來抱著……”金粟剛把那包物什接過去，不意手上一重。謔！看上去不大的包裹，竟還挺沈。她略顛了顛，聽到裏面清脆的金玉聲響，大體猜到什麽，面色覆雜地瞧了馮妙蓮一眼——據說陛下私帑並不寬裕，不想賞賜起二娘來，如此大方！
馮妙蓮卻不知身後人的心思，和三公主手挽著手，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料峭的寒風將二人的大氅吹得鼓鼓囊囊的，好似迷霧裏飛舞的蝶。
小姊妹緊挨著，一面瑟瑟發抖，一面不忘聊些八卦。
“我很好奇，”三公主貼著馮妙蓮私語，“皇兄素來寡言，與你卻總能一聊就是半日。”
她神秘地問她：“你們都談些什麽呀？”
馮妙蓮心口一顫。
“你有沒有心啊？”
兩個聲音交織而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的手再次捂上胸口，那裏還沒有完全鼓出來，硬邦邦的一個小核，一碰就疼，叫她渾身打了個機靈——切，問的什麽話！
無心？她不成死人了！
【作者有話說】
哎，昨天陪女兒去學琴，不小心在古箏老師家附近丟了一枚紅寶戒指（寶石品相一般，但戒托是18k的啊）。好難過[化了]偏文裏的兩小只還在為錢推來擋去，氣更不打一處來——知道金子多貴嘛！啊啊啊啊！不要給我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